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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长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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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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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火

那时她住在姑妈家。在零星散落于湖湾里的几栋房屋之中,姑妈家的房子是最不起眼的。它临水而立,孤独,自卑,一如这家的男主人和女主人。她的卧室在二楼,房间很大,不过也因为大,才显得格外的空旷。那与她彼时的心境倒恰相映照。那时她从学校回来以后,往往呆坐在空旷的房间的中央。有时手里捧着一本书,貌似认真阅读,深入思索的样子。其实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知道,她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她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想。就是多年以后,她忆起那些日子,仍然觉得自己当时什么也没想,仍能清晰地察觉到,当时,她的心胸一如那间陋室,空旷得让人发慌。有时她仰在床上,望着没有粉刷好的楼板上那斑驳的灰白色彩,她的眼睛会渐渐迷离起来,她的头脑会让人羞耻地越来越晕眩,那样一个本该生机勃勃,本该映照进或主动接纳进许多美好事物的头脑竟至于慢慢关闭了。她让自己失望地昏睡过去。有时几乎是头刚挨到枕头的时候,她就睡着了,任由大好时光白白流淌着。

另外一些时候她站在房间外的阳台上,眼前是更为空旷开阔的所在。河流在这儿舒缓下来,低矮的丘陵善意地挡了下它匆匆的步伐,漫漫长路也早已使它显出些微的疲态。它放缓了勇往直前的脚步,在这儿凝神观望了会儿,于是在此地变身成了一座湖泊。初到此地时,唯一让她感觉温暖的也就是这座湖泊,就是那一潭碧水。这样说,实际也就等于不再替她遮掩其他的事实了。她并不爱她在那座学校里的岗位。那些孩子,那间教室,那少数几个同事,和日复一日单调琐碎的教书育人的事业并不能让她感觉到同样的温暖。

她站在阳台上望着湖泊和湖泊对岸的时间要比批改作业和备课的时间更多些。她尤其喜爱夏日时分,那时湖泊贮满了水,微风就能推动湖水,掀起滔滔白浪,浪花轻柔地扑到她眼前不远处的堤岸上。夏日时分她爱站在那儿,凝神地持久地观看着,还在于一点,她的眼睛里只有广阔的湖水和一近一远两条堤岸。而到了秋冬季,湖水消退以后,湖床上野草开始疯狂地生长,她再放眼望去,总是能看见姑父姑母中的一个人或两个人在满眼的野草丛里不知疲倦地永在忙着。不知道为什么,她不喜欢看见那个。就像她同样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感觉姑父姑母并非欢迎她一样。她没有确切的根据,她的感受也仅是感受,与猜测差不多。

姑父姑母很少到楼上来,自从她来了以后,整个二楼几乎归她一个人所有了。通常情况下,他们都在忙个不停,只在极偶尔的情况下,他们才会止歇下来,他们沉默无声地坐在楼下客厅里,电视机的声音更加映衬出他们间的沉默是如此的巨大,坚硬,几乎如刀枪不入一般。她的印象里,自己来了以后,姑父几乎没有到楼上来过。他似乎在刻意回避着什么。他到底在回避什么?每当想起这个问题时她就忍不住一个劲地想笑。在她的体验里,那种想象中的笑因为包裹着太多的东西而并不单纯。它既带有嘲弄色彩,是对一个差不多快要完全干瘪的老头子竟仍刻意地回避她这样一个青春靓丽的姑娘这一幼稚行为的反击,同时又带有悲伤意味,她难以肯定,姑父不仅不到她房间里来,这是对的,而且从此再也不到楼上来,这是错的,原因是不是在于他对她竟然也怀有了不好的看法?因为他并非仅仅待在楼下就够了,他有那么多的东西仍被放在楼上另外两个房间里,她总听见他在楼下咕囔着,为他的东西仍被留在了楼上而恼怒不已。接下来她会听见姑母咚咚咚的脚步声从楼梯处一路传来。她将他的那些东西拿下去,那并非什么宝贝,而不过是锄头啊,很少用到的榔头啊,或是一件多年未穿有一天他猛然想起来再不穿就可惜了的外套啊等等诸如此类的物件。那些物件此后再没有被送上来过。姑母那样在楼梯上奔跑了多次以后,也就不再怎么到楼上来了。

只偶尔有几次,姑母不是为了拿什么东西下去,而是为了和她聊聊而上来的。包括她到她家的第一夜。那天夜里出乎她的想象,她以为早有准备的姑母早就已经为她收拾好了一个房间,早就已经为她准备好了一张舒适的床。不想等她陪着他们看了会儿电视,询问了他们她的房间安排在哪儿,并兴冲冲地朝着楼上走去,为自己将拥有一个独立完整的空间而沾沾自喜时,却发现姑母也起身跟在了自己身后。

空旷的房间里还什么也没有准备呢。欣然走时只是简单地将被子一边掀起来,盖在另一边之上。于是姑母所做的就只是她女儿那个简单动作的反动作,她只须将那一边再扯下来,一个舒适可人的窝就重又做好了。枕头仍在床头中间位置放着。将折成方块的盖被铺开来,将皱得一塌糊涂的被单扯扯平,姑母就站住了,她似乎再也没有其他什么事好干了。她自己似乎也被事情简单到了这个程度而不适起来,甚至有些不安起来。她在床上坐下来时脸上是带着那么一丝尴尬意味的。她拍拍紧挨着自己屁股边的那块床单,因为灯光下可见一缕细小的灰尘腾空而起而更显尴尬。

芷卉没有按她的意思坐过去,她坐到了床前书桌边的那张椅子上。

“这是欣然的床。”姑母说。

“我知道。”芷卉回答。她知道姑母在寻找话题,她不知道她最终会在什么样的话题上停下来,因而她自己也不安起来。她的不安减缓了姑母的尴尬与不安。她停顿了会儿,突然爽朗地由衷地呵呵笑起来。

“想想,你们小时候是多么好的一对。你总是护着她。走的那天她还说到了你。”

“哦。”芷卉心头一紧,她挪开了此前盯在姑母脸上的目光。面前桌上竖立的书籍间放有一本相册,她抽出来,翻阅起来。

“她让我一定要好好伺候你。”姑母加重语气笑着说。

“伺候?”芷卉淡淡一笑,将一根手指放在正在翻看的那张相片上,朝姑母看过去时,将相册合上了。

“是啊,伺候。她用的就是这个词,她再三吩咐我,要像伺候她那样,将你也伺候好。”说完她呵呵笑了好大会儿,芷卉也陪着她呵呵笑了好大会儿。姑母的笑已是完全轻松自在的,而芷卉的笑里则含着谨慎与小心。她不确定什么时候,某个话题会如暗箭一般朝自己飞来,她怕自己会因为没有提前做好准备而惊慌失措。她害怕到那时候,自己脸上神情的转换会因为猝不及防而显得生硬。她顾虑太多,弄得自己浑身不自在得很。

幸好那第一个夜晚,姑母并没有触及那样的话题,就是此后,无论是姑母,姑父,还是欣然,也没有谁提过那件事情,除了芷卉自己有意无意间的触及,没有谁那么冷漠无情,故意提那件已经过去的芷卉自己宁愿忘记却不可能忘得了的事情。

或许是那本相册的缘故,姑母的话题紧紧绕住了过往而大度地放过了现在。她大发了一通感慨,回忆了多年前欣然与芷卉在一起时那些亲密无间的情景,和同样亲密无间的岁月。时隔多年以后,她说起欣然的胆小与调皮仍然用上了数落的语气,她赞赏芷卉对欣然的呵护。她想起了两个小姐妹之间那么多有趣的往事,有些芷卉还记得,有些她已经忘了一干二净。在姑母爽朗的笑声中,芷卉紧绷的神情松弛下来。她猜想自己或许会适应这个地方的。她想既然有了第一个这样的夜晚,就会有同样的第二个,第三个的。而这样的夜晚,也并非如自己此前想象的那样不堪嘛。末了,在起身下楼以前,姑母说的最后那几句话让芷卉忍俊不禁。

“你别以为被子脏了,没那回事,欣然走后它就一直那样蒙着,没问题的。”

欣然暑假没过完就返校了。她选择在学业上更上层楼,为应付来年的研究生考试而舍弃了今年的整整一个月假期。也就是说,芷卉今晚将享用的床单和被子也已经就那样撂在那儿一个月了。她躺到床上,拉过被子时立即感到一股呛人的灰尘味和霉味掺杂在一起扑鼻而来。她将被子往下拉了又拉,让它尽量离自己的嘴巴和鼻子远点。侧头她望见通向阳台的房门和窗户都是大开的,岑寂的天空中,天幕泛着幽幽蓝光。她看见了几颗星星高悬在那湖水之上,她没有看见月亮,她不知道月亮在不在那个方向,也不知道月亮是不是在这个时候升起来。她望着屋外岑静的夜晚,嗅着那浓烈的灰尘味和霉味,一个人微微笑了。

两个星期以后她才打电话给欣然。此前在欣然还待在这间屋子里的时候,曾一再对她说,让她到了这儿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她。她对多年以后,芷卉仍能住进她的房间里,而且似乎将是长久地住下来这件事充满了期待。那么,是不是也带有一丝遗憾呢?芷卉当时听得很认真,她在自个儿心底里对欣然的语气也暗暗分析过。她不敢肯定有没有那么一丝遗憾存在。欣然当时就是站在这个房间给她打电话的,想必是站在通往阳台的门口。因为她的语气里带有磅礴之势,这和屋外宽阔的湖面正相适应。

“来吧。既然你做出了这样的选择,那么,来吧。你已经有那么多年没有来过了,也许你现在会发现这个地方有一种那个时候你还不能发现的美呢。”

“不管它现在是不是有一种那个时候我还不能发现的美,我都会过去的,我没有其他选择。”

“嗯。好。”欣然停顿了会儿。芷卉在猜想她的神情和语气中的意味。“那你可以早点过来吗?我是说,现在,就这几天,趁我仍在家里的时候。”

“不了,我想仍然等到开学的时候。”

“为什么?”

“不为什么。欣然。”

“哦,那就随你吧。”芷卉听出了欣然若有所思的样子。“可是到了那个时候我已经不在家里了,我得提前回到学校里,我还有一大堆事儿要准备,我还得应付好多的东西,我得走了,就这几天的事情。”

“你忙你的吧。”芷卉笑了笑说。其实芷卉想说,那你可以抓住这几天时间,到我这儿来一趟啊。她没有说,既然欣然完全忘了还有这么一种选择。

她没有很快打电话,还在于她觉得没有什么好说的。她对新学校还一点印象也没有,也还不怎么了解那少数几个同事,暂且,她与他们之间还没有任何可以对人言说的东西存在。她总不能就说那第一个夜晚吧。说弥漫于房间里的怎么也挥之不去的灰尘味和霉味?说这个无论如何是不好的吧。那天她也没有发现此前欣然提醒她或许会发现的,那种她以前可能察觉不到的美。她的心思暂时也还没有覆盖到那上面。那夜伴随她的还不仅仅只是灰尘和霉斑。她曾以为自己很快会睡着的,她已经倦了,眼皮早就一个劲往下滑动了。可是她竟然睡不着。她开始翻来覆去,焦躁不安。后来她控制自己,压迫自己不再动弹,慢慢地她沉于睡思中。但蓦地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微响声又将她从还不酣沉的睡梦中给惊醒了。她听出了那是老鼠。老鼠在房间与阳台间毫无拘束地穿行着。她总不能对欣然说起这个吧。而那个时候拿起电话,窸窸窣窣的响声与自由穿行的老鼠就是回避不了的。

她睡得当然极其糟糕,于是起得极早。她走下楼梯时蹑手蹑脚的,生怕吵醒了睡在楼梯口边那个房间里的姑父姑母。外面天已大亮,夏日清晨,沉在地平线深处的太阳早已迫不及待地将霞光投射到广阔的天幕上,霞光又从高高的头顶反射铺散开来,或浓或淡地泼洒在地面那一切事物之上。透过没有关上的房门和窗户,她早已察觉到了光影那不动声色间的改变。如果她是从深沉的睡梦中猛然一下子醒过来的,会以为姑母姑父已经出门了呢。她已经留意到了,在自己起床之前,楼下没有传来任何声响。

芷卉轻悄悄地推开大门。湖水泛着波涛,波涛上闪动着一条条一块块的光亮,很突兀地呈现在她面前。堤岸很窄。丰盈的水面在生长着野草或裸露的堤岸下方轻柔地一触,然后又退回去。白晃晃的浪花与舒缓的声音就在她脚下。在她的前方,堤岸延伸得并不很远,一座低矮的山丘挡住了它,它转了个弯,隐身于山丘之后,看上去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山丘脚下,与此堤岸垂直方向上有另一条堤岸朝湖中心伸展开去。它比这条堤岸要细很多,也要矮很多。湖水在那儿变得深沉,颜色介于酱紫与青蓝之间,她望不见哪怕一朵小小浪花,湖水直抵在堤岸身上,好似不再翻滚流动了。或许又让人产生了幻觉,以为那不是一条细窄的堤岸,而是某种长长的绳索之类的东西,下面悬挂着结实的密密麻麻的渔网。但眼睛顺着它伸展的方向一直望过去,就对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不再怀疑了。它直抵到湖心的一座小岛上。在它细长躯体的中间位置,有一座闸门高高耸起。湖面上有淡淡雾气氤氲而起,在闸门及堤岸附近飘荡无定。

芷卉往左转过身来,往前再走几步,就将眼前情景给抛到了脑后。

姑母的房子与其他的房子有段间隔,其他的房子与别的房子同样有着不小的间隔。村落很小,房屋参差散布在山丘与湖泊间的空地上。山丘上密林遍布,这为它矮小的躯体增添了气势。傍着湖泊,低矮的山丘拨地而起,将这一片洼地与小小村落圈在了镇子的边缘。山丘腰上,丛林变稀了,那是最近新浇了水泥的公路从那儿缓缓穿来。茂密的林间一片寂寥,芷卉没有听见那儿有任何的人声或车辆声传来。

大多数的房屋都在芷卉左手边这一侧,只有一栋房子位于右手位置。而学校则在芷卉正漫步着的道路的差不多正中间位置的尽头。她能看见半边教学楼,看见旗杆上的旗帜在清晨微风中轻轻抖动。芷卉走得很慢。她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去未免早了点,她已察觉到了校园里的寂静,留意到了她能看见的那半边铁门仍是关着的。她往左又转了一次身。既然时间宽裕到了可能会让人烦躁的地步,她想不如改变方向,放弃直线,而改为迂回地去接近它。她走到了另一户人家的门口,她以为自己差不多是静默无声的,相信自己不会惊动睡在屋子里的任何人,但却有东西惊吓到了她。她快要转过屋角时,屋檐下突然传来扑啦啦一阵响,一群关在笼子里的鸡同时扇动起翅膀。鸡毛和灰尘裹着鸡粪气味如一股小规模的旋风平地而起。芷卉赶紧避开了,不仅仅在于害怕那些细小的鸡毛和那些更为细小的灰尘会吸附到自己身上,而是更担心,依然紧闭的大门里,会传来不怀好意的呵斥或询问。她沿着原路又退回来,不得不重又踏上通往学校的那条路途。

她很快就走近了,一如她所料,铁门的两边仍是关上的,她望见一把铁锁从里面挂在门栓上。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判断无误,芷卉伸手捏住铁锁仔细端详了会儿,千真万确,锁舌是合拢的。她放下铁锁,从栅栏里收回手臂。铁锁撞击在铁门上,发出清脆的“当”的一声响。

芷卉没有看见,她右手边那间小屋子的半边窗户被悄悄推开了,一个年轻男人将脸凑到窗户一角,谨慎地朝她打量着。

芷卉挪开脚步,如果不能接近那些屋子,她想不如就在学校前的空地上走走。

“你是……”

她听见了这一个声音,禁不住愣了一下,她停在原地不动,搜寻发出那突兀的声音的所在。

窗户被推得更开些,紧挨在窗角边的脸往上抬了抬。

“你是来找人的?”

“不是。”芷卉说。她终于看见了说话的是谁。不,她当然还并不认识他。但她已经不怎么慌张了。她望见那张脸在半明半暗的窗户里好像悬浮着一般地处于正中央的位置,不由觉得有些好笑起来。

“你不是来找人的?”

“不是,我是这儿的老师。”

“老师?”

“对。我是,这儿的老师。新来的。”他那样上下左右打量她的样子开始让她反感,他毫无顾忌地扫在她身上的目光让她很不舒服。

“哦。我也已经听说了。那么,就是你了?”

悬浮在半明半暗的窗户中央的那张脸从背景中很快退去,房门被从里面拉过去,拥有那张脸庞的人不仅将脸庞,也将他整个身躯呈现在芷卉面前。当然,是被包裹在衣服里的身躯,可是若是用衣冠整洁之类的词语来形容这幅躯体的话显然又是不恰当的。因为它并不整洁。拥有这幅躯体的人自己,似乎对整洁与否也并没有多大的兴趣。他一只手拎着一串钥匙,另一只手先是在裤子的腰部,后来在裤子的裆部摸索了会儿。尽管他在腰部摸索时毫不在乎,在裆部摸索时也刻意遮掩了点儿,不过仍然被芷卉看见了。

“我想不到你会来得这样早。”他说。他将衬衫垂下来的一角全部塞进裤子里,这才腾出那另一只手来,打开了铁锁。

“是啊,我自己也没想到我会这样早就来的。”芷卉推开另半边铁门。回头望见他的衬衫鼓鼓囊囊地在腰部膨胀着,使得他弯腰用力的样子看上去就如一只正打算鼓噪的青蛙。

“那半边门没必要开的,只要开这一边就行,我们一直就只开这一边的。”他将芷卉已经推开的铁门又推回来。现在那只鼓噪的青蛙就正面对着她了。“这也正与我们的这所学校相符合嘛,全县最小的也是最为偏僻的小学。”说完他自嘲般地嘿嘿笑了两声。

芷卉也微微一笑,她知道自己脸上带有或许是高傲的或许是不以为然的表情。

“我早就已经听说了你。”他回头望了芷卉一眼,为芷卉没有接他的话而沉思默想了会儿,似乎还有一点点不高兴了。“ 我还已经知道,你是为什么要到这儿来的。”

芷卉斜瞟了他一眼,她已经没有那么淡定了,她脸上高傲的不屑一顾的神情悄悄间正在瓦解。

“你有你的价值观嘛。归根结底,说穿了,这仍然是价值观的问题。你肯定认为,在这地方贡献你的青春年华,才是最有意义的。”他说得很认真,并且收敛了刚才那股肤浅的笑,因此看上去不像是为了掩饰什么而说这番话的。“说真的,这地方也需要你这样的人。”

后一句话说得就更为真诚更加发自肺腑了。他转身走进院子里,走到小屋门口台阶上,芷卉也随着他在台阶边站下来。

“他们都还没来?”然后她补了一句很没有必要的话,“学校里就你一个人?”

“快了。”他说。他抬眼看过去的方向并不能望见与外界沟通的那唯一的通道。“今天他们会来得早一点,第一天嘛。”

他们在那儿站了会儿,有一会儿再也没有话可说。后来他邀请她到“他的”小屋子里去坐坐。她尾随他走进了已比刚才明亮多了的屋子里。并且在他没整理的床上坐下来。房间极小,贴墙摆放的这张床占去了大半空间。窗户下边一张破旧条桌上,凌乱摆放着他的餐具和牙具,洗脸盆则放在门边凳子上。他站在凳子边,将双手拇指插进裤子口袋里,左右各四根手指散开,以某种对应关系,笔直下垂着紧贴在裤缝边。他在门口与床之间那狭小空间里踱来踱去,时时站到门槛上,仰头朝远处张望。屋外的光线慢慢改变面目,以更强烈的姿态照射进屋子里来。突然芷卉觉得,她这样坐在这间屋子里,这样坐在这个陌生人的床上可能是有些不妥当的,她不由地窘迫起来。几乎是突然之间的事情,她的情绪和心境完全改变了。她想马上站起来,走到外面院子里去,但那人正一只手撑在门框上挡住了她,她也怕自己神经质般的举动会让他笑话的。她忍受那小小煎熬的时间并不很长。远处隐约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很快,轰鸣声已是清晰可闻的,再接着,轰鸣声已如在耳边,震人耳膜。守在门口的那人放下抵在门框上的那只手,朝院子里走去。“来了。”他说。

摩托停下来,一个魁伟的人跨下来。开始他没有看见芷卉,不过很快就看见了。他稍稍愣了会儿。

 “你是?”

“你好,我是叶芷卉。”

“你好。”他说。他孔武有力的手将车后座提起来,伸出一只脚将车子后撑架踩下去。“热烈欢迎你的到来。”然后他转身站定,热情地打量着她。“你是真早啊。我特意起了个大早,想得个第一名,结果还是被你给夺去了。”

他嘿嘿嘿大笑起来。好像此前见过她一样。

“这是校长。”晚上睡在门卫室里的那个人朝芷卉凑近两步,颇为隆重地对她这样介绍。

芷卉拨的欣然的电话,而不是相反。芷卉有些不情不愿,她认为其实欣然是可以先打电话给自己的,甚至是应该先打电话给自己的,毕竟是她住进了欣然的房间里,而不是相反。电话接通时欣然的语气也让芷卉有些许失望甚至反感。她远没有芷卉想象的那么热情。

“是啊,我的生活,是一种单调的忙碌。我很忙的。两点一线的忙。教室,宿舍,两点之间那十分钟的路途。在这十分钟的路途上,我才有机会好好看一眼这个大好世界,我与这个大好世界,差不多完全要隔绝起来了。”

芷卉淡淡笑笑,对欣然说的“大好世界”那四个字又产生了反感,她想如果欣然照顾她的情绪,顾及她的感受,是不会鲁莽地将那几个粗俗不堪的字给吐出来的。

“你呢?怎样,好吗?”

“我很好。”

“很好就好。嗯,很好。”欣然停顿了会儿,芷卉听见挪动椅子的声音,然后是高跟鞋踏在地板上的清脆好听的声音,在听筒里一直传来,然后停住。“告诉我,你认为那地方怎么样,美吗?”

“美。可是欣然,我并不是第一次到这儿来啊,你忘了?”

“你有那么多年没有来过了,你嫌那个地方偏僻闭塞,已经有多少年没有来过了啊。”欣然说,语气里有一种想拉近距离而故意抱怨的味道,蓦地她发现将这样的语气和这样的话语抛给芷卉也许并非妥当,于是换上了轻松活波的语调。“说说看,你发现了什么变化。”

“我发现多了一条通往湖中小岛的堤岸,我的印象中,以前是没有这条堤岸的。”

“以前确实没有,而且现在是多了两条,这说明你在那儿散步时走得还不是很远,如果你走到了小山脚下,就会看见从湖中小岛上,有另一条堤岸延伸出来,通到另一个我们那样的村子里。”

芷卉没有告诉欣然,她早就想走到小山那边去看看了,那可是留下了她们童年欢乐的地方。万万没想到的是,曾经长住在这儿的欣然以后不可能再长住于此了,曾经作为客人才偶尔来一趟的芷卉却打算长期住下来。在这儿才待了两个星期,芷卉已经感到时间多得让人发慌。姑父姑母总在忙着,他们不在家里的时候,芷卉也不愿待在家里,他们在家里的时候,芷卉又控制不住自己地一再去回避他们。她害怕与他们的谈话,害怕他们会提起那个话题,尽管现在他们还没有触及到它,但她害怕总有一天他们会提到它的,她有那样的预感,从他们嘴里,让她羞耻的那个话题终将飞奔而出,将她击倒在地的。她甚至害怕与他们的对视,害怕他们沉默无声时的目光。

不在学校里的时候,她就常在堤岸上走来走去。有两次她都快要走到小山脚下了。两次又都返回来。一次她沉思默想地走着,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人轻佻的打招呼的声音。“嗨。”声音突兀而起,尖锐而刺耳。芷卉转身,出于礼貌才停下脚步。

“你也来了?”那人说。

芷卉笑笑,说:“是啊,我来走走,他们都已经走了吗?”

“他们都已经走了,我将门关上了,也来走走。”

夕阳架在学校背后那座山的山顶上,树木将它切割成大小不等的一条条一块块红色的斑点。红艳艳的光线透过稀薄云层,穿过树梢,落在堤岸左侧村庄上。湖水泛着红色的涟漪。

芷卉侧过身来,她打算让他先走过去的,她想放慢脚步,离他尽量远点。他做了一个请的动作,笨拙地伸出右手,左手还按在仍然鼓胀的腹部衣襟上。他坚持那一姿势不动,脸上带着刻意讨好的神采。芷卉不想继续看见他那副样子和那副神情,才转身接着朝前走去的。他立即跟了上来,而且跟得很近,差不多与她并排走着。他的手碰到了她的手上,一开始她以为那是他的无意之举,后来一再如此,于是朝他看过去,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柔情和期待。芷卉找一个理由,结束了漫游,一个人先回来了。

另有一次,同样是傍晚时分,红红的光线如约而至,柔和地穿过树梢,轻轻地抵在那几座房子的屋顶上。芷卉信步走去,湖面上有一大块红晕,总在她行进方向的前方,与她始终保持着那同样的距离,就像晴朗的夜晚她抬头仰望并追逐的月亮那样。光晕周围水波翻涌,她听见的哗哗声似乎不是脚底下那白花花的浪涛弄出来的,而是那泛着红色光芒的水波弄出来的。她走得离小山已经很近了,望见那巨大的红晕和翻滚的红色水波已抵在了那一条堤岸之上。这时她望见那个人从对面走来。

“你好。”他说,神情有些拘谨,夕阳将余晖也泼洒到他的脸上。

芷卉点点头,她不想说话,又认为不说话反而显得心里有什么似的,于是也说:“你好。”

“你只知道这一条路,其实还有另外一条路也是可以通到小山上的,我就是从那条路上绕过去的。那儿有另外的风景,野草、野花,还有丛林。如果你……”

“你是要往回走了吧,我想。”芷卉朝身后望望。

“也不是,这个,你呢,你往哪个方向走?”

“你总不会又要掉头往小山上走吧?”

“这也难说啊。”他认真望着她的脸,努力分析她话里的意思。“真的,我还正打算掉过头来,再到山那边去看看呢。时间还早得很呐,闲着也是闲着嘛。”

“哦。”芷卉真地笑了,“我已经觉得逛得差不多了,我要回去了。”

两个人都掉过头来,各朝来时的方向走回去,一个人因为耍了个小花招而心中窃喜,一个人因为意图未能得逞而暗自神伤。

她能将这些事情说给欣然听吗?当然不能。在她当时的心里,这是些不值一提可有可无的小事,再说,当时她的处境也决定了,说那样的事情是不合适的。因此当欣然询问她对学校里那些人的印象,她与那些人间可有什么有趣的事情时,她避开了这无足轻重的一切。欣然问她在学校里遇见的第一个人是谁,她的眼前浮现出的是那幅具有戏谑色彩的画面,他的脸悬浮在半明半暗的窗户中间,他衣衫不整地拎着一串钥匙从小屋子里走出来。芷卉的语调里也不由自主地带上了戏谑成分。

“他们叫他多力,我遇见的第一个人是他,我现在也还不知道他姓什么呢。”

“你第一个遇见的,怎么会是他啊?”

“我去得太早了,他给我开的门。”

“你为什么要去那么早啊,真是。”欣然毫不掩饰责怪的意思。

“嗯,也不为什么啊,当然也不是为了什么,就是睡不着啊,自然而然就醒得早了。”

“他姓许。”

“许多力?”

“许多力。”

芷卉先呵呵笑起来,她眼前的情景和形象因为这个怪诞又直白的名字而更显好笑。欣然也笑了,不过她很快收住笑声,那么匆促而决然。

芷卉说:“你好像对他,印象不佳?”

“何止不佳,我对他印象很不好。”欣然说。

“为什么?”芷卉问。

“这样说吧,我并不太了解他的底细,芷卉,但我知道他并不是一个出色的人,他以待在那间小屋子里为荣,或许并不为荣吧,据说至少他满足于待在那间小屋子里。我还听说,他安于在学校里从事那份职业,不是没有原因的,我听说过一些关于他的闲言碎语,我想不完全是空穴来风吧。”

“是吗?都是些什么样的闲言碎语?”

“我没打听,我懒得打听,犯不着啊,芷卉,你不会对他的事情产生了什么兴趣吧?”

“怎么可能呢?”芷卉生气地反问。

“不过其他人倒还不错,都是些好人。”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最后说的那个词更多地带有贬义意味?”

“也许是吧,在你面前我何必装假,我怎么想的就怎么说而已。他们也仅仅只是,不犯错误的好人。”

“你的意思,他们不够尽职吗?”

“哪里,他们够尽职的,每天清早,那摩托声总是准时响起,震耳欲聋的,好像就在你耳边轰鸣一样,一辆,两辆,三辆……他们其实够辛苦的。”

“呵,可我仍然听得出来你对我的新同事们并不满意啊。”

“对精神上有所欠缺的人,通常我总是不满意的。”

“欣然,这话听起来已经让我真有些不舒服了,我纵然真的还不了解他们,可也已经看出来了,他们并非你所说的,是精神上有所欠缺的人。”

“时间久了你就会看出来的,在我眼里,无所追求就是有所欠缺。”

“那么,我也将成为那样的人了?”

“你?应该不会吧。毕竟,你,情况特殊……嗨,我们又何必老是谈这些个东西呢。我们不如谈谈其他的事情,谈谈你的其他的事情。”欣然大度地笑了笑说。

“可是,又有什么可说的?”芷卉怏怏地说,心里开始紧张不安,已经打算挂掉电话了。

“那么,就还是说说,别人的事情?”欣然干巴巴地笑了两声,高跟鞋重又如锤子般敲在坚硬地面上。“说说谁呢?”然后她的声音小下去,不知是她故意为之还是芷卉刻意注意到了,“难道,说说他?”

“欣然,你忙吗?”

“也不是很忙。”

“我听见你走路的声音了。”

“我又回到阅览室里了。”

“那好啊,我们改天再聊吧。”

“嗯,好啊,改天再聊啊。”

接下来的时间芷卉仍经常去堤岸上漫步,她不可能会因为那两次相遇就放弃到堤岸上去的。现在她并不走远,确保自己能在需要的时候很快撤回来。她再也没有在堤岸上遇见那个人了,于是自己开始怀疑起来,她此前的感觉难道是一种错觉吗?

她的到来为小学校增添了一股生气,生机勃勃之气。她的年轻,她的漂亮,她对孩子们的态度,她颇为新颖的讲课方法。此前那少数几个人间因天长日久而形成的沉闷气息因而被吹散了很大部分。暂时,她的心思还不能完全扑在教学上,她做不到那一点,实际她自己知道,她是三心两意的,也许并不值得他们夸赞。她犹豫不定,心与身常常不在同一个地方。早上出门后,直到晚上她才回到姑母家里,尽管那只是咫尺之遥的距离。中午有一个厨子为他们做好午饭。孩子们放学以后,他们围坐在厨房灶台边的小桌子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话题简单,粗鲁,永恒不变。一开始他们还刻意地小心地忍着自己的嘴,后来那惯常的话语就如湖水般滔滔不绝地又从那几张嘴里流淌出来。那是带色的笑话和极其无聊的打趣。他们不再在乎她的反应,在这个场合,他们不再重视她。她不参与他们,她总是目光低垂着,很少到那几张脸上去转转。

听他们话里的意思,在她来之前,在这个场合,许多力曾是主角,他肚子里有比他们更多的笑话,他捉弄人的本领比他们中的任何人都要高强。可是在她来了以后,他奇怪地沉默了。有人发现了他的沉默。又有人注意到了他时时朝她投去的目光。不过没人说出来,显然没有谁认为他那样的目光是有意义的。

下午他们走得很早,孩子们还没有全部离开学校的时候,摩托车已相继启动,巨大轰鸣声在校园里震荡回旋,然后发出快乐的呼喊一辆接着一辆地朝山路上飞奔而去。一辆,两辆,三辆……厨子坐在某辆车子后面,开心地笑着。

芷卉养成了习惯,总等到所有的孩子都走了以后,才也离开校园,缓步朝姑妈家走去。她从来不催促他们,这为她在孩子们中立即收获了好感。她常常站在小屋子门口的台阶边,看着他们像疯子一样地嬉戏打闹。有时她会后退两步,站到台阶上去,这并不让她视野更加开阔,而只是一种无意识的动作罢了。这动作表明,她常常忽视了小屋子里那另一个人的存在。她不知道,在她站在那儿的时候,那个人往往是焦躁不安的,他时时踱到门槛上,也仰头朝同一个方向观望着。芷卉还有所不知的是,这样别人的眼睛里可能就会出现那样一幅画面,她站在小屋子门口的台阶上,慈和的目光朝那些玩耍的孩子们投去,在她头顶上方,另一张脸孔映现在门框里,他们离得如此之近,几乎是紧挨着在一起似的。她的眼神里充满善意的爱怜,他的眼神则是既怀有期待,又怀有不安的。

有一天他们就那样站在小屋子门口。芷卉仍然忽视了身后那个人的存在。还有两个小孩子没有离开学校,他们沿着学校旗杆跑了一圈又一圈,在前面奔跑的那个累得都有些喘不过气来了,在后面追赶的那个依然不依不饶,不愿结束这简单的快乐。也许快了,芷卉想,也许他们立即就会停下来,离开学校回到家里的。两个孩子因为她的注目而更加疯癫。

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学校门口,车门打开又关上,短暂的停留后,掉头离去。一个人走进校园里。芷卉的目光仍在两个孩子身上,眼角余光能瞥见他,他身躯细长,在那儿站着的姿态略显拘谨,她不认为他的到来与自己会有什么关系。在她身后,许多力差不多紧贴在她后背上,他鼓鼓囊囊的衬衫腹部与她的衣服似触似离。他专注地看着来人,谨慎而多疑。

孩子们继续不停地转着圈子,没有停歇的意思,因为突然多了一个人的注视而稍稍有点儿不好意思。在前面奔跑的孩子拎起地上的书包,猛然改变方向,朝校园外跑去,另一个孩子紧随其后,发出一声呐喊,也朝外面跑去,他们相继从新进来的人身边跑过,也相继差点撞到他匆忙躲避的身躯上。

芷卉笑着,旋即收拢笑容,她有些尴尬,同时有一丝轻易不能被捕捉到的骄傲与宽慰也在她眉目间浮露出来。她步下台阶,将自己察觉不到的许多力的喷息从肩膀上扔到水泥地面上。她往院子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如果我来得太晚了的话,我向你道歉。”魏松说。有另一个男人在场使得他说出这样的话颇要勇气,不过也正是因为有那样一个男人的在场,他认为说出这样的话来是更有必要的。

“我并没有打算你要来的。”芷卉沉默了会儿,她有些不知所措,有些心里发慌,她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些言不由衷的味道。话语刚被说出口,她自己就在回味琢磨了,它是否过于斩钉截铁了?还是留有回旋的余地?她又是否应该仍在乎这个?

“可是我肯定还是会来的,或迟或早,我肯定还是会来得。”站在院子口的那人说,因为另一个男人的在场,并在持续不断地朝这儿观望着,而对自我的话语和语调也在意起来。他讨厌那样的观望。蓦地他意识到了什么,于是朝许多力投去的目光变得鄙夷不屑起来。

“那是你自己的事。”芷卉说。

魏松尴尬地笑了笑,对着仍不识趣地朝自己这边观望着的那个人。芷卉回过头去。

“很抱歉,我没有地方可以留你坐的,要是你愿意的话,我可以陪你出去走走。”

她选择的是另一条道路,避开了所有那些房屋。夏日漫长的白昼留下了长长的尾巴,足够他们紧紧抓住,来趟即兴的漫步,但话又说回来了,即使白昼的尾巴已不足以被他们抓住,即使黑夜马上就要来临,他们除了来趟即兴的漫步外又能做什么呢?他们之间仍是需要做出决断的,既然他来了,这就作为一个问题被立即摆在了两人之间。

他们并没有走远,两个人都无意于行走,在一个合适的地方,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来,那儿道路的右侧有一片丛林,丛林边缘是倾斜的野草地,野草地下边是大块大块的稻田。

“这就是你的选择?”魏松问,他站到了草地的边沿。

“如同你已经看到的那样。”芷卉说。

“我仍然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选择,我想了很长时间,我想等弄明白了以后再来找你,这样我就能理解你了,这样我们见面以后就不必再争吵了,可是我仍然想不明白,我仍然搞不懂在你身上发生的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我来迟了,我承认我来得有些迟了。”

“所以你也已经做好了准备,来和我再吵上一场?”

“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不再想着在我身上发生的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那是不用问的,想。”

“所以这次你来,仍然是要逼迫我?”

“看看,你又用上了那样的字眼。”

“难道不是吗?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

“可是芷卉,让我们别再纠缠于这个了好不好,让我们别再止步不前了,我弄不明白的只是,在那件事情与这件事情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关联呢?为什么那件事情必然会带来这件事情呢?我知道你难过,备受折磨,可是逃避终究也不是办法,再说,你也已经,不再需要逃避了。”

芷卉轻微地颤抖了一下,那个字眼落在她心坎上,狠狠敲击起来。她鄙夷地冷笑了笑。她仍然认为那个字眼在将它吐出来的那个人那里和在自己这里,是具有完全不同的意义的。她毫不掩饰自己的神情,将带有轻视和恨意的目光毫不留情地朝他扫射过去,她发现回应自己的,是他同样带有敌意的目光,有着同样的轻视和恨意,并且仍然有那种质疑的东西存在。于是芷卉明白,他这次跑来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今后也没有再来的必要了。他的神情和那些天里如出一辙。

他们去得匆忙,回来得也很匆忙。夏日尾巴随着早已沉落的夕阳被拖到了山间林子里。他没有留刚才那辆出租车的号码,这意味着,他将不得不在夜幕降临时在那条道路上一个人行走,两个小时以后,他才能赶到镇子上,在那儿,或许仍有愿去县城的出租车。

他们是在学校门口分别的,一路上他们不再说话,双方内心里都已经看到了这场历经数年的情感之旅的终点。到了临分别的时候,却又故意装出友好大度的样子。彼此笑了笑,略站了站,甚至友好地挥了挥手。芷卉还站在那儿不动,看着他背朝自己,钻进已很浓烈的夜色里。她转过身来,朝姑母家走去。迎面走来的那个人吓了她一跳。看得出来,他想和她说些什么。芷卉压根没理他,更快地朝姑母家走去。

必须说说在此时之前半年内发生的那些事情了,否则就不足以理解芷卉的某些行为。

那时芷卉引以为豪的,不是自己正蓬勃向上发展的事业,当然,事业正蓬勃向上发展也是好事,她不至于会那么虚伪,去否认它。但在她心目中,那真的不是她关注的核心和焦点,她相信,每一个人,只要努力的话,是可以做得比自己更好的,她时时觉得自己其实并不勤奋而是够慵懒的。她深以为傲的是她那相互间亲密无间的一家三口。除了读大学的那四年,她再没有远离过那个家,与那俩口保持的始终是最微不足道的距离。她当然不是小孩子了,可是半年之前,对着他们她依然能将那些孩子气的话语给说出口来,比如,她会搂住他们中的一个人或是并排坐在沙发上的两个人的肩膀,用自己柔润的脸颊去贴贴他们已渐显老态的脸颊,她会调皮地轻轻拍拍他们的脸,说一句“爱死了你们”之类的话。她依然能说出那样的话语原因在于,那样的话语她从小就说惯了,中间几乎没有间断的时候,还在于,她的话语是发自肺腑的,而不是违心的。

在芷卉心目中,爸爸妈妈差不多具有典范般的光辉形象,她当然并非生活在真空罩子里,在她才二十几年的人生旅途中,已听过和见过那么多本应恩爱与共的两个人终于反目成仇的故事,与那些故事做个对比,爸爸妈妈间的故事几乎就是完美无缺的。他们几乎从来没有争吵过,只偶尔才出现这种情况,一个人会对另一个人的话语不置一词,像是没听见一样,不过就是那样的小小不愉快,也不会持续太久的,他们总是会很快和好的,不是这个就是那个先妥协下来,主动摆出一张笑脸,讨好人地找那另一个人闲扯起来。晚饭后,他们总是手挽着手步出家门,握住另一个人的手,对他们来说已成了一种习惯,更是经年累月的深厚情感沉淀下来的必然结果。

农历新年以后,有几天他们改变了习惯,没有像往常那样准时走出家门,当然,因此,两个人的手也就没有再挽在一起了。芷卉一开始对这种改变毫无察觉,她在忙自己的事情,她和魏松的爱情长跑如今正走向一个乐观的终点,同时那也是起点。他在布置新房,只要她有时间,他就拽上她,让她陪自己一起去街上走走,去店里逛逛。有些采购必须要她拍板。他也相信她的眼光要优于自己的眼光。

有一段时间以后她才嗅出家里气氛的改变,有一天她望见他们不声不响地坐在沙发上,分得很开。她没往心里去,她从他们面前绕过去时,被电视里的情节逗笑了。他们却仍然不发一声,脸色阴沉。芷卉仍然没往心里去,相反,她为两个偶尔也闹闹脾气的家伙终于也闹起情绪而暗自好笑。她常常不在家里,有时回到家时,灯已全部灭了,只有街道上的灯光散射进来,为她指明方向。这又与以前有所不同,以往她晚上回家,不管他们在或不在,总有一盏灯是开着的,她一打开门,雪白的灯光就从那个家里奔涌而出,光团将她罩住,将她拉进那个家里。慢慢地,芷卉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她没怎么在乎,如果她再得不到那种有些过分了的呵护的话,她也无所谓的,毕竟她已经老大不小了,很快她大部分时间里将会待在另一间屋子里了,将会有另一个人为她留一盏灯的。突然有一天,芷卉才蓦地意识到,他们间的改变未免太猛烈了点,她有一种被惊醒的感觉,她突然发觉,他们之间的事情可能是复杂的,而不是偶尔闹闹情绪那么简单。

那天芷卉拧开门锁,她没有开灯,她窝在沙发里,看着街灯将讨厌的惨白的光线映射进来,她坐着不动,耳朵仔细搜索着房子里的每一个动静。她肯定他们仍待在屋子里,就像昨天那样。此前有几天,她还以为他们出去了呢。那几天她回来就待在自己房间里,她看书,备课,批改在学校没来得及批改完的作业,然后睡去,直到睡着她也没有听见一丝一毫的声响。可是昨天她坐在桌子前时,听见了细小的声音如老鼠的啮咬声般穿过两道门的门缝传过来。芷卉停下手里的工作,仔细倾听起来,她惊恐地听出,那并非此段时间之前她已习惯了的喃喃低语,不错,话语声仍是低沉的,不过却夹杂着凶狠的咒骂和气呼呼的咆哮,芷卉有猛地被吓呆了的感觉,她站起来,朝紧掩的房门走了两步,不过接下来她拼命控制自己,没有将房门拉过来。

她窝在沙发里,长久不动,只有一会儿,她看着铺洒在面前的惨白的灯光越来越厌烦起来,她生气般地走下来,光着脚在地板上咚咚咚跑了几步,将窗帘哗啦一下给关得严严实实的。她仔细搜索也没有听见任何声响,屋子里沉寂一片。后来她仰靠在沙发上,几乎要睡着了。这时她又听见和昨夜如出一辙的那种低沉的夹杂着咒骂和咆哮的声音响起来,这次因为只穿过一道门缝,听起来它比昨夜要更为清晰。但是芷卉仍然听不清他们为什么而争吵,她只知道,那确定无疑的,就是争吵。

芷卉不知道的事情其实还有许多,说她是个被表面现象迷惑住的孩子也并不为过,因此说她的那份引以为傲的幸福感其实是建立在不牢靠的虚假的根基上也并不算偏离事实。她只带着欣喜地看见那俩口子总在晚饭以后手挽着手一起出门,她还以为他们走在街上时也是这样呢,她还以为在他们手挽着手出门和手挽着手回家的那些时间里,他们一直是紧挨在一起的,互相挽着的胳膊从没有分开过呢。她不知道的是,他们出门,走一段路,在那个街口转弯以后,紧挨在一起的胳膊就分开了。芷卉几乎从来没有到那个街区去过,那儿没有任何吸引她的东西,在爸爸妈妈幸福地出门的时候,她也几乎从来没有跟在后面过,她认为还是不打扰他们,不去破坏那温馨私密的二人世界间的氛围更好。她当然不知道,在那个街角,二人世界很快就解体了,在那儿,爸爸将妈妈送进一间麻将室里,他笑称那是托管,他往往站在门口,拍拍老伴的肩头,说几句玩笑话,吩咐她不要调皮捣蛋,说他会按时来接她的,然后对着屋子里的那些人挥挥手,笑眯眯地离开了,在另一个街角,有他的消遣所在。通常他来接她时她还待在麻将室里,少数时候她不在那儿,他在那儿坐一会儿,看别人玩上几圈,她也就回来了。他从不疑心什么。在他来接她之前,她不在那儿的次数也不是很多,在他印象中也不过屈指可数的几次吧,因此当他得知原来她并不忠实于他,并且那已是持续多年的事情时他的震惊可想而知。她有大段时间可以利用,从事背叛他的勾当的唯有那一时刻。

事情的败露却不在那个时刻,那天他们依旧手挽着手回家,在楼道里他们遇见一个人,他似乎是刚从他们家门口下来,好像是认识他们似的,将那样一种爸爸说不明白其中有什么意味的目光毫无顾忌地在他们身上扫来扫去,无所顾忌的目光里好像有着不知何来的鄙视,甚至还有着那么一丝刻意遮掩着的仇恨。爸爸很不舒服,但那时他仍然没有多想什么。她的慌张先是让他感到好笑,后来让他感到愤怒,他与她换了位置,将迎面而来的擦身而过的人与她隔开了。回到家后她依然慌张不已,心神不宁,就是那时,他仍然没有猜测到什么。

紧接着的一天,他接到了一个电话,他从来没有接到过那样奇怪那样让人反感的电话,电话那头是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冷笑,他想立即挂了又不敢挂,他怕因此而惹来什么祸事儿,在他实在忍不住打算挂掉电话的时候,对方开口了,他说他并没有什么要求,他只想告诉他一件事情,他提醒他注意身边几乎时刻不离的那个人是不是有看上去的那么忠顺老实,后来他忍不住自己回答说没有,因为他完全清楚她的底细儿,他打了个比喻,说他作为丈夫却只认识灯光之下的她,而他作为外人,却更了解黑暗中的她。他的声音让他马上就联想到了那天在楼道里遇见的那个人。他质问他为什么要说出这样的侮辱人的话语来,他回答说他已经厌倦了那份游戏,本来想只是弄一笔不大不小的钱花花,而将美好的印象继续留给他人的,不过既然他得不到那笔不大不小的钱,那么别人当然也无法继续享有那美好的印象了。他挂了电话。她脸色苍白,坐得离他远了些,她在瑟瑟发抖。

芷卉当然还不知道这一切,她只察觉到家里的气氛改变了,她震惊于他们不是闹闹情绪而是真的吵起来了这一事实。如果她同时还知道了这一切,得知了此后他对她的逼问,得知了她痛哭流涕的忏悔,她的震惊程度又会到哪儿才会停下来啊。

暂时她还只是知道他们吵架了,仅此已经让她烦闷不安,她还不知道原因似乎也不关心原因。他们吵架了这一事实让她烦闷不安。她窝在沙发里,讨厌那夹杂着咒骂和咆哮的声音再度响起来,却又有些期望它再度响起来。她气呼呼地从沙发上滑下来,光着脚咚咚咚地朝那个房间跑去,低沉的声音在她推开房门的那一刻戛然而止。他们并非都躺在床上。只有妈妈一个人坐在床上,爸爸则奇怪地坐在地板上,佝偻着身子,背对着房门,两个人的眼睛都是红通通的,双双朝她看过去的样子让芷卉既忧伤又害怕。

芷卉仍不能不忙自己的事情,魏松天天拉着她出去,她没有告诉他家里气氛的改变,她想或许不用告诉他或许可以迟点告诉他,如果那两个人间的冷战将会是无休无止的话。

在这种煎熬中时间变慢了,但仍在流淌,不知不觉中两个月就过去了,这两个月中,那种新的氛围将这个家紧紧笼罩住,没有欢乐,没有了手挽着手的浪漫情怀。有的只是两个人间的横眉冷对和不言不语,芷卉自己也开始变得静默无声起来,有时她想想,会误以为在这个家里,其实一直以来的就是这种氛围,而那种曾让她引以为傲的幸福则是幻觉。极偶尔的情况下,爸爸妈妈相互间才会说上几句话。魏松的在场则是主要的原因。那天也是如此,婚房已布置完毕,魏松晚上到她家吃的晚饭,顺带有几个事情想当面对岳父岳母说清楚。比如三天后的婚礼上,他们最好穿什么样的衣裳,司仪将会说什么样的玩笑话,可供他们选择的应答有哪几种,等等,等等。在魏松说到婚礼场合常用的一个段子时,爸爸扑哧一声笑了,妈妈紧绷着的脸颊因而缓和下来,她望着他的眼神里,有久违的柔情蜜意。

那夜芷卉因而松懈下来,她没有再去凝神倾听那个房间的声音,尽管此前那个房间已不再经常发出那种细小的如老鼠啮咬般的声音了,她仍是常常侧耳倾听的。

晚饭时她也喝了半杯白酒,是在爸爸喝下三杯爸爸妈妈难得同时露出笑颜以后。上床后她很快睡着了。半夜她被一种声音惊醒了,不是低沉的说话声,是房门受到撞击的声音,有什么东西重重撞到了房门上,发出滞浊的啪的一声响。她醒来后又响了一声。她迅速坐起来,此后屋子里却一片寂静。她等了好大会儿才从床上爬下来,轻悄悄地打开房门,有点蹑手蹑脚地朝那个房间走去。那个房间里灯是开的。下边门缝两端各有一条雪白的光线,中间则是漆黑的。门没有被锁上。她一按把手锁舌就缩了回去。但门却没有被推开,它被挡住了。从手臂需要的力气判断,那是某种比较奇怪的物体。屋子里也没有说话声。于是芷卉差不多使尽全身力气推起来,挡在门后的东西被推开了,沿着地板朝一侧墙壁滑去。透过门的缝隙,她看见对面窗帘被拽得直直的,有人斜倚着压在上面。那是爸爸。他的脸庞正对着自己,带着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怪诞的笑。走进房间以后,她才看见了他手里握着的此前被床遮住的刀子。也看见了被她推到另一面墙上的妈妈。她头发散乱的头颅低垂着,侧对着芷卉的胸口处,衣服紧紧贴在肌肤上。那是因为鲜血的原因。芷卉拼了命地狂喊起来。

爸爸没有死成。他早已写就的洋洋洒洒的遗书却广泛传播开来。数十页的篇幅里,充斥着对那个死去的女人的痛恨。在罗列她的罪状时他是清晰且准确的,他将她罪行的性质,按照轻重程度很好地做出了顺序上的安排。他披露了那些不为人知的细节,他深以为憾并引以为耻辱的是,这些细节是在多年后的今天才被他发现的,不过,又有什么好遗憾和可耻辱的呢,反正他已经决定要硬生生地将它们从身上剥离下来,踩到脚底下去了。

芷卉当然非常痛苦,她痛苦不堪,生平第一次她体会到了剜心之痛,那种痛楚相信不是谁轻易能承受得了的,谁若承受那样的痛苦而仍能挺下来,谁就差不多算是新生了。这是芷卉当时的感觉。可是痛苦终究有期,怨恨却永无尽头,在熬过最初的时日以后,芷卉自己惊讶地发现,她自己的心境似乎悄悄改变了,她的痛苦一天天减淡了,而另一股情绪却呈燎原之势,越来越在她胸膛里燃烧起来。没错,那正是忿恨。

芷卉清楚地意识到,她成了县城里的某个焦点,她的在场会激起刻意压抑的窃窃的私语。她从某个街角走到另外一个街角,就会将目光的涟漪和话语的涟漪从这个街角带到那个街角,因此她走路都会不自在起来,目光的涟漪和话语的涟漪朝她涌来,显得波涛汹涌起来,将她托浮在那高高的浪尖上。她会踉踉跄跄的,连路都走不稳了。

她的婚礼被推迟了,她无法做到在举行一场葬礼的同时还举行一场婚礼,她痛斥了这一虽显得大胆却更显得离奇的想法。实际上魏松也仅是嗫嗫喏喏地试探性地提出那一建议的,他在提出那个建议时已做好了肯定不会被接受的心理准备。关于这件事情,芷卉除了当时痛加斥责外,也没有再怪罪他。她不可能要求他也像自己那样感受到剜心之痛的。不过后来,当芷卉面对魏松时,却越来越不舒服了。她发觉魏松朝向自己时,脸上的神情慢慢改变了,她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更加仔细地观察起来,她也更加确认了自己的感觉和自己的发现。没错,他朝向她时,脸上的神情已经改变了。

引发他们争吵的是芷卉离开的决定。她没有提前对他说。暑假里的一天,她来到学校里,她以为校长在,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回答,于是她拨通了校长的电话。

“你好啊,芷卉。”他在电话那头亲切地说,似乎她身上没有发生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

“您好。”芷卉说,“我想和您说个事儿。”

“你请说。”

“我想和您当面说。我在您办公室门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大会儿,似乎有原因又似乎没有原因。

“什么事情,你一定要当面对我说吗?”后来校长犹犹豫豫的声音才再度响起。

“是的,一定要当着您的面说。”

过了会儿校长来了,钥匙拴在裤腰带上,叮铃铃在走廊里一路响来。开门时他扭头打量着芷卉的样子让芷卉很有些不舒服,后来他察觉到了,于是将目光挪开了。

芷卉一进来就递给他一张表。她没有坐下来。他立即端坐在办公桌后面。此前她就将那张纸捏在手里。他没怎么留意,现在他仍是不怎么在意的。

“这是?嗯,你请说。”

“这是我的申请。”

“你的申请?哦。”他低头看了会儿。“我以为没有谁会提交申请了,说实在的,我不在乎,谁会愿意到那些个地方去啊。”

“那我就是唯一一个了?”

“是的,如果我将你的申请递交上去的话,你就是唯一一个了。教育局的人会很开心的,他们搞了个新花样,他们以为有许多人争着抢着要去呢,捞取某种资历或资本嘛,大家都理解的,是不是?可是他们没想到,迄今为止,递交申请的人还一个也没有呢。他们会开心的。”

“我不以三年为限,我但愿能在那儿长久留下来。”

“哪儿?你已经有了心仪的地方了?”

“没有,不过我愿意在那些地方中的任何一个中长久留下来,我不以三年为期限。”

“恕我冒昧地问一句,”他停顿了会儿,眼皮朝上翻着,眼白很多的眼珠子毫无顾忌地盯着她看着。“叶老师,你做出这样的选择,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情吗?我想,我觉得……”

“我不是小孩子,请相信我,这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而不是匆忙的决定。”

“这样……那么,请恕我冒昧地再问一句,这是你一个人深思熟虑的结果,还是和家里其他人好好商量后的结果,我的意思是,这件事情,你和魏松有没有商量?”

“我认为,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那你的申请我交上去还是不交上去,暂时摆着?”

“您当然得,交上去。”芷卉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回答。

晚上有人啪啪地拍门,她从猫眼里望见魏松怒气冲冲地站在外面,她犹豫了会儿,然后推开门。

“我听说了,你打算离开这儿?”他一进来就是不耐烦的略带鄙夷的语气。

“是的。”

“你递交了申请,你准备去哪个地方?”

“随他们安排,我不做选择。”

“你这样做,到底因为什么?”

“如果我说,我说不出原因,或者我说,我有原因但我自己却不能很好地将这个原因给表达出来,清清楚楚地说给你听,你相信吗?你理解吗?”

魏松咬着嘴唇,微微地摇了摇头。

“你不过是在,躲开这儿的一切罢了,因为不久前发生的那些事情。”

“躲?”

“和它意思相同的,有另一个字眼,逃避,你不过是在逃避而已。”

芷卉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知道对于自己如今的抉择,总会有某个人或者大家一起儿将那个字眼砸到她身上的,她认为他们做出那一行为并非不妥当,她自己也觉得自己确实有逃避的意思,但她又隐约意识到,那个字眼在她这儿和在他们那儿是具有许多不同含义的。她仍然昏昏沉沉没有恢复过来的脑袋瓜子暂时还不具备那种精细的分析能力,她还无法厘清那些区别,无法说给他听,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得离开这个地方。

“算是吧,”芷卉艰难地笑了笑,“暂时我只能这样回答你。”

“可是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因为我必须得离开的,而你肯定不会点头。”

“哦,你就那么肯定?”他鄙夷的语气比刚才强烈得多了,他扫向她的目光里也带上了更为强烈的质疑的成分。芷卉蓦地心里一惊。她挑衅般地直盯着那张脸和那双眼睛看着。他毫不退缩,也挑衅般地朝她回击着。他的嘴角浮出醒目的嘲讽的冷笑来。

“可是,其实这不过,仅仅也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罢了。”芷卉终于也冷笑着说道。

于是他们大吵了一场。最终他摔门而去。芷卉窝在沙发里,整夜没有平静下来。

不久后的一天,有人征求她的意见。他们没有登门,而是将她喊到办公室里。这让芷卉有某种被传唤的感觉,她忐忑不安,像是小孩子犯了错误被老师喊去等在办公室门口。

主管支教事务的有两个人,一个坐在办公桌后面,一个坐在沙发里,手里捏着一张纸。

“你好,叶老师。”

“你好,你们好。”芷卉牵牵裙子下摆,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来。

“很高兴能收到你的申请,实话实说,我们以为会有不少人自愿报名的,可结果呢,只有你一个。”

“而且你给自己还加上了这一条,你不以三年为限,你愿意长期留下来。”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人将身子侧过来,插话说。

“我期望能长期留下来。”芷卉说。

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人认真看了她会儿,然后将身子转正了,眼睛盯着电脑,过会儿他瞥了瞥芷卉,仍然眼睛盯着电脑说:“我想,如果不是因为你家里……嗯,我想,也许……”

坐在沙发上的人咳嗽了两声,将手里捏着的纸轻轻抖了抖。“我们邀请你过来,是为了听取你自己的意见。递交申请的只有你一个,而我们安排人去的地方却有五个,这样,你就可以自由选择了。”

“这有区别吗?”

“几乎没有什么区别。可我们总得征求你的意见,既然只有你一个人递交了申请。”

“不过照我说,区别也还是有的,有的离镇子近些有的离镇子很远很远,这已经是你马上面对的不得不考虑的因素了,至于其他的,倒真的没有什么区别。”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人说,又转身侧对着芷卉,一只手仍按在鼠标上,手指在点击着。

坐在沙发里的人放下手里的纸,那是芷卉的申请表,已经加盖了她工作了数年的那个学校的印章。他显然在找另外的什么资料。但是他翻遍了摆在他和芷卉之间的木头茶几上的那些纸片、那些书籍也没有将它给找出来,于是有些烦躁不满地将手朝那另一个人伸过去,那另一个人似乎正有些幸灾乐祸。

“我需要那张表。”

有一张纸被递到他手里,他望了望,递给了芷卉。

“这就是那五个地方,你可以选择其中的任何一个。”

有一个地方让芷卉眼前一亮。她想起了欣然,似乎望见小时候的欣然跑到那薄薄一张纸上,对她傻乎乎地笑起来。

芷卉也微微笑了。

国庆长假的时候,欣然回来了,对明年的考试,她显得把握十足。她的语气不再是急促的,慌张的,而是信心十足的,和轻描淡写的。从镇上回来,她是坐出租车的,车子停在学校院子口。似乎还是魏松来时乘坐的那同一辆。这当时让芷卉心里慌了会儿也小小地激动了下,她望见从车子里出来的是欣然以后,既高兴又失落起来。但她没有将失落的情绪显露出来,这又不是第一次了,这个村子里有谁从外面回来,乘坐的出租车都爱停在这儿的。几乎每次,芷卉都心存希望过。

芷卉只将兴奋给表露出来,她迎上去,拉住欣然的手,两个人带着欣赏地彼此打量起来。

“你好像并没有怎么用功。”芷卉装作毫不客气地说。

“何以见得啊?”

“你看上去完全是心宽体胖的样子,我还以为,看见的会是一个憔悴的你呢。”

“嗨,那点事情算不了什么的,我认为,我能搞定它的。”

“你已经有把握了。”

“可以说,有把握,虽然不能说,已经胜券在握。”她的目光在芷卉脸上停住了。“你呢,怎么好像又瘦了?你现在,怎样?”

出租车司机将大大小小的包全都放在她们旁边的地上,车辆早已调头,掀起一片尘土,飞驰而去了,此时它不停歇地鸣着喇叭,已在山间道路上。

从小屋子里出来的那人此前一直站在铁门边,想上前又犹犹豫豫的样子。这时似乎下定了决心,朝着她们走来。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的。谢谢。”欣然说。她只看了他一眼,就侧过头去,对他站在那儿的身影视而不见一样。她将手里拉杆箱的把手往芷卉手里一塞,自己弯腰,将那些大大小小的袋子全勾到了弯曲的指关节上。

这阻碍了她们将谈话进行下去。而芷卉仍然害怕那样的话题。

吃晚饭时大家都很开心,没有谁过分关注于芷卉,但她知道,今晚,无论如何,在她与欣然单独相处的时候,她们必然还是会谈到此前那些事情的。

欣然带回来的脏衣服被从大大小小的袋子里掏了出来,扔在了楼下的凳子上,姑母在一边往外掏时,一边大呼小叫地说着,她数落了欣然的懒惰,毫不顾及站在旁边的芷卉的感受,借题发挥,为欣然今后的情感之路无谓地担心起来。但是她又毫无必要地许诺,这些脏衣服会在明天清洗完毕的,而今天她所能提供给她们的,是新洗的散发着好闻的阳光味道的被套和床单。这足以让她炫耀,激起她的自豪了。

她们在楼下坐了会儿,陪他们看了会儿电视,就来到楼上房间里,芷卉知道,那个话题已是无可避免地很快就要来到了。她先坐下来。床单牵得笔挺的,没有一丝皱褶。她一坐下来,绷挺的平面被压塌了,从她屁股边上,有或深或浅的射线朝床沿与床中央延伸开去。芷卉抱歉般地伸出手,手掌抚过那些突然泛起的皱褶。新洗的被单有着软硬适中的质感,给了她良好的触觉。

欣然坐在椅子上。

“其实我最为担心的,仍然不是我自己,而是你。”

“是吗?”芷卉努力想笑得自然些大度些,可是显然,她的笑容有做作的和不知好歹的味道。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真的很好,就像每次打电话你自己说的那样。我总担心,你并没有说实话。”

“我说的,那些就是实话。”

“那么,你真的,一切都好吗?”

“真的,一切都好。”

“哦,那就好。但愿如此。那么,魏松呢,你真的已经彻底放弃了他?我听妈妈说,他从来没有来过?”

“是的。”

“你们之间,就那么断了?彻底了结了?”

“是的,你完全可以这样认为。”

“可是芷卉,这到底算是怎么回事啊,我怎么弄不明白这其中的因果逻辑啊,照我说,魏松他并不是你轻易可以放弃的人啊。”

“如果是他轻易放弃了我呢?”芷卉盯着欣然,目不眨睛地说。

“嗨,这怎么会呢?毕竟是你先要离开那儿,而要到这个地方来的。”欣然的神情似乎是要跳起来说话一样,但她没有跳起来。她双脚脚后跟同时在水泥楼板上点了一下,没有脱下的高跟鞋鞋跟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接着她将双脚又收了回去,继续搁到椅子下部的横档上。她的话语是低沉的,刻意压低的。

“你的意思是,错先在于我了?”

“我也并没有那个意思。我只是不明白,芷卉,你为什么要选择离开那个地方,而到这个地方来呢?真的,芷卉,我想不明白,我知道你已经承受了那么多的事情,那些个事情可真够你受的,它们本来,也根本就不应该发生,可是它们发生了,错不在你,没有谁能阻挡得了那样的事情,你也一样。”

“我从来没有想过我可以去阻挡它,从来没有想过我会去阻挡它。”

欣然诧异地望着她,将目光挪开了。

芷卉往右边挪了挪,扎进桌子与床之间的缝隙里,她放到桌子上的手再往前伸一点儿,就能碰到欣然的手。但欣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将手从桌子上拿开了。芷卉倒是真的没有注意到那个。

“欣然,在今天和你说起这些之前,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非要离开那个地方的,当时我只知道我必须离开,我有那股冲动,并且抑制不住那股冲动,所以我离开了,自己虽然也想啊想的,却总也没想明白。可是今夜,在和你不得不又说起这些个事情的时候,我想我终于是明白了,我为什么必须得离开那地方了。”

“你想明白了?现在?”

“是啊,我想明白了,现在。”芷卉像是窒息后终于又可以喘起气来一样,显出轻松模样。“那时大家都以为我是在逃避,包括魏松,大家都以为我是被那些事情给吓怕了,给弄得心灰意冷了,伤心欲绝了,我自己也承认我的离开的确有逃避的意思,可是我又觉得我自己所理解的那种逃避与他们眼里的逃避是有很大不同的,当时我无法将那些不同给寻找出来,给表达出来。现在我知道不同之处到底在什么地方了。”她停顿了一下,似乎等着欣然插话,欣然并没有作声,于是芷卉接着说下去,轻松语调不经意间又微微颤抖起来。“我并不仅仅是在逃避那些事情,也不仅仅是逃避因为发生了那些事情而朝我投来的异样的目光和窃窃的私语,我主要想躲开的,是那种映照。”

“那种映照?”

“我们的生活,其实是彼此互相映照的结果,千千万万人的生活就如千千万万个灯盏,那些光芒纠缠到一起,穿进我们的生命,造就的就是我们的生活。在这种互相映照才得以建立的生活里,光明总是带来光明,而黑暗则会带来更深的黑暗。我离开那儿,其实是要躲开那种黑暗,他的黑暗,和她的黑暗,我离他们太近了,在那儿我已经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光明,而只有无边无尽的黑暗。黑暗是更具魔力的灯盏,我担心自己在它的映照下,再感受不到这个世上的温暖的。”

欣然挺直了腰身,瞪圆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显然没有完全懂得芷卉话里的意思。不过芷卉说话时的真诚让她忧伤不已。

有两个早上她们起得很早,又有两个早上她们醒得很迟。醒得很迟的那第一个早上,她们是被房子下面大门口前边先是捶打衣服的声音后来是抖动衣服的声音给吵醒的。洗衣捶捶在衣服上和石板上,如捶在她们并排躺着挨在一起的头颅上一样,拉过被子遮挡也不作效。后来那噼里啪啦的抖动声则更让她们心烦了。这让她们疑惑不解,到底因为什么楼下那个女人要将那些可怜无辜的衣服抖上一遍又一遍呢?

起得很早的那第一个早上,当然是指她们多年以后又并排睡在一起的那第一个早上,芷卉先从床上爬下来,欣然睡在外侧,芷卉小心地越过她不雅地摊开的躯体。离开床铺之前,将胡乱堆在欣然肚子上的被子牵牵,给她盖好了。

其时湖面上还一片朦胧,日光与月光在湖面上空无声无息地战斗,你分辨不出是谁在进攻,又是谁在防守。在很远的地方,对面堤岸隐约从雾气中浮现出来,轮廓模糊,似乎世界到了那儿就终止了,堤坝上空淡淡的阴影如穿不过去的坚硬的壁障,将她们阻挡在了有一个湖泊的这一个世界一边。从这儿,也能望见湖中小岛,它呈灰暗色的一团,浮露于散发出微微幽光的湖水中央。通向它的那条堤岸显得更为细小,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它的存在会看不见它的。芷卉想,一定得要去那儿走走了。她已经中止了此前的那种漫步。在那么多次的漫步中,她仍然一次也没有到达过小山丘。

芷卉的心情很好,昨夜她睡得极为舒坦,新洗的被子和床单贴在她肌肤上,软硬适中的质感让她惬意无比。她上床后很快就睡着了,在说了那些话以后。她的那些话却让欣然琢磨了很长的时间,因而延缓了欣然沉入梦乡的通常并不缓慢的进程。并影响了她梦境的质量。一般情况下她几乎不会梦见芷卉,她梦见的总是那些能给人昂扬向上气息的东西,比如高大的建筑或高大的先生,比如眼下她还很少去的金碧辉煌的酒店里更为金碧辉煌的前厅。她梦见了芷卉。她看见深暗无边的漆黑矗立在自己鼻尖前的地方。有一个人从那么漆黑无边的所在里慢慢地一步步地走来,脚步缓慢得有故意刁难她的色彩,慢慢地她才看清了,那也是一个女人,头发披散在双肩上,眼眸呆滞而无神,嘴唇微启而无语,蓦地她朝着欣然呵呵呵地怪笑起来,欣然吓得魂飞魄散开来。那是芷卉。

于是欣然被惊醒了。受到了第二次惊吓。阳台上的微光里,站立着一个身影。芷卉本来想对也已经走出来的欣然说,走,我们出去走走,我们到小山那边去看看。她望望欣然老大不高兴的脸,只好作罢了。

欣然回家后的第二个早上她们醒得很迟。头一天下午,芷卉还是忍不住提议去小山那边走走,欣然答应了,她们沿着堤岸一直走到了山的那边,还沿着山路朝林子深处走了很长一段距离,又沿着那条细窄的堤岸走到湖中小岛上,在那儿席地而坐,停留了很长时间。就是那天早上她们被楼下捶衣服和抖衣服的声音给吵醒的,这也就是说,楼下那个女人没有信守承诺,她是在女儿回家后的第三天才将她带回来的那些脏衣物全部清洗完毕的,而不是像欣然刚回来那天夸下的海口,是在第二天。

第三天早上,欣然先从床上爬起来,芷卉彼时仍是睡着的。她睡得非常安静,也极为优雅,她笔直地躺在床上,似乎在摆造型给谁看一样。头发散开,略呈扇形地铺展在花布枕头上,红润的脸庞上,鼻孔微启,眼睫毛时而微微抖动两下。身体被遮挡在薄被子下面,凹凸有致的样子让欣然想看看自己同样那样躺着的情形。

外面有轻细的说话声,妈妈在和一个人说话,是那个住在门卫室里的人,他停在妈妈身边,双脚原地踏步,双手提着在腰部小范围地摆动着。妈妈站在湖边浅水里,洗着篮子里的菜。他的动作让欣然反感起来,他穿的那条裤子尤其让她反感,质地过于细软的布料将他身体上的某个部件给浓墨重彩地勾勒了出来。也让随后走到阳台上的芷卉反感起来。姐妹俩站了会儿,同时朝湖边观望着,难掩那份难以言说的尴尬。随后她们离开了,心里共同对那个人投以嗤之以鼻的冷笑。

第四个早上她们睡到了自然醒,没有任何人惊扰她们,阳光射到白花花的湖面上,当她们双双从床上起来以后,再朝湖面看过去,发现因为视角的变化,湖水的颜色变深变绿了。早饭尚为她们留在锅里,吃完饭后芷卉在楼下客厅里坐下来,欣然则在整个房子里走来走去的,她将衣服塞进拉杆箱里,又找来大大小小的包,来装那些塞不进箱子里的东西。芷卉好笑地看着她。突然地心里一惊。

“你现在就急着收拾那些干什么?”芷卉笑着问。

“我必须要收拾了,我下午走。”

“假期不是还没有结束吗?”

“假期是还没有结束,可是我不能老是歇在这里,我有事情,我下午走。”

芷卉突然意识到,不知为什么,在她和欣然之间,无端地有一道裂痕产生了。

欣然存有那辆车子司机的号码,她打了电话,它被开到这儿来接她去镇上,它仍停在学校院子口的空地上。欣然拖着拉杆箱,芷卉吃力地弯曲起所有那些手指,勾起大大小小的袋子。她们自己动手将东西全部塞进车子里。芷卉望着车子掀起一团尘土,载着欣然欢快地朝山间丛林里飞奔而去。她虽然努力思索也没有搞明白,为什么突然,在她与欣然之间就有类似隔阂般的东西产生了呢?

有段时间芷卉想留宿在学校里。办公楼二楼那排房间一直空着,她曾上去窥探过。积满灰尘的窗玻璃后面,堆满着早已烂塌了的纸箱。有一间里面还有一张木制的单人床,外加一张条桌,一张书桌,两把椅子,和一个被白色塑料袋不过此时已变成灰色塑料袋裹着的落地电扇。校长告诉她,那可是以前他们夜宿于此时的安乐窝儿。当然,他们现在不可能再住进那样的单间里了。他的目光带有询问意味。芷卉犹犹豫豫,没有将还未成形的想法给说出来,不论她与姑母姑父有没有交流,不论她是渴望与他们交流还是害怕与他们交流,有他们的家在那咫尺之外,说出那样的想法总归是不合适的。

校长问芷卉:“现在,你认为自己仍能坚持下来?”

芷卉避开了校长的眼睛,坦然地微笑着说:“对我来说,不存在能不能坚持的问题,因为这本来就是我的选择。”

那么,她爱这些孩子吗?不,她不爱的,或说,并不是很爱的,说她怎样怎样爱他们,那就是矫情。现在她不再等他们全都离开学校以后才起身往回走了,现在她不怎么留意放学后仍在学校院子里玩耍嬉闹的那些小家伙们了。她也一次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接近那间屋子过。有时刚放学的时候,她会等孩子们全部离开教室。她总能望见那个人从屋子里出来,骄傲地严厉地朝孩子们喊着,嘻嘻哈哈蹦蹦跳跳的孩子在经过他身边时,脚步迟缓下来,安静下来,他们出了大门,离他有两三米远以后,才又恢复活泼样子。

现在芷卉回去得总是很早,那时姑父姑母从外面刚回来或者才刚刚开始动手做饭。芷卉搬一把椅子,坐在楼上那个房间的中央。一定得是小椅子,这样才能久坐也不易疲累。她将书搁在并拢的双腿膝盖上,双手放在翻开的书页的两侧,很长时间过去了,手指也不去翻动一下。她已习惯了那副姿态。那种姿态让她坦然。在那样的时刻,她的脑袋瓜子似乎是焦躁不安的,它因为无所不包而让人难受地无限扩张开来,又似乎是平静祥和的,什么都不在那里面,静如止水一般。有时,芷卉会蓦然想到这样一个如今显得遥在天际的问题,在这儿,我会不会爱上某个男人呢?忧伤和失望浮上心头,犹如细小的针尖绕着她砰砰直跳的心脏划了一圈又一圈。

欣然很少打电话给她,芷卉也没有打给她,有几次姑母在楼下喊,芷卉,欣然的电话,她想和你说。她为什么不直接打给我?我们之间,何以会产生裂痕?

学校放假前的那个下午,欣然回来了。那天到了中午的时候,芷卉开始犹豫不定,她在两种选择间徘徊。要么吃了中饭后就离开这里,她那少数几个同事就是这样做的,考试上午已经结束,孩子们下午不到学校来了,要么她就在姑母家再住一晚,她记得欣然上次打电话给姑母时告诉她回来的时间也正是今天,芷卉觉得自己有等她回来明天再走的必要。

她在学校吃的午饭,然后回到姑母家。楼下没有人,她听见楼上有声音,恍惚间还以为欣然已经回来了呢。她准备好了欢迎神情,略带着些兴奋地朝楼上走去。是姑母在她住的隔壁那个房间里忙着。房间里面贴墙放着一张床,是这个家此前被淘汰下来又舍不得扔的少数大件物品之一。床上面曾堆满各种杂物,现在都已经被姑母捡走,不知塞到哪些旮旯里了。芷卉来得正好,因为姑母正站在床前为难着。

“我想将它往外拖拖,就这样靠墙不好。”

“那我就来得正是时候啊。”芷卉笑了。

两个女人双手拽住床沿,脚掌抵在楼板上,将它拖到了房间的中间位置。

“好了,现在的事情就交给我一个人来办了,我保证,在这张应该被扔掉的破床上很快会有一个安乐窝诞生出来的。”姑母可好久没有这样轻松幽默过了。

“哦。”芷卉说,她躲开了姑母兴奋地跑来跑去的躯体。“我想,或许你可以不必这样劳神的,或许我现在走仍来得及。”

“现在走,为什么?你不等欣然了,她说她今天回来的,我以为她也已经和你说了。”

“可是,这就得……”她望着姑母抱来一床被子,她想上前帮忙的,可是没有迈动脚步。她并不是真的怀有抱歉,而是感受到了委屈,并因此而感受到了小小的愤怒。

“嗨。”姑母这才恍然大悟过来,“这床可不是为她准备的,她还得和你挤在一起,就像上次那样。我也情愿你们挤在一起,这样容易让我想起你们小时候在一起时的样子,那是多么美好的岁月啊,你们多么亲密无间,我希望现在,欣然仍然能和你无话不谈。”姑母看向芷卉,目光里隐隐浮现出疼爱和询问,但芷卉刚一察觉,就装作什么也没发觉似的将脸转开了。姑母接着说:“她和我说,她到家可能会很晚的。她没有买到早点的火车票。她有两个同学和她一样,他们将一起回来,那两个人会在这儿住上一夜的。”

“那我现在就去接她。”芷卉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会有什么问题。

“她说,她会到得很迟的。”

“哦,没关系,那样我也现在就去等她,我闲着也是闲着嘛。”

她的身影即将从门口消失时,听见姑母在背后说:“今晚你们得三个人挤在一起,来的两个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听语气,她还以为芷卉仍待在屋子里呢。

偌大校园空无一人。不,还有他在。一开始她以为他不在的,小屋子的门和窗都是紧闭的。旗杆边的花圃里,野草没有全部枯萎,有黄有绿的如绒毛般的茎秆间,几朵小小黄花挺立着,芷卉俯身观望了很久。蓦地她望见一双脚已站到了自己身边。

“你不打算回去吗?”

“回去。”

“什么时候?”

他的笑容,他的神情,他倾斜地站立着的姿势,都让芷卉反感。

“真想不到啊,都已经这个时候了,它们仍能开得这么艳。”芷卉扯出一朵黄花,捏在两个手指里,绕过花圃,朝院子外走去。

夜幕已经降临以后,欣然他们乘坐的出租车才驶到学校门口。芷卉在那附近转来转去,好不容易才打发掉了那一整个下午,这期间她没有回去,她似乎认为中途离去而面对姑母将是一件难以交代的事情。

出租车顶着两束光柱,缓缓驶到院子口,在还没有完全停下来的时候,芷卉就听见好几个人的欢声笑语从车子里涌出来,如暗夜里亮闪闪的溪流,突然流淌起来一样。她让到车头右侧位置,介于光柱与黑暗之间,因此从车子里出来的那几个人先没有看见她。从她这一侧先下来的是欣然。

“我就说了,要这个时候才会到的。”

“夜色多么好啊,在这样的夜色里穿行,我觉得倒是好过白天的。”

是个男人的声音,属于从欣然后面那扇车门下来的那个人,他不魁梧,而是高挑,身材像女性般地细长。从另一侧下来的,那个女孩子比他差不多要矮上一个头。

“好冷的天啊。”刚下来她就搂着膀子,一副冷得受不了的样子。这引来了另外两个人的笑。

“中午你从宿舍出来,我就提醒你了,可你又说我过甚其辞了。怎样,这一次,证明我并没有说大话吧,这样的湿冷是你所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吧。为了证明我所言不虚,你可真是付出了惨烈代价啊。”刚下车的男人轻轻关上车门,对着另一边故作嘲弄地说。这惹来了那个搂着膀子的姑娘带着笑意的快乐的嗔骂。

芷卉走过去。

“哎呀,你好啊,芷卉。”欣然叫道,“是你啊,你是来接我们的吗?”

芷卉还没有回答,欣然已经转过头去,“这是我表姐,叶芷卉。你已经等了有段时间了吧。”

“有会儿了。”芷卉说,她不可能说自己一个下午都是在学校院子附近消磨掉的,甚至害怕等会姑母会说出来,那样的话,她该如何应对?

“这是我的两个同学,方文浩与戴钰涵,男的叫方文浩,女的自然就是戴钰涵了。哈哈哈。”

汽车掉过头来,两束光柱从站着的几个人身上迅速扫过,芷卉瞥见的是两张闪动着青春光泽的脸,比刚才在黑暗中看见的更具有魅力,那只有瞬息时间,随后不仅是他们,当然也包括欣然和她自己,大伙儿重又陷入暗夜里。

芷卉走在中间,在欣然后面,她奇怪为什么欣然这次只拖着一个拉杆箱呢。这让专门来迎接她的自己无事可做,两手空空,自个儿倒觉得有些尴尬来。一开始还紧跟在她后面的那两个人则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慢慢离她越来越远。芷卉站住,等着他们跟上来,但是她奇怪地突然只能看见他一个人。他的躯体变粗了,想必是迎风张开的大衣和手里提着的袋子扩大了他的身体在暗夜里的轮廓,并将缩在他后面的她给遮住了。

“你们,有需要我帮忙拿的东西吗?”

黑影站住了,侧翼张了张,分成了两个。原来是她躲在了他的大衣里面。他们也没有需要芷卉帮忙的地方。

到了家里以后,芷卉终于可以好好打量他们了。她似乎已在迫不及待地要那样做。她为什么又非要那么仔细地打量他们呢?那样盯着他们看的目光不让人反感厌恶吗?芷卉越是想控制自己结果却越是将目光朝他们脸上一再扫去。他们坐在一起,肩并着肩。这就不再需要提醒或暗示,姑母姑父对他们的关系也已然心中有数了。他们对这种关系,或者不如说,对这种关系的不恰当的展示,很有些不以为然。

桌上的菜很丰盛。他们都不是拘束的人。这使得芷卉后来也坦然起来。而谈话的进行,也需要她将目光不停地从这一个人的脸上挪到那一个人的脸上。

“我的印象里,上次你来的时候是没有这么高的。”

“他以前来过一次,也是这样的时候,一个寒冷的冬夜,他来不及赶到家里,在我家留歇了一夜。”欣然对芷卉解释。

“阿姨,我和欣然一样。我没有选择马上就工作,就业,像等待被挑选的牲口那样挤进人才市场里,等待某个看得上我的人将手朝我点点,此后我就永远跟在了他后面。我想在学业上更进一步,这样以后自己的机会说不定就会更多点。”

“嗯?”姑母诧异地望着他,搞不懂他这番话和自己刚才问的话间有什么关系。她为自己理解力的迟钝而有点小小的尴尬。

“我的意思是说,阿姨,我已经老大不小的啦,已经再也长不高的啦,前年我到你家来时就是如此。”

“我当然知道这个的,我也认为你应该不会再长的,可总觉得你比以前高了。是我的错觉?你站起来,让我再仔细看看。”

于是他马上飞快地离开座位,以一个听到命令的士兵的姿态,在餐桌边站得挺挺的,双手拢在裤子边上,腰身如铁杆般笔直,没有一丝一毫的弯曲。与高挑细长的匀称身材和谐一致的那颗头颅微微昂起,嘴唇微闭,双眼睁开得比刚才稍稍大一些,活脱脱一个军人模样。

他自己坚持不笑。坐在他身边的那另一位拽住他大衣的下摆,拽了好一会儿他才坐下来。这时他才也笑了。那是纯粹出于礼貌的。

他们的到来使夜晚变得更加漫长。是使生活变得充实有趣的漫长,而不是往日那种苦闷难捱的漫长。在这座房子里,围坐在餐桌边的时间从来没有像今夜这般似乎将绵延不绝芷卉也情愿它永远绵延不绝下去过。不过终于,他们也还是吃完了。芷卉早已经吃不下了,她是看见别人都还将筷子拿在手里才没有对他们说声请慢用的,她也将筷子继续捏在手里,望见他仍然不断地往她碗里夹菜,好像这是在自己家里一样。同时他们仍在谈话。他们说起学校的事情,说起他们的打算,将来的长远的打算,也说起了现在的暂时性的打算。他告诉他们,本来她是不愿意来这儿的,她想等明年他们的事情都定下来以后才到他家里去,是他硬要她来的,他说他迫不及待地要让他爸爸妈妈看见她了。与他的选择不同,明年她将走上工作岗位,有好几个单位都明确了录用她的意愿,等这个农历新年过完以后,她将在其中决定一个。

“要不是你听了我的,你会在这么好的夜晚,吃着阿姨做的这么香喷喷的饭菜,待会还将枕着湖水的波涛,安然入睡吗?”有会儿他在她头发上揉揉,说。

不过终于,他们全都放下了碗筷。四个年轻人没有马上就到楼上去,那样未免就显得太没有素养了。他们在厨房与客厅间奔跑了几趟,彼此抢着收拾桌上的盘盘碗碗。他们等着姑母与姑父两个人共同将厨房里收拾干净,陪他们在楼下客厅里看了会儿电视以后,才来到楼上房间里。

姑母已经就房间的使用问题做了安排,她担心如果自己不明确说出来的话,会有什么不妥当的行为发生的,本来她是想让欣然说的,可是欣然竟然红了脸,怪她自己乱想。

刚上来以后他们仍然聚在一起,也就是说,方文浩暂时还没有去指定给他的那个房间,他也在三个女孩子将挤在一张床上的那个房间门口停下来,既然他没有马上就睡的意思,何不进来大伙儿再聊聊呢?因为很显然,欣然她们也还并不是想着马上就钻进被拢里的。

芷卉欢迎四个年轻人在一起时这种了无拘束的氛围和天南海北的神侃,不过因为在今夜以前,这个房间长期只归她一个人所有,因此她隐隐地又产生了一点儿不适当的被侵犯了的小小的不快。但是她也睡不着,她也愿意继续加入到那场谈话中去,再说,实际上她还没有任何可以表达不快的权力与理由。毕竟这不是她的家,这不是她的房间。

“你刚才说,新年过后,你马上就带着她出去玩儿?”欣然问,现在她是主人,因此是她先在床上坐下来的,芷卉与戴钰涵分别坐在她两侧。

“是的,我有这样的打算。”方文浩站了一下,接着在床与通往阳台之间的那一小块地方又踱开了。“因为马上,我们都将迎来生命中崭新的历程,新的充满未知的历程。我想在重新起步、奔跑前,好好地歇息会儿,放松会儿。”

“去哪儿,说。”欣然说。

“时间,地点,都还没定,但我们肯定会去的。”踱着步的高个儿将话语抛过来。在他朝这儿笔直走来,似乎不再准备转身之际,戴钰涵伸出一只脚,将挡在他前面多少有些碍事的椅子朝桌子下面踢了踢。

“那就是说,这个新年,你将会在他家度过了?”欣然望着戴钰涵,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语带吃惊地问。

“怎么可能啊。” 戴钰涵回答,有受了轻视的小小愤怒。

“本来我是有那想法的,也向她提出了,可是显然这事情我们没法谈拢。你也知道,你这个好朋友,她是个多么矜持高傲的人,不会那么容易就满足我这个貌似过分的要求的。我的要去过分了吗?在真爱面前,我想什么样的愿望都不能说是过分的。”他已经踱到她们面前,更长久地站住,将宽容的充满爱意的目光更多地投到戴钰涵身上。“于是各去各家吧,过几天我就送她回去,过完年后再去接她,我们肯定会去一个地方的。”

“是啊,好地方是如此之多,趁着年轻时多走走,多看看吧。”芷卉说。她的话使他们稍稍有些惊讶,看向她的目光也稍稍有些轻视起来,难道她说错了什么?

后来他们玩起了牌。谈话散漫而没有边际,芷卉对他们的了解也就更加深入了。他们的恋情已经持续了三年多,他们是刚进入大学不久就彼此爱慕上的。用他的话说,自此他心无旁骛过。这既可以从他的话语里得到说明,更可以从他的眼神里得到证明,他看着对面的目光始终那么柔和,充满着爱意。他的家也在这座湖边,不属于这个镇,是个比这地方更为僻远的所在,曾经有一次,他也在芷卉家留宿了一夜,因为那班火车到县城以后,就没有到那个镇子的汽车了。而这一次,他们是早已打算好要从这儿经过的,戴钰涵非常想到欣然家来看看。明天上午,他将带着她沿着堤岸朝芷卉经常漫步的那个方向走,他们将从小山脚下,走上那条更为细窄的堤岸,穿过小岛,沿着上次欣然回家才带着她去看过的那另一条堤岸一直走到另一截湖岸上,那儿,有他也临水而居的家。整个行程大约需要两个多小时。如果他们兴致大发,将寒冷冬日的行程当做一次即兴的漫游的话,那么到底要耗费多长时间,可就难说了。

有会儿他的眼神格外温馨甚至迷离起来,弄得对面的戴钰涵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芷卉与欣然装作没有看见,低头整理着手里的牌。

“哈,是真的,下雪了。”方文浩说。

“下雪了?”她们问,三个人都扭头朝窗外或门外看去,房间里的灯光照进漆黑的夜空里,刺破黑暗的光柱里,有白花花的斑点倾斜着从左上方飘落到右下方,然后重又融没到暗夜里。

四个人都放下了手中的扑克牌,实际上他们已经玩了不少时间,已经厌倦了,突然而至的大雪使他们自然而然地从已显得无聊的游戏中解脱出来。他们一旦站到阳台上,就察觉到,室内的灯光反而遮蔽了他们的眼睛。屋外远非漆黑一片的,在这已近午夜的时候,整个苍穹下其实是有着一种光亮的,天上没有月亮,但是弥散在整个苍穹里面的,却是类似于月光般的那种东西,它朦朦胧胧地笼罩在一切之上,使堤岸显形,使已退到远处的湖水发出幽幽的反光。雪花比他们刚才看见的要大得多,也密集得多,整个苍穹里,大片大片的雪花争先恐后地坠落下来,自近而远,由远至近,充斥空中的全是它们那洁白的小小的身体。它们保持着差不多算是整齐的队形,匆匆从空中穿过。从他们面前天幕的左上方飘来,倾斜着钻进右下方的夜幕里。

“哈,要不是我提醒,你们怕是要错过这一美景的。”方文浩说。

三个女人呵呵笑起来。她们各自伸出手臂,伸到栏杆之外。但是很快戴钰涵就将双手收回来,她怀抱双臂,搂住双肩。

“这会你就更冷了吧。”欣然说。

“是啊,更冷了。”戴钰涵夸张地抱着膀子,显出微微颤抖的样子。“看见雪花我就觉得更冷了,这些雪花似乎直接落到了我身上,而不是地上。可是,这雪景是多么壮美啊。”

“那咱们还是回到屋子里吧,在屋子里,我们一样可以欣赏到这一美景的,你们在你们的屋子里,我在我的屋子里,我想我们也该睡觉了。””

“你说,从这儿到你家只需要两个小时?”

“是的,走得快的话,还要不上这么多时间。”

“现在你累不累?就要睡觉吗?”

“还没有,既不累,也不是很要睡,为什么你要问这个?”

“既然明天我们也要花上两个小时,而现在我们一样的既不累又不是很要睡,我想,我们何不现在就出发呢?”

“现在就出发?”欣然吃惊地问,望着夸张地抱着膀子,确定无疑地是在微微颤抖的戴钰涵。芷卉也很吃惊,但她觉得依据自己与他们的关系,明确地将那份惊讶给表达出来或许是不妥当的。她只是吃惊地望着可笑地颤抖着却又带着满脸快乐的戴钰涵,同时等待着方文浩的回答。

“你想,现在就出发?”

“我们不过是将明天该做的事情提前到现在来做而已,同样的行程,何必在乎黑夜与白天。再说,我有一种预感,是啊,我都已经冷得受不了了,可一旦我钻进这漫天飞舞的大雪里,一旦我动起来,可能反而就不冷了呢,人啊,可是娇惯不得的。”实际她在说这句话时,望向方文浩的目光是娇宠的。

他们真的就那样决定下来了,并且执意不要欣然喊醒睡在楼下的那两个人。欣然敲敲那个房间的门,里面没有传来任何响声,于是也就决定不再去喊他们。她拉开大门,一股凛冽寒气像是在屋外已等待良久,早已不耐烦了似地直扑到他们身上,风比刚才更大了,雪花飞舞,同样急不可耐地扑到开门的欣然和仍站在屋子里的芷卉身上。两个准备在这儿留宿一夜的客人则坚决地钻进夜色里,雪花飘飘洒洒,很快将他们的肩膀给染白了。密集的移动的白色斑点很快就将他们与她们阻隔开来。在两个背影消失之前,芷卉望见他换了一只手去拖箱子。他用腾出来的那只手将她揽进怀里。芷卉想,与其说这是一场幼稚的冒险,不如说是一种浪漫的情怀。

关上大门以后她们没有马上回到楼上,欣然到厨房里找水喝,芷卉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似乎有什么话要和欣然说。

“你呢,喝不喝?”欣然问,但实际上欣然只给一个碗里倒了半碗水,她举起碗,像某些男人喝酒那样一口气将大半碗水给喝干了。

“他们总不会,有什么事情吧?”芷卉说。

欣然放下碗时,像是愣了一小会儿,还像是轻轻叹息了一声。又像是仅仅因为喝得太快了,打了一个嗝。但接着,从她喉咙深处,第二次传来那细微的声响,这次芷卉可听清楚了,她的确,是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芷卉问,盯着欣然看着。

欣然也不解地望着芷卉。

“你叹气了,为什么?”

“唉,多么好的一对。你也看见了,是不是?”欣然慢悠悠地说,“可是这样相依相偎着的情景,到底又能延续多久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难道他们竟会分开?”芷卉语气里的惊讶与关切到了这样的程度,好像这事情与她有什么相关似的。,

“当然,依我的判断,他们很快就会分开的,她自己已经对我说了,她已经决定了,她选择的那家公司是在南方那个最大的城市里,而不是我们学校所在的那座城市,她还没有对他说呢,她会对他说的,她一定会坚持自己的选择的,我知道她不是轻易可以向谁妥协的人。”

“你的意思仅仅是,他们很快会分开,因为她要去另一个城市里工作,而他则要留在现在的城市里继续读书,而不是说,他们很快会分手的对不对?”

“当然啦,我什么时候说过他们会分手的啦,你怎么好好的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来呢?”

芷卉尴尬地笑笑,内心里却大大地松了口气儿。在欣然关上厨房的门,她随着她朝楼上走去的时候,芷卉又问:“他们,总不会,有什么事情吧?”

欣然漫不经心地朝她看了又看,对她的关切再也忍不住好笑起来。“除了冷,他们不会遇到任何别的事情的。”

“可是,雪下得这么大,堤岸上会很难走的。”

“不是有他在嘛,放心吧,有他在,他总会想出办法的,再说,这对他们未必就不是好事,多年以后,当他们回忆青春时,说不定这会是他们生命中最有意义的一个夜晚。”

欣然在房间门口停顿了一下,芷卉仍在想着自己的事情,所以一开始没有留意到,等她留意到了,也不明白欣然为什么好好的要停顿并显出犹犹豫豫的样子来。是在在床上躺倒却睡不着的时候,芷卉才猛然醒悟,欣然那时为什么会有那样的表现的。两个客人走了以后,实际上就有两个可以使用的房间了。芷卉却没有想到那一点,她自然而然地跟在欣然后面,还非要和她挤在一起,就像欣然上次回来,她们不得不挤在一起时那样。实际上芷卉当时还想着要和欣然说话,她以为欣然还会和自己说话的,她非常想听欣然继续说那两个刚刚离去的人的事情,她对他们的事情,兴趣浓烈起来。

可是欣然明显已经累了。芷卉躺在她们上一次共同枕着脑袋的那一头,她脱了鞋子,将双脚塞进被子里。她没有完全躺下,也没有完全将被子伸展开来,她在等待倚靠在床那头的欣然也躺下来,她头抵着床头板,刚闭上眼睛,听见电灯开关啪地一声响,屋子里顿时一片黑暗,眼睑皮上那曾淡淡的红色的光晕随之消失不见了。被子被抖开了,欣然越过她弓起的双腿,挪到床铺靠墙的那一侧。风的呼啸声比刚才来得更为尖锐,风从空旷的湖泊上空飞过,不知到底触碰摇摆到了什么,才弄出那种急躁的声嘶力竭的狂吼。芷卉慢慢滑下去,在床上躺平了。我们之间,何以会产生裂痕呢?芷卉想。这个问题重又纠缠上她,让她顿时睡意全无。她刻意地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身体动弹一下,她怕碰到欣然好像很快就沉到梦乡之中的身体。她也不想碰到。

接着芷卉又想起刚刚离开的那两个人,她的眼前总是浮现出他们共同在一起时的形象,想着她拉住他大衣的下摆,要他坐下去时的情景,想着他当着大伙的面,在餐桌边伸手在她头发上揉揉时的样子。她为什么要想起这些?可她偏偏又想起他们出门不久时的样子。他将拉杆箱换到另一只手里。它一开始阻在了他们之间,它被换到另一个方向以后,他朝她靠拢过去,将她搂进怀里。他搂得那么紧,在飞舞的雪花里,两个慢慢离去的身躯渐渐变成了一个。

后来芷卉干脆放弃了入睡的愿望,她想或许自己会一夜无眠的,无眠就无眠,反正她明天也没有什么事情,她并不一定非得早起,如果错过了时间,她想迟一天走也是无所谓的。她敢肯定欣然已经睡着了。她听见了她匀称的呼吸声。有一下子,芷卉忍不住翻了一次身,她碰到了欣然几乎就靠在自己脑袋边的脚趾上。欣然动也没动。

芷卉从床上静悄悄地爬下来,她无法做到再那样躺着而不动弹一下了。她打开了房门,然后迅速关上。她站在了阳台上。除了风的呼啸声,夜晚寂静一片。人造的光源全部熄灭了。只有大自然发出的淡淡微光弥散在整个苍穹间,雪花在微光里随风起舞,一开始的那种整齐划一的阵列早已不复存在,现在它们如失去指挥的千军万马,在博大空间里没有规则地横冲直闯,有些迅疾地从天幕上斜斜地射下,在接近地面的那一瞬间却又出人意料地猛地朝天空反方向仰冲上去,有些在芷卉面前飘飘荡荡,像无风的时候被撒落到空中的碎纸屑。芷卉凝望着它,等待着它落下,猛地它改变了方向,扑到了芷卉脸上,冰冷的雪水让芷卉稍稍有些难受。

现在,他们已经走到了什么地方?芷卉想。她揣测着他们已经走出的距离,这并非完全不可能,芷卉有她的经验,往那同一个方向,她不知道已经走过多少次了,芷卉大致上判断,他们离到家尚有不少的路途,如果他们一路上没有停歇的话,那么此时应该位于小岛附近。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她只能辨别出那个大致的方向。雪幕后面,一直延伸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那种微光仍笼罩在一切事物之上,它使一切都朦朦胧胧起来,也使小岛慢慢显出了一个隐约可见的淡灰色的轮廓。

芷卉观望了好一会儿,蓦地她吃惊了,她似乎看见她正注目而视的那个地方,有一个红红的小点子,刚才她还没有看见的,它是突兀而起的,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心里开始感到惊惧,不过她没有收回目光,相反,她看得比刚才更为认真仔细,她看见它慢慢变得比刚才大了,比刚才圆了。芷卉凝神观望了很长时间,才终于明白,那是一堆火,一堆在她望着的时候恰好燃起来的火。那是谁点的?这个时候?接着芷卉心里一动,莫名其妙地兴奋起来。啊,一定是他们,一定是他们点起来的。一定是他们正好走到了那个小岛上,一定是她已经冷得受不了了,于是他们停下来,一定是他为她点起那堆火的,一定是落雪无情地于悄然间湿透了她的衣服,让他猛然察觉后,心疼不已。

芷卉兴奋得难以自抑,倚在栏杆上的身躯竟微微有些颤抖。她立即就被心中的想法说服了。她的目光穿透迷蒙的夜色,直抵小岛上,那儿,场景正按她的想象展开着。只是一小堆篝火,并不很旺,湿硬的树枝烧起来以后在他们面前升腾起了一股浓烟,但风很快吹走了它,风也将火吹旺了,吹得越来越旺。她脱下了身上的外套,这是肯定的,芷卉还能肯定的是,他也脱下了自己的皮质大衣,给她披到肩头上。他们一定坐在正面对着这里的那个方向,因为那是上风。她的头极有可能倚在他的肩膀上,或者更有可能,整个身体躺在他并不怎么宽阔的怀抱里。甚至可能,她抓住这段时间,睡着了,因为她实在是疲累得受不了了,这可出乎她自己当初的意料啊。

芷卉非常想将欣然喊起来,她认为面前的场景是应该和欣然分享的,她想告诉欣然,当多年以后,那两个人回忆青春时,不仅有这样一个夜晚如奇峰兀立般地存在于他们的记忆里,更会有那一堆如钻石般闪耀的光亮,将永远存在于他们的脑海里。回到房间里以后,她却没有做声。她在床边站了下,听见欣然均匀的呼吸声持续不断地传来。她蹑手蹑脚地拉开房门,一个人下去了。她轻微的脚步声在自己听来是那么地响亮,门外狂风的怒吼也不能完全遮盖住它。打开大门时她更为谨慎小心。她刚拉开门栓,风就推动着两扇门朝她挤压过来,她几乎用尽了全身之力才没有使门被全部推开,她牢牢把住两扇门的边缘,趁着风的力量被暂时压制住这一有利时机,从门缝里钻了出来。并成功地将一把锁挂进门外锁眼里。很快她就笑了,为了自己刚才那可笑的样子。她这样做,因为什么?

从这儿看过去,那堆火似乎离得更要近些,它更大了,它不再是圆形的,它比刚才明亮了许多,它在跳动着,闪耀着,在弥散着淡淡微光的苍穹远方孤单地舔着天幕的边沿。堤岸上的雪已可以让人踩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很微弱的响声,要十分留意才听得出来,它的大部分也已被狂风的怒吼给淹没了。芷卉只往那个方向走了一小段距离,站在那个位置她已经心满意足。她感觉到了温暖,在这个寒冷的冬夜。

大约十分钟后她抬脚往后走,她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夜晚的这个时候,还有另一个人也待在屋子外面。她根本不考虑这个。她脸上带着轻松的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脚交替踩在雪面上。当意识到前方有另一个人的身影时,她惊住了。她以为那是幻觉,不敢抬头。但是那个幻影明显正在朝自己走来。

“你好啊。”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许多力的声音。

芷卉抬头看见是一个大活人,也不怎么害怕了。熟悉的声音让她放心下来。

“我还以为睡不着觉的只是我一个人,原来还有你啊。”

“是啊,还有我。”

“不过说真的,这是多么美好的一个夜晚,将这样一个夜晚完全用在睡觉上也是可惜,你说呢?”

“是的,我也这样觉得。”他也没有那样讨厌嘛。芷卉想。所以她又补充道:“我也觉得将这样一个夜晚完全用在睡觉上简直算是糟蹋。”说完她轻声地呵呵笑了起来。他穿的是中午她看见他时穿的那身衣服,他用帽子将头顶完全遮住了,使得他的脸颊在夜光里显得生动了许多。

“你应该也戴顶帽子的。你这样,怕是要受凉的。”

从遇见他的那会儿,他们就面对着面站住了。芷卉感觉这样的氛围有点怪怪的。她竟然并不急着离开,而愿意在他对面站下来了。

“你是什么时候出来的?”

“我嘛,可就早了,从雪花刚刚飘起的那个时候。”

“你早就看见了我吗?”

“早就看见了。你一出来,我就看见了,我怕吓着你,没敢喊你。”

芷卉朝身后那个方向看去。那堆火仍在燃烧。雪白的火光在飞舞的雪花间闪烁不定。显然,他没有看见。

“我想,你也该回去了,你准备的并不充分,我怕你会冻着的。

“可是我一点儿也不冷。相反,我怕你倒是会冻着。””芷卉说。感觉到了自我语气里的温柔。“可是我还是得回去了。”

许多力让芷卉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跟得很紧。对她真的马上就要离开,表现出明显失望的样子。但是他没有挽留她,他恋恋不舍地跟在她后面,更多地似乎是要保护她,似乎是要在她不小心摔倒的时候,及时扶住她。走到姑母家房子转角的时候,芷卉扭头朝那个方向又看了看。细小的火苗仍在燃烧。像是午夜苍穹的小小心脏,跳动不止。

芷卉也看见他衣服的前襟挨到了自己衣服的后摆。她竟然毫不介意。她带着一股儿欢乐重又将头转回去,刚迈出一步,她的手臂很突然地却又像是出乎她意料之中地被他抓住了。芷卉摆了摆手,没能挣脱掉。她被他强有力的双手扭转过来,紧紧搂进怀里。

睡得很晚很少没影响芷卉醒得很早。实际上她只是小眯了一下,算不上是睡。她思考了很久,回想了很久。她为什么会有那样的行为?那样乖地配合他?那可是下着雪的冬夜啊。她竟然一点也不感觉到冷。她并不纠缠于这个。她心里很坦然。思考归思考,回想归回想,不影响她接受既成的事实。

她头稍稍抬起,抵在坚硬的床头板上。她想等欣然醒了以后再起来。欣然朝这边翻了下身,一只脚搭到了芷卉胸口上。

“告诉我,那师傅的号码。”

“谁的号码?”

“那师傅的号码,出租车师傅的。”芷卉将欣然的脚轻轻放下。她下床,来到欣然那一头。

“可是,我不知道你说的是谁啊。”欣然迷迷糊糊地说,如果不是芷卉阻止着,看样子她马上就又会沉到酣睡中去的。

“送你从镇上回来的那个师傅,昨天。”

欣然说了一串数字,含糊的声音使数字缠在了一起。芷卉打算从桌子上找出一支笔和一张纸,匆忙中看见自己的手机就在那儿摆着。她笑了。她摁亮手机屏幕。“再说一遍。”

回家时已是正午时分。从早晨开始,天就放晴了。阳光照在白雪上和黑雪上。积雪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厚,有些地方已经融化了。道路中间,积雪掺杂上了泥土,成了让人不忍目睹的灰褐色。车辆从那一团接着一团的灰褐色泥泞上碾过。车轮底下传来那东西被压碎摊开时发出的难听的声响。打开门却如从白天走进黑夜里,所有的窗帘都遮得严严实实的,黑暗加重了潮湿和霉味。芷卉将窗帘全部拉开了,客厅里的和所有房间里的。如果阳光也懂得羞涩,在这么长的离别以后,会不好意思再进来的。阳光照亮了几个月来一直处于黑暗中的空间。光的鼓噪使灰尘更猛烈地飞扬起来。

整整一个下午,芷卉都在忙着,她将两张床上的被套和被单都撤下来,都换上了干净的,包括爸爸的床上。她在阳台上忙碌着,一点也不吝惜力量,带着一股儿狠劲地抓住吸饱了水的被套和被单的两头,一定要拧到里面的水分不再往下滴落为止。她对自己的行为感到不解,自开学以后,她竟然一次也没有回来过。她何以会做到这点?

她一直在留意放在沙发上的手机是否会响起来。她总觉得它一定会响起来的。不是他的,就是欣然的。她总猜想欣然会说些什么。猜想欣然,包括姑母和姑父已经察觉到了昨夜的一切。昨夜一开始他们还小心翼翼的,后来就不再刻意压制了,他们弄出的声音可能多多少少已被他们捕捉到了。

傍晚的时候,芷卉才将一切收拾停当。她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电视机的音量不大,所以敲门声一起,芷卉就听见了。她跑向门口的步伐很快,开门的时刻却故意被延迟了。从猫眼里,她看见是许多力站在外面。他脸上的神情是那样的安然,整个人因而具有超凡脱俗的神圣感。她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

芷卉推开门,笑了,她没说话,她将他拉进屋子里,他刚刚将一只手搭到她肩膀上,她就整个扑进他怀里。

欣然的电话是晚上打来的,她问了芷卉是什么时候到的,有没有晕车,最后她吞吞吐吐起来。

“有一件事情,我不知道是对你说好呢,还是不说好。”欣然语气低沉,心事重重的样子。

芷卉因而也忐忑起来。“什么事情?”

欣然停顿了好大会儿,都有些让芷卉厌烦了。

“也许,我还是不说的好吧。”

她一定知道了我们的事情,她一定想说我们的事情。芷卉想。当然,就算我已经接受了他,她也不会那么轻易就改变对他的看法的。

“那就不说了吧。”

“嗯?”

“我的意思是,既然那事情说了不好,说了或许会影响我对某人某事甚至是对这整个世界的看法,就不说了吧。”芷卉说。笑了。

那头传来欣然干巴巴的笑声。

“你在干吗?”

“看电视。你呢?”

“我很累,我无事可做,我只想着快快入睡,我还能睡得着吗?”

可是,这才什么时候啊。

他们紧挨着坐在一起。许多力将一只手搭在芷卉肩膀上,怜惜而满足,就是在芷卉打着电话的时间里,也没有挪开。芷卉斜斜地靠到他身上。

电视机里传来一个女人爽朗的大笑声。

只是一点小小的不愉快,无关大局。在两年时间里,类似这样的不愉快还有很多很多,如果任由它们堆积在心里的话,小小空间里就会容不下其他东西的。是三月寒风料峭的岁月,长途客车在低山,田野,河畔间飞驰,窗外景物朝后退去的速度快得让人咋舌,以为司机在闹情绪,拿这辆车子,在高速公路上赌起了气。风从车窗外猛烈地刮来,吹得窗帘发疯般地抖动,一下又一下不停打在后排那个孩子脸上。孩子生气了,将它拽住,鼓起了腮帮,抿起了嘴唇。

“说了让你和我换一下位置的,你就不听,你就是爱被这该死的风吹着,你就是盼望着回家以后,做一只狗熊,咳嗽,流鼻涕,整天哭哭闹闹的。”

“我才不做狗熊哩,我才不和你换位置哩,这该死的风又不是只吹着我这一块地方。”孩子高声叫道。拽住窗帘的手更加用力了,抿起的嘴唇瘪回去,腮帮却鼓得更高。

芷卉朝那侧探过身子,伸手将窗户关上了,她只用了一只手,她用的力量大了些,因此身体倾斜得很,差不多完全靠进了许多力怀里。他伸手揽住她一侧肩膀。她起身后没有太偏离他,好让他的那只手可以继续在自己肩膀上停留着。他双眼注视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物吸引着他,过了会儿,他又推开了窗户。风再次猛烈地刮进来。芷卉朝过道那侧挪挪,让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滑落下来。后排座位上又传来那对母子的争吵。于是一而再,再而三。

不,这算不了什么,这甚至算不上争吵,争吵必须是有声的,而这是无声的,是无声的小小的不愉快,如果任由这些数不胜数的小小不愉快占据心灵的话,一个人的小小心脏里就会容不下其他什么的。会容不下温暖的,而温暖却比其余的一切都更为重要。不管它是由外界照射进来的,还是由那小小心脏自己生发出来的。

车子停在了城市的中心。从下车一直到走出车站大门,那对母子总是朝着他们瞪视着,直到他们乘车离去,芷卉才轻松起来,至少,落在后背上的有形的目光已被卸去了。许多力的脸却始终是轻快的,吸引他的是别的那许多东西,他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感,压倒了因长途跋涉而带来的不高兴。

芷卉拦停了一辆出租车。她钻进后排,并随手关上了车门,于是许多力只好在前排就坐。

“你们去哪儿?”司机问。

“我们去……”许多力犹豫了,将头朝芷卉扭过去,“我又忘了,那个地方叫什么来着?”

他的眼神表明,他又撒谎了。他知道那个地方,他清楚得很,两年时间里,他们之间已无数次提到过那地方。他总不愿来,今天是第一次。她知道,他耻于说出那个地名。

芷卉说了。那是那座监狱所在的地方。

芷卉有两年没有见到他了。那夜以后,她曾见到过一次,他还没有被判刑,被羁押在看守所里。她去看了他,她面如死灰,心若冰霜。她想质问他,为什么他会做出那样残忍的行为,为什么他们之间,竟会有那样让人深感耻辱的事情。他们之间没有话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彼此冷目而视着。整个世界都已经退去,唯余他们像冬日枝头将要凋零的两片枯叶,在飒飒发抖。

爸爸进来了,他看上去没有芷卉想象的那么憔悴。他笑了笑,有些尴尬。他本来以为只有芷卉一个人的,她旁边坐着的那个人让他有些不舒服,让他走向他们时不自在起来。

“我不知道你会来,我已经习惯了,听他们说是你来了我还有些不相信呢。我已经习惯了,我不知道你会来。你们。”

“这是许多力。”

爸爸愣了会儿,随后脸上浮现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嘴角有了一丝不易被察觉到的戏谑的笑,随即消失了。

“我们一直想来看看你,早就想来看看你了。可是我太忙了,总是没有时间。以前我在那地方,出来一趟很不容易,你也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封闭得就像世外桃源一样。”

“你为什么,会去那个地方啊?”爸爸说,有些想知道答案又有一种其实他已知道答案只是话已到此不得不将问题给提出来的意思。“就在那年,你姑母曾来过一次,她说你去了她那儿。我当时就想着,为什么啊?”现在他的神情已然改变了,眼神里有了真切追问的意图。

“不过现在好了,现在方便多了,那学校被撤掉以后,我又回来了,现在我住在家里,在以前那个学校里上班。”

“学校被撤并的时候,曾有人征求她的意见,他们以为芷卉肯定会选择到那另一所学校去的,因为当初芷卉自己表明的态度是,她愿意长期留下来,不回去的,可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芷卉选择了回来,而没有选择在那么个地方再待下去。”许多力说。此前他一直沉默着,这时说话的兴头被撩拨了起来。

“为什么学校会被撤掉呢?”爸爸问,似乎那真是他关心的问题。实际谁都看得出来,他只是想借着谈话的继续来躲避开芷卉突然间射来的怀疑的和冷冷的目光而已。

“那都是一些刁民。”许多力干脆利落地说。“还是在好几年以前,就准备撤掉那么一所学校的,只有少数几十个孩子,大多数还是翻山越岭而来的,属于那个村子里的孩子只有寥寥几个,可是为了这寥寥几个小孩子,那个村子里的人却耍起了无赖,死活不同意将学校撤掉,他们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可是现在好了,那少数几个学生现在得要跑上许多的路才能到学校了,他们都升到了初中。他们只能到镇上去念书了。以此同时,政府花钱新修了一条路,避开了小山丘,沿着湖岸将村子与旁边的另一所学校给连接起来,他们这才同意将学校撤并掉。”他说得意犹未尽。他准备接下来再好好说说那些人来找芷卉谈心时的情形,他们先是以为芷卉肯定愿意留下来,到旁边那另一所学校去的,没想到芷卉一口回绝了,干脆利落。他们面面相觑,失望极了,如果芷卉有什么把柄落在他们手里,他们肯定不会轻易放过的,可是没有什么把柄,那只是意愿,而不是协约,协约还得以政府的红头文件为准,遵守两年为限的事先规定。让许多力满意的是,他当时对那些人也着力嘲讽了一番。可是他意外地发现坐在身边和坐在对面的两个人都突然沉默下来,对那个话题已经兴味索然了。他们的神情双双严肃起来,微笑和柔情很快消失不见了,彼此对视的目光里都有了怀疑和轻视的意味。

爸爸低下头去,用一只手捏住另一只手的食指,然后抬起头来。

“啊,有这么长时间了,我再也没有见到你。”他说,望着芷卉搁在桌子上的双手,交叉相握着动也不动的双手,又望了望许多力。“有些事情或许是我做错了,但并不是所有的错都在我一个人身上的。”他停下来,有点要哭的样子,他抿了下嘴唇,眯了下眼睛,忍住了。“有些事情,我多想和你说说啊,和你,一个人,说说。”

许多力有些愕然地愣住了,他迟疑地站起来,随即做出宽容大度的样子。“那你们聊聊啊,我想或许我可以去其他什么地方逛逛。”他以为自己即兴的玩笑话可以逗得那两个人笑起来的,实际上他们连看也没有看他一眼。与电影上看到的不同,并没有人陪着他们坐在小屋子里。他敲了敲那扇厚重的铁门,守在门外的狱警问明情况,将他先放了出去,让他就站在门外走廊上等屋子里的两个人谈话结束。

“芷卉。”

芷卉抬起了头。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虽然现在你又回来了。可我仍在想着,当时你为什么要去那儿呢?”

“我去了,又回来了,仅此而已,没有什么为什么。”

“是不是因为……”

“过去的事情毕竟已经过去了,我们也就放过它吧,让它过去吧,何必再抓着它不放呢?”芷卉有些不耐烦了。

“不是,芷卉,我的意思是,”爸爸吞吞吐吐地说,“哎,那就不如听你的,不说那些了吧,的确,事情已经过去了,何必再死死抓住它不放呢。既然她已经死了,而我却还活着。”

芷卉厌恶地朝他瞟了一眼。

“只有我们的芷卉还一如往常,我多么希望我们的芷卉还仍是一如往常的啊。你曾是多么高傲的一个姑娘。”他盯着她稍稍低下的头颅。她交叉着的手指松开了,像他刚才做的那样,用一只手捏住另一只手的食指。

“现在呢?”

芷卉感觉得到他盯在自己脸上的目光,但她没有抬头。

“现在我们的芷卉仍是那样高傲的吗?”

“我不知道,你说呢?”

“我也不知道。我今天才第一次见到他,我并不了解他。我也不敢猜测,你们之间,将会发展到哪个地步为止。”

“我们已经决定结婚了,婚礼很快就会举行。”

“哦。”爸爸明显失落焦躁起来。“当然,我今天才第一次见到他,我承认我并不了解他,我不了解他的为人,不知道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可是芷卉,这不妨碍我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就对他生成一个大致的印象,这印象告诉我,他一点儿也不适合你,你自己,也并不怎么看重他。”他的语气里,有着毫不掩饰的忧伤。

芷卉不说话,在于爸爸的话如一块小石子,击中了她,落进了她本以为平静的胸腔里。一开始她装作没有听懂爸爸话里的意思,但那意思是明确的,直白的,毫不含糊的,能被敞开的耳朵轻易传递到头脑里。后来她任由自己愣下去,因为她无话可说。

“我不知道是他身上的什么优点打动了你。”

芷卉抬头朝父亲望望,然后将头低下去,专心抠起那只指甲来。

不,她不会说的,她无法将那个飘着雪花的夜晚给说出来,因为就是迟至今天,她仍然无法准确地把握那个夜晚。她眼前常有那堆先是红色后是雪白的火光闪动着,跳跃着,但她已无法准确地去描述它了,当她想起时,也不知道它到底意味着什么,又有什么准确的意义可言了。

就像爸爸也无法准确地对她说起那个夜晚一样。那个夜晚他挥舞着刀子,在用刀子刺倒了妈妈以后,又用刀子割破了自己的手腕。当他瘫坐在地上,当房门终于被推开,当看见芷卉惊慌失措地闯了进来并拼了命地狂喊起来,他又在想些什么?

“当然还是红色的好。”

说话的是欣然。如果许多力这个时候走进房间,会看不见欣然其人的。她一时兴起,钻进了衣柜里。如果他再仔细看看,就会看见敞开的那扇柜门处,一双紫色夹着红色条纹的高跟鞋尖头朝下地竖立着。芷卉坐在床上,睁眼朝柜子深处的欣然瞧着。芷卉旁边已经有一条灰绿色的保暖内衣,低领的,可以穿在婚纱里面而又不被看见。欣然认为最保险的还是穿红色的,她认为在那样的场合,男人的目光都如蛇一般狡猾邪恶,会沿着她的领口一直钻下去的。她认为还是红色的好。喜庆。芷卉不愿再找,不停的试穿让她已经有些厌倦了。

欣然从柜子里倒退着爬出来,笨手笨脚又娇滴滴的样子让芷卉看了忍不住想笑。

“来,再试试,试试这件。”

芷卉不得不站起来,她打算换上欣然手里这件以后就不脱下了。在欣然的帮助下,她先是小心翼翼地脱下,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再次穿上婚纱,穿得就像婚礼马上就要举行那般正式。镜子就在旁边。为了更准确地判断穿着效果,她脚上穿的是皮鞋。欣然也没有将皮鞋脱下来,她是伴娘。当芷卉对着镜子仔细端详时,她就主动地靠拢过去。

“怎样?连我都要被你迷倒了。洁白的婚纱里面,是那一抹夺目的红色。再邪恶的目光在这种绝妙的搭配面前也会纯洁起来的,它会止步的,而不再渴望顺着你灰绿色的衣领一直钻下去。”

芷卉笑着用右手打了欣然肩膀一下。

“谢天谢地,你已经满意了,不过说真的,就算你仍然不满意,我也不打算再换了。”

“那不行,如果我不满意,你就必须再换。因为没有其他人,而只有我才可以帮你参谋。”

她将手搭在芷卉肩上,让芷卉转过身去,侧对着镜子。芷卉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她没有听从欣然那只手的指挥,没有接着转下去,背对着镜子,像欣然期望的那样扭头朝镜子里的自己看着。她转过身来,不动声色地望着欣然会儿,走到床边,坐下了。

“前不久,我去看了他,我们一起去的。”

“谁?”

“爸爸。”

“哦。他怎样,还好吗?”

“还不错,比我想象的好。他没想到我们会去的,他很高兴我们会去看他。他状态挺不错的,我也放心多了。”

“他是第一次看见许多力?”当然欣然不指望芷卉会回答这个问题的,她凝视着芷卉的双眼,有点犹豫要不要将接下来的话说出来。“他对他评价怎样,一定很高吧,一定很满意吧。”

芷卉的眼睛里有不满的东西。“不,他不满意,他像你一样,有些轻视他。有一段时间多力出去了,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爸爸说了他对多力的看法,他对多力很不满意。不过后来他们又很谈得来。我倒插不上话了。嘿嘿。多力对爸爸的印象还是不错的,他不认为爸爸做错了什么,他说任何一个男人在那种情况下,都会那样做的。他甚至还说,不单单是面对背叛,就算仅仅只是面对放弃,一个男人也是有权而且必须那样做的。”芷卉笑了笑,带点儿苦涩,还带着点儿一个母亲面对淘气的孩子时的那种无可奈何。

“你说他和我一样,你说我也那样,轻视多力?”

“不是吗?”芷卉说,宽容地笑了笑,“放心吧,我不会介意的,既然我能说出来,就表明我并不介意那个。对一个人的印象有时可能会是错误的,改变对一个人的印象往往需要长期的过程。或许以后你会改变的。”

“其实我并不是像你说的那样,轻视他,我只是觉得你们之间的爱情来得太突然了,太快了,事先一点征兆也没有,唯有这个让我不解。”

芷卉斜斜地靠到叠成方块的被子上,脸颊柔和起来,在灯光之外,另有一种光芒突然映照到了那张姣好的脸上。

“是啊,来得太快了,太突然了,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我接受他,仅是一个夜晚的时间,仅仅需要一个夜晚的功夫。”

芷卉望着欣然疑惑莫解的样子,有些想笑,她真的笑了,笑得不是很爽朗,淡淡的。她想起了两年多以前的那个夜晚。

“因为在那个夜晚,我突然感觉到了温暖,再次感觉到了温暖,在我以为自己将永远不会再感受到温暖的时候。那夜飘着雪花,而我却看见那座小岛上升起了一堆小火,那是他为她点起的火,我都能看见他们相互依偎着取暖的样子。我想原来我们如此简单地就可以彼此温暖。我感觉到了温暖,无处不在的温暖。那时多力出现了,像是造物刻意的安排。我想或许我也可以温暖他,就像他打算将永远温暖我那样。那个寒冷的夜晚本来飘着雪花,而我却看见了那堆温暖的火焰。”

芷卉激动得都有些难以自抑,她感觉到了自我心脏的猛烈跳动,它跳得那么强劲有力,如擂鼓一般,她也因为终于有了这一场酣畅淋漓的简短的言说而如释重负,心满意足。她看见欣然也受了自己影响,她看见欣然激动起来,欣然的脸色改变了。

“你说的,是哪个夜晚?”欣然语带颤抖地问。

“两年前,你放假回来,你带回来了两个同学,他们先是准备在你家留宿一夜,后来下雪了,他们反而走了,就是那一夜。”

“你说你看见了火光?”

“是啊,我看见了火光,而那火光某种程度上却改变了我,使我成为了今天的我自己。那天你上床就睡着了,而我睡不着,不知道怎么搞的,我就是睡不着,我来到外面阳台上,突然看见小岛上燃起了火光,先是通红的一个圆点,后来才慢慢变大,变白,在雪花飞舞的那个夜晚,如果你没有看见它被点起的那个过程,会难以发现它的存在的,我跑下去,有点急不可耐地跑下去,我没有惊醒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但是我知道自己当时的心里是多么的急不可耐,因为那一刻,我猛然发现,原来这颗心还没有完全死去,没有完全堕落成漆黑的一团,它仍然还能接受光芒的映照,仍然可以被打动。在外面,我竟然意外地遇到了许多力,我们间的事情,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欣然慢慢坐到床上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她,延缓了她的动作。她没有朝芷卉看,而是若有所思地盯着面前空中的某一个点。

“对了,欣然,那夜的那场火是他们点起来的吗?他们后来对你说起了那件事情吗?一开始我还想打探个究竟呢。后来我想,又何必非要问个水落石出呢,那样反倒没意思了。”

“芷卉。”欣然这才将目光投向芷卉。“还记得他们走后那第二天吗?我曾给你打过一次电话。”

“记得。”

“应该是傍晚的时候,因为我是那个时候才回到家里的。我觉得应该告诉你那件事情,你也有权利知道那件事情,可是我又犹豫了,不敢对你说。我在那儿待了那么长时间,再也受不了了,没人对我说什么,我一个人先回来的。”

欣然的样子让芷卉害怕。

“我是中午的时候,去到那地方的。他们直到那个时候还没有到家,于是方文浩的爸爸出来接他们,他在小岛上看见了他,他一个人坐在雪地里,身边是被烧焦的戴钰涵的尸体。”

芷卉猛地从被子上抬起身子。

“他杀了她。”

“不可能。”芷卉低声呐喊道,瞪圆着眼睛朝欣然怒目而视,似乎是怪罪她不该开这样过分的低劣的玩笑。

“他看见他时他一个人坐在雪地上,他已经将她给杀了,她的烧焦了的尸体就在他旁边躺着。”

“为什么?可是这是为什么啊?”

“别问我为什么,芷卉,因为我也不知道这一切都是怎么回事,这一切到底算怎么回事,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自己也疑惑得很,他将她给杀了,给烧焦了,他自己后来倒疑惑得很,比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更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哎,芷卉,其实你又何必知道这些。我曾在他们面前打过招呼,我不要他们在你面前提起这件事情,也不要他们在其他任何人面前提起这件事情,没想到今天我自己将它给说出来了。”

两个女人倒到床上,既厚实又柔和的被子没有将两个身体的颤抖给抑制住,也没有掩饰掉。

门被推开了,看见两个女士不雅地躺在床上,许多力犹豫了一下,但他没有退出去,而是进来了。

“哈,你们终于收拾好啦。”他愉快地说,“我还以为你们将会一夜无眠呢。”

空调的暖风吹到他头顶上,没有吹动他那被发胶粘到一起的头发。他神采焕发的脸从床边半空里朝她们探过来。

“可是如果你们打算一直就这么睡着可不行。”他看了欣然一下,将脸扭过去,专注地望着芷卉,心里对欣然对他不理不睬的样子,对欣然那种不雅观的睡姿,已经有想法了。“至少你们也应该将被子搭上,哪怕只是眯一小会儿,哪怕这屋子里还开着空调。”

“请你出去吧,我想单独待会儿。”芷卉说。她望着他朝自己走得更近了。她闭上了眼睛。

“可是你们总得睡觉啊,你再兴奋也得睡觉啊。”他呵呵笑了一声,“我可不希望在明天的婚礼上,我的新娘因为没睡好觉而打起哈欠来。那样,会有人笑话我们的,你不知道那些个司仪们,可都是久经沙场的角色,他们逮到什么都能说个笑话的,他会不会逮住你的哈欠,而打趣我们呢,他会不会说,今夜,我们……”

“这是我的事情。许多力,你说的已经够多的了。今天一天你已经将一辈子的话都给说完了。现在我只想请你出去。请你出去。”

她想坐起来,但没有力量,连抬一下身子,动一下手指,眨一下眼睛的力量都没有。

他诧异地打量着她,琢磨着她话里的意思。

“我来是因为,刚才司仪又打来了电话,他想了好几个桥段,专门针对我们的,足以烘托氛围,他迫不及待地告诉了我,他知道我仍在这儿,又迫不及待地要我现在就告诉你。我告诉你啊,是这样的……”

“这是我的事情。仅仅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现在,请你出去,出去,出去。”

芷卉猛地抬起身子,声音越来越大,终于拼了命地狂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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