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月,农村人还没有出门打工的习惯。在家种种地,偶尔做些小营生,能把日子过下去,一家人能吃饱穿暖就挺好了。所以,一听说拉黄包车挣钱,乡下人就都借了钱买了黄包车去县城拉车。
虽说拉车挣钱,但当拉车的人越来越多,僧多粥少,也就挣不到多少钱了。一辆黄包车的体积堪比一辆小汽车,两车道的县中心马路上,到处黄包车横行乱窜,县城的交通状况变得越来越差,交通事故也与日俱增。
城管部门就宣布了一件事:从下个月一号起,县城要限制黄包车进入县城。以后黄包车要先办牌照,分单双号,一替一天去拉车。严格控制县城主线路上黄包车的数量。并且,每辆黄包车都要登记在案,预交保险,管理等各项费用。
这样以来,以拉黄包车为生的人收入减半不说,还要额外上交大几百块钱,对于陶立志这样的家庭来说,无疑是艰难的。
新规实施的前几天,有个人坐着陶立志的车,问陶立志黄包车要办牌照的事,陶立志说:俺们都是乡下人,一天拉车挣个二三十块钱,够一家老小吃喝的,要三百块钱办个牌照,还要交两百块钱的保险,还得拉一天歇一天,真是不划算。所以,拉完这几天,就不准备干了。
陶立志老实,别人不主动找他说话,他是不会开口的,这在农村叫嘴贵。感觉很高傲,实则是因为太自卑,怕说错了话,怕说出的话不中听。
那人就告诉陶立志:可以趁周末出来拉,一方面上班的公家人都休息,另一方面,周末出来玩的人也多,坐车的人就不会少。
陶立志一听,觉得很有道理。
这天正是星期天,早晨起来的时候,张桂芳就说,听邻居大个子说,城里的黄包车要办牌照才能拉,不然会被没收。
陶立志边穿着衣服,边说:没事,吃公家饭的人都双休,就算再尽职尽责,今天也是星期天,更不可能上班了,一准都在家补觉呢。今天拉一天,办牌照的三百多块钱就差不多够了。
出去的时候,陶立志的母亲还特地嘱咐陶立志,碰到不讲理的人,别跟人家纠缠。
陶立志边说着知道了,边骑上了车,离开了家。
陶立志像往常一样,来到经常停车等人的菜市场门口。城里人都有早起跑步的习惯,跑完步,去菜市场买些乡下人种植的新鲜蔬菜,搭个黄包车,两块钱就到家了。
陶立志刚到菜市场门口,就有一个男人,坐上了陶立志的车。
陶立志把顾客拉到目的地,那人就指了指门里,说,去吧,推着车子去,问他要钱,就说陶之栋让你去的。
陶立志就一脸憨笑的点头哈腰的好,好,好。想着这人说话财大气粗的感觉,像是个大人物,而且还和自己一个姓的,真是顿感脸上有光。
就上了三年扫盲班的陶立志,虽然也认识大多数文字,可此时也无心去看大门上写的什么字,脸上的汗都没心思擦一擦,就准备推车子进去。
大门只开了一扇,陶立志费了好大的劲,把大铁门弄的吱吱嘎嘎的响,也没能把车子拉进去。
一个老头从屋里打着哈欠,揉着惺忪的眼睛走了出来。看见陶立志硬拉着车子往院里进,不知道是什么人,立马清醒了。
哎,哎,哎,你干啥呢?这还没到上班时间呢。咋就送车子来了。
陶立志抬头看见一个满头银发,六十来岁的老人,笑着说,大爷,有个叫陶之栋的本家人,让俺来要车钱。
车钱?什么车钱?
就刚才俺把他从菜市场拉回来的车钱,今天开张第一趟,就要一块钱吧。陶立志说着一块钱时,右手伸出食指放在面前晃了晃。
老人看着陶立志憨厚的样子,一身破破旧旧的衣裳,依稀还飘着汗臭味儿,仿佛明白了什么。
老人迅速伸出左手腕,用右手拨开左手腕上的衣袖,眯起眼睛,看了看手表,七点五十五。又抬头看看四下没人,慌忙放下衣袖,用力的拉过陶立志的车把,放在陶立志的手上。边拉边小声地说着:快走,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陶立志一头雾水地说:大爷,大爷,车钱,车钱还没给呢。这是俺今天开张……
开张?开什么张啊?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大门口传来。
二人回头一看,是陶之栋。二人的表情却大相径庭,老人的脸上瞬间凝重起来,陶立志却笑了。
陶立志挣脱开老人的双手,弓着腰走到陶之栋的面前,笑着说:我说车钱,今天拉您可是俺开张第一个,俗话说……
说什么说?不知道现在黄包车都要上牌照吗?无牌照黄包车属于非法营运,要依法没收。
陶之栋铁面无私的样子,让陶立志吓得浑身哆嗦,心里七上八下的,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低下头不敢说一句话。
陶之栋看向老人,你怎么回事?送来的车子都往外赶,你这门卫当的,胳膊肘子往外拐,怎么能让人放心!我看你该回老家养老了。
老人一听这话,脸色大变,慌忙走到陶之栋面前说:陶警官别生气,他说和您是本家人,我以为他是来找亲戚的,我我我,我哪里敢……是不是……
老人吞吞吐吐的说着,带着央求的语气。
哼!陶之栋冷笑一声,说:我的本家人?一个姓氏的就都是我本家人了?那门口要饭的不也跟你一个姓的吗,你怎么不把他请回去当爹养呢!
老人想起门口那个经常来要饭的老人,就因为和自己一个姓,就多给他吃了两碗饭,被陶之栋看见了,陶之栋便经常拿这事和自己开玩笑。
这时,来所里上班的人都纷纷走了进来,见陶之栋的表情不悦,都低下头装作没看见的走了过去。
陶之栋指着陶立志身边的车子说:梁子,把这辆车收进去。
一个身材健壮,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应声而出,去拉陶立志手里的车。
陶立志想着这车子可是一家子的经济来源,没了车子以后可咋活,便攥着车把不放。带着哭腔央求着陶之栋:陶警官,陶大人,您给俺个面儿,俺一家七八口人,就指着我拉车子过生活呢。您说现在不让拉了,俺以后不拉了就是。您给俺个面儿,放了俺吧,求求您了,可好……
老实的陶立志本来就拙口笨腮,又没见过什么世面,脸面前的话说不利索,好话更不会说,腰里没别着烟。他像个跪在县衙里的小平民,面对不公平的判罚,无助的只能给府衙大人磕头求饶。
可是,世道就是如此,无权无势又无能的人总是被欺负的那个。
陶之栋跟两个人一起坐上一辆车,车子缓缓向大门外驶去。陶立志松了拉车把手,跑到车子面前,拍着车子说:陶大人,你给个面儿吧,俺家里人都念您的好咧,陶大人……
回头一看,车子已经被梁子推进了后院里,锁上了。
此时的陶立志脑子里像灌满了一盆浆糊,一脸茫然地看看远处,又看看后院,两眼通红的蹲在地上,两手抱着头,重重的唉了一声,不知是走是留。
老人见陶之栋一行人走了,快步走到陶立志身旁,颤颤巍巍的扶起陶立志,拍着陶立志的手,小声地说:快回去吧,问问村子里有头有脸的人,能跟车管所的领导说上话的人,送点礼,疏通疏通,或许还能把车子提出去,快回去吧……
说着,老人就推着陶立志出了院子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