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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3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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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放的棉花

怒放的棉花

立冬前的一天,去婆婆家路过叫二六宫的地方,看到公路右边的大田地里,成片的棕褐色棉杆在秋风中摇曳,这是被采棉机采收过的棉田,感觉棉花还没完全收净,棉杆还在顶着白花花的细碎云朵在风中晃动,那挂在枝梢上各种姿态的碎棉花,在深秋的风中不停地颤动,我突然产生了要进到地里再捡一遍的念头。

回到婆婆家,看到正在大门口晒太阳的公公,打过招呼,待我们进到院子,眼尖的婆婆先看到我,我顺着声音寻过去,原来婆婆正坐在小凳上,两手在揪择着倒了一地的棉花,她说是姑子出去捡垃圾时在公路上拾的。我说,我刚过来时看见路边的地里还挂着好多白花花的碎花。婆婆更正说,这是撒在公路上的,你姑子看见可惜,顺手捡的。她说她给帮着拣一下,但眼睛花得瞅不住,择不出来了。

我给婆婆公公包了饺子,吃完饭,我们就又原路返回了。

返回时,又再次看到了那一大片一望无际的棉花地,棉杆在秋风中不停地摇动着,有的头顶上戴着一朵被撕拉成透亮的一片纱网,有的棉杆折断,棉骨朵坠落在地,雪白的一面面朝土地,向地面盛开出一朵朵怒放的棉花。我给开车的爱人说,哎呀,这棉花浪费太大,我想哪天背个袋子来再采一采。我爱人故意说:那没问题,只要你真想采,我开车把你送到地里。

早上起来,吃过早餐,我给爱人说,你送我去地里摘棉花。

他说,你没开玩笑吧?

我说没开玩笑!我穿好一身干农活的衣裤、一双布鞋,背了两条尼龙袋就要出发,他疑惑地看着我,坐着不动。

他问我:你真去吗?我坚持说:必须要去。经过我的反复动员,他还是把我送到了昨天路过的二六宫前的那块棉花地,我下了地,他就走了。

摘棉花干农活,我这算是第二次,第一次是十年前在婆婆家门口跟随公公摘的,我记得那时候的棉杆比现在地里的杆子低得多,那时候一天摘下来,当时腰腿还感觉不到,但睡上一觉,第二天早上起来感觉腰就不是我的了,四肢都痠麻胀痛得厉害,好像跟要瘫痪在床一样,经过几次三番地拍拍打打、活动关节,慢慢地才缓解了一些,可以下地了。

而现在这第二次摘棉花,我己在心里做好了预防疼痛的准备,我刚一踏进棉花地,就被眼前大团小团的棉朵惊呆了,几乎满地都是在泥土中被人踩踏千万次的面目黢黑的棉饼,我想像着采完棉花装车的那个场面,肯定是那些争分夺秒装车的农人遗落下的。我从没这么亲近和仔细地端详过棉花,我把地上的黑花捡起来忙不迭地又拣又抠、连吹带拍,希望这些洁白的棉花能很快恢复它的本色,待我渐渐走进跟我一样高的棉杆地,雪白的棉花像村子里从没见过城市里人的少女,它们东一朵西一片,羞红了脸,或背对着我、或侧着头站在棉杆那头偷看着我,我拨过一丛丛横七竖八的棉杆,不断地寻来找去,找到了那些含着娇羞怒放着、绽成一朵白睡莲般的棉花,它正对着人的一面长得那么白净,靠近地面的地方有的沾满了枯枝干叶,等从剌一般的杆上捋揪下来,它的背上布满了干裂而细碎的枯叶,只能一点一点轻轻地揪去,我一面揪一面想,那叶子虽然沾染了洁白的花朵,但叶子也是有功劳的,因为棉桃之所以成长为一朵棉花,主要因为早期一枝一叶的默默铺垫。

越往棉杆深处走,左右前后的棉杆就不断地牵拉着我,跟恶作剧的孩子似的,有的拽着我的衣服后襟、有的扯着我挂在胸前的尼龙袋子,我低头去捡拾那些撒落在地的棉花骨朵,棉杆的枝杈就挂住了我的头发,像一个淘气的孩子,任我怎么择,就是不放手;低一点的棉杆也不示弱,不知啥时候把我的鞋带给悄悄拽开,让我每走一步都自己把自己绊倒;我的脚有时候还被卡在采棉机压过的大铁棱印里,好不容易挣脱了棉杆的拉扯,脚下又不小心误踩进了铁轮齿里,脚落进去再往出来拽,各种草籽和杂草渣子就乘机钻进鞋里,硌得脚面生疼。

挣脱了棉杆孩子般的纠缠,走在一处棉杆稀疏低矮的地头,我突然发现了一大团簇新的棉花散落在棉杆上、地上,我侥幸地以为,是谁这么大意,让我拣了便宜?我把一团刚拣的雪白棉花放进袋子里,再看,地上又出现一团雪白的棉团,一时间感觉到处都是一片片的雪亮,雪白的棉花直晃着我的眼睛,后来我才发现,是我自己的袋子漏了,这该死的棉杆儿!又是它跟我的恶作剧!我心里暗暗嗔怪道。幸亏我备了两条袋子,要是只有一条,那不是让我今天脱了衣服兜着走么?

我拣的棉花越来干净了,比刚进地时在地上捡的那些黑花白净多了,一把把的棉花都聚集在我的袋子里,像刚出锅的细腻的猪油一般,像婴儿奶白的肌肤一样,我采棉花的技术也渐来渐熟练了,起初,我是净捡那些被采棉机漏挂在棉枝头的碎棉片,但后来我才发现,还有更多低低地垂向地面向地而生的棉桃正在等待我的拣拾,它们一声不吭,只有悄悄地向地怒放着、怒放着,这种棉桃已经开成了特别成熟的雪莲花般的棉花。这种棉桃有时连续穿过几行都找寻不见,有时却眼前一亮,它们都低调地把头开向最不吸引人的方向,一点都不炫耀,如果不有意地低头向棉杆四处看,它们早晚是会打草机打掉,然后埋入地底深处,永远不会再见天日,就是这样,它们也是带着一身的洁白,向着土地,开出自己自成为棉花以来最绚烂的最清纯的面容。

我第一天采摘完棉花回家,心中就有一种感动,来自对一朵怒放着的棉花的感动!其它的棉花们都己被打包包装成各种人们需要的样子,或进入了更多人的温暖床头、抑或进入了更高级的楼堂馆所,而现在被遗留在这片地里正在怒放、而晚采的棉花,它们正在经历着一种苦寂和永久等待,是期望喧嚣还是醉心于这片曾经轰隆作响过后,风吹雨打过的土地的安详,连棉花的枝叶都熬不住季节的更替,变得枯了容颜、失却了美丽,而那些晚熟的棉桃此时才真正孕育着自己的田野梦,在空阔无边的蓝天下,在大地的怀抱里,保持着心静如初的原生状态,感恩天地让它晚熟,化生为一朵洁白的棉花,即使无人采摘、欣赏,它也要按照自己的生存方式,安然自在地生长,把一片冰心捧在心头,作为一朵棉花的生命存在。想到这里,我决定明天还要继续再跟这些棉花们来做最后的告别。

第二天,我走过无数刮擦的棉枝,经过细心的寻找,棉花们还是如昨天一样多,有时候它们会小聚在一起,就如一家母子、父子般地亲情团聚,有的开得盛大、有的开得娇小,有的被人为地撕拉得薄如蝉翼,如门帘般晶莹地挂着,它们就那样不焦不躁地过着开挂的生活。长长的棉杆行,我穿行过来再一行行穿行过去,找寻那一朵朵怒放的最后的棉花。软沓沓沾在地上的永远不会再被人怜花惜花地捡起来,唯有那些虽然花枝遭受外力撞断,但棉桃依然保持着四瓣或五瓣的花朵,棉软如纱,洁白如云,在静寂中保持着一份高洁气度,保持着洁身自好的生命状态。

第三天,我穿行在棉杆田地里,越来越急切地想采到更多的棉花,想再多看到它们可爱的面容,它们有时如倒挂金钟般将棉花花瓣倒挂起来,如冬日里挂在树上的一朵朵冰晶花,没有经过人为雕琢,开得那么璀璨耀眼,它压根不管不顾周围的孤寂环境,即使在这样一个遍地枯干、满地苍凉的田地,见不到一个人,不也碰到了好几个跟我一样欣赏它、寻它而来的最后的采棉人!

我站在正午深秋的阳光下,听着看着天空中燕子们排成八字燕阵由近而远的呼唤,凝望四野,继续努力搜寻着每一朵仍正在怒放着的最后的棉花,我不忍心过几天看到它们会被深耕在土地深处的样子,但再看处在今夜不知身是客的它们,一身淡妆素裹,保持着高洁的孤傲,心态仍然是那样地宁静安适,这样一种恬淡自然的美丽,需要怎样的修炼和沉静!

天突然冷了起来,风不停地刮着,风刮得我歪七扭八,无法再继续穿行在这最后的棉杆行里,我向每一个还站在原地保持怒放的棉花们,只能依依不舍地向它们告别!向它们告别!燕子去了,有再回来的时候,这些被遗漏的棉花,也会化生为另一种生命的状态,在我的心灵深处生长、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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