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陶文媛吃了早饭,换了一身粉底黄花娃娃领的雪纺长袖长裤套装,红色色刺绣布鞋,编两个麻花辫垂在肩头,又从衣柜里找出来一个张桂芳自制的灰色长方形的布袋,放进去三个洗净的翡翠香瓜,就往与陶庄相隔两里地的周庄走去。
这里是皖北的一个平原小乡镇,齐整的红砖绿瓦房间点缀着三五家水泥护墙的楼房形成一个村子,每个村子从十几户到百余户不等,村里错落有致,村外大树参差环绕,绿水傍村而流。村前村后便是各家的田地,一年种两季农作物,夏收麦子秋收玉米大豆。
陶文媛走在杨树侧立、白的发光的土路上,酷暑刚过,林风已有几分清凉。路边,一只小黄狗看着路过的人摇着尾巴,时刻准备着被投喂。近几年,随着偷狗贼的出现,村里这么单纯的小狗越来越少了,越来越多的家狗看见路人就是凶神恶煞地狂追猛咬。陶文媛想起父亲在家收破烂时,经常说:现在的狗子越来越不是个东西,不管好人赖人,见了就追着咬,能追半里地不带消停的,如果狗会讲话的话,肯定比人骂人还难听。
三三两两的木板车旁,喝水、抽烟、休息的老人们煽着手里的草帽,趁着树荫看着远方发呆。各家的孩子在地头嬉戏打闹,他们的家人都戴着大沿草帽,在黄绿相间的豆子玉米地里忙着农活。白露伊始,秋收迫在眉睫。
早上张桂芳还说过两天要收玉米了,今年,家里唯一的劳力陶立志不在家,陶文媛决定周一跟办主任请两天假。
路上传来不同的吆喝声:卖零食杂货的,修雨伞帐篷的,拔兔子毛的,收知了猴皮马峰窝的,给猪牛羊做绝育的,此起彼伏,连续不断。
走过陶庄后的刘庄,再路过十几亩的玉米地,就到了周庄村口。陶文暖站在村口的大榆树下向陶文媛挥手。她扎着高马尾,身穿灰色粉边的运动服,白色运动鞋,白净又不施粉黛的瓜子脸在大榆树下显得十分好看。
陶文暖热情地拉着陶文媛的手,说:周少庚让我们等等他,他爷爷今天有些不舒服,要在家照顾他爷爷,等他爸妈回来就来找我们。
哦,行。
外面灰尘大,要不……我们去他家等吧,我经常去他家的,他爷爷奶奶对我可好了。
陶文暖拉着陶文媛往周少庚家走去。
到了,就这。
陶文媛抬头一看,一对敞开的大木门向阳而开,门楼上面写着:家和万事兴。大门两边各种一棵樱花树,树下的院墙跟砌着两个长方形的花坛,里面的花姹紫嫣红。
进来吧,我给你摘葡萄吃。
陶文暖看陶文媛面露胆怯,便拉着陶文媛的手走进院子。
一栋明三暗五的红砖瓦房映入眼帘,门头上凸出几个大字:大好河山,前程锦绣。东边三间稍矮的瓦房,西边堂屋边晒着红辣椒,干豆角,前面搭着四角的葡萄架,架下挂着几串红绿相间的葡萄。葡萄架前面是一棵梨树,隐约可见几个翠绿的梨子。树下挂着两只鸟笼,笼子里各养着一只像鸡的鸟,安安静静的卧在笼子里。陶文媛觉得这里和陶三爷家很相似,便明白了这里也可能是张桂芳嘴里的“大户人家”。
陶文媛在葡萄架下坐着,陶文暖去堂屋旁的厨房里拿出一把剪刀,站在凳子上,剪下一串葡萄。
等着,我给你洗洗去。
陶文暖把剪刀放在凳子旁的桌子上,托着葡萄进了厨房。
院子里静极了,隐约间能听到堂屋里传来的说话声。
我不同意,谁也不能强迫我……
爷爷,这个支架很安全的,不用担心会对我们的身体造成伤害。
……
不一会儿,周少庚和陶文暖从各自的屋里走了出来。
周少庚穿着一件浅绿色衬衫,驼色运动裤,白色运动鞋,一脸阳光的笑着。
看着陶文暖手里的葡萄,周少庚笑着说:又来我家偷葡萄吃呢,这回我可抓个现行。
哪有,我这是替你招待客人,你应该感谢我才对。
陶文暖把洗好的葡萄放在一个绿色的镂空盘子里,坐在葡萄架下,让着陶文媛吃葡萄。
甜不甜?
周少庚问陶文媛。
嗯,甜。
这是我爷爷亲手种的,从我记事的时候就有了,每年都能结出来很多葡萄,有时候院子里没人,成群结队的小鸟来家里啄葡萄吃。
是啊是啊,我们不吃,都被小鸟吃了不更可惜。
陶文暖一口一个葡萄,津津有味地吃着,连皮都很少吐。
小鸟吃了还帮着捉虫子,你吃了就是肉包子打狗。
打狗?我看我该打你!两个人围着陶文媛就是你追我赶,陶文媛看着他们咯咯的笑。
周少庚从屋里又拿出两盒酸奶,说:你们慢慢吃,一会儿我爸妈回来就可以出发了。
一盘葡萄吃完,周少庚的父母还没有回来。
暖暖来啦,还带着同学呢?
身后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一位清瘦的奶奶从屋里走出来,她戴着一串圆润的白色珍珠项链,穿着一身绿色的连衣裙,裙摆处印着红色的康乃馨,满面笑容。
奶奶,这是我在学校的同桌,她叫陶文媛,小名叫媛媛。
奶奶您好。
陶文媛忙站起身,把嘴里的葡萄连皮咽了下去。
哎,你好,好好玩。我刚打电话,庚儿爸妈这就到家了,别着急。
奶奶笑着又走进了里屋。
走,咱们看电视去。
陶文暖拉着陶文媛进了西边的耳屋。
耳屋朝南一扇两米见方的窗户,窗户下是一张木桌,桌子上放着书本和各类模型。靠着西边的墙是一排大衣柜,一张木床靠着北墙放着,东边的墙上贴着各种动漫人物。不用想,这就是周少庚的屋子里。
陶文媛伸手拿着一个头发像被电过似的小人,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着。
这是周少庚最喜欢的动漫主角,在他县城家里还有好多呢。
陶文暖习惯的从木桌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电脑,插上电源,鼠标,打开后,点开一个电影,就把旁边的凳子拉过来,坐下看起了电影。
这是什么电影?
《东邪西毒》,可好看了,我每次看一遍都能管我笑好几天。
两个人没看多久,就听见门外一阵车响,陶文媛抬头看见窗外两个人从院外匆匆走进来,这就是周少庚的父母。只见男人身穿一件深色polo衫,下摆收进西装裤里,腰带、皮鞋油光发亮;女人深棕色波浪发披肩,浓妆艳抹,穿着一件米色盘扣连衣裙两件套,手腕处挎着一个棕色的包,脖颈、手腕都佩戴金饰玉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两个人径直走进了堂屋。
伯伯伯母回来了,我们一会儿就可以出发了。不看了,等下次有机会我们再看。
说着,陶文暖麻溜地起身,关了电脑,收了电线,都放回了抽屉里。
周少庚走了进来,边背起自己的书包,边说:走吧。
三个人就离开了周少庚家。
出了周少庚家,一路向东,走十几分钟的庄稼小路,远远的看见一个高高的土堆。
是不是那里?
嗯。
怎么那么矮?
这离得远,等近了就高了。
等走的近了,陶文暖掐着腰说:这还是不高啊。
就一个打靶台,能有多高,你就凑合看吧。周少庚说。
拉着打靶台上的树枝,没五分钟,三个人就爬到了顶端。
虽然不高,但视野很好。打靶台下有个椭圆的河,河边有长长的芦苇,芦苇尽头就是一望到天边的玉米地,像海洋似的,翻滚着波浪。
野鸡?我看到一只野鸡。周少庚喊着。
在哪?在哪?我看看。陶文暖忙拉过周少庚的胳膊,头伸出去老长。
我也看到了,我看到一条蓝色的长尾巴。
三个人刚在顶端站住脚,周少庚就发现了台下的芦苇丛里走着一只颜色艳丽的野鸡。
陶文暖,你干嘛?
我要去追野鸡。
只见陶文暖边说边往下跑去,跑着跑着,脚下一滑,一屁股坐了下去,顺着斜坡就往下滑,陶文媛想去帮忙,陶文暖已经到底了。
我的名牌运动服……
陶文暖站起身,看了自己刚花了三百多买的这套衣服,心疼的说。虽然对钱没什么概念,但是对喜欢的东西,陶文暖可是心疼着呢。
两个人也只好顺着滑了下去。
在河边的芦苇荡里,三个人来来回回找了几遍,再没发现那只野鸡。
鱼,你看,那里有条鱼。陶文暖指着河中央说,眼珠子都要飞出来了。
真的真的,还真有鱼。周少庚也喊着。
周少庚,打上来!我们烤着吃!
陶文暖一声令下,用力猛的往周少庚后背一推,周少庚眼瞅着自己要掉进淤泥里,被陶文媛拉着了。
里面淤泥深,下去水就浑了,反而不好逮鱼,不用下去也可以的,我有办法。
说完,陶文媛找来一段两米来长,手指粗细,枝头分两叉的树枝,又拔来几条长长的芦苇杆,在一颗树下的阴凉处坐了下来。用书包里的小刀劈开,把每一根芦苇在脚底板上拉一拉,将香瓜拿出来,将布袋绑在两叉树枝上面,一个简易的捕鱼网就做好了。
放进一点面包碎,沉到河里,三个人坐在烈日下的小河边,聚精会神地等着鱼进网。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蹲守了近半个小时的时间后,终于逮着一条一扎多长的鲫鱼。三个人高兴的像挖到了宝石。
陶文媛处理好鱼后,周少庚找来几块石头,垒成一个烧烤架,又捡来一些枯枝败叶,三个人围坐一起,就点火烤起了鱼。
周少庚又去附近的地里挖来几个红薯,削了皮放在一个干净的油布上,又把书包里带的零食拿出来。
天上的白云一团一团的飘移着,阳光也变得温柔起来,凉凉的风时不时吹来,大树偶尔落下几片形形色色的叶子,清澈的河水荡漾着微波,高高的芦苇在风里摇摆,偶尔从里面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的叫声。
正吃着,那只野鸡,还有几只野兔子,可能闻到了香味,都在十几米外窥探着,不敢靠近。
鸡,鸡,那只野鸡。
我一定要把它抓住。
周少庚扔掉手里刚吃了一口的面包,就去捉鸡。
那我们去抓兔子吧,好可爱,我要养一只。
陶文暖拉着陶文媛的胳膊,就去追野兔。
三个人在芦苇荡旁,跑到虚脱,一无所获。
回去吧,回去吧,吃点东西再抓,我就不信了……
哎哎哎……
几只野鸡和兔子,正在三个人的午餐上肆意地吃着。
野鸡和兔子跑了,留一堆鸡屎和兔子尿,地毯上的食物都无一幸免。
赖好给我留个红薯嘛,叨成这样,怎么下嘴吃!
陶文暖拿着一个一身全疮百孔的红薯,撅着嘴巴说。
我的面包也惨遭不测了。
还有我们的烤鱼……
烤鱼?
野鸡不吃肉吧?
兔子也不吃肉!
三个人在地毯周围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躺在地上的烤鱼,上面还撒了一把兔子屎……
这这这……这兔子也太坏了,自己不吃还不让别人吃。
能吃的只剩陶文媛带的三个香瓜。
看你们拿了那么多好吃的,我本来都不好意思把这三个瓜拿出来的。
说什么呢,陶文媛,这瓜是我有生以来,吃到的最香最甜最好吃的香瓜了,真好吃!
陶文暖一边大口的吃着,一边鼓囊着嘴巴说。
陶文媛看着陶文暖少有的模样,笑了起来。
玩的累了,三个人坐在打靶台上,吹着微凉的风,看着漫长的玉米地像一块块方形玉佩,排到很远的地方。路边的一排排大树也不那么高耸了,像大地的睫毛,时而眨动。
这里真好,我太喜欢这里了。陶文暖说。
是的,感觉再多的烦恼都能被风吹走。
哎?陶文媛,你长大后想做什么?
我想当一名医生。
医生?医生多累啊,每天都要值班,给不同的病人看病,还要忍受各种病人的无理要求,很压抑的。
但是,能帮助病人摆脱病痛,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我们村里现在连个医生都没有,每次生病都要去镇上看。我想学医,以后回村里当个乡村医生也挺好。
陶文媛,你可真是个善良的人。周少庚,你呢?你长大想做什么?陶文暖又把头转向周少庚。
我想当兵,我想去部队锻炼自己,为祖国效力。
当兵?当兵不是更苦吗?天天没完没了的训练,在泥巴堆里你摔我打,每天累的腰酸背痛,脏的连你亲妈都认不得。哎呀,你们俩真让人想不通,哪行难走选哪行。主打一个跟自己过不去!
你呢?陶文暖,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啊,我想出国,我要去世界各地旅游,看遍地球上有名的景点,去法国阿菲尔铁塔,英国的大本钟,意大利的米兰大教堂,额……还有挪威的……
好了好了,别背了,你先把昨天英语老师新教的单词背会吧,这个更实在。
周少庚吃着口香糖一本正经地说。
陶文暖的英语成绩在班里倒数,每次上英语课都被陶文媛晃醒几次。
想出国,英语水平也得过关不是。
哼!我不管!反正我爸说了,只要我能顺利考上市一中,就能送我去国外读书。
市一中可都是学霸的天堂,每年我们县城大几千考生,能考上市一中的也不过小一百人,这考上的比率真是微乎其微,你要想进,可得努把力了。
没问题!有陶文媛在,我怕什么呀,以后,我就把陶文媛当作我御用的学习好帮手,虽然我不是学霸,但我身边有个学霸呀。只要跟学霸在一起,一切皆有可能!对不对,陶文媛?
陶文暖搂住陶文媛的脖子问。
嗯!放心吧,以后我们互相帮助。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