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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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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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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与旱烟



先妣坟茔荒草离,秋日荒烟寒蝉泣。

                          ()

当田里在割稻子的时候。就意味着秋天真的来了。

母亲和几个女的在田里割稻子,把割了的稻子穗朝右,秆儿朝左,方便后边打稻谷的男人们拿。父亲和三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抬着打稻谷的大木斗,大木头四个角有四个木耳,四个男人一人抬着一个木耳,到了田里。男人们弯腰拿起女人们割好的稻子,双手将稻子扬起,一直将稻穗扬到右后背,然后使劲向前一甩,稻子就咚的一声砸在木斗内板壁上,稻粒就四散在木斗里。于是,稻田里就响起了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的有节奏的打谷声。

打稻谷累了就歇息,女人们喝浓茶解渴解乏,男人们喝着浓茶,叭叭叭抽旱烟。

母亲也跟着抽旱烟。

……

父母在地里挖红苕之前要把红苕蔓割了才能挖,割好的红苕蔓堆成好几堆,我们兄妹仨就要把红苕蔓背回家,码在猪圈楼上,待到入冬后用干苕蔓切碎了煮着喂猪。当背着的红苕蔓冰凉的枝叶拂着我的脖颈,就意味着深秋已经到了。

父亲用牛犁铧犁埋着红苕的土地,犁过来犁过去,一个个肥胖的红苕就翻身露在泥土上。母亲就带着我们在犁过的泥土里捡拾红苕,把捡起来红苕身上的泥土用手抹去,丢到背着的背篓里。

累了歇息的时候,母亲就叭叭叭地抽旱烟。

……

干完农活的母亲喜欢叭叭叭抽旱烟,抽旱烟的时候母亲眯缝着眼睛,似乎没有了一切疲累和烦恼。

年幼的我们模仿母亲抽旱烟,可是一把旱烟枪放到嘴里,就被那涩辣的味道刺激得呸呸直吐,正因如此,我到现在没学会抽烟。

父亲一辈子不抽烟,我就佩服父亲对母亲抽烟的包容,也常讶然于父母亲生活习惯竟这么大的差距。

我们曾很好奇母亲怎么那么爱抽那么难抽的旱烟。

母亲说生活在解放前的外公喜欢抽大烟,后来解放了,新政府不许抽大烟,外公就改作抽涩辣的旱烟,可以缓解烟瘾发作的难受。母亲是外公最疼爱的幺女,每次抽旱烟都让母亲先给他点着了再给他抽,久之,这幺女从小就染上了烟瘾。

从我醒世记事起,母亲尝试着戒了好几次烟,都没有成功。于是,我家里有一个爱喝酒的父亲,一个爱抽旱烟的母亲。彼此都不强劝彼此戒酒戒烟,和谐共存。

……

后来我到了远方的城市定居了,有了孩子。母亲就从遥远的老家来帮我带孩子。

 

                                  (二)

不到一岁的思麒在家里哭闹得厉害,我和母亲就抱着她到俊丽的玉器店里,看到了妈妈的思麒停止了哭闹。我和母亲才松了一口气,看着热得满头大汗的母亲,我便叫母亲到里屋躺椅上休息一会。我和俊丽在外面逗思麒。

不一会,里屋传来了母亲的鼾声,起床很早的母亲睡着了。

母亲醒过来,看到俊丽很忙。就抱着思麒要走,我便从她手里抱过思麒,说走吧。母亲就跟在我身后走着。经过小义乌商场,我说:“妈,我们一起进去买点必需品吧?”母亲摇摇头说里面复杂得很,不去,她抱着思麒在商场门口等我。

我在商场里买好了东西走出大门,却没看到抱着思麒的母亲。

我急了,大声喊:“妈……妈……”。没人应声,我就问门口卖烤肠的小贩。小贩朝对面的小广场指了指。

我朝着小广场找去。到了小广场,我看到母亲抱着思麒坐在小广场西边的台阶上,台阶上落满黄叶。母亲抱着不哭闹的思麒,不时朝商场门口张望。看到我了,才张着嘴笑起来。我走过去抱过思麒,说:“妈,累着你了!”母亲说:“累倒是不累,就是犯困。”

前不久,母亲就曾经犯了肺气肿住院。住院出来后就容易犯困,只要看到她往任何地方一坐,就打瞌睡。

我觉得这是母亲起床太早了又在帮助带孩子才会犯困,没太在意。

入冬后,母亲带着我给她买的治疗肺气肿的药回了老家。

这个秋天,我没太在意母亲犯困的原因。

                                 (三)

母亲回家后,我就经常打电话回家询问她的病情,电话里,她总哈哈哈地说自己能吃能睡,农村老家的医生不比城里的医生差,她只要有什么头痛脑热就去输液。我说要少输液,输的液体里有抗生素,输液多了容易造成身体对抗生素依赖,病就越来越不好治了。要尽可能吃药,药没有了我给买了寄回来。她就说好。

我在电话里始终没有问她还抽不抽旱烟。

从小就会抽旱烟的母亲始终戒不了旱烟。

她在我这里吵着要回老家的主要原因就是我们不让她抽烟,她坚持要抽,我们就说思麒不能闻到烟味,二手烟对孩子危害大。她才作罢。但她偷偷摸摸抽,这样使她憋得难受。我在电话里不用问,她肯定还在抽烟。

倒是跟父亲通话时父亲说了实话:“你妈根本不听劝,还在使劲抽旱烟,不让她抽,她就说是我舍不得花钱给她买烟,就要大发脾气。”我就在电话里叹气。父亲接着说:“你妈走几步路就气喘吁吁,你妈走起路来不稳当,你妈开始浮肿,估计你妈是活不久了……”父亲的一连串的忧虑也激起了我的忧虑。

春节回到家,我将母亲的烟枪扔了。强行不让她抽旱烟,允许她实在忍不住了就抽一根香烟。在儿子的强硬干预下,她不再抽旱烟,偶尔抽根香烟。加上我买的治疗肺气肿的药,开始有好转。春节后离家她答应我,放暑假叫我回家接她,她入秋就到城里跟我们一起住,省得戒不了烟。

之后的几个月里,我打电话给父亲,父亲说母亲真的不抽旱烟了,有所好转,我就很开心,盼望着暑假的到来。

可是,暑假我回家,临走时我让母亲收拾行李,她却变卦了,不愿意跟我走。我问怎么了,讲得好好的。说话时爱打哈哈的母亲脸色忧伤起来:“不是我不愿意上去了,我一身是病,上去了只会增加你的负担,你那里吃啥都要花钱,哪像老家,吃啥到地里挖。况且……”我知道母亲要“况且”什么,忙打住她的话,说:“妈呀,你不在儿子身边,我真的不放心,怕你的旱烟又开始抽,肺气肿抽烟是要命的。跟我走吧!”我央求起来。母亲就流着泪抽泣:“我是怕活不到几年了,我不愿意上去了,三儿不要强求我,我不去了,去了怕死在那么远的地方!”

父亲跟着哭起来,我咬着牙难受的很。转身走了。没敢回头看二老。

这个秋天,我没能接走在戒烟治疗肺气肿的母亲。

                              (四)

我预感到母亲的烟戒不了。

果不其然,在刚入冬时父亲就在电话里开始叹息着说母亲又开始抽旱烟了,刚买了新的烟枪。我就在电话里央求她别抽旱烟了。她就说不抽就犯困,一抽就精神,他还要去帮父亲挖红苕,要喂猪,杀年猪了还得熏腊肉……况且———她总有她的况且——况且人总要死的,戒了烟憋着难受也是要死的,想抽就抽,死了算了。

我无可奈何地叹息,倒也佩服她的洒脱和坦然。

刚到腊月,就接到了父亲电话,说母亲坐在沙发上跟隔壁邻居聊天,边聊边打瞌睡。邻居发觉不对,叫赶紧送到医院。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很多人在医院看望她。

母亲见到我,噙泪的眼睛里放着光,嘴里不停地嗫嚅:“三三,妈要死了!”我差点崩溃,但咬着牙强忍住,拉着她的手:“妈,你瞎说什么呢?会好起来的。”她可能意识到自己那句话吓到了自己的儿子,又改口说:“我的意思是每个人总要死的,死并不可怕,妈不怕死。”我强装笑脸:“这就对了,死不可怕,所以什么病都不可怕,不要轻易说放弃,我们要继续治疗,治好病。”

母亲看了看病床周围的亲戚和邻居,又说:“他们都吃饭没有?我兜里有钱,你拿去请他们吃晚饭,还有要招呼好你家姑妈……”说得周围的人都很感动,姑妈和几个心软的亲戚偷偷抹眼泪。我就说好的,一会儿我就带他们下去吃,但你得先吃,她就点点头,开始吃大姐买回来的稀饭。我就给她讲些经常跟她开玩笑的俏皮话,她就撇着嘴想笑,无奈呼吸罩顶着鼻翼,但还是嘿嘿嘿嘿笑了几声,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她在探望的人群里看见了一个好久不见的亲戚,就跟跟那个亲戚唠起了家常。又看到了从郑州赶回的妹夫,就问起了妹妹的情况,问妹夫郑州生意怎么样?善良的妹夫说刘四还等着你好了春节期间过去帮她忙呢……

看到我,母亲没了焦虑,心电图也趋于正常,一夜睡得很沉。早上醒来,我问她睡得好不?她点头说很好,起码十天没睡这么好了!原来,病危的母亲看到远方赶来的儿子,她便安稳了踏实了!也没了他们说的一到晚上就胡言乱语……儿女是母亲心头肉,看到病床边的儿女,比仙丹灵药还让她舒心。

这样住了两天,主治医生对我说:“你母亲的病情极不稳定,要不送去重症监护室吧,便于抢救。”救母心切的我跟妹夫简单商量之后就答应了。可是,当我和妹夫把母亲推进重症监护室那一刻,我的心凉了半截,妹夫也是半天没说话,脸色阴沉着,想必也和我一样的心情。为什么呢?监护室里的病人们一个个都是濒临死亡的样子,几乎每个人喉咙都插着呼吸管,大多数的都神智不清,还有的都昏迷不醒……那一刻,我才感觉到母亲真的是濒临死亡的病人。监护室的值班人员让我签字,签字的内容大抵是什么可能救不过来,救不过来跟他们无关什么的,很冷漠。我迟疑着不愿意签字,但又怕母亲不救就真的不行了……于是签了字,心情沉重地离开监护室。后来看到监护室不断有人被抢救过来转到普通病房,也有人没抢救过来被推出……我整个人处于极度紧张惶恐中!

还好,在监护室住了两天的母亲是好好地被接出监护室的,接出来时,那个签字的医生又要我签字,并跟我母亲开玩笑:“阿姨,你是死着进来活着出去啊,出去不能抽烟了,要珍惜。”

这个秋天,也许母亲能过了今年这个秋天,还能过好几个秋天。

                           (五)

从医院回到家,母亲生龙活虎起来。她会给闹肚子的小孩推拿绝活,于是,母亲又开始给远近闹肚子的小孩儿们推拿起来。

也不再抽旱烟。

我也回到所住城市专心带我的高三毕业班。

几次给家里打电话,又听到了母亲熟悉的哈哈哈。

可是。

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家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醒来觉得是不祥之兆(老家上了年纪的人说做梦梦到谁家很热闹,那么这家可能就要死人了)。于是马上打电话回家,是父亲接的。父亲说他身体还可以,只是母亲又感冒了,整天迷迷糊糊爱睡。

我紧张起来,这又是母亲年前入医院前的症状……我又问怎么感冒了?父亲说他也不知道,不过不是很重的感冒,只是医院开的中药吃完了,又去开的中药效果不太好……

事不宜迟,我在手机里找医院发的药方,可是找不着,于是打电话问当时一起护送母亲出院的其他亲戚,还好其他亲戚保存了,发给了我……我又给老家邻居打电话,把药方发给了邻居,请他去药铺配下药……我又问父亲母亲是否还在抽烟?父亲支支吾吾不说,我知道怕母亲怕了一辈子的父亲不敢在我跟前告母亲的状,就叹了一口气,给他说不要叫妈抽烟了……似乎很无力……

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春节过去两个多月,母亲的病再次发作。这次直接送去了医院重症监护室。

……

我每次到重症监护病房出来都强忍着泪水不哭,可是刚从郑州赶回来的大姐从重症监护室看了母亲出来就嘤嘤呜呜地哭,我就过去拍着大姐肩膀安慰……这时,一个五大三粗的大个儿从里面出来,边脱鞋套边咧着嘴抹眼泪。于是,我终于把持不住,抱着大姐肩膀哭起来,当着过道里密密麻麻等待的人群哭起来:“刚才我喊妈,妈流眼泪了……”

我还是咬咬牙,强忍泪水:“姐,不哭,不要当着爸哭……”母亲还在全身插管与病魔斗争,做儿子的每次进去看了都想抱着她哭……

那一刻,忽然想起宋小宝台词:人这一辈子就像坐火车,早下车晚下车早早晚晚都得下车……人生四苦“生老病死”谁也逃不离……我这么悲恸地自我安慰着。

我们终于觉得母亲没有在重症监护室耗下去的必要,决定把昏迷着抢救的母亲拉回家(老家风俗,人不能死在自家屋子外边)。

靠喉咙里插着氧气管帮助呼吸的母亲被我们拉回了家中。

家里挤满了周围邻居和远近亲戚。

医院带回家的镇静剂用完了,妈妈渐渐清醒,她努力嚅动嘴唇要说话,感受到了插在喉咙里的呼吸管,就用手来抓,一旁的邻居大哥赶紧摁住她双手,我不敢停下手中不断捏着的帮助呼吸的气囊,可是妈妈开始踢腿扭动,表情很痛苦,我哭着说:“妈,别动,呼吸管拔出来你就没办法呼吸了,要命的……”妈妈皱着眉头摇晃着脑袋,我明白她不愿受这苦痛,于是我喊大姐拿剪刀。

我起身剪掉插在母亲喉咙的呼吸管,并把呼吸管迅速地拔了出来。妈妈很舒服的“哎”了一声,可是呼了这口气后,就吸不了气,我知道是妈妈肺功能完全没有了,吸不了气。妈妈拼尽全身力气要吸气,脚也乱蹬着,可是只能吸进去一丝气息,我帮忙按压她的胸脯,可也无济于事。旁边年纪大的劝我不要徒劳,赶紧上床搂着她吧(临死前至亲搂着断气也是老家风俗),让她安宁离世,我来不及脱鞋,赶紧去搂着妈妈……

这个秋天,母亲终究没能等到,就带着她的烟枪进了坟墓。我永远也听不到她的洒脱的哈哈哈哈了。

(六)

随着我的一声惨烈的哀嚎,母亲被埋进了坟墓。

如今已经两年多过去了,思麒已经从嗷嗷待哺到了幼儿园大班。

这个秋天,我走在通往学校的长着梧桐树的小路。绵绵秋风阵阵凉,树上已经没了寒蝉凄切鸣噪,多的是光秃的枝干,路上是落下腐败的烂叶。我总是恍惚觉得母亲就在不远的树下的石凳子上坐着抽烟。我忽然自责起来。

前些天母亲的干儿子给我打电话。说他正在母亲墓前祭悼,刚清扫完墓地周围的杂物。然后专门在墓碑前点了三支烟。挂了电话,我更加自责不已——也许我不让母亲上来给我带孩子,她在家中就可以无拘无束地抽旱烟,也许她上来带孩子我不强制她戒烟,也许我不扔了她的旱烟枪——也许她就不会这么溘然逝去——我对她抽烟的唠叨让她活的憋屈,我强制她戒烟的行为让她伤心。我应该让她抽烟,就像她在田里在地里干活累了的时候叭叭叭抽着旱烟就不觉得累了,就精神抖擞了。

忽然,我明白母亲大白天为什么总爱打瞌睡总爱犯困的原因了。

我自责不已。

一阵风过,梧桐摇落几张枯叶,幽幽飘向了黄土。

 

 (20171011日于威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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