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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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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21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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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逝的老村


破败的院落,倒塌的土墙,剥落的墙皮,空洞的窗户......每一次驱车经过老村,都要停下来在老家的硷畔上静站很久。一座千年老村在短短的五六年间已经空无一人,好怀念。

老村依山傍水,站在山头上远望,各家脑畔连在一起就像一条摇首摆尾的长龙,老人们都说村子风水好,有龙庇佑。在村东头有两个很深的大坑,老人们叫它龙眼坑,在老村西头向外延伸着一条越来越细的山脊,老人们说那是龙尾。他们告诫村人,龙头龙尾不能住人的,龙头离龙口太近,龙尾没有靠头。于是,全村人就全都集中在龙腹部位,一户挨着一户住,两户人家仅仅就隔着一堵土院墙,真真的东家晚上起来在尿盆上尿一泡,西家也能清楚地听见。常常能看见东家的婆姨一张秀面出现在墙头上,和西家的大嫂大声聊天说笑。西家的大嫂一边做着家务一边应答。顺手摘下院子里几个刚上了颜色西红柿抛给墙头上的婆姨,那婆姨一边笑着一边接住,直接就放进嘴里大嚼起来。东家饭熟了,男人便端上饭碗到西家来转悠,西家的凉粉熟了,隔墙头给西家送一个凉粉坨子。串门的人越聚越多,男人们一人一个烟锅子,女人们拿着鞋底子或者鞋帮子飞针走线,娃娃们在大人堆里跑来跑去。吃饭的误过了饭点,做饭的忘记去抱柴火,挑水的任由老婆在家里干着急。院子里笑声一浪高过一浪,烟锅子里的旱烟换了一次又一次,女人们的针线活已经快收尾了。吃饭的男人拿起了饭碗,拍了拍勾子上的土,拉上叫了他半天的掉鼻涕娃娃往家里走,做好了挨老婆数落的准备;挑水的挑起了水桶往沟里走,铜马勺吊在桶沿上,磕得铁桶叮叮咚咚直响;忘记了做饭的大嫂放下针线活赶紧去抱柴。不一会,家家窗户亮起了灯光,整个山村便浮在一片昏黄的神秘当中。

老村的人情味就是这样的浓,这样的纯。那家有事了,隔墙头叫一声便行,那家有喜事了,自家还没分享够,土窑里已经让来人围得密不透风。但凡红白喜事,一家过事,全村动员。挑水的,破柴的,端盘子的,看客的,撬饸饹面的......人尽其能,各负其责,有条不紊。那家有老人来不了的,主家也要招呼老人的儿女们每顿饭送过去。青年人便聚在一起吆五喝六地猜拳喝酒,一会儿就有人醉了。歪歪扭扭被家人架着回家。嘴里还在叫嚷着能喝一斤,不服再来。大家伙便都笑着,劝说着,安抚着。酒足了,饭饱了,人们便一拨拨离开。主家人舒展着发困的腰身,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满意神色。

老村对面有个龙王庙,每年六月初三至初五的庙会是这里最热闹的时候。白天要么是陕北说书,要么是胶泥脑戏,晚上便是由说唱组成的皮影戏。这三天全村人集体放假,出山拦羊和放牲口的也是起早出去,半前晌便回来。全村人聚在不大的庙院里谈天说地,只等说书和唱戏开始。村里人容易入书入戏,但凡书文或者剧情到了凄惨之处,一些心软的人们便红了眼眶抹眼泪,一些性格急躁的男人们便开始骂起了坏人,一些老人们便开始给年轻人讲起了下文。到后来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书匠戏匠满面春风,听书看戏的欢天喜地,好一派祥和的好气氛。最让我记忆深刻的还是夜晚的皮影戏,夏夜凉爽,家里太闷,出来看戏正好避暑减乏。皮影很有电影的感觉,加之美妙的道情唱词朗朗上口。即便年年都是那么几个本子在循环上演,村人依然是矢志不移,痴迷如初。一旦开场,往往是戏里戏外大家齐唱道情,真的是群情高涨,回味无穷啊。

还有那条穿村而过的小河,总会时不时出现在梦里。春来时蹲在河边看成群的蝌蚪游来游去;盛夏时,找一处有虚土的地方档一个土坝,一中午泡在水里;深秋时,把鲜红的树叶放在水里做船,载着小小的梦想远航;数九天,一边擦着鼻涕,一边滑着冰车在冰面上飞奔。还有那五月杏,六月的梨,七月的红果赛蜂蜜;八月的羊肉吃不腻,九月的米面饱肚皮;十月的媳妇倒骑驴,十一月砍柴硷畔上垒;十二月茶饭家家备,过年年年有滋味。总的一句话,老村的记忆太多,我用文字远远不能表达我对它的魂牵梦绕。只要回到老村,即便没通电,没有电视,也总是不想很早便离开,总要等到上班时间到了,才在父母的千叮咛万嘱托里一步一回头地走出村口。

后来老村来了石油队,山山峁峁都是油井架。村民们纷纷在公路沿线造新居,隔几百米住一户人家。住宅宽敞了,全村通电了,设施设备先进了,出行通畅了,只是门挨门、户挨户的感觉再也找不着了。随着最后一家人搬上山,老村渐渐被人们丢弃在荒草野树丛中,破败到了现在让我不忍目视的样子。

好怀念傍晚时分在夕阳的轻吻下环绕在山腰的缕缕炊烟,总奢望着能再次听到母亲的唤归声在每一个沟沟渠渠久久回荡,怎奈不争气的泪水总时不时模糊了我的视线,让我再也看不清楚老村的容颜。山梁梁上林木正盛,野鸡苍凉的叫声时时冲击着我的神经,深深地对着老村的各个方向鞠躬行礼,也许百年之后,我的灵魂会倔强地再回来,深埋地下,永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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