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文媛回到家,母亲张桂芳正在厨房里做饭,十岁的二妹陶文颖带着三妹和弟弟正在院子里玩游戏,陶文媛从书包里拿出刚才陶文暖放进去的那包棉花糖,分给弟弟妹妹们吃。
妈,你不是说今天去县城看我爸吗?
陶文媛放下书包,坐在锅台前的木墩上烧起了锅。
张桂芳眼圈红红的,边往锅里下着刚切的面条,边说:去了,就让见五分钟,说了几句话就出来了。
哦,我爸都说啥了?
你爸说让家里人别惦记他,让你们好好学习。
陶文媛的父亲,陶立志,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村人。没有装满知识的脑子,只有一身的力气,像大多数农村人一样,长到十八二十,和张桂芳经媒人介绍,定了亲,结了婚,就日出而做日落而息,守着几亩田地,过着农家人的生活。
地里农闲时,陶立志学村里人出去收破烂,这一收,仿佛收出了感情,几年的风吹雨打,自行车换三轮车,吆喝换喇叭,陶立志乐在其中,一天不蹬车镫子,脚底板子就痒的慌。每天天不亮,陶立志就习惯性的醒来,啥也不做,先往厨房里去,看灶房里有萝卜白菜的,切一些,自己点着锅,用蒸布把锅底的锈水擦干净,挖出一点白色的猪油放锅底,锅里就传出哔哩吧啦的响声,陶立志趁势把切好的萝卜倒进去炒几下,倒点水焖一焖,再打开锅,翻炒两下,把白菜倒进去,洒些调味料,炒均匀,再从锅边倒些水,把锅边的菜拢在锅底中央,放上蒸馍篦子,再放上一两个掺了杂面的馒头,盖上锅盖,灶房里就传出陶立志哼小曲儿的声音,也听不清唱的些什么,只觉得陶立志边往烧锅洞里添着柴,边唱着,很开心。
等锅冒了气,陶立志就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锅灰,走出了灶房。洗把脸,偶尔也刷个牙,进屋看一眼都在睡梦里的老婆孩子,心情好的时候,还亲上一口。然后就回到灶房开始吃早饭了。
那些年的陶立志,早饭总是一个人吃,可他却吃的津津有味,农家人向来胃口好,吃什么都香。但让陶立志更开心的是,一家老小安安稳稳的在隔壁房间里睡着,这是他再苦再累都觉得值得的事。
婚后,张桂芳接连生了四个孩子,三女一男,生男孩的那天晚上,陶立志高兴的跑到村支书家里,问问几点钟,说他终于有儿子了。然后,又跑到村口的商店,买了两斤红糖,一包麻果,给张桂芳补身子。
有了儿子,陶立志干活也有劲了,刨地都比别人家刨的深。
后来孩子渐渐大了,花钱的地方多了,收破烂的行情也日渐衰退,陶立志只好另找些营生。
拉黄包车是陶立志换了几个营生之后的其中一个。
听说拉黄包车挣钱多,张桂芳就把家里陶立志收破烂时用的三轮车推到村后的修理部,让远房称呼侄子的大门牙用三角铁给改装成黄包车的框架,回来又让陶立志用家里的旧木板填装刷漆,自制了一辆笨重的黄包车。
准备去县城拉车前,陶立志媳妇还特意找了村里曾经已算卦为生,走过大江南北的陶金爷算了一卦,指定了那个月的初九上午九点从家里出发,保证以后的拉车日子顺顺遂遂,长长久久,挣大钱。
陶立志就开始了新的征程。那天太阳还不算暖和,陶立志骑着他用家里的三轮车改装的自制黄包车,感觉特有干劲。路上遇见熟人,看着陶立志的新车,都笑着说:来来来,比赛看谁骑的快。
别人的黄包车大都是花钱买的定制款,大轮子,用料轻,骑起来轻巧灵活方便,坐着也宽敞舒适自在。陶立志的黄包车就恰恰相反,轮子小,分量重,前后座都矮不说,还狭小,两个成年人的屁股做下去都挤得慌。
陶立志眼看着别人一个个神清气爽地骑着轻便的黄包车跑到了前方,陶立志怎么蹬都撵不上。陶立志就想:我这车子虽然笨重,但是没花钱。想到这,陶立志的脚又来了力量。
第一天,陶立志拉了十几块钱回来,高兴地合不拢嘴。
虽然钱不多,但是头一回,全当摸路了。陶立志一边坐在院子里泡着脚,一边说。
陶立志的老婆在屋里坐着饭,说:多跑几趟就知道哪里坐车的人多,哪里的客户出手大方了。我听前村的老张说,他都是蹲点儿,车上不坐人,他不拉车,一天下来,少说也是一百来块钱的收入呢。
一百来块?抵上我收三天的破烂钱?那我明天也试试。
可第二天一大早,陶立志就起不来了,两条腿疼的站不稳。
光棍陶立成来陶立志家串门。
哥,你咋啦?腿咋瘸了?
说啥呢,哪瘸了,我是昨天拉车累着腿了。
那你不能停啊,得继续骑!
继续骑?这两条腿生疼,咋骑?
忍着疼也得继续骑,不然明天比今天还疼。
还疼?你……你听谁说的?
诊所的老陶头说的,他说这是腿里面产了什么……什么酸,我记不清了,反正就得继续锻炼,继续骑。
听了陶立成的话,陶立志半信半疑地推起三轮车,艰难的坐上去,龇牙咧嘴的蹬起了脚蹬子。
还别说,蹬着蹬着,疼痛渐渐消失了,陶立志越蹬越开心。
第三天起来,陶立志的腿没前一天疼了,两条腿像喝了几瓶酸醋似的,酸酸的。
继续骑!
七天后,陶立志就练成了两条金刚腿。
晚上吃了晚饭,陶大壮就把陶立志的两条腿当成两根柱子,推拉踢打,陶立志一点不觉得疼。
爸!你的腿真硬。
这都是爸爸天天骑车子练成的。
等我长大了,我也要拉车,练成你这样的腿。
哎,那可不行,我大壮以后要当大官的人,咋能干这种粗笨活,爸爸我拉车就是为了你长大以后不拉车。
陶立志的媳妇在门口坐着,怀里抱着一块透明的塑料布,她要给陶立志的拉车做一个挡风挡雨的车斗篷。农家人,合适的东西买不起,但会自己做。
有了挡风挡雨的斗篷,陶立志拉车,风雨无阻。雨天挣的比晴天还多,陶立志身体好,在雨里淋一阵子,太阳出来,又晒干了,别人冻的感冒发烧,在家休息,他一点事没有,照样在风里雨里用力的蹬着。
几个月下来,陶立志挣了不少钱,除去家里的花销,还有剩余。陶立志给张桂芳买了辆自行车,张桂芳每次上街都骑着,再不用"徒步旅行"了。
可刚开始的好日子没过多久,就嘎然而止了。
那天中午时分,陶立志浑浑噩噩的回到了家,全身都被汗水浸透了,进了院子,就躺在院子里的一张旧床上,像个知道自己得了不治之症,时日不多的病人一般,两眼空洞的看着天。
我的娘啊,你……你这是咋啦?咱家的黄包车呢?……
张桂芳把陶立志扶起来,无论怎么问,陶立志一句话没有,低着头不住的唉声叹气,豆大的汗珠啪嗒啪嗒地从下巴滴落下来。
陶文媛姐弟四个和张桂芳一起,把陶立志抬到了屋里的床上。张桂芳给陶立志脱了衣服,擦了身子,又换了身新的衣服。喝了水,陶立志才像从梦里醒来一样,长舒了一口气。
怎么了?又遇见坏人了?咱家的车子呢?
张桂芳满脑子的疑问。
半晌,陶立志才回过神来,虚弱的说:车子……车子让人家给扣留了,他们说没有牌照,说什么犯了法了……
陶立志断断续续地说了好久,张桂芳才弄明白事情的原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