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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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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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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尾国角》连载

第一十九章 外债

张归南上任以来他最关心的就是债务纠纷,内债基本理顺,面临的又一件左右着工厂生死攸关的大事情,就是如何清理及处理岭南厂庞大的外债。张归南曾问财务部长张永银:“既然困难,为什么不找银行贷款?”

张永银难为情回答:“老板定下来的规矩,再困难,自己想办法,不要给别人麻烦。

张归南挠挠头发,反喜:“有个性,跟我一样,忘年之交,臭味相投。

按照张归南的思维方式,纵使工厂已经臭名远扬,也要止臭;纵使奄奄一息,也要输血;纵使步履蹒跚,也要负重致远。由于岭南厂内忧外患,张归南每天只能睡五小时不足,加上水土不服,他的精力开始透支,身体开始消瘦。本来因丧偶就不大好看的脸色,又开始向浅青色转变,大有向菜青色倾斜的可能。

农历六月下旬刚开始的一天下午,他在前一天,要办公室主任张永勤通知的大大小小八十六个债主,三点钟前已经纷纷来到岭南厂集中,法人债主自己不能来,也派代表来。钱银心肝血,八十六个债主,就像八十六只胡蜂,从空中降落,围坐在岭南厂办公楼一楼的长方形会客厅简易沙发上,中间是一溜的三十米长一米多宽的茶几,茶几上摆放上百瓶矿泉水,上百杯茶水,180CC奶杯

众多债主中,男的喝茶,抽烟,翘二郎腿;女的喝饮料,嗑瓜子,三个女人成个圩人长的各不相同,有肥有瘦,有高有矮,有老有少,唯一相同是,他们都没好脸色,面臭目光斜,二郎腿猖地摇晃,像古代打胜仗上门兴师问罪的奴隶主,蛮横而得意,等待分配胜利果实似地。他们说话带刺,东拉西扯,生脚生爪的目光盯着大门口,等待着什么出现,好像已经有点不耐烦。

有意无意之间,偏偏张归南有事晚到十分钟,债主们等得满脸乌云,口出粗话脏话,大有抓衣领头责罚的味道。张归南满脸堆笑,一进门连忙拱手赔礼道歉:诸位等久,对不起!厂里有宗事拖住我。我已经吩咐人事部张永真主任去接着解决,抽身过来,马不停蹄,结果还是晚了十分钟。天气热,没空调,只能吹风扇,大家多喝茶水饮料,以免中暑。小婵,叫服务换茶叶,不可怠慢

茶叶不用换了,换了也像喝农药。”一个债主头靠沙发手上制止,一开口就把人呛住

“不好意思,这些茶叶还是我们厂长自己出钱买的,要喝就喝,不喝拉倒,神气什么!”张小婵针锋相对,自从他跟了张归南,口气明显改变

“不好意思,我很少喝工夫茶,买的茶叶不对路;不好意思,我还以为茶叶原来就该这样,又苦又涩。李时珍的《本草纲目》,茶乃百药之王。”张归给他们上课似地,债主很不高兴。

然而,伸手不打笑脸人,张公岭的大多数企业家这一点礼貌还没丢,他们必须憋着

小婵还是换了茶叶,有一个小债主张一刀扶杯一仰,连连称赞:“好茶,好茶!锯朵仔,至少千米以上

“好茶多喝。我不懂茶道,喝也白喝。”张归南坐入东边主人位置,他还不习惯债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嘴脸,也不想把时浪费在他们干的言行上。

“能懂钱就行。”张一刀插一刀。

自小衣食无忧,钱也不大懂,都是家父管理财产。要是懂钱,就不可能千里迢迢回到省尾国角来,在香港上班,多舒服。”张归南如实说,“后悔药无处买,不说。言归正传,各位陶瓷界老前辈面前,我先汇报一下,我姓张名归南,深圳出生,祖籍岭南村,很高兴,我也有长长的根。上任那天晚上,在张氏祖祠里获知爷爷是岭南人,我非常得意和骄傲。今天请来大家,共商我们之间的债务大事。我重申一次,我虽然还不知道岭南厂的老板生来啥模样,年老年少?可我既然来上任,岭南厂的事,事无巨小都是我的事,厂里正规程序所拉下的债务,我负完全责任。欠债还钱,人间正道。欠你们的钱,一定还。今后,你们讨钱冲我来,不要再找李刚副厂长吵闹了。他不仅没钱还你们,还会把你们臭骂一顿。我不会骂人,半个书呆子,只会运用法律武器。

大多数工人还是替他捏一把冷汗,数以亿计的债务,绝对可以把十个张归南压垮。工人们肯定,困难压不垮的只有两种人:第一种人,狗熊;第二种人,英雄。

张归南是狗熊还是英雄?不出三年,水落石出,自有答案。

债主们纵有天大冤情,也被张归南的热情融化胆略感化,不再以黑脸相向张归南没错,可他已经把责任揽了下来,债主无懈可击。今天来的大多数人和他又是同祖同宗,何况他又是一个传奇英雄的后代,一表人才,文质彬彬。他虽然对陶瓷行业一窍不通,可是来岭南才三礼拜,张公岭企业界都已知道他的存在、碰撞到他的光芒、感觉到他的份量。

张清远曾经力排众议,在大众面前感慨地说:陶瓷在他的细胞里。

债主们便一致相信他不是狗熊,但也不承认他是英雄,但讨债要继续。

张归南到岭南当天下午,他就做了一次大手笔,纵使是他表现的是人格、道德为上的个人英雄主义,可大家坚信,张归南救了张小娟也即救了岭南陶瓷厂,这件事已经在张公岭县企业界引起轰动和共鸣,共识和赞赏。另一方面,把岭南陶瓷厂上绝路,他们也损失惨重,两败俱伤,何况岭南是所有张公岭人的灵魂,灵魂丢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还是耐心等待张归南的下文吧,看看他的三把火如何烧,是陶是瓷是黑是白?开窑之时自见分晓。然而,让他们纳闷的是,张归南再伟大,也孤掌难鸣呀。

孤掌难鸣,张归南是否能善于找到另外的一只手掌?

大债主张前史使劲掐灭烟头,终于开始展示他的宏辨口才:张归南厂长,说话要算话,不要像李刚,狗屁不如。没钱就直截了当说没钱,一会儿说明天,明天来了拖后天;一会儿说钱已经从美国走来,结果走了几个月还没到。从美国的9·11欠到现在,又有多少个9·11过去,总不能沉淫在9·11的漩涡里,拿9·11做挡箭牌。可恨的是,李刚居然要我们向美国要债去,美国佬尸骨全无如何讨?岂有此理!岭南厂半死不活,我也着急,我绝对没有诅咒岭南陶瓷厂倒闭、下井投石的意思。那不就等于诅咒自己的祖宗?李刚小人之心,胸怀狭隘,鼠目寸光,满口胡说八道,爱财如命,专断独行。为了要债,我糊涂透顶,居然还搭上奶奶性命,至今还心痛不己,后悔莫及。几年来,好好一个岭南厂,被他弄得鸡飞狗跳,步入倒闭的黄泉路百年企业啊,岭南之魂已经魂飞魄散。岭南厂的老板找这个李刚当厂长,一来自已有眼无珠,二来也是工厂厄运难逃。将心比心,岭南市哪个工厂没碰到困难,哪个工厂没有几本难念的经?

今年五月份以来,先是人民币升值,六月份起陶瓷退税率从8%下降5%,玻璃制品退税13%下降到8%,据说明年要取消退税。如果取消退税,岭南市陶瓷出口肯定是赔本生意。岭南市‘人行’又出的规定,陶瓷行业属于夕阳产业不能贷款,说什么高耗能高污染企业,我们真是雪上加霜。今年春交会的订单,有的白做,有的亏本,每一个工厂都在裁员,只有你张厂长还在招工,孙悟空七十二变,你是七十三变、佩服!难道岭南厂真的起死回生了?

我们今天来的这帮人,半数准备脚底抹油,因为工厂已在等待倒闭。在资本市场中,看来我们举双手投降。我们都生活在进退两难之中,不知道是我们错还是你眼光独到?只能走着瞧。

几年来,好好一个岭南厂,弄得摇摇欲坠,倒闭倒计时,别无他法。百年企业啊,岭南之魂已经魂飞魄散。也许对你不是坏事,致之死地而后生么。

张厂长,这个道场以后就看你如何主持了,俗话说,外来的和尚会念经。我有话在先,你的经念得好,我们都是你的俗家弟子。否则,不要怪我们翻脸不认人。当然,生老病死,自然现象,工厂也一样,倒闭是市场行为。顺其自然,也是重视科学,迎难而上市场也是一把双刃剑,结果有两个极端,一半是冰川,一半是火焰。

“如果岭南窑倒塌,我们也会悲伤,然而,小人物碰上大时代,螳臂当车,除了自认命运不济,还是放开胸怀,喝工夫茶吧。我也是一片好心,可弄不好,我就会抓屎阿脸。

张前史滔滔不绝,他才高小毕业,为人投机刁钻,喜吹牛皮侃大山可他是张公岭县陶瓷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分明是张公岭陶瓷行业的少壮实力派代表,他如今拥有陶瓷厂、玻璃厂、纸箱厂、花纸厂、泡沫厂各一个,工人三千,产品内销也外销。就不知道银行贷款多少?私人借款多少?他也是今天这帮债主的利益代表人,大家以他马头为瞻。张归南观言察色,心里盘算,只要说服他,其他人的问题就可以迎刃而解。然而地头蛇会轻易相信他这个门外汉吗?

“一言为定!”张归南兴致勃勃地说。

“决不戏言。”张前史信誓旦旦呼应。

反常,大家静等下文。

张归南展开他善意的微笑,舒展双眉,诚恳地对债主们敝开天窗说亮话各位老板,各位前辈,各位老师,各位乡亲!我今天诚心诚意请你们来,你们在百忙中挤出时间赴会,这是对我极大的支持,我很荣幸。

有几个债主交头接耳:“这是废话,我们能不来吗?”

张归南听到了,装着没听见,不予计较,继续说:“我上任这几星期,一边翻着厂里的帐本,一边不断皱眉头,工厂总数欠你们一亿多元,千斤重担。我深感难过,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债主讨不到钱,免不了有时糊涂,不能说债主猪狗不如逼良为娼,为非作歹。然而,对于目前尚无能力偿还你们债务,我代表岭南厂向大家赔礼道歉。

张归南说完站起来,深深向债主们鞠躬,以表诚意。

债主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的人接受,有的人不接受,拳头挤出,一个鞠躬就完事了今天岂不是白来一趟

张前史大声咳嗽,接着建议:“耐心听张厂长说,听张厂长说完你们再哭丧不会迟,贱骨头。

地头蛇开口,大家死寂。

“对于张厂长的道歉,我提议大家鼓掌,表示接受和欢迎。”张前史分明已倒向这个门外汉,因为张归南年纪比他小,胸怀比他宽,口才比他乖

债主们的掌声免不了敷衍,三三两两,稀稀拉拉,可张归南高兴,参加今日会议的财务部主任张永一边记录一边微笑,他被厂长解决重大问题的能力、方式及策略所倾倒,领略了什么叫“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真谛,尤其厂长那自信的微笑,有把握,不轻浮,恰如其分,无懈可击。

张归南旗开得胜,继续虚心请教,先入为主,坦承建议:“为了不耽误各位老板的宝贵时间,我有一个计划,我说出来,请大家来评估一下,合理不合理?”

“张厂长直说无妨,不用客气。”张前史发言,别人沉默。

张归南喝了一口水,声音宏亮地说:“以今年七月(农历)为界,以前的债务,半年后逐月按10%归还七月(包七月)以后的债务,当月结清。大家表表态,行与不行?好让我心中有数,及早谋划。

大家七嘴八舌,口水横飞,讨论激烈,思前想后,左右为难,瞪大眼睛。

十几分钟后,张前史跟左右前后小声议论一番,然后大声表态:“大家静一静,刚才我跟两几位张总商量一下,为长远计划,我们同意张厂长的建议,因为张厂长的人格魅力、高尚情操、真情实意以及解决问题的非凡魄力、高超艺术、当机立断,使我们没办法拒绝。我们同时决定,不用再立约了,我们还是相信那句古话:‘心直人直,人直数直。’在李刚那里,我们的契约多如牛毛,结果还不是当厕纸使用。今天的岭南厂,有张归南厂长来主持,按股市说看多看涨。

另外我要告诉大家一件事,你们以前也经常在鬼过桥看到的那个疯妹子,已经被张厂长来岭南的第一天就送去医院治疗,我刚才进大门时门卫蛤蛄大叔告诉我的。我感动啊!谁不感动?不感动就不是人,是畜生,是冷血动物。本来这件事,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有能力做到,都义不容辞做到,可我们不仅没有做,相反,都在看戏,任凭那姑娘在死亡线上挣扎,还一味咒骂她伤风败俗,诅咒她出卖我们的面子,渴望她早一天死去,以免辱没祖宗,影响我们的高大形象,太悲哀!我惭愧啊!在座谁不惭愧?不惭愧就不是人,就猪狗不如我们不单为富不仁,更加严重的是麻木不仁。不脑溢血、心脏病、癌细胞转移才奇怪。小娟她知道吗?她什么都不知道,可我们知道。好好想一想,我们还有什么面子,我们的面子早已被金钱利刃剥光,我们的灵魂早已被魔鬼勾走。快乐一夜费用,就足够小娟去医病,我真该死!我们死后,不知道祖先如何处置我们?想想看,我们像古代皇帝一样活着,却眼睁睁看着她在地狱挣扎。张小娟!也姓张,她是我们的亲人,流着同一个祖宗的血液。一年多了,我们视而不见,我们匆匆忙忙在干什么呢?我们实在太可怜啦。今天,我们面对张归南厂长,无论从人格还是魄力,如果我还以老大自居,以债主自居,不是惭愧,而是我真的是无地自容。其实,不用抓屎阿脸,我们已经早就臭不可闻、面目全非了。就冲张归南厂长救张小娟的事情,张归南厂长叫我跳厕,我会毫不皱眉,至于岭南厂欠我的货款,张归南厂长什么时候还,或者没有还,已经成为次要。我为我去年底带头在岭南厂广场搭寮讨债一事郑重道歉,我错了,还搭进奶奶一条命,后悔痛苦。痛定思痛,希望明年这个时间,我们坐在这里,不是讨论债务问题,而是庆祝岭南厂浴火重生,庆祝我们张氏道德的回归。不说了,我还要赶往深圳,过两天去迪拜参加陶瓷展销会。我建议,散会。

听完张前史的发言,大家愕然,中午没有多喝酒呀!他们面红耳赤,垂头丧气,惭愧半死,也就无言可发。有人看着天花板,有人看着水泥地,飞天遁地,那是不可能的。

过了一会儿,大家转而哈哈大笑,一致通过,化敌为友。

债主们黑脸而来,傲慢无礼,却红脸而归,和蔼可亲。提着粪斗、扫帚在广场打扫卫生的门卫张蛤蛄看着他们情绪反差如此巨大,心中自问:莫非厂长从香港、深圳带回什么灵丹妙药,药得他们如此神魂颠倒、止步奈何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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