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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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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2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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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泥水活

近来老是做梦,梦见那两孔残破的土窑洞,梦见那盘大大的土炕、粗拙的锅栏墙子,还有那方装有风箱的猪血泥锅台。一些记忆总时不时刺穿伪装,让我黯然神伤。

母亲是一个典型的农村妇女,似乎总没有闲下来的时候。农活做完了就在家里忙,院里院外、门里门外忙个不停,庄户人家就是这样,只要眼里有活,家务活就永远都干不完。擦洗家具,打扫院落,料理菜园,垫牲口圈,洗衣服,纳鞋底,绣鞋垫......母亲就是个全才,似乎没有她做不了的活什。但我印象最深的还是母亲的泥水活,那本来是男人干的活,母亲却能干得有模有样,乐此不疲。

母亲的泥水活其实只有两样——盘锅台、泥锅栏墙子,所用工具也很简单——一把泥页(农村一种裹墙用泥水活工具)、一双手,所用材料也不复杂——猪血、土泥。从记事起我家家境就不好,锅台和锅栏墙子是用石头和土疙瘩砌起来的,外面用大渣泥一裹就行了。一顿饭下来,母亲紧小心慢小心锅台就变成泥水台子了。一些不慎掉落的饭粒需要母亲用手一粒粒从泥里往出来抠,然后等锅台的水干了一些的时候,才用高粱秸秆绑的锅刷子扫一扫。母亲做饭的时候,我和姐姐喜欢趴在锅栏墙子往锅里照,袖子上、衣襟子上便满是土。母亲会提醒我坐下,用手把我衣服上沾上的土拍打干净,然后长长叹口气,便久久默不作声。后来家境渐渐好转了一些,母亲的泥水活越做越勤了。腊月杀猪的时候,母亲用盆子把猪血接下放起来,年前置办年茶饭之前,先要把锅台修缮一下。母亲从村外背回黏土倒在炕底下,把猪血倒入水中用心搅匀,细细把泥和起。然后用手在泥里来回摸,把每一个细小的土疙瘩都捏碎,捏不碎的就挑出来。泥和得滑滑溜溜的时候,她就把和好的猪血泥盛在洋瓷盆子里,用泥页一层层往锅台和锅栏墙子上裹。毕竟不是专业的泥水匠,母亲裹下的台面总是不怎么平,她就放下泥页,用手细细抹,然后蹲在地下像木匠吊线一样端详,一直感觉平整了才再用泥页把表面细细抹光。寒冬腊月的,家里也没有取暖设施,母亲的手浸在冰冷的猪血泥里,泥浆从冻裂的疮口渗进去......可是她不管不顾,一直到心满意足了才把手洗净了放在围裙上擦擦,那双手已经肿得不成样子了。泥好的锅台和锅栏墙子需要两三天才能干透。这几天母亲牢牢地盯着家里人,谁都不能随便碰这两处地方。我偶尔不注意碰一下,她就会很严厉地把我拉到跟前,用手指着碰下的缺口狠狠训斥一番。然后再和一点泥细细补上。看着母亲一丝不苟的样子,我心里常常感觉很难过,充满了深深的自责,然后成了母亲忠实的帮手,只要有人靠近母亲泥过的地方,就赶紧提醒,确保这些地方能完整无缺地度过两三天,形成一层血红色的坚硬外壳。这个时候,母亲就会用手一遍遍抚摸着锅台和锅栏墙子,笑容满面。我们几个孩子再趴在上面的时候,就不会把泥土沾得浑身都是了。为了让这些猪血泥更加结实防水,母亲会把平时做饭都舍不得多放的清油用手匀匀地抹在上面,过上一两天,这些油就慢慢渗进泥里。干透的时候,锅台和锅栏墙子就会变一个样子,太阳出来了站在门边往里看,又光又亮,母亲用抹布一遍遍擦拭,就像精心呵护一件艺术品一样精心。

我上高中和大学的时候,正是家里经济最困难的时期。母亲那时已经六十好几了。每次从舅舅或者邻居家回来,都在不住嘴地夸赞人家的水泥锅台有多好——又平又整,又好收拾......然后用手摸着她的猪血锅台,眼睛出神地望着窑顶,很长时间才把眼神收回来。这样的动作和神态一天会重复好几次。再后来,庄里又有人家贴了瓷砖锅台,母亲更是羡慕得不得了。她悄悄地把别人扔掉不要的破损瓷砖片收集起来,然后挑出一些比较完整的拼凑在一起贴在自己的猪血锅台上......

后来我在城里买了两孔石窑洞,母亲也离开了老家和大哥一家住在了一起。遇到假期我会把母亲接到我家住段日子。母亲常常用手摸着瓷砖贴过的锅台、炕栏、锅栏墙子和炕围子感叹半天,“现在的社会好了,要啥就有啥,想想那时的穷社会,真得没活法!”

母亲的泥水活再也派不上用场了,老家的猪血锅台和锅栏墙子也只能保存在记忆里了。前段时间回了次老家,老村已经空无一人,那两孔土窑已经破烂得没了样子,锅台和锅栏墙子积了厚厚的尘土,早已经没有了当年油光溜滑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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