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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宝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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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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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副

抗洪大堤上,防汛指挥部里,电话铃声大作,来自各方的告急电话不停地打进来。老副作为乡防汛抗洪临时指挥部总指挥,始终坚守在大堤上,寸步未敢离开,已经有好几个昼夜没有合眼了。现在,他正忙着接听电话。

“喂,老副吗?我向你报告,杨拐发现渗水,情况紧急!”

“我命令你以及你的班组坚守岗位,坚决顶住!我现在就向县防汛抗洪指挥部汇报情况,之后,我立马带人赶过去。”

“喂,老副吗?我们村的老李头不愿撤离,现在正坐在他家的平房顶上。”

“我命令你,赶快带人,拖也要把他拖出来。否则,我拿你是问!”

“喂,老副吗?堤上沙袋不够用,至少缺五百条。”

“我马上联系相关人员,一个小时之内给你解决到位。”

……

老副俨然战场上的指挥官,方略在胸,指挥有度,引来了人们一双双好奇的目光。

“乖乖,真人不露相啊,还不能小看他哩!”

“谁说不是哩?还真不能门缝里看人哩。”

老副也没工夫去理会人们的惊异的目光,他让值班员小李继续留在指挥部里盯着,吩咐他有什么紧急情况随时与自己联系。自己则带领一行人,一头扎进风雨里,急急地向杨拐奔去。路上,老副有好几次要栽倒在堤上。他又饥又累又困,实在是支持不住了。一同前去的同事们对他说:“老副,你要不行,咱就不去了吧。”老副眼一翻,厉声喝道:“我这不是还没有倒下去吗?就是倒下去了,麻烦你们抬也要把我抬过去。”同事们都不敢相信,这个平时一向蔫头耷脑的老副,如今却好像换了个人似的。莫非老副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有了用武之地?你瞧他,说话行事斩钉截铁,一点也不拖泥带水。大有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将军那样的气度。这哪儿像平时人们眼中那个畏畏缩缩的小人物老副?简直判若两人嘛!

说起这老副,其实他哪姓副呢?他姓郑,真名叫郑强胜。他在这个乡干了几十年的副职了,人们都官称他为老副。现在,全乡的大人小孩张口闭口地全叫他老副,郑强胜的名字早被人们遗忘了。

老副在这个乡从办事员做起,当过这个副主任,那个副主任;这个委员,那个委员;副乡长等,一路副职干到现在。与他一起参加工作的原小王,现在已升任县委书记了。与他一起参加工作的其他同志,或升任副县级干部,或升任正局级干部,唯独老副还在乡里的副职上干着。

老副在这个乡干得时间太长了,家家户户都熟悉他。你到这个乡找郑强胜,那是非常之难找。你若找老副,保你一找一个准。

叫他老副,他自己倒觉得无所谓,不就是个名嘛,怎么叫都可以。倒是其他人听了感到了别扭。别扭在老副都是五十岁的人了,四五十岁的人叫他老副也就罢了,可那些才走出校门的小年轻也叫他老副,你说谁个能听得下去?可老副一点也不气恼,相反,他还乐呵呵地应承着。

老副一向就是这么个人,心善,脾气好,知天乐命。别人见他这样,越发不拿他当回事了,他却睁只眼闭只眼随他去。与他年龄差不多的一些同事实在看不下去了,对他说:“老副,咱就不能发点脾气呀,难道咱就该给他们欺负的啊!”老副眨巴眨巴眼睛没说话。心里说,发什么脾气?发了也不过是平民之怒。人家不尊重你,你能有个屁办法?生气能解决问题?主要是你还没达到让人尊重的程度嘛。

老副的不说话,越发让人肆无忌惮地议论起来:“真是个闷葫芦,三棍都打不出个闷屁来。”

老副都一笑了之,心里想,你去与人争,能争出个子丑寅卯来?我看,除了白白伤了身体,别的一无好处。

老副的好脾气,还表现在对人们的有求必应上。譬如,每逢遇到节假日,轮到他当班了,他自然躲不掉。不摊他值班,有人找他顶班了,他都尽最大可能地接受下来。

“老副,是这样。我老妈身体不好,我想趁这个假日去看看她。你看,你能不能帮我值个班?”

“可以呀,我应该成全你这份孝心。”

好嘛,这个假日张三成功地找老副顶班了。到了那个假日,李四心里就毛毛的,他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跟老副开口。

想了半天,李四想到一个办法,他假装无意之中碰到老副的,一见到老副就叫起来:“哎哟喂,我的好老副哎,你可叫我一顿好找哩!”

那表情太夸张了,老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疑惑地说:“你确定找我?”

“当然。不找你找谁去?是这样,这个假日,我妈让我去相亲,你看,你可不可以帮我顶个岗?”

“这个可以顶,成人之美,我何乐不为呢?”

就这么着,一个乡的干部差不多都找他顶过班,这么一算,你说他要牺牲多少个节假日呀。这都不说了,关键是老副这样做值不值得。什么看老妈,什么去相亲等,只不过是一个说词罢了。到时他们愿意干嘛就干嘛,谁也干涉不了他们。老副可没空去追究这些,领了任务后,就尽心尽责地为他们顶班去了。怎么个尽心尽责?一比你就知道了。别人值班都是朝办公室一坐,玩他的电脑去了,到了饭点,再找点小酒喝喝。老副值班一定要把大楼前前后后转一圈,一定要把大楼上上下下拖一遍。这还不算,他还一边坐在值班室等有什么电话来,一边在笔记本上谋划这一天要干些什么。别人值班除了有点寂寞,大体还是逍遥自在的。他可倒好,常常累得腰酸背痛,直呼受不了耶!

老副这么做,他本人倒觉得无所谓,他老婆、孩子的怨言就来了。

老婆说:“你也不用回家了,卖给乡里算了!”

儿子说:“我没你这个爸爸,你有多远给我……”儿子想用个“滚”字,可没好意思说出口,憋了半天,憋出了后半句:“上多远去!”

老副觉得亏欠家里的,也就无可辩驳了,只得闷头干家务去,似乎有悔改之意。但这都是表面现象,一旦遇到有人找他顶班了,他仍然照顶不误。

这不,这年的年假又到了,他正在整理行李准备回家,门被敲开了。他抬头一看,进来的是乡长何有礼,他赶忙迎上去。

“乡长好,有事你电话里吱一声就成了,怎么好麻烦你亲自跑一趟?”

乡长握着他的手,说:“老副啊,我都不好意思跟你开口。我知道你去年大年夜替书记值班没回家与家人团圆,那滋味肯定不好受。今年轮到我值大年夜班了,我怎么好意思再找你顶班呢?”

乡长的话很拗口,但老副还是听明白了。你去年能替书记值大年夜班,你今年就不能替我乡长值大年夜班呀?你要是不愿意,那你就没把我这个乡长放在眼里。哦,书记可以,我不可以,是不是书记比我有面子?你看着办吧!

还能怎么办?顶班呗。其实,老副的老母亲今年轮到他家过年了,他也早就答应了母亲,回家和家人一起过一个团圆年的。妻子儿子也在热切地期盼着他回家与家人团聚。可你看这事给赶得就这么巧,叫他还能有什么办法?不是怕乡长,而是你去年能替书记值班,你今年不替乡长值班,眼里没乡长是小事,人家骂你是狗眼就是大事。我老副光明磊落一辈子,何尝做过这等下三滥的事体?

想到这,他连忙说:“乡长,你多虑了。谁没个难处呢?这个班我顶。”

乡长笑眯眯地说:“老副,你好人一个。改天我请你吃饭,就我俩,咱们兄弟在一起好好叙叙旧。”

老副知道乡长逗他玩,也就迎合了乡长一句,说:“乡长你又和我客气了。我正想请你吃饭哩,择日不如撞日,要不就放在今天?”

乡长朗声大笑起来,说:“老副,够朋友。”说完,拍了拍老副的肩膀,快步走了。

老副看着乡长远去的背影,想,没什么好后悔的,既然自己愿意帮助人们,那就帮到底好了,千万不能厚此薄彼,何况还是领导,难道以后自己就用不着别人了?

老副这么好说话,别人越发不拿他当外人了,只把他当着自己家人一样看待。只要那事能张开口说的,就一定要毫不客气地把他说出来。

某天,一个姓杨的说:“老副,那个老张家的精准扶贫我都搞得差不多了,就差个‘如果上级打电话来,怎么回答’这档子事了,你看你能不能替我跑一趟,给老张说道说道去?近来,我的腰椎疼得很厉害,要不,我都不来麻烦你了。”

老副说:“行,我替你跑一趟。”

老副到了老张家一看,可把他气坏了。这也能叫搞得差不多啊?除了扶贫手册填写完整外,几乎就没有可赞之处。一家人衣服破旧,家庭搞得邋里邋遢,关键还没有一个挣钱的项目,如此下去,到猴年马月才能脱贫?

老副如果不知道这事也就罢了,如今既知道了,就不能撒手不管。他一边帮助老张家打扫卫生,一边打电话给他儿子,要儿子把家里还能穿的大半新的衣服递到老张家。这还不算,他还着手帮助老张家谋划脱贫的门路。要知道,他也有包保扶贫户脱贫任务的,如此一来,担子不是更重了吗?但,谁让老副碰上了?碰上了,老副就得尽责嘛。

又过了几天,又一个姓赵的道:“老副,王庄的新农村建设都搞好了,你再帮我去看看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到位的。比如,路上有没有纸片?风景墙有没有被孩子乱涂乱画?等等。如有,立即责令村里整改,因为明天县文明办要下来检查。我的颈椎疼得厉害,要不我都不去麻烦你了。”

老副说:“好,我帮你去看看。”

老副赶到张庄一看,大体还不错,就是路上有几根树枝,有几张纸片,老副随即将之一一清理干净。来到一处风景墙跟前,发现一个叫张三的用毛笔在风景墙上歪歪斜斜地写上这么几个字:“张三到此一游,三月六日。”老副很生气,这么丑的字,多刺眼呀,要是被检查组发现了,那咱这个文明乡镇可就要泡汤了。想到此,老副忙给村主任打电话,村主任不接。老副很无奈,他亲自到老乡家,借来脸盆和抹布,将那几个歪歪斜斜的字擦去。好在,那字是黑墨水写的,很快就被清除掉了。老副干完这一切,才清清爽爽地吐口气。

其实,老副没必要这么认真的。虽说是答应了别人,但他照样可以应个景,点个卯即可。尤其他没瞧见,他前脚刚走,那个什么杨什么赵的腰椎病颈椎病立马就好了,要么向椅子上一躺,嘴里哼着小曲;要么就拍拍屁股,找人谈天吹牛去了。不知道老副知道了这些会怎么想,会不会生气?以他做人的风格应该不会。不过,也说不准,他也有做人的原则的,他常跟大伙说:“你有困难,我能帮你尽可能帮你,但你不能欺骗我。”因为有这句话,所以大家都瞒着他,都不给他说实话,老副就一直蒙在鼓里。

老副这么尽职,又这么好说话,全乡干部职工心里都乐开了花。

大家心里乐呵归乐呵,可到评选先进时,老副搁在那,总显得有些碍眼。因为他几十年来,工作一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却从没得过一张奖状。所以,一到评选先进的时候,大家觉得不给老副心里都有些过意不去。也有表示不同意见的,说:“老副就是一堆烂泥,扶不起的阿斗,有谁拿他当个人物来看啦?到评选先进时,我保证他半张选票都得不到,你还怕他个逑?”又一个说:“话虽这么说,可兔子急了还咬人哩,到时老副要是真犯起牛脾气来,同你摆一摆先进事迹,你能摆得过他吗?或者向上级反映情况,说乡里评先进弄虚作假,并把自己的事迹亮出来与大家比,那还能有我们什么事吗?”话音刚落,马上有人道:“你根本不了解老副,他有那个刚强吗?还有,规规矩矩讲,这人在做人方面还是不错的。你说他淡泊名利也好,你说他清高也罢,反正没见他与谁争过名利,还是可以算得上一个老好人的。所以说,到时他不会有屁放,不会有尿尿。”另一个又道:“即便如此,我们还是把功夫做在前头,确保万无一失才好。”这样,就有人开始活动了。

一个说:“老副,您都快退休了,您要那县优秀党员证书也没多大用处了。要不您让给我得了,说不定为此我就提拔了。要是真提拔了,到时候我请您喝酒。”

老副笑了笑,说:“行啊!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一张奖状吗?小意思啦!”

又一个道:“老副,同您商量件事,今年市先进工作者名额让给我算了,到时候加几分,我还能早点考进城去。放在您身上就是废纸一张,您说是不是?”

老副跟他开了个玩笑:“还没定下来,你怎么知道市先进名额就会是我的?”

那人急起来:“这还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在咱乡谁能比您更先进?”

老副朗声笑起来,说:“你要这样抬举我,这个名额我让。”

老副只顾埋头做事,对名利荣誉不要不争,对别人要求愿挨愿受。照理应该没人说他的不是的,可谁能想得到,时间一长,人们又开始议论他开了。

“老副没原则,烂好人一个。”

“老副管卵用,只能做个副职,干个跑腿的。”

“老副这辈子算毁得喽,一点刚强都没有,简直就是一个废人。”

“老副还算个人吗?我看他就是怂包一个,屁都算不上。”

人们虽然是背着老副议论的,但从人们的神情中,老副已猜了个大概。呵,把我当成了个糊涂蛋了,以为把我买了,我还得帮你们数钱是不是?老副心里笑笑,你们这点把戏,瞒不过我。有时候,他就想,自己为大伙儿做的那些子事,觉得特憋屈。有时候,他又反过来想,不要去怨人家背后议论你,你帮人家又没有人逼你,完全是你出自于内心自愿的,有什么可后悔的呢?此时,另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回响,他们不识抬举,下次就你不给他们顶班,不让他们名利荣誉,领导再分配苦活累活脏活,你也偷奸耍滑,说这里疼那里痒的,把那些子苦活累活脏活统统推给他们,也让他们尝尝个中滋味,看他们还神气不?可又一个声音立马从他的头脑中冒出来。不可。日他娘的,他是那样的人,难道你也要跟着他学?

老副在人们的议论声中保持沉默,有人开始疑惑起来了:“乖乖,老副真能忍,有点不正常,不知他肚里藏什么驴花蛋。”

另一个道:“你就放宽心好了,他尿不出个泡来。”

旧事就不去多提了,眼下正是防汛抗洪时期,老副被任命为乡防汛抗洪临时指挥部总指挥,负责大堤安全的第一责任人。

有人可能会问,这么个重要职务,怎么便宜老副了?其实无需多言,这个职务是用来干事的,可不是用来享福的。谁要是担任了,那是注定要受尽磨难的。还有,这个职务是重要,也说不定因为有功马上就被提拔了。可这个职务又像个烫手山芋,弄不好随时都能给你招来麻烦,说不定因为一点纰漏,就能给你公职开除了。所以谁都不愿意出任,排来排去,排到最后,安到了老副的头上。老副也不拒绝,认为既然领导信任了,就应该尽心尽力把事情干好。

连日的降雨,河水已经逼近了警戒线,汛情十分危急。偏偏在这个时候,杨拐又出现渗水,大家脑中的弦就绷得更紧了。乡领导以及乡抗洪救援队人员全部集中到了杨拐,大家纷纷出谋划策,来化解这场危机。老副当仁不让,率先亮出了自己的方案,大家也觉得老副提的方案好,就是工程量太大,所以没人呼应。别人也提出了几个方案,但很明显,用那些方案治堤都是治标不治本。书记一时也没了主意,未敢轻易表态,所以就始终没个定案。就在大家搞得焦头烂额之际,指挥部接到了县防总的紧急电话,要求他们随时待命,情况紧急时,准备闸坝泄洪。

得知这个消息,书记乡长长长地舒了口气,认为这个电话来得太及时了。连日在堤坝上奋战,大家都极度地疲劳了,而大坝却岌岌可危。大家都是提着个胆子往前趟日子,都盼望能早点离开这个鬼地方,好回到那正常的日子中去。否则,出了纰漏,弄不好那是要处理人的。现在忽然听到情况紧急时可以闸坝泄洪的消息,这简直就是天大的好事儿。

书记乡长脸上同时露出了笑容,藕花村书记挨上前去说:“走,到我船上喝酒去。连日的疲劳,大家也该解解乏了。”书记这几天身体不舒服,再加上连日的劳累,他都有些扛不住了。他下意思地摸一摸肚子,空瘪瘪的,正需要补充营养哩,就点了点头。

书记对乡长说:“你马上召集乡防汛抗洪领导小组成员过来开个碰头会,研究一下,把汛情危急上报给县防汛抗洪指挥部,把坝子炸掉算了,免得让人担惊受怕的。”

乡长马上把几个乡干部召集了过来,乡长说:“给你们几个通个气,乡防汛抗洪指挥部研究决定,上报坝情危急报告,炸掉坝子。”他特别叮嘱老副:“你马上拟个报告报给县里,请求立即炸坝,然后带几个人留守。我们吃饭去了,回头给你捎点吃的过来。”

谁知,一向闷屁筛糠的老副牛脾气上来了:“全都给我站住,坝情这么严重,你们还有那个闲情去喝酒,你们的良心哪去啦?你们的党性哪去啦?还乡防汛抗洪指挥部决定,你同谁研究了?”

所有人都被老副的话给镇住了,这是老副说的话吗?好像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一样。那个一向温驯、低声细语的老副哪去了?

乡长的脸陡地一下变了:“老副,怎么说话呢?同谁研究的,有必要告诉你吗?还什么坝情严重?难道你不明白乡党委已经决定要炸掉这坝子吗?”

老副说:“我心里清楚得很,你那不是县防指的决定,不作数。请你们醒一醒,杨拐还在渗水,情况很紧急,你们还有心情去喝酒,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我知道这堤坝可能要炸,可那是待命。没有命令,这堤坝就得保!”

在不远处的藕花村书记,听得真真切切,气得跑过来嚷起来:“反了你?谁给你这么大胆子对抗书记乡长?你眼中还有领导吗?”

乡党委杨副书记也气得火直往头上冒:“老副,你嚣张个啥?信不信,马上开个党委会,立马撤销你的总指挥职务。”

老副异常冷静地说:“把撤销文件拿来,我立马走人!”

什么叫无欲则刚?大家到了今天才算真正领教了。杨副书记也没有了办法:“这么说,今天我们非得听你不可喽?”

老副说:“你们可以不听,但我有责任向上级反映汛情。”

书记听了很生气,可老副说得在理呀!县里虽说要炸坝,可那是待命。在没下令炸坝之前,这坝还得保呀!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强压着怒火,回过头来劝道:“老副,你这不是抬杠吗?都是几十岁的老同志了,哪来那么大的火气?你不知道吗?湖区已经移民了,剩下几个老爹爹老太太不愿走,如今也都动员上了岸,炸了坝子又能有什么损失?不过毁了几亩农田而已。再说,乡党委决定要炸掉这坝子,县里会同意的,你又何别那么认真呢?”

老副说:“汛情紧急,这坝是有可能要炸掉。但炸坝决定权在县里,你们无权决定。还有,根据天气预报,近期天气可能转晴,这坝子有可能能保下来。”

李副乡长说:“保什么保?保你个头啊?都说你是个怂包,原来这都是假象呀,隐藏的真够深的。哦,想起了,你叫什么来着?郑强胜对吧?你真是个争强好胜家伙。怎么着,你想把书记乡长都比下去,显示你有多大能耐是不是?”

老副红着脸说:“你……你胡说!”

李副乡长说:“我胡说?我听值班员小李讲,你在值班室里俨然就像一位大将军,那气魄,那威严,好家伙,就是项羽在世也不过如此。原来你是那大尾巴狼,不是那可怜兮兮的羊啊?你那可怜兮兮的羊都是装出来的是不是?说!”

杨副书记说:“我看老副就是个埋伏着,把我们都给骗了。现在,他狐狸的尾巴终于露出来了。装什么好人?原来也不是什么好鸟?”

几个人一片声地喊:“不是好鸟,不是好鸟!”

老副的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耳根。他目光严峻地扫着大家,说:“不管大家怎么评价我,这次必须听我的,先把险情排除,日后你们怎么处置我,我都甘愿承受!”

书记的两条腿都打晃了,真的支持不住了。书记为了自己能下得了台,就走上去,把老副拉到一旁说:“咱们这里没有外人,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组织部已经找我谈过话了,我马上就要调到县里去了。何乡长接任书记,到时我推荐你接任乡长,也把你戴了一辈子老副的帽子给摘了,岂不更好?至于杨副书记我可以推荐他到外乡任乡长。现在,我命令你带几个人坚守岗位,我要休息去了。”

书记的话虽小,但是大家还是听到了。所有人都愣住了,这简直不亚于一个晴天霹雳!书记要走这是公开的秘密,乡长接任书记顺理成章。乡长的位子就成了个迷。有人猜是杨副书记,有人猜是李副乡长,独独没人猜是老副。在人们的心目中,老副的仕途早已到头,就像那快要燃尽的蜡烛,马上就要歇火。谁曾想突然就从天空中掉下来一块馅饼,不偏不倚地砸到了老副的头上。这对老副来讲真可谓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儿,甚至可以说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副乡长——乡长,不可同日而语啊!这回,他老副再能坚持原则,恐怕心里也扛不住了。岂止是扛不住?恐怕要缴械投降了。人们都把目光投向老副,紧紧盯住他不放。

老副何尝不想转为正职?这是他追求了一辈子的心愿了。尤其,在退休之前转为正职,不但能争回面子,还可风光一时。这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事儿,谁会拒绝?可偏偏这事就那么戳心,不是自自然然而来,而是要他用自己人格来换取,这比用小刀子剜了他的心还让他难受。

老副在心里仔细掂量了一下,他知道哪头轻哪头重。所以,他就好像没听到书记话一样。只见他吩咐一队跟着他跳入湖中手拉手结成人墙,二队跳入水中扶木桩,三队跳入水中打木桩,四队运沙袋,五队填沙袋。说着第一个跳入水中,一个浪头打来,老副打了个趔趄,又迅速地挺起腰杆。人们都看傻了眼,都转过头朝书记乡长望去。书记到这个时候也清醒了不少,知道不按老副说得话去做,后果会很严重。他用眼瞥了瞥大家,阴沉着脸说:“看我干什么?按老副说得办。”说着自己也跳入了水中。书记都跳入水中了,人们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于是,纷纷跳入水中。打桩的打桩,填沙袋的填沙袋。号子声不绝于耳。只有藕花村书记满肚子不高兴,因为他失去了一次讨好书记乡长的机会。他在心里骂道:“死老副,要是险情排除了,人们都累得死去活来的,而上级又下令炸掉坝子,看我怎么找他算账去。”

此时的老副,体力已经十分不支了。本来他就因为长期劳累得了肝病,不成想这次抗洪抢险又加重了他的病情。他的肝部发出了一阵阵的剧痛,疼得他难以忍受。他一边咬紧牙关,试图不让嘴里发出声响,一边用胳臂忖紧紧顶住肝部。豆大的汗珠从他的头上冒出来,他也顾不得去擦,任由汗水去浸渍他的双眼,辣得他的双眼都睁不开了。他不得不闭上双眼,心中一个劲地默念着:“坚持,坚持,坚持就是胜利!”

老副这种状况,谁也没有多去注意。谁都在心里想着怎么早点儿离开这个鬼地方,谁都是在死撑着活受着,谁都在心中抱怨着,怨恨着。“死老副,死老副。你怎么不死的。”心里骂归骂,手里的活还得干。人们就这么着不吃不喝地在堤坝上整整干了四个小时,终于将险情排除。傍晚的时候人们纷纷走上了大坝,书记乡长带着一大群人走了,唯有老副留下来值班。

老副在堤坝上奋战了一个多月,最近连着几天都没有合眼了,几天来也只啃了几个冷面包。这个时候极度疲劳,极度饥饿,极度疼痛。他一上了岸,人就像散了架一样,一下子就瘫倒在地起不来了。人们都急切地像一窝蜂一样迅速离去,谁也没有去注意那个瘫倒在地的老副。

第二天,李营村书记带人来换班时,发现老副的脸像蜡一样黄,眼睛半睁半闭,口里只剩一口微弱的气息。李营村书记慌忙带人把老副送到医院,最终老副因医治无效死亡。

老副在临死前已经不能说话,他用手比划着,人们照他比划的意思猜,找来了纸和笔。老副在纸上歪歪斜斜地写道:书记、乡长,我没有变,还是那个平平凡凡的老副,因为职责所在,所以不得不那样做,如有冒犯,还得请你们予以谅解;同事们、乡亲们,我也对不住你们,也是因为职责所在,所以害得你们跟着我受累了;老婆、儿子,请你们不要找乡里闹事,我的死与乡里无关,我是犯病而死的。

李营村书记拿着纸条,一路哭泣着找到乡党委书记。书记还在被窝里睡着,得知这个消息,他也没了主意。本来他是窝了一肚子气的,想等洪水退了,事儿结束了,给老副一个不大不小的处置,谁想人家死了,这可怎么办?尤其人家在临死的时候,还特地向自己表示了对不起。其实人家本没有错,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跟自己较一较真,没必要表示他的卑微。可人家就表示了。这不但体现了他的大度,更体现了他的质朴、谦逊的品质。相反,自己倒显得小鸡肚肠了。想到这,书记的脸不由得红起来。

彼时,书记屋里已经聚集了好多人,议论的结果是:老副又不是在打坝的时候牺牲的,是在坝打好后生病而死的,对他的后事处理按一般职工病故办理。听了这个决定,书记心里清楚,大家定的这个方案,是按照他的心意谋划的。书记的脸又一次不由得红起来,心想,人都死了,有必要这么斤斤计较吗?但他没有说话,等同于默许了人们的决定。

老副妻子儿子来替老副收尸,哭哭啼啼的,真可怜。乡里派了一个部门的副主任伸下头,又匆匆走了。老副老婆到这个时候才知道老副平常做得那些个好事都白干了,也知道自己丈夫人缘不够好了。心想,理要有人帮,你才能讲清。你再有理,人家都不向着你,你那理到哪都是白讲。所以她铁下心来,按老副留下的纸条上的话来办,只苦苦哀求,不胡搅蛮缠。她擦干眼泪找到书记说:“书记,老副生前犯的错,我现在给你赔罪了,希望你大人有大量能够原谅他。”说着给书记跪下了。

书记见状不好意思起来,说:“嫂子,使不得,快起来,有话好好说嘛。”

老副老婆说:“我没什么别的要求,只是老副死在工地上,你们乡里得给报个工伤事故吧!”

书记见孤儿寡母怪可怜的,尤其一点也不胡搅蛮缠,这点很对他的心路,就对乡长说:“要不就给他报个工伤事故吧!这也是事实,不违章。”乡长还有些不大情愿,但最终还是吩咐办公室郭主任起草个工伤事故报告递到了县里。不久,老副因公牺牲的公文就批复了下来,老副老婆孩子领到了一笔抚恤金。这也是对死去的老副一种慰藉吧!

几个月以后,洪水退去,乡里抗洪救灾成绩显著,被省里评为抗洪救灾先进集体。书记被评为省抗洪救灾先进个人,乡长被评为市抗洪救灾先进个人,还有三人被评为县抗洪救灾先进个人,余下乡里干部村里干部二十多人被评为乡抗洪救灾先进个人,名单里没有老副。

本来上报名单的时候,有人提到了老副,说:“省市先进不够,至少能评为县先进。”马上又有人反对说:“人都死了,要那个虚名有啥用?又不奖个三瓜两枣的,难道图那张奖状?老副活着时候就不稀罕。”还有人附和说:“就是,人都死了,给他一张奖状也是一张废纸。”就这么着,老副连个乡抗洪先进都没评上。

那日,乡里召开抗洪救灾先进表彰会,对获得省市县乡抗洪救灾先进分子进行了表彰。大会特邀省报记者对先进分子进行了采访报道。谁想就在大会将要结束时,出现了意外。李营村支部书记站起来说:“把我的这张奖状送给老副同志吧,否则,他死不瞑目呀!”说着,泣不成声起来。大会一下子就乱了起来。记者鼻子尖,一下子就嗅到了新闻味,立马对李营村书记进行了采访。李营村书记哭泣着把老副同志怎样在堤坝上奋战,最终体力不支,累死在堤坝上的事,原原本本说给了记者同志。记者同志连夜将老副同志的先进事迹整理出来,发往省报。第二天,省报在头条位置将记者写的老副同志先进事迹的文章发表了出来。老副的先进事迹受到了省领导的高度重视,要求各县市开展活动向老副同志学习,并责成老副同志所在的乡政府与老副亲人组成宣讲团,到全省各市县巡回演讲老副同志的先进事迹。

老副妻子儿子原本不想参与这些子事,他们知道老副就是个平凡的人,再说人已经死了,给他弄得怎么样也没多大意思。尤其,已经得到抚恤金,已经很自足了,不想给政府再增加什么负担了。但是,乡党委书记亲自上门劝说,要老副妻子以大局为重,支持党和政府工作。老副妻子就不好推辞了,只得答应配合乡里工作。

乡里成立了以书记为首的宣讲团,到全省各市县进行了宣讲。这才把老副怎样替人顶班,怎么一次次让名利荣誉,怎么为了乡里事业牺牲家庭利益,怎么带病上班,怎么援助贫困山区失学儿童,怎么招商引资,怎么进行新农村建设,怎么开展精准扶贫,怎么奋战在抗洪救灾大堤上,等等先进事例,源源不断地宣讲了出来。原本平平常常的一个老副,发出了夺目的光彩。到这个时候,乡里的大大小小的干部才惊呼老副真的不简单,确确实实是人们学习的好榜样。所以,一个个都露出了愧疚之色。

最令人意外的是书记讲到深情处痛哭起来,人们的目光纷纷朝他投去,有人小声地问:“怎么啦?出什么事了吗?”他说:“我不是矫情,我真的错了。老副同志的先进事迹照亮了我的灵魂,我从老副身上看到了一个共产党员的脊梁。我原来为了图省事,要求速速炸掉坝子,都是老副同志坚持原则才保住这坝子。我的思想和老副相比,真是天壤之别呀!我请求上级撤销我的省抗洪救灾先进个人荣誉称号,免去我的乡党委书记职务,我要向老副一样做个平平凡凡的人!”

书记这几句朴素的话却不亚于一颗定时炸弹,把乡里的其他干部,老副的老婆孩子,以及在场的其他与会者,感动得热泪盈眶。

乡里的其他干部也做起了检讨,说:“我们不该不尊重老副同志,我们愧对了老副同志的一片诚心。”老副的老婆哭着说:“我不该给党和政府增加负担,我不该向政府伸手要老副同志的抚恤金。”在场的与会者心里那个舒坦啊,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了。哪有这样的报告会?简直就是自我批评会嘛。这种坦荡的胸怀不正是我们要学习的吗?这个报告会太真实了,太感人了。省领导也被感动了,紧紧握着书记的手,说:“敢于解剖自己,这才是一个真正共产党人要具备的素质。这个乡交给你,我们放心。”省领导又紧紧握着老副老婆的手,说:“能为国分忧,真的很难得!”

最终,老副不负众望,被评为省级时代楷模。

老副终于能含笑九泉了。这不光是因为他获得了省级时代楷模这个荣誉,更重要的是,他的事迹感染了人们,震撼了人们,催醒了人们,从而使人们永远记住了他的名字----时代楷模郑强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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