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詹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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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19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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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间

电机车在狭窄的巷道里发出有节奏的鸣响,佝偻着身体站在最末一个矿车接头上“跟车”的肖云,口罩上方美丽的双眼被几绺“流海”遮着,她不得不眯起眼晴,注视着司机室内任委的侧影。

照明灯闪烁着微光,从她眼前退去……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肖云产生了一种朦胧的困感,这种不可名状的情绪时常缠绕着她。她隐约地意识到:自己已被推到了一条谁也不能不经历的人生十字路口。她必须选择,但这种选择并不是随便就能作出的呀。

她换了一种姿勢,活动了一下已感麻木的手脚,任思绪在记忆的沙滩上采集彩色的贝売。

不能不承认,第一次见面,任委就对她有着强烈的吸引力。

在他那散发着淡淡雅香的单身汉宿舍,向她展现的,是一个少见的艺术结合部,美感和力感的统一体,充满着青春气息的小天地:书架、小提琴、健美拉力器、画夹……就连烟灰缸也是一件能使人产生联想的工艺品——《红楼梦》中的“黛玉葬花”雕塑。

她感叹、惊奇。好胜心使她不甘忍受这种环境的“压力”,于是,自恃在文学上的收益,用不冷不热的语言,挑起了话题。

但,她失算了。

他从印象派大师莫奈晚年实现了少年时的梦想,引古论今地大谈文学理论,从“人文主义”谈到中世纪,从中世纪谈到布尔乔亚……

面对着这样一个风度翩翩、才思敏捷的美男子,她那流露着专注神态的脸红了……

“叮当叮当”转弯处矿车的震动,拉回了肖云远去的思绪,她挽了挽额上的乱发,调整着向前的视线。

驾驶着电机车的任委,同时也在努力驱驶着自己烦恼的思绪,检视着内心深处的胶片。

他从未遇到过象肖云这样如此强烈地拨动他心弦的姑娘。

“师傅。”区长领她刚来的那天,这个面目清秀,外表文静的姑娘,就以大方利索的表情,给了他一个“廉价”的称呼。

安全帽下白嫩而细润的蛋形脸盘,像还未展开的花瓣,鲜嫩得似乎经不起人们多看几眼。

仿佛贾宝玉失去了通灵宝玉一样,他心里乱了方寸……以后的一切,他如同泡进了甜水里,有了初恋甜美的遐思和少女温柔目光的抚摸。

或许因为在甜水里泡得太久的缘故,苦味终于出来了,他感觉到了他们之间的差距,终于在不久前爆发了一场关于人生价值的争论,谁也说服不了谁。他感到忧闷:她是倔强的,像水晶一样纯洁,也像水晶一样坚硬。

更糟糕的是,纪明这个新提拔的探矿五队队长,这个在他看来,从不习惯用自己的大脑去思考问题的小伙子,竟公开向肖云求爱。他不知肖云的态度,可他嫉妒她在提到他时的那种神情。

眼下,他和肖云正是要到五队工作面去拉碴子,想到这里,他心里蓦然增了几分不快。

“怎么回事?”

奔驰的电机车突然减速,后面的矿车一个接一个地撞在一起,发出震耳的碰击声。随着弓子和架线摩擦的中止,任委作出了一个正确的判断:“架空线的直流电停了。”

前方不远处的回车道口,交流电照明灯下映出一个隐约的身影。无需辨认,任委一眼就认出,那就是他不愿见到的纪明。五队的工作面离这个回车道很近。

“肖云,你等等,我去问问,大概可以收工了。”任委给了她一个微笑,下了司机室,径直向纪明走去。

“又是停电。”被零点七五立方米的矿车挡在后面的肖云,站在铁轨一侧的石壁旁,面对眼前这盏闪烁不定的低压交流电照明灯,不禁想起了那个难忘的夜晚。

在任委宿舍书桌旁,突然停电带来的漆黑,使她产生了一种少女特有的恐慌。像要印证这不安似的,一双滚烫有力的手,紧紧地抓住了她的双肩。

“肖云……我……相信我……我爱你!”

霎时,她浑身血液狂涌,一阵异样的感觉,触电似地传遍了全身,少女的羞赧和惶恐交织在一起,本能的力量使她挣脱了他的拥抱。

正当她不知所措时,灯亮了。她呆呆地盯着他,第一次感到自己是那么无能,那么软弱,如若摔在海滩上的浪沫,嘶哑地喘息着……

两人的目光相遇,进然发出火花。

他线条分明的嘴角嚅动了一下,挤出一个不大自然的微笑。他竭力保持若无其事的样子,却无法掩盖那种自矜的作态。

她心里怦怦跳个不停,一种强烈的冲动和幸福感在不断膨胀,心中升起了一股柔情……

她向他靠近了些,想向他捧出一颗少女柔情的心。然而一刹那,她想起了那次关于人生价值的争论,及那种不可名状的感觉。

她咬了咬嘴唇,终于用理性的闸门,拦住了感情泛滥的潮水。

“当!当!当……”

架空线的电突然供上,无人控制的电机车,以越来越快的速度,随然奔驰起来,猛然惊醒的肖云,脑际中闪过了一个可怕的念头,惊慌失色地向矿车追去,刚跑两步,她恍然醒悟:要想在这狭窄的巷道内超越十多个矿车追上车头,除非有孙悟空的本领。

她抓下口罩,拼力发出呼叫:“危险——”

巷道被奔驰的电机车的隆隆声填满,她惊恐地感到自己快要窒息了。

……

电机车自然起动,任委和纪明立即同时意识到了将可能发生的悲剧。任委不禁打了个寒颤:

“糟!架空线停电时我下车控制器忘了断路。”

求生的本能,使他拔腿狂奔,他记得不远处有稍宽的地方,可以让过电机车。

“不好!”纪明一怔,迎着飞奔而来的“死神”,似离弦的箭,扑了过去……

轰鸣声从紧闭着双目的任委身旁呼啸而过,他感到脑子炸裂了,心仿佛被谁揪住一般:

“一个生命就这样结束了。”

电机车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不顾一切地向前奔驰着,奔驰着……

纪明那双铁钳般的手,一只已抓到刹车转轮,另一只则死死扣住司机室入口处的外壳,身子紧贴着车帮悬在车外,两脚在坑道壁与电机车之间,那小得可怜的空间被无情地拖着。

五十米、四十米……工作面越来越近。

在工作面钉道的三个工人,被突发的事态惊呆了。命运给他们安排了束手等待死神的亲吻,任何办法都是无济于事的了。

曾驾驶过电机车的纪明,眼睛紧盯着关系三条性命的控制器,他清楚,只要抓住它上面的换向、推挡手柄,轻轻板一下手柄阐,险情就能解除。

然而,此时被电机车拖着的纪明,要做到这点,简直比登天还难,他只要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卷入车轮底下,碾得粉身碎骨。

不知哪来的力量,纪明咬牙、收腹、提腰、双臂紧收,两脚猛蹬地面,纵身一跃……

一阵恐怖的矿车撞击发出巨响过后,一切变得令人难以置信的沉寂,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呆得如三尊雕像,从死神手里逃回来的工人,明白了一切,欢呼着拥向距他们仅四点五米远的电机车头,拥向他们的队长。

刚刚缓过气来的纪明,感到两脚和胸部阵阵剧痛。瞧着身边表情各异的三个弟兄,厚厚的嘴唇向两边咧了咧,给挂满汗水的脸添上了一丝笑意,他心头掠过一阵轻松,感到满足和欣慰。

“纪明,这事都怪我,你没事吧!”任委一副自责的表情,态度极其诚恳。

纪明斜靠在车头上,宽厚地淡淡一笑。

紧赶着从一串矿车后面走过来的肖云,一直凝望着纪明,从他那苍白而又缀满汗珠的脸上,似乎领悟到了什么:“纪明,你……你受伤了?”

“噢……不要紧的,只是被擦了几下。”纪明从肖云那富于表达感情的眼睛里看到了火一样灼热的目光,心底不禁涌起一般暖流。他怕见到这束光,却又渴望这束光永远属于他。

“我扶你上医院去”。

“啊……不,我自己还能去。”纪明迟疑了一会,终于拒绝了她。这个默默地探索着矿山先进掘进技术的普通探矿工人,从内心深处感到她和他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她是高贵的仙子,应该和潇酒的王子匹配,应该得到最完美的爱情。可是自己……

“嘿嘿!你定会因祸得福?”任委瞅了纪明一眼,喟然长叹了一声又说:“老兄,古人曰:‘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要走运了,入党、奖金、荣誉……从哲学的角度来看,有根据可查……”

肖云只感到一阵心的颤栗。

她从任委那浮动着讪笑的脸上,那迷惑不定的目光中,想到了那场关于人生价值的争论;想到了使她下不了决心,时常萦绕着她的意念。

这一切,随着刚才的那一幕,刹那间暴露无遗了,它显得那么真实,那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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