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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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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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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尾国角》连载

第一十四章 恻隐之心

天气暴烈,耳边“嘶嘶”作响,似有导火索点燃,南风吹来,热浪扑面,皮肤煎煮地难受,似乎是电熨斗在皮肤辗过。空气似乎就要燃烧起来了

各种树木上,密密麻麻的蝉子,倒是快乐地歌唱,你追我赶,毫不疲倦,仿佛在告诉人类:心静自然凉。

鬼天气,张归南又欲往哪里去?一个箭头直指人事部。

张归南踏进人事部办公室,三位上班者连忙起身相迎,热情打招呼:“厂长好。”然后有两人外出办事

共五人在这里上班,人事部主任张永真接待厂长,张永真要泡茶,被张归南阻止:“刚才在保卫部喝过,胃肠都在闹革命了,叽哩咕噜响。”

张归南肚子饿,张永真便去安吉尔饮水机下柜拿出已拆开包装的半盒杏仁饼,笑说“厂长,先填充一下,凤凰工夫茶虽然名扬天下,提神醒脑,搜刮肠胃

张归南不客气,右手拇指和食指轻轻夹起来一块就吃,“俗话说,肚饿百物香。

张永真主动问:“厂长,大热天,光临人事部,有事吗?有事打个电话,我上去。

张归南不予正面回答,似乎是吃上瘾,手指尖尖再挟起一块杏仁饼咬一口,赞叹说:“澳门正宗徐记杏仁饼,在岭南出现,实属难得。

“是啊!如今假字满天飞,假话,假事,假货,假文凭,假处女,假夫妻,假凤凰茶,五花八门,有史以来假字当头莫过于。提倡说真话做真事者,反到被公认为精神错乱。”张永真被洗脑了一样回答,国字红脸上浓眉大眼里充满忧伤“不过,这杏仁饼是侄子到澳门赌博赢钱买回来的

张归南有的放矢地提议:“正是如此,所言非虚。然而,言归正传,今后工厂招工,人事部门要倾向于素质方面的考察,要求工人必须懂得什么是自尊、自爱和自觉。我近日来仔细观察,有的工人连自尊也出卖了,还谈什么责任、道德和理想,纯粹就一个活在钱眼里的怪物。活在怪圈,惨于牛马不如的生活。一切以钱为起点,也为终点,以钱衡量人,有钱就好,无钱就不好不管钱如何来,津津乐道,树碑立传。钱天下,太可怕。我们力争用钱来改变这种恶劣环境,给子孙留下一点点有用的东西。魔鬼也进来,要不得!我知道这样做会很困难,可我们必须这样做,否则,一人多心,千人万面,工厂不可能健康发展。为了大家明天好,不怕今天人误会。今后,娄阿鼠之流不能招进来;今天,娄阿鼠之流必须清理出去。一粒甴曱屎坏了一锅粥的坏毛病,不可怂恿,必须把好关,我们人事部要从这些事情抓起。人事部最难得的东西就只两个字:权威。当然,正人先正已,切不可有嘴说他人,无嘴说自已。声名狼藉,如何做好人事工作?果真如此,我也只能拿人事部开刀了。几块杏仁饼,左右不了我的决定何况是赌博赢的,难怪味道怪怪。”张归南长篇宏论,说着说着,自己先哈哈大笑,不知道张永真心中有鬼还是心有余力不足,脸色青一阵红一阵。他本来认为,岭南厂今后能生存就不错,再也不会招工,可以跷二郎腿了。

张归南看看时间,招呼,“下班,该是吃午饭的时间了。”

张永真忐忑不安,思绪混乱,竟然忘了应答。

……

下午,张永真没法午睡,张归南沉甸甸影子魔幻般在他眼前旋转,压得他没办法绕过去,认定他“办事认真,决不苟息”,不是一个可以敷衍了事的主,权衡利弊,为了生存,他决定主动出击,看准目标,寻找突破口,终于一纸公文,咬文嚼字,把张归铁开除才罢。

罪名:诬陷叔父,道德败坏,吊儿郎当,工作懈怠,手脚不干净。

全厂工人舆论哗然,尤其老工人,竖起大拇指,连连夸赞。大家议论纷纷:连叔父都诬陷,何况外人?于是,共同寻找平时张归铁的不是来,居然就有三五十宗。

顿时,厂里倾斜的视线在阳光雨露中,在满山翠绿中,得以立竿见影的校正。

当晚,张归铁买了一条红壳五叶神去张永真家,被拒之门外,张归铁威协:“敬酒不吃吃罚酒!”

平时和事佬的张永真嘲笑他:“也不照照镜子,手无缚鸡之力,你也配说这句话蚍蜉撼树,不自量力。你不外一条老鼠鞭,纵使肿十倍起来,能有多大?张归铁,看在同宗同祖的份上,我劝你早日离开岭南村,以免日后死无全尸。你可能还不认识自己,我来告诉你,蟑螂一只

张归铁无言以对,可他内心充满仇恨、报复和反叛,因为张永真的一纸公文,把他送上黄泉路

张归铁从张永真家门口碰壁而回头,思之再三,宁愿亏十元,把香烟退还路边小卖部,平日里他正眼也不瞧的小卖部老板黑寡妇居然不准他退货,理由:“娄阿鼠,退货?不要再玩小聪明了。我卖你真的五叶神,不出十五分钟,你拿假的回来换。就你有本事,如果得逞,当然比当搬运工好赚

娄阿鼠一反常态不予计较,独自骑一辆破女式摩托车来到鬼过桥散心,更深夜静,他坐在石床上,一口气抽了半包香烟,人生第一次终于有勇气正视自己,总结也只两字:失败。他决定破鉴沉舟,明天亲自去向厂长求情,否则,他的生存也问题。

张归铁正要回家,却被三个高大汉子迎头痛击,事后鉴定:左手脱臼,右脚骨裂。

第二天,惊慌失措的张永真来到厂长办公窒,有一种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惶恐,厂长!我用人格担保,这事不是我干的。可事因我起,我辞职。

张归南平静地安抚说:“当然,大人不会干蠢事。不过,做人事工作,纵使要把事情办死,也要处处留下活结,以便双方进退自如。辞职是不可能的,好好干下去。张归铁这案子,由我来处理。

张永真额头直冒冷汗,听到厂长如是说,如释重负,告辞回去上班,一步三回头

张归铁没钱治病,因为他没有厂里的医保,就连10元农村合作医疗保险都不交,他还理直气壮地说:我又不是傻子,10元可以买七八包盐。

张归南取消了之前人事部开除他的决定,他的医药费由工厂负责,并让张永真转告他:“好好治病,好好反省,好好做人。人字一撇一捺虽简单,折手折脚容易,堂堂正正困难。塞翁失马,焉知祸福?你是一个高级知识分子,连一个下三烂都不知,你自己不可惜,乡亲们感到可惜。再聪明,反着走,就是地狱,结果是覆灭。因此,你只能好好做人,别无选择。厂里同时决定,给你每月八百元生活费,病好了继续回厂上班。干搬运就不要了,去剪花纸吧。

张归铁先是高兴,后又心里一怔,多愁善感:剪花纸,那不是女人活吗,我连女人都不如吗,厂长什么意思呢?

家门不幸。岭南人咬定张归铁不是张居同(张归铁父)的基因,但是,回头深思,这种肯定,对得起张居同的妻子吗?

张居洪在张归南的劝说下,请假去看张归铁,张归铁痛心疾首,负罪道歉:“叔,侄儿不孝,罪该万死,诬陷你偷我手机,对不住!”

“哪谁偷你手机?”张居洪追问。

我自己!买码输,卖了。头天压头马,出了一条狗,欠庄家六百元。我打不过人家,人家有三头六臂,我只有你一个亲人。我猪狗不如。”张归铁终于肯说真话,“叔,虽然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但是胜过他人一百个亲人,今天,我真的这样认为。从此以后,我决不会好了伤疤忘了痛

张居洪沉默不语,要是没有“地下六合彩”横行霸道胜过蝗灾,张归铁就不会变得这么坏,谁没有在这个陷井呛过水呢?温水煮青蛙,买码改变了张归铁的人生轨迹,也改变了整个岭南市的资本市场,金融秩序被打乱,利益再分配。

往事不堪回首。

……

张居洪怀揣一个矛盾的心,专门去找张归南,愁眉苦脸但满怀信心地央求:“厂长,请你好人做到底。”

大叔,什么事?这么郑重!”张归南微笑地问,吩咐小婵:“煮水泡茶。”

“我的沉重!”张居洪说着,却盯着小婵出神,一会儿问:“你是不是洪海的女儿名叫小婵,人长得一流,贴样品一流。那么巧,和小娟同是苏东坡笔下人物。你们俩的名字,还是张子牛大师起的,真幸运。

对,大伯是洪海的女儿,我是小婵,一流不敢当。其实小娟比我漂亮得多,在她面前,我只是绿叶。”张小婵笑答,却满脸花容月貌。

“才几天不见,我居然认不出你来,好,口才更好。古人说女大十八变,你简直把嫦娥都比下去了。眼睛像水晶一样明亮,百看不厌,越看越着迷,该迷倒岭南多少后生?戴一个金边眼镜,比大学生还风景,岭南山水好,岭南自古出美女啊!岭南的骄傲。岭南也有一句老话,好脸不一定好心肠,但是,咱们小婵不仅有一个好脸,更有一副好心肠。我没说错吧,我只读小学三年。”张居洪长篇大论夸赞,醉翁之意不在酒,“父母给你吃什么,长得如此水灵,皮肤这么白嫩,肤色粉红,擦粉吧?简直像月亮里的白兔可爱,不,我说错了,比嫦娥好看。”

“迷倒谁?谁也没份。”张小婵双手叉腰,口气强硬,又转而笑答,“天天吃番薯。我跟化妆品无缘。”

“你一定心中有人了,看你的脸明明白白写着。我会看相,你大富大贵,婚姻美满,儿女满堂。”张居洪再她。

张小婵双脸飞红,看着张归南,小声说:“你说错了,真的还没有,我才多大,未成年少女。”

“不信。”张居洪也入迷了,缠上她不放,“我也天天吃番薯,怎的又黑又粗,你爸种田手艺,还是我徒弟。

看着张小婵着急,张归南心领神会,替张小婵解围。吩咐她:“小婵,你去办公室老张拿点好茶来。”

张小婵应声出门,用右手轻轻拍拍胸口,松了一口气。张居洪盯着她优雅的背影,宛入仙境。

“洪叔,有事你请说。”张归南招呼张居洪。

张居洪收回混浊的眼光,缓过神来,感慨万千,“人比人,气死人。厂长,我还不是为了那个讨债鬼,前生欠他的,没办法,今生必须还,配上高利贷。他手脚为什么被打断,他不敢跟你说实情吧?”张居洪无低下头,可奈何地说。

“没有!”张归南摇摇头,“张小婵还没回来,不等她的茶叶了。”张归南下了玉兰香茶叶,继续问,“仇人是谁,为什么被如此残害?”

“厂长,随便喝。你这里再差的茶叶,也盖过我家中最好的茶叶。我家中的茶叶,是本地的白叶茶,一斤五,你喝可能会胀肚,厉害着。”张居洪边说边拿起一杯茶水,闻一下,由衷地赞美,“厂长,你的茶水像小婵一样,又美又香!没喝就醉啊!”

张归南刚把茶水喝进口,被张居洪逗乐,茶水喷了出来,好在他转头快,才没有喷射张居洪一身。

能逗厂长快乐,张居洪感到无上光荣。连忙拿卫生纸给张归南:“厂长,对不起,没伤到你气管吧?”

“没有。谢谢你!你继续说,歹徒为什么要打断张归铁的手脚?”张归铁边擦胸前的茶水边吩咐。

张居洪收起笑容,悲哀地说:“他在赌摊上拿了海龟和塘虱的高利贷五千元,月息十点,三个月没还,海龟说,打断他的手,不用还利息,打断他的脚,不用还本钱。”

“为什么不报警?”张归南惊讶地问。

“没证据。此事只有他们双方心知肚明。”张居洪连连叹气,“谁叫张归铁他不争气呢?又没有人强迫他拿高利贷去赌博,你情我愿。一丈高九尺九没用。邪毛一个,出世老。枉费他读了十几年书,到头来还是拖浪擦屁股——臭上加臭。”

“既然如此,厂已经收回开除他的决定,也替他垫上医药费,请问大叔,我还能做些什么?”张归南看到张居洪有苦难言,便捅破窗户纸。

张居洪有点魂不附体,刚好小婵回来,手里拿着一包茶叶。张居洪欲言又止,看着张归南的眼睛,张归南告诉他:“尽管说,一百个放心。”

张居洪看看小婵,点点头。

“张归铁还欠拐脚龙天文数的高利贷,以小时,本一万,利滚利,到现在应该超过一亿元了。拐脚龙也放声放影,要砍掉张归铁一手一脚抵债。这些高利贷者,日子过得比土匪还惬意,整天拉帮结派,吃喝嫖赌,无恶不作。这件事,他昨夜才告诉我,我一直蒙在鼓里。”张居洪一边说一边拍打自己的大腿,“我的祖上十代八代都是老实人,男耕女织,粗茶淡饭。想不到我兄弟这样命贱,生出来一个气死父、败家子。我毫无办法,一夜未睡,思想再三,上亿的案子,血淋淋啊!皮包骨头,又熬不成胶。厂长,只有你才有解决的本事,求你再帮帮他。我代表祖上向你叩头啦。”张居洪说完立刻离座,就要跪在地上。

张归南迅速拦住张居洪:“大叔!老天有眼,祖宗有灵,你教我以后如何在张公岭立足?关于张归铁的问题,我们好好商量,我不信面前就是死胡同。天无绝人之路,岭南窑八百年都过来了,我们是法治社会,何况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

“龙生龙,凤生凤,你和小婵龙凤中人,偏偏我兄生一只老鼠到处挖窟窿。厂长,要说他一无是处也大绝对,九三、九四、九五,他连续三年拿了全县毛笔书法一等奖,却没人肯用他。”张居洪颤巍巍坐回沙发,突然想起侄子的长处。

“这样说来,他还是有才的,而非无药可救”张归南深感兴趣,仿佛找到了书法艺术上的知音。

“是啊!从七十年代中期,他就经常帮乡亲们写对联,写凤凰麒麟同仝此。乡亲们的预言错了,鲤鱼跳龙门跳未出,变成一条死咸鱼,又烂又臭,翻不了身。厂长,你救救他吧,你不帮他,他只有死路一条。只要能救他,我回去卖地卖房都行。

张归南舒了一口粗气,对张居洪说:大叔,张归铁,我看他还命不该绝,这事我来处理。既然他写得一手好字,康复后,让他负责厂里的黑板报吧。物尽其用,人尽其才么。

张居洪灵魂回窍,千恩万谢。

张小婵听得如坠五里雾中,张居洪走了,她还不知道,电脑床边,两手托腮,置身梦境。

张归南轻轻走过去,刮了她晶亮的鼻子,她才返过神来,兴奋地发表看法:“厂长,张归铁全身除了皮就是骨,绰号九钱,其实挖不出五肉,拿什么还给那些魔鬼?

“还有胆。”张归南补充,“浑身是胆。”

“胆大过姜维?”张小婵回答。

“可惜了姜维名声。”张归南叹惜说。

张小婵叹气连连,仿佛事情出在哥哥身上,恨铁不成钢

“时间到,去吃饭。”张归南提醒,“我们中午要吃点辣椒。

“好的。听说中午豆芽炒河粉。弄点辣椒酱,多吃半碗。”张小婵说,走在后面负责关门。

“食堂的改革应该提上议事日程了,否则,出不了半个月,工人们要造食堂的反。”张归南一边下楼梯一边说,刚好下班要回去的办公窒主任张永勤也听到。

张永勤担心说:“厂长的每一项改革,都伴随着资金的大量投入,纵使厂长是亿万身家,也填不满岭南厂这个无底洞。况且食堂问题是每一个企业都存在,或多或少的老大难问题,工人也是得寸进尺,乞丐身皇帝嘴。到头来,厂长又能得到什么。弄不好,名利两空。食堂,是该好好改革。然而,人多口杂,众口难调,各有风味。山珍海味吃多了,就不如番薯滑肠。我的意见,凡近邻工人都必须回家吃饭(除非厂里特许),只准外地工人留厂吃饭,以后,这部分人会越来越多,诸如河南、越南的工人会闻风而来,因为咱们岭南厂又声名在外啊!

“有道理。这一项改革就由你办公室牵头来做,三天后给我一个书面计划。”张归南顺水推舟。

“是。”张永勤马上回答,可心中叫苦不迭,怨自己多舌,但是,他还是会认真和愉快去做的,任务完成的质量高低不同而已。

厂长在谈事,张小婵在一般情况下不介入,只默默地听,牢牢地记。才那么几天,张小婵只要呆在张归南身边,领会他坚毅的眼光,她就有使不完的劲,十几年来头一次感受到做姑娘的乐趣,身上原来沉睡的一些器官已经被快乐地激活,活灵活现激情燃烧。

吃完饭,满身是汗,暑气逼人,张归南吩咐食堂师傅替工人煮凉水。据说这是岭南厂一贯坚持下来的福利,李刚接手取消,他说:别让工人喝凉水上瘾,没了阳气

小婵说:厂里的凉水桶,架在食堂北方墙角,已经多年没用,怕是锈迹斑斑啦。

张归南没有回应,此时,他考虑的已经是厂里生命攸关的另外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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