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陶立志坐牢以后,家里断了经济来源,陶文媛家的日子越过越艰难。年后出门上班、打工的人一走,乡下净剩些老头老太太,张桂芳卖水果行情也日渐寡淡。生活捉襟见肘,柴米油盐都成了问题。好几次,陶文媛发现张桂芳在夜里偷偷的抹眼泪。
作为家里的老大,陶文媛觉得自己肩负重任,一到周末就对张桂芳谎称自己去学校学习,实则去县城做小时工。时间久了,陶文媛无心再去上学,期中考试,学习成绩一落千丈。
班主任刘继峰找到陶文媛,问:陶文媛,怎么回事?你可是班里考重点高中的苗子,怎么成绩一下子滑下来这么多?我最近也看你上课总是心神不宁的。家里有什么困难,跟我说。
我……我不想上学了。
为啥?
我……我想出去挣钱……
陶文媛穿着小的有些紧身的衣服,低着头,两根手指缠着衣角开了的长线。
刘继峰一听,强压住心里的怒火,对陶文媛说:孩子,你家的事情我多少也听说了,但是你自己要调节好自己的心态,不能一蹶不振啊。对于穷人家的孩子来说,上学是唯一的一条出路,也是一条不可多得的捷径。
我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现在家里吃饭都成问题……
你家的情况是很困难,但如果你现在就自暴自弃,那以后就只能成为一个乡下人,这不是你父母愿意看到的结果。他们都期望你通过学习改变家里的现状啊。如果你父亲出来后知道你辍学在家,不学无术,他一定会很失望的……
刘继峰苦口婆心的说了半天的道理,都没有进入陶文媛的脑子里。此刻的她,一心想着挣钱。
陶文媛开始缺课,说家里农活多,要帮母亲干农活。
一天,陶文暖和周少庚在街上闲逛。在一个饭店门口,看见了衣着单薄,在寒风刺骨的巷口洗刷着一盆沾满残羹冷炙的饭碗,双手冻的通红。
那……那不是陶文媛吗?
陶文暖快步跑上去。
陶文媛,你……你怎么在这刷碗呀?你几天没去上课,就……就天天在这刷碗?
陶文媛缓缓站起来,用手臂抹去鼻涕,不知该怎么回答。
走!跟我们回去!
陶文暖拉起陶文媛就要走。
陶文媛摊着两只满是洗洁精的手,说:脏脏脏,陶文暖,你放手。
我不放!陶文媛,你怎么能做这个?你可是我心中的偶像,我一直把你当作我学习的榜样。你!你就让我学你这个啊!陶文暖气愤地说。
陶文媛用手撸着手上的洗洁精泡沫,低着头不吭声。
这不是我们想看到的陶文媛,快回家,明天我们还一起学习。
陶文暖拿起地上的抹布,把陶文媛的手擦干净,拉着陶文媛要走。
陶文媛用力挣脱了陶文暖的手,小声说道:陶文暖,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这是我的工作,我自己愿意做的。你们走吧,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呢。
工作?你这哪叫工作啊?你这叫贱卖劳动力!
周少庚说:你觉得这样就能救你家了吗?你错了,如果没有知识,你从现在就开始打工,你们家只能一直紧紧巴巴的生活着,永远都不会有出头之日,而你,在几年后找个农村懒汉似的男人嫁了,这辈子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妇女的日子,每天背着孩子洗尿布,没日没夜地伺候孩子伺候男人伺候公婆。
陶文暖听着,头点成了鸡啄食,内心感叹着周少庚人虽年少,但心智老成,仿佛洞悉一切,什么都说的透彻。
陶文媛见两个人不走,便说:今天都干半天了,我下午再走就是,你们先回去吧。
不行!就现在走。
现在说走就走,工资都不给的。
不给?凭什么不给?周少庚挺起了胸膛,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饭店。不一会儿功夫,手里拿着几十块钱出来了。
给!拿着,洗洗手,回家!
几天后,陶文媛又开始缺课。班主任问班里和陶文媛同庄的同学:有没有知道陶文媛在家干啥呢。
陶晶晶举起手说:老师,我知道,我今天大早起来晨读,看见陶文媛拉着一车子粪往地里去。陶晶晶家和陶文媛家一路相隔,住在二楼的陶晶晶从后窗伸出头去,能将陶文媛家的院子尽收眼底。
陶晶晶回答老师问题的同时,也不忘炫耀一下自己爱学习的劲头。
中午放了学,刘继峰就在陶晶晶的带领下,骑着自行车来到陶文媛家。
只见几棵杨树下依傍着三间红砖灰瓦房,一间厨房还是土坯垒成,茅草盖顶。厨房的小木窗上,被经年的烟灰熏出一条条黑线,像刷了睫毛膏的长睫毛。院后栓着一只正在吃草的羊,身边围着三只个把月的小羊羔,十几只鸡鸭鹅在后院里咯咯嘎嘎的叫着。院墙是去年秋收的玉米杆和几根木桩围成的,陶文媛和张桂芳用两天的时间才打理好,风霜雨雪又一季,玉米杆已有些残破了。大门是一扇倒着放的破旧木板,一端用铁条拧在一根木桩上。大门角落用砖头搭着一个狗窝,一只半大的黑狗见有陌生人来,挣着脖间的绳子,奋力的吠着。狗窝后面是个猪窝,几根木板围成猪圈,两只猪在圈里懒懒的躺着,只有耳朵时不时的煽动。
陶文媛就在猪窝不远处的压水井旁洗衣服,看见班主任来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傻愣愣的站着,湿漉漉的双手在身上来回磨蹭。张桂芳把刘继峰请进屋里,用身上的围巾擦了擦大椅子,让刘继峰坐,又倒了一碗白糖水放在刘继峰面前。
陶文媛低着头,站在门口不说话。
您要是不来,俺还不知道孩子撒了谎,她前两天回来说班里放了一周的假,我还奇怪这不过年不过节的又放啥假呢。
张桂芳坐着刘继峰对面,边纳着鞋底,边说。
马上吃了饭,俺就让媛媛去学校,让您费心了,还特意跑一趟。
刘继峰对张桂芳说:陶文媛之前的学习成绩很好,是个有上进心的孩子,你们家的情况我也了解过,但是乡下人一没关系,二没势力的,想要摆脱贫困,只有读书这一条路。
是的是的,您说的对,我也经常跟孩子们这么说。
你说现在就打工,你没有知识,没有技能的,你只能干一些掏体力的活,你一个女孩家,重的活也干不了,轻的活挣不着几个钱,就算给人家当保姆,还要看人家眼色。你现在好好读书,将来考上大学,毕业了,大学生可是抢手的狠,俺一个亲戚的孩子,上了大学,现在在国外公费留学,晚上、周末出去做家教,一个小时就两百块钱,你说说,这一个月下来,不得大几千吗?……
我可不想出国……陶文媛低声说道。
你!刘继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就算不出国,你大学毕业回来,找个高薪工作,坐办公室,风刮不着,雨淋不着的,冬天不用担心手脚冻成猪蹄子,工资也比那些掏劳力的人拿的高几倍甚至十几倍,这难道也不好?用知识改变命运,才是一条捷径啊,这么浅显的道理,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刘继峰说的口干舌燥,也没见陶文媛有所动容,便心灰意冷,起身准备离开。
老师您的好意俺知道,非亲非故地,您说了这些掏心窝子的话,俺媛儿心里很感激您咧。吃了饭我就让她上学。
张桂芳还没说完,只听陶文媛说着:我不去,下午我还得去地里把粪撒了……
撒什么撒!你再这么犟,不听我的话,我!我!我就不管你们几个了。张桂芳气的满脸通红,泪水浮在眼中。
陶文媛见张桂芳生了气,不再说什么。
下午我就让她去上学,您今天留家吃饭吧。
张桂芳跟在刘继峰身后说。
不了,我来时没跟家里打招呼,就先回去了。说着,刘继峰骑上车子,离开了。
下午,张桂芳端着吃完饭的碗回来,没看见陶文媛的身影,去地里找,远远地看见陶文媛在空旷的地里撒粪。原来,陶文媛只扒拉了几口饭就拿着铁锨去了地里。她想趁下午上课前,把粪撒好,明天母亲就不用起早了。
张桂芳明白,陶文媛是个懂事的孩子,每逢家里的农活一多,陶文媛学校就会放两天假,现在张桂芳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远方的村庄、大树,都在轻雾迷蒙里氤氲,平坦坦的庄稼地一望无际,陶文媛在地里越发显得渺小。听村里人说种生菜能挣钱,张桂芳特意在家里的小麦地头留了二分地,准备种些蔬菜卖。张桂芳走到陶文媛面前,拿住铁锨笑着说:去吧,该上学了。还剩这么点儿,我撒。
陶文媛回到家,找来一块旧布,从头到脚打了个遍,又用鞋刷子把那双补着蓝补丁的鞋刷了刷,背着书包走出了家。
来到班里,总爱跟陶文媛开玩笑的张小磊又来找事。
教室里本来空气流通就差,味道已经够我们受的了,你这一来,怎么跟掉进粪坑刚出来似的,看你那双烂补丁的鞋,苍蝇盯上都不愿意飞走了,熏死了,熏死了。
张小磊看着陶文媛嫌弃的说。
陶文媛下意识地把两只脚往后缩了缩,紧握着手里的笔,不说一句话。
你想干什么!张小磊,再说下去,我就告诉班主任去!陶文暖气愤地说。
哟!哟!哟!怎么每次都是你多嘴呢!你以为我怕班主任啊?我是看你长的好看,给你面子,别蹬鼻子上脸!
张小磊斜着眼看着陶文暖。
哼!你不怕是吧!行!那你就等着!陶文暖拉着陶文媛走出了教室。
一会儿功夫,刘继峰把张小磊喊出去一顿训斥。
张小磊回来,恶狠狠地指着陶文暖说:你也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