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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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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1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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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魂

 一

山叔忽然从河谷边发颤的小屋里坐起,两只眼睛在黑暗里发光。

暴雨初歇。坐落在大山怀抱里的金玉铁矿此刻仿佛已体力透支,陷入遍地泥水里。河谷里的水,却诡异地暴涨,河道里像有千百条野牛在奔突狂吼。翻涌的大水,凶恶地张开獠牙大嘴,摇撼着河畔的小屋,窥伺着右岸灯光稀落的厂房、民工昏睡的工棚、乱石堆积的选厂、疲惫的机械和黑漆漆的的矿洞。洪水翻涌的泡沫喷溅向左岸安谧的民居。那里,是一个名叫“花谷”的美丽山村。

浩瀚无垠的黑色群山无言地沉默着,所有的生灵们都累了,只有漫山遍野没有头脑的小虫们在纵情歌唱。

一只野鸟沿着矿场坑坑洼洼的车辙路上空惊飞,它掠过喧腾的河谷,掠过铁矿和山村,牵引着这股叱咤的流水冲出花谷,穿越涵洞,投奔日夜南流的滔滔大江。此刻,沿江生息的人们已渐次入梦,遥远的城镇也灯火寥落。河谷出口,是难得的一片开阔地,正并排停着二十多辆大货车,它们的使命是将矿石源源不断地拉出深山,淬火冶炼,融入时代铿锵前行的节拍。

这些卡车,有的来自周边市县,有的来自外省,有一张车竟然是花谷村人的。在这个雨夜,司机有的在驾驶室昏睡,有的在打牌喝酒,有的在喁喁私语。那只惊悸的野鸟从他们车上一掠而过,翅膀的颤音像生物电流触动了车里一对不眠的本村情侣。

“啊,一只鸟!据说铁矿开起来以后,花谷好久没见过鸟了。”阿琪说。她是大山百里挑一的美女,花季辍学,出山闯荡,如今她结束灯红酒绿的迷失还乡,接受同村阿普的求爱,倾尽所有购得一辆车,要过一种踏实的生活。

“不知怎的,今晚我心惊肉跳的,像要发生什么事一样……”娇美的阿琪蜷缩在黑暗中,喃喃说。

阿普口齿含糊地说:“能有什么事,老板又不给我装车。还是睡吧,唉……”他莫名其妙地叹了口气。

阿琪说:“我睡不着。傍晚的时候我看见林业站来人了,把阿爸的天保员免掉,换成光会溜须拍马的李三了。”

阿普挺直身子,解气地说:“活该!从前我爹在山上打死一只小熊猫,卖了五千块钱,被他上报,我爹坐牢现在都没放出来!这个恶毒的老光棍,现在多少人恨他,你还叫他阿爸!你忘了当年他狠狠地打你那个耳光了?”

阿琪气恼地说:“是我被花花世界迷住了眼,嫌弃那个寒酸的穷家。我感谢他那个耳光打醒了我!我从小没爹没娘,山叔非亲非故,靠着那点复员津贴和天保员补助,含辛茹苦把我养大,供我读书、吃穿。可我听信坏人的引诱,整天逃学出去,后来又离家出走,现在我想起来就脸红!不错,是有人恨他,因为他挡了那些发不义之财人的门路。你看看,山被掏成什么样儿啦?河被脏成什么样儿啦?飞鸟走兽还敢下山来吗?我一直憋着许多话想问你,你是不是为了钱才讨我做老婆?还有,听说山叔被一伙身份不明的人袭击,有人传说是铁矿厂长梁金玉买通本地人合伙干的,是你的眼线。他可是阿爸呀!阿普,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胖胖的阿普尴尬地笑了几声:“你把我当成什么人啦!”这时他的手机短信响了,他伏在驾驶室通铺上不言语了。

阿琪抱肩坐着,隔窗往河谷里望去,那里是矿区选厂、工棚、厂房,灯光昏黄,寂寂无人,再远处是开挖得残缺不全的山体。今天是矿上发工资的日子,下午来了不少民工家属,陪汉子们欢度节日。阿琪仿佛再次看见了山叔过早斑白的头颅,午后阳光般和煦的目光,四处巡山的勤苦身影。阿琪半岁,生父劳作时从山崖上跌死,两岁时生母随外地人走了。是从老山前线回来的残疾军人山叔收养了她,用米汤和羊奶一天一天喂养她。山叔疼她,背她上厕所,背她玩耍,背她巡山,后来又背她读书。山叔宽厚的后背是她童年的摇篮,山叔温暖的胸膛是她少年的港湾,可山叔严格的教育却渐渐成为她叛逆青春的负担……回思往事,两颗热泪不由滚过阿琪娇媚的脸颊。

“阿爸,我错了……”阿琪在心底对山叔说。

车里窸窸窣窣,阿普并没有睡,而在偷看阿琪。他吞吞吐吐地说:“阿琪,梁厂长跟我说几次了,他想和我们交朋友。他还想和你……交朋友。你知道,我们端的的饭碗是他的,我不敢得罪他……”

阿琪惊愕地看着漆黑一团的阿普。阿普说:“梁厂长都给我下最后通牒了,说再拖延,矿石都不给我们拉。所以,今晚我才把你约来……”

“现在他发短信来了,让我们去谈判,才能签拉货合同……”

传来一记耳光的清响。在这个骚动的夜晚,听上去仿佛有什么宝贵的东西跌碎了。

起风了。江河澎湃,漆黑的天空再次织起雨幕。

山叔被屋边泛滥的潮水惊醒,一种不曾退化的军人直觉使他翻身而起。他连灯都没开,就用仅存的左臂摸起枕头边的手灯,又用左手捞摸到鞋子边穿边撞出门来。屋外,冷雨寒风,遍地泥泞。附近的矿区灯光昏暗静寂,只有远处的几处矿洞闪出传出挖掘机破拆山体的闷哼。身后,花谷村正在雨夜里安眠。河水声喧,他举头望天,雨滴打在脸上。夜色如墨,看不清河谷两岸直插云霄的山峰。只有两山夹一沟,这水从高处滚滚而来,甩开山叔,一路朝谷口的朝大江扑去。

山叔知道花谷上方绝壁挂满一块一块毁林造的梯田。下面的山体因采矿生态尽毁。他听见河的上游水声喧哗,山顶似有异响。山叔垂着右臂空空的衣袖。左手打灯沿河巡查,脑子里还残留着梦的碎片。

山叔在刚才的睡眠里做了一串光怪陆离的梦,梦影相互纠结,纷至沓来。他在梦里,重过友谊关,重回血与火的南疆。加农炮、高射机枪、猫耳洞、烂裆病。一寸山河一寸血,战友,家乡,祖国,信念,誓言。一发炮弹飞来,他被气浪掀得腾空而起,在空中俯视美丽的国土……

画面翻动,花谷一棵硕大无比、荫遮数亩的杜鹃花王拖着血迹斑斑的残肢向他爬来来,对他哭诉,这次不是敌国的觊觎,而是自己人欲望的灾难。为了开矿,一棵树算什么?他守护,抗争,却挡不住挖掘机隆隆的脚步,杜鹃花王连根伐断,香飘千山,落红满江……从此花谷无花!

吱吱吱,电钻啃噬着大山的骨头,也啃噬着他的骨头;隆隆隆,炸药撕裂着大山的胸膛,也撕裂着他的胸膛。滥耕、滥采、盗猎、盗伐,河谷垃圾遍布,乱石堆积,河水变黑变黄。他,一个大山的孩子,一个以牺牲和奉献为己任的的残疾军人和天保员,一个忠诚的家乡守护者,也常常陷入开发与保护、先进与落后、服从与判断的困或。

画面翻动,他看见林业站长提着礼品走进小屋,暧昧地宣布因身体原因免除他的天保员职务。而这次不是免除他的职务,而是抽掉他的事业,他的生命。他默默无语,内心却掀起惊涛骇浪。

画面一闪,他看见满身铜臭的企业家梁金玉十指张开,像座大山一样朝他步步紧逼,并发出阵阵开山雷一般的狂笑。他胸口憋闷,无法呼吸,失去双臂双足,无处遁逃。他在梦里像个懦夫放声大哭,忽然,有一双干净的清泉一样的眼睛注视着他,抚慰着他,让他破涕为笑,重新像个战士一样站起来。那是一个美丽女孩的热切注视,也是他今生爱的源泉……

就在这个阴云密布的白天,山叔穿着雨鞋从河的上游下来。他习惯性地巡视高山的植被鸟兽,还不放心地查看了雨季河流是否有崩岸滑坡造成堰塞湖的隐患,这些年因为开矿活动加剧,这条河谷流域的生态已越益脆弱。沿着蜿蜒的山路下来时,他看见体量巨大,鼻头和眼珠被酒色财气沤得发红的梁金玉一身猎装,背着高级猎枪,拎着两只死鸟,领着他十岁的漂亮儿子一步步走上山来。

他们再次狭路相逢,四目对视,互不退让,用气场进行一场硝烟弥漫的殊死较量!终于,梁金玉的目光退缩了。他山熊一样咆哮起来:“老子名牌大学毕业,社会名流,成功人士,纳税大户。你算什么东西,处处与我作对,阻挠我开矿,竟还不准我打猎!你这社会底层的叫花子,拿着鸡毛当令箭的精神病人,吃地沟油的命,为什么却来操政府的心?”

他把枪管抵在山叔心口上,眼珠通红:“让开,不然我就废了你!”

山叔挺胸矗立,目光直视着他。

梁金玉狂怒了,他“哗啦”拉上枪栓就要搂火!

这时,梁金玉身后那个小小少年梁晶冲上来,满脸通红地挡在枪口前面,挡在两个大人之间,大喊:“爸爸,高山大叔是我的校外辅导员。你要打死山叔,就先打死自己的儿子吧!”然后,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梁金玉震惊了,颓废地垂下枪口,恨恨看了他一眼,扔下死鸟,转身拉着儿子下山了。那个孩子含着眼泪,还对他频频回顾。

山叔云淡风轻地朝梁晶挥挥手,微笑转过身,两股悲愤的泪水流了出来。

山叔回到家,顾不上喝水,又去花谷村头出‘雨季防范山洪泥石流"的黑板报。这时,林业站的人到了。

夜风里有一股奇异的土腥味儿。山叔沿着满溢的河谷上行不到几十米,隐隐听到漆黑的山顶滚过一声雷鸣。他身体一晃,站住了:不,绝不是打雷!这是河谷径流量剧增,冲刷脆弱的山体引起滑坡,阻断河道形成了堰塞湖!如此洪水,今夜势必发生溃决型特大泥石流。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那一声雷鸣,应该是大水推动巨石发出的声响。

想到这里,他的心脏紧缩了!他看看黑暗中沉睡的花村,看看远处灯光昏暗寂寂无人的铁矿,再回望河谷出口公路对面,那里正停满了车辆,他感到一阵灾难降临的晕眩。他无力闭上眼睛,又看见许多牺牲战友的严峻目光。他马上睁开眼睛,低低笑骂了自己一句:“懦夫!”

他飞快地判断一下形势,准备先跨过身后的石拱桥,喊醒花谷熟睡的村人往高山南侧转移;再跑回到铁厂,让矿工们往北山和矿洞里转移。然后赶去通知河谷外的司机师傅们往公路两侧疏散躲避!这样,最少需要几十分钟,而铺天盖地的泥石流,每一秒钟都可能发生!

他冷汗涔涔,拔脚就要行动。这时,他发现一辆货车已经闪着雪亮的大灯开进河谷,进入矿区。车子里下来两个人,与厂部的一伙人在昏暗的灯光下仿佛发生了争吵。太远了,他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既然有人出现,他就不管不顾地大步赶去,在轰轰的水吼里,跟奔赴战场趟雷似的。

近了,更近了,尖锐的争吵传过来。那个男司机抱头蹲在地上,女的被四个保安挟持,狂乱得像风中舞蹈的玫瑰。一座肉山般威武的梁金玉笑眯眯地戳在那儿,静静欣赏阿琪愤怒的风情。

阿琪在喊叫:“阿普,他们这样对我,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肥龙胆怯地偷看梁金玉一眼,头埋得更低了。

梁金玉放声大笑,说:“阿琪姑娘,你梁董事长是有素质的人。怪就怪在你不听话,不温柔,上门兴师问罪,大闹厂部,还用法律压我,伤害了我脆弱的自尊心。你为什么单单对我不感冒呢?只要你愿意跟我,就有豪车别墅、十辈子花不完的钱,还拉什么货呢?你要再骂,我可真让他们拉你进去,以破坏安全施工罪慢慢调理你了。咋样啊,阿琪姑娘?”

阿琪狠狠朝他啐了一口:“想让每个穷人都对你弯腰,别做梦了。你这种人说的是先进理念、礼义廉耻,干的是掘祖宗坟、发断子绝孙财的买卖,我想想都觉得脏!”

梁金玉怒目地笑了:“娘的,骂得我都快良心发现了。”他怒吼一声,“把她给我押进去!”

“放开她!”山叔挺身而出,挡住他们的去路。

梁金玉苦恼地说:“怎么又是你?”四条汉子放下阿琪,向山叔紧逼过来。

突然,劲风呼啸中,漆黑的山顶上方又滚过一声沉雷,天地为之颤动!

梁金玉等人全惊呆了!

山叔用单臂擦去阿琪脸上的泪水,说:“我的好孩子,爸爸今生再也不会和你分开了!……知道吗?现在河谷上方的泥石流马上就要来了,你去挨家传信,每人什么也不要带,立即上山。孩子,一村子的人命就交给你了,快去啊!”

一股爱的暖流通过阿琪全身,她重重点头,飞奔过桥而去。

大风吹送着山叔依依不舍的呼喊:“孩子,你和他们一起转移,千万不要回来……”

山叔又摸出手机,给熟睡中的村长还有马屁精李三打电话报警。

这时,梁金玉正领着四个汉子往厂部里去,山叔大喝一声:“都给我站住!”

梁金玉转身,牙疼似的对山叔说:“你到底要咋样嘛!”

天空又一声巨响,同时山梁上掠过一道火光,熄灭了,天地陷入更大的漆黑。河谷轰鸣,浊流都漫到脚下来了。

山叔用尽力气和他们大声说话,狂风吹送着他的焦灼和愤怒:“梁金玉,你们都给我听着!现在不是斗气的时候,听听,上游堰塞湖已经到了极限,溃决泥石流马上就要来了。很可能这个厂、这个村子、这条河谷就会填平!所有人都会送命,这里随时会遭受灭顶之灾!这是你们违规开采、肆无忌惮破坏生态造成的恶果!如果没有收敛,你们还将……”狂风吹送进他的嘴里,他哽住了,深吸一口气,又说:“你们马上分开喊起所有的人,衣服也不要穿了!往北山上跑,往矿洞里跑!快,梁金玉,如果死了人,你是要负责任的……”

他回过身,拉起烂泥一样的阿普,说:“孩子,挺起腰杆来!你快跑回停车场,让司机师傅马上疏散!车子都先不要管了,那几十条人命,全交到你手上了……”

阿普跌跌撞撞往河谷外跑去。

头顶又是一个霹雳,电光石火,照亮了梁金玉惨无人色的面孔。

接着,他们齐声大吼,扑进每个厂房、每座工棚、每个有人的场所,唤起每一个人,赶紧逃生。整个矿区呐喊连天,乱成一团。梁金玉四处咆哮,挥洒脏话,踢打门窗,成群的裸体男女四处乱奔,哭爹喊娘,没头苍蝇似的。山叔不停嘶吼:“往山上跑,往矿洞里跑!”

对岸的花谷村此刻也沸腾了,大人喊,小孩叫,鸡飞狗跳,肥猪拱圈,牛马跳槽。无数手电灯的光柱在漆黑的山道上晃动。人们扶老携幼,着急忙慌:

“阿猫爹,背上白天买来的那袋米!”

“阿狗娘,有没有拿上枕头底下七百五十块零七角五分的存折?”

“阿牛哥,我们的黑狗小汪跑哪里去了?它这两天不爱吃饭,我要回去找找……”

“阿兰妹,我们刚盖到一层的小楼危险了!……

村长和阿琪四处指挥逃生,李三早已跑得不见人影了。最后有一对光腚两口子慌乱中找不到衣服,龟缩在家里抖成一团不肯出来。这时河谷里突然停电,四处漆黑,村长打着手电闯进来,直接踢出去了,骂道:“要脸还是要命!还不快往山上滚!”他拉着阿琪往山上跑,一边掏出手机想给乡长报个警。他失望地冒了一句:“真邪门,断电,断通讯信号。看来,非出大事不可……”

话音未落,阿琪挣脱他的手,急急地说:“村长,你先走吧,我要去铁矿那边寻找我的阿爸!”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冲了下去。村长站到高处,看到河谷里一片漆黑,山洪的声音响得怕人,他听见河谷上游的堰塞湖滔滔水吼,还有巨石转动的声音,他心里一紧,长叹一声,痛苦地闭上眼睛。

四周漆黑,只有水声充塞河谷。风声呼啸,两岸的矿区和村庄一片死寂。山叔筋疲力竭,艰难地行走,呼喊,照射,生怕留下一个活人。头顶生风,一块巨大的木板像长了翅膀,诡异地沿着河谷上空嗡嗡飞行。逆风烈烈,行三步就要退两步,一个无主的安全帽像一枚地对空导弹消失于无垠。一缕微笑悄悄浮上嘴角,山叔沉默羞怯的性格里突然爆发出一种想唱,想喊的冲动。然而他只是悄悄欣慰地一笑。

“泥石流真的要来了,我也上山去吧。”山叔这样想着,弯腰向厂房背后的山根疾冲。他跑到那里,手电灯的光柱突然照到杜鹃花王伐倒的遗址,那里乱石堆积,被风吹倒的石堆压伤一棵小小的杜鹃树,它正奄奄一息,迎风哭泣。一个小小的少年,正脱下自己的外衣,为它遮风挡雨;那个孩子,也在瑟瑟发抖,一脸惶急和恐惧。

“梁晶!”山叔大叫。

“山叔……”梁晶发现山叔,抽抽搭搭哭了,“山叔,我爸爸也不见,所有的人也不见。我喜欢经常到这里玩,我就躲到这里,只有这棵杜鹃花陪着我,叫我不要害怕。它是我的朋友,它守护我,我也要保护它!”

山叔老泪纵横,紧紧抱住孩子,说不出话来。

“阿爸……”山叔猛回头,发现阿琪这另一株玫瑰花也在身后单调的黑暗底色里狂舞怒放。

在杜鹃花王巨大伤疤的热烈地注视下,伴着大水的庄严交响,祖孙三代人紧紧相拥。

突然,大地颤抖,山摇河倾,河谷上方传来一阵又一阵越来越响的轰鸣!

同时,铁矿这边伤残的山体也开始发抖了。山叔大吼一声,将阿琪和梁晶深深推进黑暗的矿洞,而他自己,则迎着从天而降的泥石骤雨,将自己的血肉之躯扑落在大山里一株娇弱的幼花上。他像一个战士,在枪林弹雨里掩护着另一个美丽脆弱的生命。他不禁举头望向瑰丽的夜空,深深被它迷住了:那里,自然正在涅槃重生,万物从来平等有灵。巨石飞行,火花闪闪;枯木逢春,照亮夜空;污泥起舞,宛若巫婆;河鱼升天,冲进瑶池;神哭鬼唱,天地交融……

漫天火树银花之中,山叔看见昔日他的战友们一个个走出墓碑,高唱军歌,列队高蹈在茫茫时空之中。

“兄弟们,我来了,我终于无愧于你们……”山叔含笑升腾,将残损的躯壳留给他深爱的大地。巍巍群山,和他的身体熔铸交融,灵魂的鹰,沿着家国剑指的蔚蓝苍穹飞行。

轰然一声巨响,造物祭起六十万立方的污泥浊水、巨石断木等项,哗然天降!瞬息之间,村庄无踪,河流潜形,铁矿掩埋,矿洞密封,路基冲垮,房走泥宫,百兽殒身,难民失惊。

造物一掌抹平河谷,意犹未尽,大礼包击垮公路,掀翻车辆,阻断大江。铁牛入海,头沉尾翘,红灯闪闪,化为鱼鳖,司机饮泣,犹庆余生。

那股浊流,窜出河谷,过路横江,巨石飞腾连珠,江对岸村庄的篮球场被击中,塌岸倒屋,球架飞灭。上游淤塞,水涨六米,城乡慌促;下游人人惊心,百里沿岸居民连夜登山避祸。

事发当夜,县乡、州省、中央都惊动了。当地干群、武警紧急出动救灾抢险,京师五部门联动亲赴指挥、调查。据权威部门统计,此次灾祸共计倒塌房屋108户,牵涉人口401人;安置986户,牵涉人数3880人;冲毁路基2395米,冲毁金玉公司铁矿选厂厂区,冲毁石拱桥一座;泥石流平均覆盖厚度8米,矿厂厂房只露一点屋顶;泥石流冲积物堵塞江心,上游水位抬升6米;公路中断,通讯中断,转移现场及附近、沿江居民8000多人;灾害损失3.4亿,农户损失6000万元。不幸中的万幸,这次在人口稠密河谷地带午夜突发特大泥石流灾害,只造成一人死亡、一人失踪(后找到)、一人轻伤的后果,堪称奇迹。

事发后,当地有人说此次泥石流纯属自然灾害,与铁厂无关,与河谷上游修建水电站无关。称建厂促进了就业、经济发展和国家税收。很快当地政府正式发文,称经过深入调研,本次灾害确有部分人为因素,掠夺性开采和盲目建设加剧了灾害的严重性。故此,政府惩戒了有关责任人,加强以后审批开发项目的严谨性、科学性,加强开发项目实施过程中的依法监管工作。而铁矿的法人代表梁金玉已被有关部门立案调查多种违法违纪问题,并撤销了他的政协委员资格。文中还强调了此次灾害重大而人员伤亡甚微,除得力于政府预警及时、抢险积极、措施得力,还特别提到了残疾军人、义务天保员高山同志(山叔)的英雄事迹,号召人们向牺牲的英雄学习。

其实,梁金玉是那夜冰火两重天之后,主动投案自首的。

在那个漆黑恐怖、令人抓狂的河谷之夜,梁金玉在厂区狂奔乱叫,问候所有人的祖宗,驱赶猪猡一样驱赶工人逃生。一团乱麻中,突然想起自己的儿子不见了。这下他犹如被人当头一棒,凝固在原地。这种时候,人人奔命,父子不相顾,都刘谦变魔术一样全不见了,连那些亲信、保安都被大风吹得干干净净!只有河水哗哗,山顶雷鸣,他感到分外荒唐、吊诡、寂寞、凶险。这让他想起一则陈旧的民间故事,说一个满身金条的财主和一个有些粗粮的穷人同时被困在绝境当中,快要饿死了,用满身的金子换不来一口吃的,最后只好活活饿死。这是金钱的悲哀,没有人情,没有温暖,只有权谋、算计、服从、背叛。现在,他就是那个倒霉财主!到头来儿子走失了,厂子眼看保不住了,捧自己的人跑光了,自己陷在自己挖掘的坟墓里。这一切,都是自己挖空心思挣来的。这世界上,最离不开的是钱,最靠不住的也是钱呀!他鼻子一酸,泪水雨水汗水一股脑都下来了。

他跑遍了厂区,也没找到儿子。又拔腿往谷口方向狂奔,猜想儿子是不是吓晕了,跑河谷外边来了?此刻,河谷已经断电,他气喘吁吁,快跑到谷口,用手电筒照见对面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比自己小一号的胖子。

“阿普!”他大叫。

“梁厂长!”阿普叫。

“我找儿子!”他又叫。

“我找阿琪!”阿普也叫。

两个人潸然泪下。

这时候河谷上游天河倒泄,巨石飞腾,火花闪耀,照亮人脸。两个人你拉我拽,刚爬上谷口路边的石头挡墙,第一波泥石流就直扑而来,填平了河谷,连脚下的挡墙都冲垮了一大截。他们往上看,是一段漆黑的山崖,太高,爬不上去。梁金玉说:“我们必须爬上去,否则就完了!”要爬上山崖,必须有一个人当人梯,而阿普又当不起他梁金玉人梯的尺寸材料。梁金玉一咬牙,说:“来,我驮你!上去后,今生好好对待你的阿琪!在这世界上,除了真情,别的,真的都不重要……”

他把阿普举上去,鼻子又一酸,还没来得及再次煽情流泪,泥石流发了第二张牌,把他巨大的身躯像个纸片似的直接从挡墙上发到公路对面去了。他刚从大腿深的烂泥乱石里爬起来,一身伤损,满头是血,加上污泥浊水,他像个刚出锅的全汁全卤大号剁椒鱼头似的不停挣扎,还没挪两步,泥石流再发一张牌,这下,剁椒鱼头直接飞江里去了。江水巨大的漩涡浊浪戏弄着他,他仿佛有一种被金钱下油锅的冰冷和灼烫。他头昏脑胀,苦苦挣扎,慌乱中抱住一根巨大的浮木,死不撒手,顺水漂流,在下游被冲到岸上。他满身血水,爬到路边,昏死过去。

他被救了。

几天后,他回到沧海桑田的花村河谷,见到了自己亲手参与制造的这场灾祸,见到了烂泥下厂房儿童玩具一样的尖顶,也见到了高山,烂泥下勇士般守护的姿态。他见到了高山血肉之躯护卫的那棵羸弱而活力四射的杜鹃花,浴血重生,映日摇曳,整个死寂的河谷,倏然熠熠生辉。当然,他见到了阿琪,繁华落尽,目光如清泉重出山间。最后,他见到了自己的儿子,完好无损,像一枚旭日悬挂在灾难过后的大地,也照亮了他心灵的死角。

他目光宁静,步履稳定,缓缓走向纪检监察部门,走向自己的新生。他无法退缩,无法停留,前方一直有一缕牵引的目光召唤着他。他举头仰望,在群山之上,星辰之下,有一个人正在注视着他。

“山哥,你还好吗?”他喃喃自语,再次潸然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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