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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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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2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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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羊毛裤

天气渐凉,一直宅在家里不想出去。看见妻子在给孩子们整理衣服,突然想起了一件往事,一度眼泪汪汪,竟至于眼望窗外几度哽咽。这件事和一条我从未穿过的羊毛裤有关。

刚参加工作时,工资很低。买不起好一些的过冬衣服。只是花了几十块钱买了一条笨重的人造毛裤穿着。这种裤子看着很厚,其实并不十分暖和,而且穿在身上太臃肿,连蹲下来都很吃力,更不要说参加一些体育活动了。我常常看着家境好一些的同事和朋友穿着毛线织的毛衣毛裤轻松自如、潇洒帅气地来去,一次次把沉重的无奈咽进肚子里。

这一年过年回家时,看到了家里的拨吊(农村一种捻毛线的木制工具),想起父亲会打毛袜子,就问父亲会不会织毛裤。父亲打了个哈哈,“哎呀,没打过,有难度呀!”我就鼓励父亲让他试一下,慢慢来,只要秋后能用上就行!父亲没有立即答应也没有多说啥,我也没有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几天后,父亲不知道和谁家要了些细细的绵羊毛回来,天气好的时候,就把羊毛晒在窗根底,然后坐在跟前,一点点细细撕成棉花糖的样子,放进一个柳编笼子里。父亲一有空就从墙上摘下拨吊,坐在门槛上捻毛线。阳光斜斜地从门里照进去,父亲的身影因为背光,周身裹着一圈金色的光环。亮白的毛线越捻越长,拨吊随着父亲的手滴溜溜转动,木棍上面盘的毛线疙瘩渐渐大起来。等到毛线疙瘩大到不能再大的时候,父亲便拔掉拨吊钩子,然后把毛线从拨吊上腾下来,放进墙上的篮子里,再开始新一轮的重复操作。平时嘻嘻哈哈的父亲表情严肃,毛线捻得十分认真。只有在累了的时候才停下来,吃一锅子旱烟,展一展坐酸了的老腰,然后埋头继续。没事的时候,我就来给父亲帮忙。我手转拨吊抖线子,父亲只管捻毛放线。父子俩配合默契,进度明显加快。我从门口一直往后退,退到炕栏跟前的时候,父亲就收一次线子。这时候父亲会跟我讲一些家长里短的往事和他的一些为人处世的做法,他的话很有吸引力,沐着暖阳的温度,常让我若有所思,思有所悟。说到一些有趣的事,父亲的笑声便会欢快地从门边飘荡起来,刹那间满满溢了一屋子。和父亲在一起,你永远不会感觉压抑,他的面色永远都是那么祥和,让你一下子超脱,把很多烦恼瞬间放下。整整一个冬天,喜欢玩牌的父亲愣是哪也没去,为了我,捻了一冬的毛线。过完年我从家里离开时,父亲笑呵呵地说,再有几天毛线子估计就够了。我嘴里对父亲说着不急,离下一个冬天还远呢,心里却别样期盼,希望早点能拿到一条暖和的纯羊毛裤。

中途回了一次家,看到父亲还在埋头捻毛线。心里感到诧异,就去问母亲。母亲说,父亲第一次捻得毛线太粗了,根本就没办法织,这次是父亲专门从二姐家里要的羊毛,毛线比上次的细得多。这样织成的毛裤更柔和一些,更暖和一些。看着父亲一丝不苟捻毛线的一举一动,我的眼睛湿润了。知道父亲喜欢抽烟,走的时候我没有多说什么,给他买了几条烟放下,然后回到城里上班,半年多都没有空闲回家。

那年中秋节,我买了十多斤羊肉,请假回了一趟家。吃过饭后,我便问起羊毛裤的事。父亲一句话也不说,母亲笑呵呵地说,你老子打得那个裤子穿不成。母亲说完便从后窑把那条花了父亲差不多半年时间才织成的羊毛裤拿出来。我从母亲手里接过羊毛裤,平放在裤腿上,这是怎样的一条裤子啊——古朴,厚重,浓浓的羊毛香味扑鼻而入。父亲大概是怕我冷,织了两层。手捻的毛线尽管已经很细了,但远远没有买下的毛线轻巧,所以这条毛裤又厚又重。这可是父亲这辈子织成的唯一一条羊毛裤呀!这里面织进了父亲半年的光阴、全身心的父爱和对我这个小儿子永远的牵挂。我试着穿了一下毛裤,很柔软,很暖和,也许是我太过于弱小了吧,两条腿竟然不能轻易带动两个裤腿的重量。我笑了,母亲也笑了,父亲低着头一言不发,好像做错了事的孩子。我拍拍父亲的肩膀,告诉他我很喜欢这条毛裤,让他别往心里去,但我实实在在听到了父亲一声长长的叹息。我脱下毛裤,细心地叠起来交给母亲,让她把这条毛裤放好,放到最严实、最防潮的箱子里。这条羊毛裤尽管没有如约穿在我身上,但却永远穿在了我的心里。每当想起它,我就会想起父亲的诸多表情,心里便暖融融地柔软起来,很多放不下的事情瞬间举重若轻。

后来举家搬迁,家里好多的旧家什都被遗弃在老家那两孔土窑洞里,但我一直记得把那根羊毛裤从箱子里拿出来带回城里,放在衣柜里。昨夜,在梦里依稀又回到了老家,梦见了古老的门槛、油漆木箱和那条厚重的羊毛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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