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稀犹忆放牛趣

古稀犹忆放牛趣

——童年记忆之三

                                                         曹济南

我有一对可爱的双胞胎孙子。有空时便逗他们背唐诗。不知什么原因，他们对杜牧的《清明》特别感兴趣，读了几遍之后居然就能背下来：
   清明时节雨纷纷，
   行人路上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
   牧童遥指杏花村。
每当读到“牧童遥指杏花村”的时候，我便想起了我当牧童的情景。
1953年，我6岁了。因为家里养了一头大黄牛，所以父母就叫我每天早晨和下午去放牛。
放牛要起得早，大人说早晨让牛多吃露水草，牛会长得膘肥体壮。牛长壮了才有力气犁田。牛是农家宝，一定要喂好。可是那时我太少，哪里懂得这些道理，只知道逗着小狗叫，怂恿猫儿跳，只知道哪儿好玩便往哪儿跑。
当然开始放牛的时候，既新奇又好玩。看着牛大口大口地吃着青草，觉得好奇怪好有味，牛为什么这么喜欢吃草呢？我就想法把牛牵到长有鲜鲜嫩嫩的青草的地方去。牛儿低下头，张开嘴，伸出长长的黑红色的又长又大的舌头，一下就卷住一把青草，合拢嘴巴一捞，“嚓”的一声，草儿齐刷刷断了，不用咀嚼，直接就塞到它的肚子里去了。于是我傻乎乎地欣赏着牛头、牛舌有滋有味地舞动着，倾听着“嚓，嚓，嚓……”的有节奏的声音，像打击乐器奏出的美妙旋律……
“你饿了？三年没吃过草似的，怎么吞得这么快啰？”
　  后来我才知道牛有反刍的特异功能，它为了争取时间吃饱肚子，来一个囫囵吞草，回到牛圈后，躺下来，将胃里的草儿返回到嘴里，优哉游哉的细细咀嚼，一幅老太爷享福的样子，很诗意，很自得，也很温馨。
我一边牵着牛儿，一边看它吃草，一边与它聊聊天，一边观赏山坡、溪边的奇花异草争奇斗艳；还不时远眺东边天幕上的朝霞变幻，苍狗白云；当朝霞染红山峦，太阳公公升到某一个位置的时候，我就知道是牵牛回家的时间到了……
还有骑牛也是很有趣的事。我还很少的时候，父亲就把我抱到牛背上，让我骑着牛儿玩。到我自己能看牛了，我就自己踩着牛头爬到牛背上去，让牛驮着我出去。牛吃饱了，牛又驮着我回来。我家的那头大黄牯，最喜欢我了，每当我要骑它的时候，它会乖乖地低着头，让我踩到它的头上，然后抬起头，把我送到它的背上去。
后来读到一些关于放牛的诗句，觉得很有情趣。如唐代王维的《田园乐七首•其四》：“萋萋春草秋绿，落落长松夏寒。牛羊自归村巷，童稚不识衣冠。”唐代李涉的《牧童词》：“朝牧牛，牧牛下江曲。夜牧牛，牧牛度村谷。荷蓑出林春雨细，芦管卧吹莎草绿。乱插蓬蒿箭满腰，不怕猛虎欺黄犊。”宋代陆游的《牧牛儿》：“溪深不须忧，吴牛自能浮。童儿踏牛背，安稳如乘舟。寒雨山陂远，参差烟树晚。闻笛翁出迎，儿归牛入圈。”唐代顾况的《杜秀才画立走水牛歌》：“立走水牛惊汉官。江村小儿好夸骋，脚踏牛头上牛领。”这些情趣盎然的诗词不正是对我当年放牛、骑牛的生动描写吗？
不知什么时候起，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早上我恋上了睡早觉，懒在床上不想起来。父亲喊了我几次，我都没起来。“啪！啪！啪！”父亲大怒，蒲扇大的手掌使劲打在我的屁股上。我顿时大哭起来。只得爬起来，极不情愿地去牛栏把牛牵出来。大黄牯好像知道我挨了打似的，对我“哶哶”地叫了两声，它便把头低下来，要我骑到它背上去。一见牛儿这样子，我立刻破涕为笑了。
那天，我照例牵着牛来到长满青草的山坡边，大黄牯便津津有味地吃起来。没多久，它突然不吃草了，并且往山下跑。我使劲抓住牛綯，拼命地把它拉回来。可是它哪里肯听，硬要往山下去。
原来对面山坡上有一头它熟悉的母牛，他要跑到母牛哪里去。我不让它去，它偏要去。它的劲很大，我根本不是它的对手。我被它拖着走。我终于松了手，它便一路狂奔，向对面山坡的母牛跑去。原来那母牛是它的情人，它好多天没看见它了，心里憋得慌。今天被它看见了，哪有不去会面的道理？果然一见面，连草都不吃了，两人粘在一起，你舔他，他舔你，亲热过没完。看看天快要黑了，我打算把它牵回去，可它哪里肯听我的话，总是跟着那母牛走。这可把我急坏了。我拼命拿住牛绹，可是哪里拉得住它。那个看母牛的小孩帮我打它，它也不听。没办法，只能让它跟着那母牛走了。
天已经黑了，我还没回去，父亲便来接我。我哭着告诉父亲，大黄牯不肯回家。父亲听后笑了。让它在母牛那里过夜吧。母牛发情了，说不定大黄牯有爸爸做呢。那时我听不懂，哭着硬要爸爸把大黄牯赶回去，否则我也不回去。父亲说：“傻小子，大黄牯喜欢上母牛了，让他们今天晚上亲热亲热吧！”父亲哄着我回去了。后来知道了大黄牯为什么那么疯狂的原因了。莫怪词人有“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的名句。
那时我一边放牛，一边还要做其它事情。有时是拾牛粪，有时是捡柴，有时是打猪草，有时是杀牛草等。
最难忘的是给生产队放牛。
那时我已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小学生了。生产队长是个有头脑的人，他精于调配队里所有的人为集体生产做贡献。从能走路的小孩到还能走路的老人，都让他们有事做，都让他们能挣到工分。那时生产队靠工分吃饭，所以工分成了“命根子”。他安排我们几个小学生负责为生产队放牛。生产队有八头牛，水牛和黄牛平分秋色，各有四头。俗话说，人各有性，其实牛也各有性，有的温良，有的桀骜；有的老实，有的调皮；有的娴静，有的暴躁；有的老态，有的青春……于是，容易放的牛几个人争着青睐，难得管住的牛无人问津。队长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给牛儿编个号，叫八个小学生抓阄，抓到谁就是谁。队长说，不愿意抓阄的，不叫他看牛，不看牛就没有工分。看牛工分我给优惠政策：早晚各看两个小时，各记三个工分，一天六个工分。另外鼓励大家边看牛边割牛草，十斤牛草记一个工分。这样，只要你勤快，一天可以挣八个工分。你们知道，一个青壮男劳力，卖力的，一天也只有十个工分。你们看不看牛？看！你们抓不抓阄？抓！
说时迟，那时快，八粒阄儿一下就被八只脏兮兮的小手抢光了！
我在心中默默请求菩萨保佑，抓一头温良、老实、娴静的牛儿！心砰砰跳，手微微颤，打开一看，心不跳了，手不颤了，眼睛直了：抓到了那头号称“桀骜斗士”的大水牛！
在小朋友的欢呼声中，我呆呆地望着“桀骜斗士”说：“英雄斗士，交个朋友吧，我有七年牧龄了，我不会亏待你的！我不看你谁看你！”
可惜那时我不知道“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的名言。
最浪漫的是夏天放牛。每天下午，我们把牛赶上山坡，我们就来到山塘边，男孩女孩，都剥光衣服，跳到塘里洗冷水澡，潜到水里摸小鱼。说起洗冷水澡，我现在还心有余悸，有几次差点被水淹死了。但那时，我根本不知道怕死。
最出风头的是那次下棋。
我们八个放牛的孩子，浩浩荡荡把牛队赶到青草葱茏的山坡上后，我们就玩起棋来。我们八个人每人有一个绰号，我叫“斗牯”，因为我放的牛叫“桀骜斗士”，其余七人分别叫“羊牯”、“狗崽”、“夜猫”、“麻呱”、“乌龟”、“螃蟹”、“草鱼”。搞笑的是我们把自己的绰号送给自己放的牛儿，有时候是呼喊人呢还是呼喊牛，有点搞数不清了。
我们下的不是象棋，不是围棋，不是军棋，也不是跳子棋，而是叫“王子去求仙”的土地棋。这种棋简单有趣。在地上先横向画一个长方形，再在此长方形的中心位置画一个同样大小的竖向的长方形，两个长方形交叉在一起，这样“王子去求仙”的棋盘就画成了。然后两人对弈，每人用四个半寸长的小树枝棒作棋子，把它摆在自己面前的小方框的四个角上。然后两人出“锤子、剪刀、布”，赢者先出棋。从自己的棋子起点开始，让棋子走角上或十字架上，口里说“王子去求仙”，“子”“去”“求”三个字对应的落点要是没有棋子的空位，如果“仙”字正好落在对方的棋子上，就可以把对方的棋子掀掉，因为“仙”与“掀”谐音。这样“掀”者就赢了一着棋。谁最先把对方的棋子全部“掀”完，谁就是胜利者。胜利者将吃到山上采来的山果或家里带来的零食。
我们八个人在放牛的时候，最喜欢玩“王子去求仙”了。我们每次轮两个人去看山坡上的牛，其余六人分成三组下棋。时间久了，我和羊牯成了大家公认的下“王子去求仙”的高手。所以，我经常有意识地找羊牯比赛，把其余几个撇开。因为我觉得跟羊牯下，才叫“棋逢对手，将遇良才”嘛。
有一次，我和他在放牛的时候，我突然想让所有的放牛伙伴都知道我和羊牯到底是谁最厉害。于是我对大家说，今天我和羊牯下棋，五盘里赢三盘的为胜者，今天胜利的，不仅是“王子去求仙”的棋坛坛主，而且还是我们放牛帮的帮主，以后我们放牛、洗冷水澡、玩游戏、采野果、吃野果或吃零食，都听帮主的安排，都由帮主制定奖罚措施，好不好？大家都欢呼起来：“好，好！”
于是由狗崽、夜猫、麻呱、乌龟当裁判，我和羊牯便选了一块平坦的地方，画好棋盘，准备好棋子。麻呱一声令下：“第一盘开始！”我和羊牯划起“锤子、剪刀、布”，赢了的先出棋。结果羊牯赢了，于是他先动了第一步。大约动了三四步棋后，只听见羊牯大声叫道：“王子去求仙！”他正好把我的棋子“掀”掉了。我也接着来了个“王子去求仙”，把他的棋子也“掀”掉了一颗。于是只听到我和羊牯轮流叫着“王——子——去——求——仙——”。几分钟后，我的棋子首先被羊牯全“掀”光了。我当然输了第一盘。谁知接下来第二盘我又输了。羊牯得意洋洋，手舞足蹈起来，大家也一个劲地为羊牯叫好。
我真是“别有一般滋味在心头”！今天怎么这么倒霉呢？到了连输两盘的地步，我突然想起爸爸常说的一句话：“输了是盘棋，扯烂是架犁！”于是我想：“不行就不行，输了就输了吧，不当放牛帮的帮主就是了！”于是从第三盘开始，我心里很放松，而思维却异常清晰，反应也特别敏锐，结果我赢了！说来也奇怪，我赢了一盘之后，羊牯便有些紧张了。接着第四盘，我又赢了，这一下，羊牯更慌张了。第五盘是关键的一盘，我的心里仍然很轻松，而羊牯太想赢我了，却特别紧张，以致他连续走错了棋，结果我很快地赢了他！
五比三胜，我赢了！
“帮主！帮主！斗牯是帮主！”
从此我成了“王子去求仙”的棋坛坛主，也成了放牛帮的帮主！
自从当了帮主，我突然觉得既骄傲自豪，又觉得有一种责任感，既要把牛看好，又要让大家把游戏玩好，还要在有人发生矛盾时，把矛盾化解好。
有一次，麻呱因为乌龟否了一着棋，便骂了乌龟，乌龟也回骂了，骂了几句后，两人就动起手来了……
我见状，便大吼一声：“听我的！输了是盘棋，扯烂是架犁！有什么关系？你们再闹，以后专门看牛！”结果两个人都不作声了。
又有一次，乌龟的牛吃了邻队的禾苗，邻队队长把乌龟的牛牵走了，说要他赔偿五十斤谷子。乌龟一听，吓得“哇哇”大哭。因为乌龟是个胆小怕事的“缩头乌龟”。我说，别哭！我去把你的牛牵回来！于是我找到那队长，说那牛是我看管的，我玩游戏玩得入了神，牛走远了也不知道。所以聪明的牛就乘机到你们队的稻田里吃禾苗，因为你们队的禾苗比我们队的好，还清甜，我那牛特别喜欢吃甜的。你要赔五十斤谷子，确实不多，等一下我给你送来！
说得那队长满面春风地笑，说，你好聪明，我特别喜欢你，吓唬你的，把牛牵走吧！
从此，我这个帮主威信大增，小伙伴们左一声“帮主”，右一声“帮主”，叫得我不知天高地厚，不知东南西北，不知白天黑夜……
当然，使我威信大增的还有一个奇迹：我把“桀骜斗士”调教好了，它不再称王称霸，寻衅滋事，欺负其他的牛儿了，与其他的牛儿成了好朋友；也不再经常赖在水塘里泡冷水澡，只是每次回家的时候，它就要在它喜欢的大塘里来一次横渡，像大海中的一头鲸鱼，昂起头，浮在水上，向着对岸飘去，中途还来几次花样游泳表演，它很精灵，很会晒它的斗士风采，很讨人喜欢和点赞！
年终生产队评劳模，我被大家评为“看牛劳摸”，我光荣极了，队里的大人见我就夸我，像得了奥运冠军似的，走路都飘飘然了……
…………
“爷爷，牧童是什么呀？”孙子的喊声打断了我的回忆。
“牧童是放牛的小孩子啊！”
“放牛好玩吗？”
“好玩！”
“我要放牛，我要放牛！”
“你们不用放牛了，现在农村里都用耕田机了，不用牛犁田了！你们太享福了，只能听爷爷讲讲放牛的故事了！”
 
童年放牛是一篇童话，很有趣，很温馨，很诗意。
童心真纯，真美，真香。
古稀犹忆放牛趣，还能回归童心吗？

2016年4月初稿  2019年10月定搞（原载《文学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