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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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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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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尾国角》连载

第二十五章 “张不说”当翻译

张永勤昨天晚上刚剪平头,穿着短衣和七分裤,黑白分明,神气十足,匆匆来到会客厅,张归南起身相迎,在他耳边嘀咕一阵,张永勤微笑着点点头,又转身出去。

俄罗斯客人看着张归南他们交头接耳,无比快乐,他脸上茫然,盘着儿郎腿,若有所思。没有翻译,寸步难行,他在考虑是否该让儿女到中国来留学学中文?

十几分钟后,张永勤提来一篮水果,有苹果、水晶梨、葡萄、岭南香蕉等,比划着邀请俄罗斯客户品尝

俄罗斯客人拿起一串新疆葡萄来吃,再吃一片哈蜜瓜,边吃边树起大拇指,不知道客人赞美甜还是赞美酸,抑或赞美新疆路途遥远,远在天边,水果来到岭南却还如此新鲜?

岭南人都清楚,俄罗斯的前身是苏联,苏联不幸于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解体,戈尔巴乔夫下台。苏联解体为十五个国家,十五个病人似地,百病缠身,一蹶不起。俄罗斯也有自己的瓷器,只有二百多年历史,日用瓷造型设计奇特,浓墨重彩,金光闪闪,富丽堂皇,独具一格

张归南赞:“永勤主任,理平头很精神。”

张永勤回答:“厂长!岭南厂已经改头换面,我也必须紧跟。再说岁月催人老,白发猖狂,不得不如此处理。”

他们说着说着,又过分钟,走进来两个工人,一老一少,一高一低,一肥一瘦,一白一黑,仿佛岭南市说唱艺术团派来说相声的角色

老的是包装车间主任张伟标,岭东人,进厂十年,工作任劳任怨,五十六岁,像一匹骆驼。十年没有升调工资了,从不计较,这次总体规划升工资,他没有高兴,而是担忧。只要厂方不辞掉他,他就心满意足。他上有父母,下有孙子,大儿子儿媳在汕头卖岭南饺子,免强度日。小儿子和媳妇都游手好闲,打麻将,买码,旅游,也患上张公岭那种虚浮的“穷人富贵综合症”,俗话叫做“乞食身皇帝嘴”,总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向他借钱,却有借没还,说要等他中福利彩票才加倍奉还,好像都是苏秦的弟子,能说会道,天上鸟常常被他骗下来,可惜而今又没有了春秋战国。动不动大侃生意经,开口闭口几十万上百万交易,近期却常常伸手向父亲要十块钱买烟。张伟标害怕的事情是工厂倒闭,他就此失业,连十元都没有了

少的只有九十斤,整天把微笑挂在脸上、嘴巴上,一米六不足,凡事只做不说,原来他就是包装车间勤杂工人——阿哑,又叫哑弟,身份证姓“张不说”。他刚才还在钻盘底孔,汗渍满脸,有点污迹。

张永勤愕然,心里嘀咕:张伟标,这不是添乱叫阿哑弟上来干什么?

张归南却笑着吩咐:“标哥,你叫阿哑弟坐到俄罗斯客户的对面,相互间可以看个清楚。

张归南和张永勤坐在东面的双人沙发,张小婵坐在张归南身后合似椅,也拿着笔和日记簿。俄罗斯客户坐在南边的单人沙发,旁边是张勤俭,他负责做纪录。阿哑弟就坐在客户对面,张伟标坐在客户左边的三人沙发上。

阿哑弟坐在客户面前,吚呀呀吚,比手划脚,有话说不出来,吚呀声,让张永勤干着急,满脸疑惑

俄罗斯客户太精明了,他马上伸出大手跟阿哑弟握手。他把阿哑弟的小手握在手心里,就像大熊和小兔。阿哑弟比划右手夸奖客人的雄伟高大,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子,尔后和客人一起开怀大笑他人也跟着笑,就是笑不知情。

张永勤至此才恍然大悟,厂长是让阿哑弟上来当“翻译”,他从心里佩服厂长的智慧和灵敏:绝顶聪明。可他又犯愁:俄语,阿哑弟行吗?

想不到俄罗斯客人对手语的领会如此透彻,运用如此熟练,也大出张归南的意料:这个世界上,风云变幻,不能随便看不起任何人。他本想让阿哑弟来比划一下,活跃一番气氛而已,不让客人太寂寞,也即缓兵之计。

张归南感兴趣地问张伟标:“标哥,我们是真正的隔行如隔山,凤凰比张公岭高,阿哑弟在说什么?

张伟标跟阿哑弟共事了十三年,情同父子。阿哑弟今年二十六岁,很想娶一个老婆,无奈连哑女都不愿意嫁给他,因为哑女有不哑的男人要。张伟标和阿哑弟他们彼此熟悉,沟通顺畅,他和阿哑弟早已建立起一套哑语联盟,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张伟标在阿哑弟面前比划比划时而竖拇指,时而比中指,时而降小指,阿哑弟一边笑一边回比,张伟标回话厂长:“阿哑弟说,苏联解体前,是一所聋哑学校的老师。

原来如此!大家相视而笑,如释重负,倍感欣慰。张归想起“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千日养兵,用在一时”等古话,心情开朗,兴奋异常

张永勤眉开眼笑地说:“料不到糙米合着空舂臼。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不愧是世界贸易商人,这个胡须佬!”

俄罗斯客人满脸欢悦,他为张归南想出这个办法起到的绝佳效果感到吃惊和赞叹,也许是一个精明而吝啬的客户,他在张归南面前慷慨大方地竖起一次次大拇指,眉开眼笑,设防全消

张归南微笑吩咐张伟标:“你告诉阿哑弟,让他替我谢谢俄罗斯客人,感谢他不远万里来到岭南厂下单。我们的宗旨,友谊第一,生意第二。

阿哑弟看罢师傅的手势,向俄罗斯客户上下比划着,边比划边呀呀叫喊,满脸灿烂。俄罗斯客人又一次面对张归南树起大拇指,又对阿哑比划一番。

张伟标反馈回来的信息,“厂长,客户要求先看我们的新产品,也即电镀产品。”

“好啊!谁说阿哑弟一辈子只能做勤杂工,他不也是一个精准的翻译家吗?”张归南夸奖说,说完领着客人走进样品室。

开灯,金碧辉煌。岭南厂样品室有一千平方米,灯火,五光十色,富丽堂皇,一个彩色的日用陶瓷精品世界呈现在主客眼前。

俄罗斯客户拿着电镀的八英寸汤盘和十一安士奶杯,看了又看,瞧了又瞧,又跟老产品相互做了认真比较。

张灵异匆匆赶到,他介绍说:奶杯最难电镀,脱落的问题费了电镀车间工人五天时间才解决,后来问题出在金花纸上面。

客户提出要求,阿哑弟比较吃力地完成翻译。张伟标对厂长说:“客户问能不能生产一百零八头西餐具?

张归南看着张灵异,他毫不犹豫回答:“行!”

张归南直接对客户比手指:“OK!”

俄罗斯客户懂得OK!可他不懂英语,张归南英语再精通也不起半点作用,只能对客户说OK!YES!!

这个时候,任何人都比不上阿哑弟的聪明才智,以及重要性

几番较量,阿哑弟对客户的手语心领神会,应答自如,有如神助

张伟标严肃地说:厂长!客户问后天能不能看到样品?

张灵异提醒:“看花纸!”

张归南对办公室主任说:“叫样品部负责人上来,老大哥跑哪里去了?”

样品部负责人张魁首十五分钟后赶到,他听完汇报,跟俄罗斯客户握手:“行,OK!”

俄罗斯客人连忙跟他拥抱,弄得张魁首措手不及。张魁首已经六十二岁,是工厂的老技术人员,老功臣,毕业于景德镇陶瓷学校,一直在岭南陶瓷厂技术部工作,张归南上任后把他调任样品部当主任。张魁首当了主任,升了工资,脸蛋像红菊花一样绽开。比起下岗的和退休的,不知道好出多少倍,他已经特别地满足和快乐。心情舒畅,他经常一边走一边念起唐诗: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随着岭南陶瓷厂经营的好转,生产的正常,工人数量快速增加,欢天喜地,机声隆隆。岭南人终于扬眉吐气:“这才像一个工厂。”高兴之余,又说,“风车若能旋转,也就完美了。

张魁首告辞:“我去准备样品材料,客户要什么花色?”

“宫庭富贵鸟,满天红。”张永勤回答。

张魁首一阵风似的出去,他手下有九个“兵”。

张归南引客人回到茶座,对张伟标说:“你叫阿哑弟问一下客户,他要下单多少个货柜?”

阿哑弟和客人比划了一分钟,又重复两遍,才把客人的意图传回到厂长:“客人说,看过样品,如果满意,包销我们厂这种器型半年的新产品,有多少,买多少

张归南连忙和客人握手,以示欢迎。

客人通过阿哑弟问:“单价如何?”

张归南做出决定:“标哥!你叫哑弟弟告诉客人,新产品比老产品涨价百分之二十。”

张永勤心里感觉奇怪:成本下降,卖价反而升高?

但他不敢问,也许厂长自有妙计。

“比真金好!比真金妙!OK!OK!”客人很爽快地答应,用牙签插入一块苹果奖励张归南,引来全场欢呼声。张灵异看看没他的戏份,也就告辞,他忙得像一个陀螺。

张归南很满意,技术的创新成功,才是挽救工厂于倒悬的唯一捷径。像这个自己亲自找上门来的俄罗斯客人,近期已经来过三拨,多少都有交易。估计不远的时间,这些产品将是岭南陶瓷界的主打产品,于是,张归南再次敦促张永勤深圳公司律师顾问,加快电镀日用陶瓷专利权的申请步伐,以立于不败之地。

接下来两天,因翻译还未到位,阿哑弟陪伴客人到处转悠,逛大街,登上望天岭,当然不是老鹰与小鸡的关系。俄罗斯客人还教会了阿哑弟使用数码相机,厂里的所有古树把他深吸引,张公墓更令人祟敬有加。他俩都留下了不少美好的记忆,拍照纪念。特别在清風四个大字旁边留影,他要把岭南博大精深的书法艺术带回去,让儿女们好好欣赏。

108头西餐具样品如期完成,客户边观看边赞美:非常漂亮,非常精彩,非常高兴

俄罗斯客人看了样品,非常满意,只提了小小的修改意见。他的翻译也从岭南市赶过来,事情的进展出乎她的意料,这在她的翻译上,她自己表态,读了二十年外语,不如一哑弟,留下了“大意失荆州”的败笔,耿耿于怀

第一批订单6040呎货柜,清一色108头西餐具,从福建厦门港上船。

至于产品利润的多少,只有厂部极少数人知道,张归南有他不能公开的苦衷,然而,工人们不会怪他,工人们关心的是工作和待遇的稳定性、合理性。

俄罗斯客人临走前,张归南又一次带他和他的翻译小姐上山拜谒张公墓。

站立在张公墓前,南风阵阵,沁人肺腑。张公岭这里,四季如春,八面来风,云彩似画。如果张公岭没有风,其它地方肯定平静如水,郁郁寡欢。向下看,这里能看到凤凰水库、岭东村、岭南村和岭西村,房屋错落自然,新旧不一,果树成荫。仰望天空,薄雾缭绕,蓝天无底。岭头上,白云着黑边。

一个半个多小时后,张归南带客人下山,然后开车送他们去县城车站,看着客户上车后,他才意犹未尽地返回工厂。这一次,客人回去的时间,也是保密的。他们要去广州,广州有他的代理公司,目前由这位翻译代理,听说还不是完全代理。不管她是什么样的代理,这些人统统不能得罪,她们身份复杂,多愁善感,有时候为了利益和生存,手段恶劣,甚至霸王硬上弓。

张归南送走客人,回到办公室,他坐到电脑前,点击岭南厂的网站。看了厂里科技创新的栏目,吓了一跳,越看越恼火,便吩咐小婵:“你把办公室和科技部主任叫来。”

张永勤先到,尔后科技部主任张归利才匆匆赶来,满头大汗,一进门马上打招呼:“厂长好,主任好!”

“坐吧。小婵每人来一杯咖啡,我不加糖。”张归南也来到沙发坐下,跟张归利对面。张归利说他要喝九制陈皮水,小婵答应。

张归南倒是和蔼地问,“归利啊,我们还没有真正谈心交心,今天有空,我们好好谈谈。增进了解,不走弯路。”

“好的!谢谢厂长百忙之中关心我们科技部门。”张归利边喝边回答。

“几个月来,对科技的投入已经接近百分之十,可我看到你们上报的节能项目,不理解。”张归南直截了当地说。

“厂长指的那一点?”张归利小心地问。

“第一点,窑炉改造。哪条窑炉?”张归南指着图片问。

“3号窑。”张归利上的汗越擦越多,不停地抽纸巾。

“怎么改,一年可节能一点五个亿,我们整个张公岭县的年产值、年利润才多少?省长他相信,我可不相信。吹牛不能吹到天上去,牛魔大王是虚构的。”张归南笑着批评说。

“厂长,我比你清楚。可我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不这样吹就拿不到补贴钱,这是有关部门教导的,他们对漏洞一清二楚。如今哪家厂、哪个项目不这样?除非不想要项目资金。”张归利道出实情,“每年的项目,他们了如指掌。如果申报成功,我们都是四六分成。我们厂都有三年没大项目了,03年我厂申报成功一个项目,来了一百万元,讲好跟他们四六分,该给他们四十万,结果李厂只给人家十万,从此我们受到制裁。今年你来了以后,下半年的项目好像长了翅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少项目是主动飞进我们工厂。厂长,说到底,我们工厂只不过是某些利益集团的洗钱平台而以。”

“你也是为了工厂好,以前的,我不怪你,但以后的,我们不需要这些来路不明不白的东西,否则心中不安,睡不着觉。那个节能项目能不能追回来,我不喜欢你去冒险。以后,我们不能把平台租给人家,不管是谁、谁、谁”张归南恳切地说。

“厂长,追不回来了。”张归利忧愁地说。

“那只能希望申报不成功,以免贻笑大方。你忙去吧。”张归南自我安慰。

“厂长,主任!那我告辞了,我还有事要办。”其实张归利如坐针毡。

“去吧!以后有违原则的事情,应该向上通,以免在错误的泥潭一陷再陷。”张永勤同意他离开,这是上半年申报这个项目,那时候李刚主政,他也只能同意。

张归利旋即消失,惊慌失措,心里纳闷:“厂长哪路神仙,为什么不要钱?”

“我们去看窑炉吧。”张归南邀请张永勤。

张永勤和厂长并排而去,小婵依然“守摊”

3号窑,宽6米,长200米,岭南最大最长的一条窑炉。每一班有八个工人上班,他们挥汗如雨,旁边有凉水,下红糖。

“什么燃料?”张归南问。

“天然气!”张永勤回答,“张公岭中石化有专管通向各个厂家。”

张归南走近工人,关心地说:“注意防暑。你们还有什么要求?”

“厂长,很满足了!能把我们当人看,我们最最满足。”一个矮个子工人腼腆而鼓起勇气说。

“你们本来就是人,谁没把你们当人看,你们告诉我,把他当野猪赶进深山老林去。”张归南幽默地说。

工人们被他逗乐了,气氛轻松。

“厂长,每天只上班八小时,有五十元落袋,夜班还有猪肉粥,我们已经别无他求,真的很满足。”高个子工人补充。

张归南还是觉得于心不忍,看着他们在高温下聚精会神地忘我地超负荷劳动,他有时候倒感到自己成了一个残酷无情、剥削有功的资本家、血汗工厂。

这时候,阿哑弟路过看见他,满面风采,“咿咿呀呀”地比划着打招呼。

张归南连忙告诉张永勤:“对了,我总觉得漏了一件事情。你们办公室不要忘记给阿哑弟奖励二百元,并要上黑板报表扬他。

张永勤连忙答应……

阿哑弟听不懂,但从厂长和主任的脸上,他读懂了领导意图,错不了,一定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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