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桂芳一屁股坐在床边,不知该怎么办。一个妇道人家,连钱都没咋挣过,更别说出头露面了。
陶立志人也老实,不会人情往来的事。即便同宗里也有几个在县城工作的人,但陶立志从没主动联系过,更别说拉拢关系了。
虽然黄包车是用家里的老旧三轮车改装的,不值几个钱,但对于除了几亩地外一无所有的乡下人来说,那是挣钱的工具,是一家老小花销的来源,是生存希望的寄托,分量犹如农家圈里的猪牛羊,甚至更重要。
陶立志年近花甲的母亲说:找你三叔问问去,赖好也是一个窝里出来的,上门求他,他不会不管咱的。
下午,张桂芳花了大几十块钱,买了烟和酒,拉着家里最出息的陶文媛一起,往村前陶三叔家走去。
陶三叔和陶立志的父亲同属一个爷爷,到陶立志这辈,已经和陶三叔家都生分了。除了每年过年时,去陶三叔家拜个年,平日里是很少和陶三叔家有过来往。偶尔见了面,寒暄几句,便各自前行。毕竟农村人和城里人之间总有说不清的隔阂,城里人嫌弃农村人脏,一个月不洗一回澡,刷牙漱口的更是少有,农村男人一嘴的烟臭味,农村女人倒哪都是咋咋唬唬的,满嘴的泡沫星子。农村人嫌城里人讲究多,这话不能说,那话不能传,屋里天天拖,进门换鞋子,衣服天天洗,吃饭都三个五个菜的还不敢多吃,硬端着饭跟数米粒似的。
陶立志家从爷爷那辈就以老实著称,不善言谈,不会交际,大字不识几个,每天只会背着粪箕子低着头出去拾粪,一代代传下来,都是老实巴交的农家人。虽然也知道城里人生活好,可那种好日子如痴人说梦般的遥不可及。没有头脑,没有知识,没有关系,要过上那样锦衣玉食般的生活,乡下人是想都不敢多想的。
陶三叔的父亲陶三爷,今年年已八十,年轻时当了兵,复员后成了吃公家饭的人,在城里分的有房子,全家人都去了县城。儿女们也都争气,一个个都考上了中专,上了大学,当了法官,做了老师,个个脱掉了农民的外套,穿上了适合城市人的衣裳。
自从陶三爷退休后,陶三叔就把乡下的两处宅基地合二为一,将旧房子翻盖成三层小洋楼,让陶三爷陶三奶回老家养老。孩子们平时上班都忙,陶三叔就请了保姆,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
陶三叔本名陶振霆,退休前是县法院院长。因为在家排行老三,又曾是村里同族中走出去的少有的位高权重之人,被人惯以陶三叔相称。
走在路上,张桂芳小声教着陶文媛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不要随便乱动别人家的东西,别人给了吃的也不要狼吞虎咽的吃等等,陶文媛边走边答应着。
说话间,两个人来到陶三叔的家门口。只见门楼巍峨耸立,上面写着:"祥瑞雅居"四个大字。刷着红漆的大门上钉着一排排黄色的圆盘,映着晌午的日光,刺得人眼睛疼,大门边上焊着各色的花鸟,两边的石狮子也擦的干净。
陶立志的媳妇整了整衣服边角,吸了一口气,猫着腰,敲响了大门。
霎时,里面传来老妇人的声音:谁呀,来了来了。
大门咣当一下打开了,走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一身灰色的着装,白袜子黑布鞋,干净利落。看见陶立志的媳妇,面带笑容的问:您是?
陶立志的媳妇脸上堆满了笑,小声的说:俺是三爷堂弟家孙子辈的,今天来看看三爷。
妇人看见陶立志媳妇手里的东西,和她所说的和陶三爷的关系,便明白了二人的来意,毕竟这是家里常有的事。
哦,请进。
张桂芳拉着陶文媛战战兢兢地进了院子。
院子里铺着平坦的水泥地,对着大门,是三间红砖绿瓦房,每间都装着对开的门帘,像张桂芳家里的窗纱一样,但比窗纱精致多了。对着瓦房一角,是用木桩搭起的葡萄架,架上的葡萄稀疏可见,架下放着一个大理石的圆桌,圆桌下面围着四个大理石凳。葡萄架下靠墙处砌着一条两米来长的花池,里面开着各式各样的花。花池旁,是一个椭圆形的透明水池,下面咕噜噜的冒着气泡,几条金鱼在翠绿的水草间缓缓地游来游去。水池旁是一条用鹅卵石铺成的弯曲小道。两只猫,一白一黄白相间,在鹅卵石上懒懒的躺着,见有人来了,也不惊慌,抬头看了看,又各自躺下去了。看来,迎亲送客之多,连猫都习以为常了。
虽然当时正值炎热的夏天,可是小院里却是非常的清凉。
八十高龄的陶三爷在葡萄架下正逗着小鸟,小鸟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发出悦耳的叫声。
看见有人来了,陶三爷愣愣的看了许久,但也想不起是谁家的人了。慢吞吞地走到扎着两条麻花辫的陶文媛面前,弓着腰,和蔼可亲的问:小姑娘,你是谁呀?
陶文媛看着陶三太爷爷慈祥的模样,只是笑。
张桂芳笑着扶住陶三爷的胳膊,说:我说立志家的,三爷,您近来身体可好哇?
陶三爷已经老眼昏花,脑子不灵光,耳朵也不好使。他没理张桂芳,转身去花丛里掐下来一朵红色的花,颤颤巍巍地递给陶文媛。
闻闻,香不香,拿着玩,啊。
妇人见张桂芳欲言又止,不做声地拉了拉张桂芳的衣服,眼神往堂屋里指去。
自从陶三爷回村里养老后,陶振霆便经常回家看望,后来陶振霆也退了休,便携了老婆也回来常住了。
陶立志媳妇立刻明白了妇人的意思,连忙笑着向妇人点头示意道谢后,拉着陶文媛向堂屋走去。
妇人把陶三爷扶到了轮椅上,推进了偏屋里。
张桂芳握着陶文媛的手走到门口几米外处,听见屋里传来几个男人的说话声,张桂芳忙停住了脚步。陶文媛抬眼望去,瞥见堂屋一角,里面铺着朱红色的木地板,墙上挂着一张草书字画。
张桂芳想着里面的人可能在谈什么重要的事情,怕贸然进去会打扰了他们,又想着既然来了,总得把事情办妥了再回去。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握着陶文媛的手,踌躇着。陶文媛也不吭声,她能感觉到母亲的难处,两个人呆呆地在外面站了良久。
空气仿佛静止了一样,只有天上的云在飘着,半空里的蝴蝶从院子里掠过,葡萄架上的叶子在随风轻摆,虫子在叶子梗上缓慢的爬着,水池里的鱼在游着,水龙头的水在滴着,院外的樟树叶像一叶叶扁舟,飘飘悠悠的落在陶文媛脚边的水泥地上,笼子里的小鸟在葡萄架下,时而发出几声的鸟鸣,时而扑打着它的翅膀,仿佛在召唤着其他的同伴。微风吹着两个人都有些卷曲的头发,在她们各自的头上,懒懒作舞。
突然,从偏房里传来陶三爷急促地咳嗽声,陶振霆慌忙从堂屋走了出来,边说着:怎么了?边快步进了偏屋,竟没看见站在院子里的张桂芳母女俩。
等陶三爷平复了下来,陶振霆才从偏屋里走了出来。看见拎着东西一脸僵笑的张桂芳。
三叔。
哦,来啦?
这时,三个男人从堂屋里陆续走出来,依次和陶振霆握手道别。
来,屋里坐。
陶振霆看着一脸稚嫩的陶文媛,扔掉手里的烟蒂,笑着说。
张桂芳“哎”了一声,松开一直握着的陶文媛的手,母女俩就跟在陶振霆身后走进了堂屋。
堂屋里很宽敞,足有五米见宽,走进去瞬间没了半点燥热。
陶文媛怯懦地环视着屋里,只见堂屋后墙摆着条几和桌子,桌子上放着水壶,杯子,桌子两边各一把太师椅,墙两边各摆着两把椅子,椅子中间放着一个正方形的凳子。后墙上挂着一副名家手绘的山水画,两边写着: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就上过一天学的张桂芳,大字不识几个,但自从几年前看到陶三叔家的这幅画,心里想了几天,去镇上串了所有的画店,终于找到一副和陶三爷家后墙上近似的印刷版的福寿画,贴在了自家的后墙上。
陶振霆从里屋搬出一台立式风扇,插上电,面向门口吹着。
小孩子闻烟味不舒服吧,一会儿就没了。
张桂芳笑了笑,一时不知怎么接话。
收拾妥当,陶振霆坐在了大桌子旁的椅子上,见两个人仍是站着,便说:坐吧,坐下说。
张桂芳把东西放在身后椅子中间的小桌子上,母女两人顺势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陶文媛看着条几上的陈设,一边是一只展开翅膀的木雕老鹰,下面写着:大展宏图,老鹰旁是一颗雕琢精细的翠绿色的白菜,中间供奉着财神和观音,另一边的木架上放着一个盘子一样的瓷器,还有一件大肚细脖子的瓷器,通体深红,形状像只插花的瓶子,旁边是一件像和尚化缘用的钵,但全身镂空,雕刻着各式各样的花草虫鱼。这里就是张桂芳经常对自己说起的大户人家的样子。陶文媛从没有这么近距离的观赏过,每次张桂芳提起三叔家的房子,都让陶文媛神往。陶文媛这次真是看个清楚。
这是你家的大女儿吧?
是的,这是老大媛媛,暑假开学就上初中了。快,叫爷爷。
陶文媛忙站起身,叫着:爷爷好。
嗯,好好好,过来过来。
陶振霆见陶文媛有礼貌的称呼,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从桌子上拿了一包糖果和一瓶纯牛奶,放在陶文媛的手上。这也是农村妇女出来带着孩子的目的所在:农家孩子平日里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去了大户人家,给小孩子吃的东西总是常有的事。
陶文媛接了吃的,谢了陶振霆,又坐回了原位。
听说你这个女儿成绩很好,一定好好供养她。
谁知道呢,看她自己的本事了。俺们都是睁眼瞎,上学的事帮不了她,全靠她自己。
好好学,现在高中,大学都在扩招,能考上重点高中就有上大学的希望,上了大学就等于成功了一半。农村人想要出人头地不容易,上学是条好走一些的路。
嗯。陶文媛看着陶振霆点了点头。
呃……有什么困难就说。
张桂芳摸着刚才被绳子勒得发紫的手指,说起了陶立志去城里拉车被没收了黄包车的事。
陶立霆不知何时点了一只烟,眼神迷离的看着院里,偶尔嗯一声。
等张桂芳说完后,眉头紧锁着,在烟灰缸上敲打着烟灰,然后熄灭了烟,说:我知道了,明天我去城里办事,让人帮忙问问。不是什么大事,让立志别担心,以后合法营运就是,没事,昂。
张桂芳一听“没事”二字,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下来。起身激动地连声说着谢谢,拉起陶文媛的手,转身就要出去。
陶振霆说:你们把东西还带回去吧,都是自家人,不要太见外。边说着,边把东西拎起来,放在张桂芳的手上。
张桂芳自然不会同意,托让再三,陶振霆皱起眉毛,严肃了起来。
再这样,我可生气了,连小辈的东西都拿,说出去不让村里人笑话我吗?快拿回去,以后有事尽管张口,但再不能带什么东西来。
张桂芳见拗不过陶振霆,便接下东西,再三道了谢,跟陶文媛回了家。
到家后,张桂芳走进屋里,小心地把烟酒放进橱子,叫醒了正在闷头大睡的陶立志,把事情跟陶立志一说,陶立志的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直夸自己的媳妇有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