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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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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3/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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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瓦屑往事

“当年酒狂自负,谓东君、以春相付。流浪征骖北道,客樯南浦,幽恨无人晤语。赖明月、曾知旧游处。好伴云来,还将梦去。”

且以宋代词人贺铸《天香·烟络横林》下片作为本文的开篇,兴之所至,狂乱胡言。君若读到,权当呓语。

(一)

1999年底,无意中在《教师报》上看到上海市缺中小学教师3000名的招聘广告。我就拎着行李箱坐火车来到了上海。来到上海后就穿行在各种各样的教师招聘会现场,然后去各个区各种级别的学校试讲课。试讲课之后,所有应聘学校都说让我回去回去等消息。在等消息的日子里在虹口区曲阳一中临时代课挣了几百块钱。之后在浦东浦发中学南汇区教育局教师招聘会现场,遇到了瓦屑育才学校的领导们。

这机缘,让我到了瓦屑镇育才学校。于是,我就爱上了瓦屑。

我深爱着瓦屑,因为在我晃荡在陆家嘴,晃荡在四川北路而彷徨无助时,瓦屑收容了我。到了瓦屑,才发觉像我一样晃荡而被收容的全国各地的人众多,于是乎,我就觉得自己是瓦屑的一部分,很快就融入了瓦屑,我跟这里的同事们打成一片,跟这里的家长们打成一片,跟这里的学生们打成一片,跟这里的小商小贩们打成一片。于是,我就觉得瓦屑不是个小镇,它是大瓦屑。

大瓦屑听起来不好听,它其实是远离上海市的浦东南汇的一个小镇,小到不能再小。可是对于万千迷失在上海市区没有去处的外地人来说就大得很,仿佛女子的胸脯,给奶吃就是婴童的世界,故曰大瓦屑。譬如我出生在贵州大山深处一个弹丸之地,那里是鸟不拉屎的地方。但是那里生我养我,我就说我老家那个村庄叫“大井坝”,这么叫着仿佛是在对着给奶吃的女人喊妈一样亲切,一样自豪。给奶吃的女人让人有归宿感。我就仿佛记得瓦屑育才学校傅校长当初给我的安排:“小刘老师在入编之前一切待遇跟学校在编老师一样。这孩子不错。”当时我就觉得傅校长那水均益一样的脸庞是那么亲切,仿佛就是给我奶吃的我的妈。我便对大瓦屑大育才有了归宿感。就活跃起来,蹦起来。把最美好的青春蹦在了瓦屑。

(二)

世纪之交的大瓦屑跟众多浦东小镇一样,有一条穿镇而过的河,河水黄中透着黑,闷热的天就发出阵阵臭气。一条古街沿河而上。走在古街上仿佛走在老上海的古巷,低矮的房子上带着一个阁楼,一伸手就能摸到屋檐,小小的阁楼小小的巷子像极了上海人的小家子气。家家户户门口都放着一个夜里排泄用的木马桶。每天早上倒也看不到市区苏州河沿岸刷马桶的壮观场景,但是瓦屑人也会有上了年纪的老人三三两两地蹲在河边刷马桶。这倒也显示着老上海的与众不同。

后来我到过浙江农村,看到家家户户房子侧边地里埋一口大瓦缸,缸上横一块被磨得锃亮的木板,大瓦缸周围无遮无掩,一个人就那么坐在木板上朝缸里惬意地排泄,完全不顾及男女老少从他身边走过,有时候他还跟路过的人聊几句。这样肆无忌惮的不文明,就让上海人对外地人嗤之以鼻,起码他们是在隐蔽处使用木马桶。

穿行在铺着石板的瓦屑老街道上,也是很有诗意的。我每天放学到菜市场买菜都要穿过老街道,老街道跟新街道的衔接处就是好友周军老师(后来我们喊他老大)的岳父家,周军岳父有老上海杜禄冠的派头。说话大嗓门,走路有点瘸,梳着大背头,常让我想起港剧里的万梓良。他喜欢叫我到他家吃饭。每次到他家吃饭还没开吃呢就给我夹了一碗菜:狮子头、大肉、虾……还没来得及动筷吃这一大碗菜呢,老杨就举起一碗黄酒:“永胜,来,吃酒。”便喝下去半碗,豪爽如水浒英雄。我也举起酒碗说:“吃酒。”也嘬半碗。甜滋滋的黄酒下肚,血液就沸腾起来……

大瓦屑当然跟上海市区一般,也有大澡堂,北京人泡澡是北京爷们的休闲方式。按说上海人的休闲方式应该是喝喝咖啡搓搓麻将。可是大上海包容啊,啥玩意赚钱就来啥。看着北京大澡堂门庭若市,于是大上海大街小巷都充斥着大澡堂小澡堂。教务处徐主任叮嘱我:永胜,你泡澡可能会上瘾。”从没有泡过澡的我觉得不可能,澡有啥好泡的?你们瓦屑人把泡澡叫做“打油”,我也是去“打油”,一会就打好。虽说是住在教学楼后边的小黑楼,小黑楼脏的很,紧挨着食堂,平时充斥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但是我爱干净。大山里来的娃也要讲卫生嘛。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徐主任。他和善地笑了一下。说:“那就不要洗得太干净,皮肤上的汗垢搓太干净了对皮肤不好。”然后顿了顿又说,“你去大澡堂泡澡万不可找人给你搓澡啊……”

我诺诺点头。回到了我住的那个小黑楼。失望地看着东边通往洋山深水港的高速路。因为我个人的问题久久不能入编,久久不能在瓦屑落户,就希望这条高速路从学校切过去,他们说高速路从学校切过去的话学校就会搬迁。学校搬迁也许会让我成功落户。结果高速路却从东边擦着学校切过去了。

高架路从育才学校东边不要脸地切过去,仿佛破碎了我的希望。我看着疾驰的车辆,扼着拳头向远处避雷针一样耸着的东方明珠电视塔,自言自语:“说好的要从学校轧过去的呢?怎么就不轧啦。”然后一股怪味从小黑楼的阳台飘来,我就仿佛看到几个爱打扑克的瓦屑老师在边讲瓦屑话边打扑克的情形。我走进屋,拧开那台从工会主席那里搬来的电视机,电视机里放着我听不懂的《老娘舅》,我无聊地踹了桌子一脚,天花板那大吊扇晃悠悠仿佛要掉下来。看了一眼特级教师华世珍老师经常来坐的那张方凳,觉得华老师说的很多话很有道理。就掏出那本《语文教育》的杂志,被魏书生的故事励志着。夜里,窗外时不时会有一阵手电筒的光,是隔壁两个刚毕业的女教师要去教学楼上厕所了。我想也去上厕所,省的一会黑咕隆咚吓人,但是一个爷们跟在两个小姑娘身后实在不妥,就憋着。我记得上周末他们来我这里打扑克,哗哗下大雨,不方便跑到教学楼上厕所,他们就站在阳台对着哗哗的大雨呲着哗哗的尿液……

(三)

他们可喜欢用扑克打升级了,我原本以为他们打的升级不同于老家大山深处的升级,说什么也是大上海边缘地带的升级,自然带着大上海的游戏规则,特绅士那种的,人人叼着大雪茄,喝着咖啡——我虽然没喝过咖啡,但我也是不生吃大蒜的。然后开始什么是主牌什么是副牌,一分不得就是光头,连升三级——哈哈,跟我大山深处的老家的升级规则是一模一样。

可是,等到人到齐了,自然为了打升级什么场合不重要,来台风了,到校长室值班,就顶着呜呜呜的狂风在校长室鏖战升级到天亮。没有事情了,就到教务处徐主任的茶几上“较量”起来……结果一切都是为了升级而升级,绝没有周润发《赌神》里上海滩大哥的派头。四个人往那里一坐,两副扑克往桌子上一摔就开始了。

主要是那个年纪大的教务徐主任是一个打升级迷。他是好男人,不喝酒不抽烟,源于他的夫人是上海市区的人,还是生物老师。于是他就经常劝我别去澡堂子搓澡,搓得太干净了对皮肤不好。还给我说不要吃猪肝——可我又最喜欢泡椒炒猪肝了。我问为什么,他说猪肝胆固醇含量太高,吃了猪肝怎么怎么不好。我就真的发现上海所有的菜市场猪肝卖得最便宜,不像老家猪肝跟猪肉是一个价。这些长辈对晚辈谆谆教诲的话语,让我对徐主任有一种亲切感,没事就喜欢跑去找她聊天。他教育他的儿子考了好的大学,每周回大瓦屑一趟,来了不跟大瓦屑的青年打二八杠(一种赌博),不跟大瓦屑年轻人搓麻将,不跟大瓦屑的青年一块喝掺了雪碧的“五粮醇”,不跟大瓦屑的年轻人抽七块钱的红双喜。每次回来,我看到他儿子约着几个人在操场上打篮球踢足球。我到她家吃一次饭认识我之后,每次在路上看见我都很礼貌地打招呼。后来大学毕业找了个上海媳妇,买了房子搬新家那天我们还去了,那小区很时尚洋气。站在他儿子家的阳台上我就羡慕不已。

教务主任太喜欢打升级了,打升级的时候很认真,会为了一张牌吼声震天面红耳赤,把对家搭档吼得战战兢兢。但是他吼人看对象,如果遇到我这样也刚烈如火的主,他就缓了声调,心平气和说该如何出牌。倘是那种不爱争辩的主,就整晚被他吼的窝囊不已。大家都是因为他在学校资格老才不跟他争辩。因为他资格老,他打升级三缺一的时候连学校汪书记也来凑角。汪书记长得很像相声演员师胜杰,就是在平常时候也喜欢西装革履,领带打得板板正正,打升级的时候不生气也不恼,慢条斯理。把牌举到了眼睛跟前,一张张细细捻着,然后胸有成竹地哈哈一乐,啪地把牌打下,大家就因他打的好牌而傻了眼。

徐主任最知道我住在小黑楼的艰难,周末就约了其他老师到我小黑楼打升级,我每到周末就备了茶水等他们。教务主任也知道我一个人住在小黑楼的不容易,看到我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经过他家楼下,就趴在窗户大声地喊我。我以为他叫我打升级呢,就大声回应说还没吃饭呢。他就说到我家来吃饭。我说不去,他的声音就更大了,是那种不容推辞的声音。我就去了,他的夫人生物老师也是快六十岁的人,操着标准的上海话做了一大桌子上海菜——水煮虾、红烧狮子头、大肉……当然要配上加饭酒,加饭酒甜滋滋很好上口,但是后劲大。头一杯喝了没什么感觉,两杯之后就头重脚轻。

我回忆起我刚到上海的时候在虹口区曲阳一中代课,就被学校的一位英语老师灌醉了,他说小刘,别看阿拉上海人酒量不行,但是阿拉不怕喝。我就看着他倒酒,先用锡壶把黄酒加姜片烧热才喝,热乎乎的黄酒喝起来带劲得很,我跟他一人喝了一斤半。已经晕头转向。他又说再来一瓶38度的五粮醇,喝下去我已经迷糊了。但是他又叫来青岛啤酒,两杯青岛啤酒下去后我就说去一趟厕所,到了厕所我就不再出来,醉倒在尿槽边。

教务主任说他不喝酒,给我倒满了一杯黄酒,又不停给我夹菜。看我喝了一杯之后又给我倒了一杯。说:“侬教学水平不错,学生蛮喜欢,成绩也不错,侬这个人问题咋弄啊?没有编制不是个事情啊?”说到编制我就无地自容起来,汪书记遇到我一次说一次,我看到书记都恨不能钻到地缝里去。校长说过,我的问题很特殊,特殊情况要特殊处理,不拘一格降人才。我就对徐主任说:“前辈,一言难尽。今儿不说这个。等会到我那里打升级。”他还想追问,但是他夫人大声咳嗽着,他才作罢。

许多沮丧的日子就跟着徐主任在一夜夜的升级牌局里过去了。

(四)

住在学校的可不只是我一个,还有好几户外地老师,湖南的,江西的,拖家带口。但都是有水平的中年教师,与我搭班的数学老师手风琴拉得好,歌儿也唱得好。父亲远在湖南,患了老年痴呆,接到人生地不熟的大瓦屑,住在学校里。我经常过去跟他聊天。他就对我说老弟你在上海路子宽,给我整一辆自行车如何。我说到店里去买啊?他说刚来上海,买不起新自行车,你看看有没有那种旧自行车卖的地方,给我搞一辆。他说这个搞字的时候还诡异地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他说的是要搞那种偷来卖的自行车。我说在宝山有一个修车的师傅那里见过有卖的。他说可以,他去买一辆骑回来。我说大瓦屑到宝山这么远,骑回来不得骑五个小时啊?我就认为他不可能真的到宝山去买旧自行车。结果在那个周末,他真的出现在了宝山我住的地方。看到他,我目瞪口呆,然后带他和另一个湖南老师到了那个修车师傅那里,他花70块钱骑走了那辆永久牌加重自行车……最后他如何用五个小时把那辆加重旧自行车骑到大瓦屑的我至今没有问过他。

他的父亲也是老师,退休不久就患了老年痴呆。他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大瓦屑,又把他已经不认识人的父亲接了过来。我说你何必把父亲接来呢?他就说到上海教书是为了孩子,孩子在上海读书,考上海的大学比在老家考分低多了,容易考多了,按孩子的情况在老家考省重点大学可能都很吃力,但是到了上海可能轻松地就考上了教育部直属的复旦大学,华东师范大学。所以就放弃了老家的人脉关系,放弃老家升迁的机会来这里了。他说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是老家的校长呢。没有孩子的我不无同情地点着头。心想自己也要赶紧把我的编制关系整明白,将来有了孩子也享受这种只有上海户口才能享受的待遇!

我说你的父亲都这个样子怎么办,他说估计父亲活不了多久了,打算放了寒假送他回湖南老家。我就说好的,到时候我跟你一起送。我就看着他骨瘦如柴两眼发直的老父亲,喊:“大叔。”他父亲没有反应。他在边儿上说,你喊杨老师试试?我就大声喊:“杨老师!”他的父亲眼睛就骨碌碌转了一下,看着我,喉咙里哼了一声:“哎。”我眼泪都差点出来了,干了一辈子教育工作的老年痴呆者,连人都不认识了,但是对杨老师这个别人喊了他一辈子的叫声反应这么大!

放了寒假,我跟他一起把他老父亲用轮椅抬着送上上海到湖南的火车,他买的是硬卧票,当我和他把他父亲平躺着放在座位上的时候,我又朝他喊了一声杨老师,老人因为我们抬来抬去惊恐的眼神忽然柔和,僵硬的脖子扭向我,应了一声:“哎!”……

江西来的有个数学老师爱打篮球,说话直来直去,豪爽万分。打篮球喜欢勾手投篮,每次在场上跟他打球,我总是被他骂个不停。倔强的我也不生气,打完球之后喜欢跟他喝啤酒。他喜欢喝一块钱一瓶的“上海啤酒”。我说老哥你怎么不喝“三得利啤酒”和“立波啤酒”?好喝多了。他说在异乡异地,能省就省点,喝“上海啤酒”一样的。其实我这个大山里来的也不分不清好啤酒差啤酒的味道,也就跟着他瞎喝。他知道我教阅读写作有一套,就把他上六年级的儿子交给我辅导。他儿子聪明的很,一点就通。看到他儿子在我这里有进步了,他高兴的很。要给我辅导费。被我拒绝。他就捧着两坛酒到我宿舍。说知道老弟爱喝酒,给你两坛酒。我一看,是江西的“酒鬼酒”。但是我舍不得喝,后来搬家的时候给打碎了。他知道了就骂我臭小子不知珍惜。我就笑他平时节约喝一块钱的啤酒,打牌坐庄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他就不说话,咬牙切齿骂我死臭小子。后来他就再也不打牌了。

还有一个老师我不是很喜欢。我刚开始与他交往甚好,他也很热心,常在我跟前讲单位里某个同事如何如何,指点我在这些人跟前要如何如何。可是,随着我与他所说的这些同事接触时间久了,发现他所说的这些人并非他说的如何如何,反倒让我觉得他才有点如何如何!

于是,我对他敬而远之,既而避而远之!

他可能觉察到我对他的态度的转变,也许心态开始不平衡。又开始到别人那里去说我这个人其实“华而不实”,其实我真的如何如何。然而这些人反感他,都到我这里说这个老师在他们那里说我如何如何。

我没有生气,置之一笑,他说我如何如何就如何如何吧,我不寻他如何,或者从此不同他如何,看他怎奈我何?

久之,全单位的人都对他敬而远之,既而避而远之!

他就不再如何如何了,或是别人一见到他张开嘴巴,便知晓他又要说某人如何如何了,别人就顾左右而言他,或是不做评论沉思了走开。知他脾性者不与他如何,只有那些刚来单位的没经验的新老师才与他如何……后来终于再无人与他如何!

没有了如何,单位安静了,人际关系好了,业绩增长了,社会影响大了。他开始孤家寡人,再也没有人关心他的如何如何了!

(五)

我住的那座那小黑楼二楼,没有厨房没有厕所,五六个平方的小屋子里支着一张上下层的的那种铁架子床,天花板上挂着一把大吊扇,一打开吱吱嘎嘎,让我总担心它掉下来了。夏天燥热无比的时候,大吊扇就不停地在屋顶呼呼转着。

有一天晚上,我从睡梦中醒来,胃就要命地疼痛。我听养生专家说过逆腹式深呼吸可以缓解胃部疼痛,就试了几次,也不见缓解。疼得咬着牙齿蹲在地上,用双拳抵住胃部。这时我看到窗户上扫过一道手电光,便知道是门卫室的大爷在校园巡视了。就赶紧打开房门朝着大爷喊起来,大爷听到喊声,就打着手电急急地朝我跑来。看到我脸色苍白满脸冷汗,就叫我忍着,他去打电话叫人来拉我去医院。

不久,我就听到教学楼拐角处传来周军老师那辆摩托车熟悉的突突声。因为周君比我们年长,又是我们的年级组长,所以我们私下里都叫他老大。他也不在乎我们称呼他什么,跟我们在一块儿的时候总是一脸憨憨的笑容,笑起来有点像姚明。

他扶我站起来,下楼的时候,问我:“能走不嘞?勿行我背着你吧?”

我吸了一口气说:“没事。慢慢走。”

下了楼,他扶我在他摩托车后座坐稳,载着我一路突突突地驶向了瓦屑医院。瓦屑医院院长是江西人,姓江,跟同事王乐明老师钟伍权老师他们是同乡,自然跟老大也认得。就亲自给我接诊,问明情况后,说可能是睡觉时肚子上没盖东西,吊扇风吹着受凉了引起的急性胃炎。就让我躺着给我输液。老大守着我输完液,又突突突载着我把我送回学校小黑楼,到小黑楼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多。

后来,我就搬到了瓦屑菜市场旁边老大小舅子家的三楼。他小舅子的儿子在浦东一家私立学校读书,每周六回家一趟,听大家说我的语文课上的好,就让我给他儿子辅导阅读写作,随着他儿子语文成绩的提升,周围人家的孩子都来我住处辅导语文。老师们就在学校议论:“这学生课外辅导数学英语的倒是有,辅导语文的从来没有过呢。”可是,学生在我这里辅导语文后就对学习语文感兴趣了,就开始不厌恶写作文了。我还教他们语文解题方法,学生们的语文考试成绩就越来越好。我在学校教的两个班级语文成绩也是越来越好。于是,名声就传了出去,除瓦屑镇的学生外,其他镇的学生也纷纷来我处辅导语文。后来来的学生越来越多,我就搬到了一个更宽敞的人家三楼,整层楼租用下来辅导语文,一到周末就是排满的,将近一百人排成五个班级一刻不停地上课。年轻时候的我精力充沛,不觉得累。

可是,住在老大小舅子家那段时间却是我在瓦屑最快乐的时间,他家一楼是临街的台球厅。有时候放学了没事情做,就约着老大和伍哥(钟伍权)在台球厅打台球,老大是数学老师,他台球打得最好,他在打台球的时候仿佛都是经过精密计算出来的,算好角度后,球杆轻轻一推,台球就应声落袋。伍哥台球水平一般般,可是乒乓球水平是全校第一,无人能敌。我呢,啥都会玩一点,都是半桶水晃荡。唱歌唱不过湖南老师,打台球打不过老大,打乒乓球完全是菜鸟。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最强的是喝酒。

说起喝酒他们全是我手下败将,老大喝一两酒就脸红耳赤,嘿嘿傻笑,不停发烟。伍哥喝三两就语无伦次,就要敲着桌沿为节拍大声唱“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我呢,在他们喝得微醺笑着唱着的时候,我的酒劲还没开始上来呢,就不停地劝他们喝酒,喝快点。他们就嚷嚷:“老刘(这个老刘是傅永彬校长喊起的,他说我虽然年轻,但是写文章和教学老练,就喊我老刘,大家就跟着喊),你酒量大,你喝两杯我们喝一杯。”

说起喝酒,还得提及王乐明老师(我叫王哥)和付振声老师(我们喊老黑),两位喜欢在家里做菜喊我们去他们家里喝酒。王哥英语教得好,业务能力强,也是年级组长,后来徐主任退休他就当了教务主任。组织我们在他家里喝酒的时候他总是老大哥那样,把眼睛从眼镜框上面看出来,说:“我们都是外乡人在上海打拼,我们要团结,要努力干好本职工作,不要妄自菲薄也不要互相拆台。大家经常聚聚。”于是开始喝酒,他说他喜欢用鱼香肉丝那个菜汤泡米饭吃,吃的是小时候的味道。大家就开始各自述说着小时候的趣事,其乐融融。

在王哥家吃饭菜都是他妻子谢老师做的。到了老黑家,菜都是老黑做。老黑人长得黑,身体健硕,走起路来风风火火。记得老黑刚到学校那会儿,骑着一辆大摩托,手里拿着一部摩托罗拉手机边走路边打电话,看起来可威风了。没想到老黑还会烧一手好菜。他弄好一大桌子菜之后,就撬开啤酒,一人递一瓶喝起来。直喝得翻了肚皮,一个个急着往厕所里奔跑才罢休。有一次喝酒,他却很反常一脸悲伤,我们忙问怎么了,他说姚明所在得休斯顿火箭队被淘汰了……再后来,他把他读六年级的孩子也送到我那里跟我学阅读写作。

有一天晚上,我因为心情不好,独自在瓦屑桥头的一间小酒馆喝闷酒,喝着天就下起了大雨,回不去了,就打电话给伍哥,伍哥就穿着大雨披骑着那辆大摩托奔驰而来接我回去。伍哥不光重情重义,他在舞台上唱《走进新时代》的亮嗓我至今难忘,我们聊天时他带着揶揄的笑声也让我难忘。他揶揄地笑着,就把我们笑清醒了,笑通透了。伍哥娶了瓦屑的一个姑娘,就入赘了这个姑娘家,我就很羡慕伍哥不用为在上海买房而操心了,他就张罗着也要给我介绍一个瓦屑的姑娘,我就说拉倒吧,陪我喝酒!

伍哥是一个吃货,无论到哪里去旅游,他都会事先了解这个地方的小吃,到了目的地,聚会拉着我跟他去找这些小吃大快朵颐。2004年暑假,学校组织全校教职工到胶东半岛旅游,从上海坐绿皮红车到烟台,火车慢吞吞地行驶着,卧铺车厢没有空调闷热无比,几个爷们睡不着,就到餐车里喝啤酒解热。一坐下来,伍哥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了胶东半岛的小吃来,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他讲“韭黄炒海肠”,我没见过海肠。就听得津津有味,他说海肠鲜得很,以前没有发明味精的时候,皇宫里的御厨都把海肠晒干了磨成粉,当味精使用。他眉飞色舞的描绘让我们对胶东半岛的小吃充满了向往。火车到达烟台是晚上九点多,我们到宾馆安顿好之后,就约着上街,烟台的七月很是凉爽,我们在夜色下的排档里寻找着那道“韭黄炒海肠”……五天的行程,我们到了威海和青岛,除了游览这些地方的名胜景点外。伍哥带着我们吃了一路胶东著名小吃。连平时很节俭的几位上海老教师也经不起美食的诱惑,屁颠颠跟着伍哥到处找美食吃

离开瓦屑十四年了。伍哥一直与我保持着联系,除了阅读我的作品外,还有对我的鼓励和嘘寒问暖。但是,很多时候我们都在聊着吃的。

(六)

我在学校迟迟解决不了我个人的问题,但是我不自卑,不气馁。我发愤图强,为的就是我这个迟迟不能入编的老师不比你们有编制的老师差。加上傅永彬校长和汪书记徐主任们对我教学能力的认可和对解决我编制的努力,让我在瓦屑五年多的时间里始终希望不灭,信念不灭。我学习魏书生的教育教学方法,教学生们坚持写日记,我也坚持写日记,每天到了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检查两个班级近九十个学生的日记本,写得好的张榜表扬,写得不好的叫到办公室手把手地教。并把写得好的日记在语文课前大声地读,还给学生们读我写的日记。这样久而久之,班级就形成了浓浓的语文学习的氛围,学生们以我为榜样,以写得好的同学日记为榜样。通过写日记培养学生良好的学习习惯。

于是,两个班级的语文成绩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出去参加联考也是每次都名列前茅,中考前的十五校联考一百多个班级评比我的班级语文成绩还是名列前茅。于是,我这个没有编制的老师的教学成绩让所有人都佩服称赞。当年的中考成绩更是破了学校建校以来最好的成绩。顺理成章,我就成了毕业班把关老师,接着带下一届毕业班,像我这样的身份能成为把关老师,得源于傅永彬校长不拘一格降人才,源于他对我一直以来的信任,源于他的慧眼。继续带完下一届学生之后,傅永彬校长退休,虽然新一任校长表示要继续重用我,还让我上南汇区区级作文示范课,但是我还是感觉到了一种不信任,便有些消极。缺了信任与归属感,于是我就毅然离开了瓦屑,离开瓦屑的时候我很悲伤。

我觉得我在瓦屑取得教学上的认可和成功,主要是我让学生坚持写日记,在写日记中寄寓着自己的梦想,时间久了便把每天写日记当作是一种生活的仪式感,就过得实在,就会带动所有学科的学习,就会坚韧。所以班风很好,学风很好。我也跟着写日记,厚厚的日记本写了七八个,前些时候我把这些日记本打开来,发觉好多日记写得很不错,就打印下来投稿,还被好多纸刊陆续采用。看着厚厚的一摞日记本,仿佛看到了过去的岁月就流动在眼前,很有满足感,感觉人生没有白来。前些时,那时候我在瓦屑带的学生们联系我,都在说他们那时候写的日记还保留着,准备等他们的孩子长大了读给他们的孩子听,以此激励他们的孩子也写日记。

我还组织了文学社,“水为之文学社”就是在瓦屑建立起来的,当时建立文学社的时候,就是方便向各种学生报刊投稿,组织参加文学社的孩子们在一起读好文章,在一起分享写作经验,一起去“鲁迅公园”参观,一起去“上海书城”买书,在一起吃自制火锅,几个负责投稿的孩子定期把优秀稿件用信封装好发往各种报刊。不久,发表了孩子们作品的各种报刊纷纷寄到了学校,而这些报刊的投稿地址是孩子们在学校图书馆订的报刊上收集的,所以发表了孩子们作品的报刊在学校图书馆也能看到。于是学校上下都知道了我辅导的学生作文经常发表,学生写我的作文连同我的生活照还刊登在了《少年日报》上,南汇区《晨晖昨文交流》报专版介绍“水为之文学社”。傅永彬校长在大会上表扬我作文辅导得法,还无形中宣传了学校。于是,学校的老师们纷纷把孩子送来参加文学社,其他学校的家长把孩子送来参加文学社,文学社社员人数一度到了近百人。在各级各类报刊发表作文近百篇,获奖无数,最大的一个奖项是获得了“全国百家文学社”称号,奖牌挂在了学校最醒目的位置。我也获封全国百家文学社优秀辅导员。文学社涌现了如朱金华、孙葭、顾丽莉、朱涛、朱凤弟、闵奇、马佳琦这样的优秀社员。文学社活动照片展示在学校大门口的宣传栏,成为了学校的一道风景。所有的文学社社员在后来的中考中都取得好成绩。

学生投稿的同时,我也不断向报刊投稿,于是,我的文章就在报纸副刊不断发表,我自己还没收到寄来的样刊和稿费呢,各办公室看报纸的老师们率先看到了,就拿着报纸兴冲冲地来给我看。有一回我刚下课到办公室,汪书记在办公室拿着一份《南汇报》等我,说刘老师,我在《南汇报》副刊看到你的文章了,写得真好。我一看是《灵山大佛》这篇游记,写的是学校组织全校班主任倒无锡太湖灵山大佛参观的事情。他说你写的是学校的活动,很好地在报纸上宣传了学校。我就笑了,说学生们的文章都经常发表,我这个辅导老师可不能落后了。汪书记就夸赞不已,夸到最后就说教学楼四层楼走一遍,就刘老师班级进去看着赏心悦目,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学生穿戴也整整齐齐,教室每一个角落都收拾得很干净。旁边坐着的老大就嘿嘿笑着说:“老傅和汪书记你们当初招聘的时候真是伯乐啊,招来这么一位强将,这是我们瓦屑的福气。”汪书记就说:“是啊,继续努力,我们也要想方设法解决了你的个人问题,解了你的后顾之忧,全身心投入教育事业,傅校长和我们都觉得你是个难得的语文教学人才,你有成为语文名师的潜质,我们把你当着一个亮点推出去。”

汪书记说到我的班级管理,那要得益于我班级每个同学轮流动手出的《班级日报》,得益于那“道德的长跑”——写日记,得益于有一支能力强的小干部队伍。班长朱金华率性正直,敢作敢为,在班级的威信很高。班级有一个男生很调皮,任课老师看到都直摇头,她把那个男生叫到阳台上谈话,说着说着男生情绪很激动,她就用手抓住那个男生的衣领往下摁他的脖颈,那个无理取闹的男生一下子就被她的气势给震住了,乖乖就顺。后来到了初四,朱金华分班没分到我班级,还哭得很伤心……汪书记说把我当成学校的亮点推出去,后来真的让我准备了班级管理的材料推出去参加南汇县“雏鹰中队”评比,在南汇县“雏鹰中队”评比中脱颖而出,又代表南汇县去参加上海市“雏鹰中队”评比,我班级顺利评到了上海市优秀“雏鹰中队”,我也获得了“上海市优秀雏鹰中队辅导员”。

可是,几位老领导退休的那一年,我却离开了育才学校,离开了大瓦屑。我十分无奈且悲伤!

但是……

在瓦屑,我获得了教学中的很多荣誉;在瓦屑,我感到了存在人世间的价值;在瓦屑,我的努力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在瓦屑,我挥洒了自己最美好的青春年。我常常怀念那段金色的日子,怀念那里的人和事,怀念瓦屑的点点滴滴。

所以,瓦屑在我的眼里就是大瓦屑!

(注:前几日,瓦屑的钟伍权老师跟我微信视频里聊天,视频里我看到了十四年不见的傅永彬校长和其他几个关系不错的同事。这就勾起了我在瓦屑镇几年生活的回忆,便写下上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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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流水般流逝,唯留记忆不灭。

阿胜   2020-04-01 14: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