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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春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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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31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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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是你吗?

    我等你,直到下下辈子的垂暮之年,连鸳鸯都有了它们的一百代子孙,这条看戏的长椅上依然空留一个位置……


苏游现在已经上了岁数,睡眠时间比以前短了许多,特别是入冬后,晚上睡得早,每天早上天刚亮就会醒来。不过,他听从医生的话,不急着马上起身,而是慢吞吞地下床,简单热身,床头柜上肯定会放有保温杯,喝上几口后,他才走出自己的房间,餐桌上已经备好他的早餐了,摆在固定的地方,用的是他老伴最喜欢的一对鸳鸯盘子盛着。

是他老伴放的保温杯,也是他老伴做的早饭。他老伴叫宁珠珠。她已经七十四岁了,却依旧自律,她在固定时间醒来,做好两人的早餐后,去院子里打理她的花草,等他起来后,再和他一起听着戏曲吃一顿早餐。这戏曲基本上也都是《梁山伯与祝英台》和《娇红娘》等固定模式,重复播放,他们已经习惯听了几十年。

吃过早饭,他们会分头去做自己的事。

苏游大多时候都会打打太极或是画画,偶尔看看创作的剧本;宁珠珠看看电视,也只看戏曲频道或者出门和老姐妹们去公园里散步,他们一周会有两三次一起去隔壁小区那看看儿子,陪陪孙子。

每个周末,他们一定会出现在东城的剧社,不仅是老社员,也是台上的老导师,更是台下的戏迷。

每次他们结束了周末的行程,心满意足地回家,苏游总能看到宁珠珠特别幸福的微笑,步入老年后,他无数次都在心里默默感叹,有这么个沉稳可靠的老伴真是当初最佳的选择。

这宁珠珠做饭好吃,从不让他做家务活,性格温和,长得还很有气质,毕竟年轻时,是多么漂亮的一个姑娘。当然,在宁珠珠眼中,苏游同样是一个出色的伴侣,谦逊温润,从来没发过一次脾气,连说话都是柔声细语的,活脱脱就是从戏剧中走出来的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作为一个老年伴侣,苏游无疑是一个绝佳的人选。两个人都过古稀之年了,彼此都觉得此生不会有任何遗憾了。

毕竟他们的生活依旧丰富美满,有爱人﹑有儿子﹑有媳妇﹑有孙子,还有可以继续的爱好和向往。

只是,这次苏游伸手想拿床头柜上的保温杯,发现空空如也,走向餐桌,发现今天的早餐更奇怪——他几十年如一日喝米粥,那个鸳鸯盘里会放上两个鸡蛋。可,热的是豆浆,盘里的是油条,她应该知道他最讨厌吃那种油腻腻的食物了。

温柔了一辈子的人好像突然发脾气似的,已经过了更年期,难道还有老年叛逆期?金婚都过来了,她终于脱掉了自己知书达理的外衣,小心翼翼地对他表露出自己的情绪?

他在原地停了几秒,准备把碗盘都拿去放到洗碗池里。

他扭头看她,宁珠珠却像是闹别扭一样故意没在看他。

苏游发现宁珠珠真的老了——

腰背有些佝偻,头发花白,裸露在外的皮肤也长了老年斑痕。

一时失神,没抓住手里的盘——

“啪”的一声。

鸳鸯盘打碎了。

盘里的那对鸳鸯碎开了,红红绿绿的碎片落了一地。等心情平静些后,他才重新回过神来打量她。

宁珠珠正弯着腰默默无闻收拾着地上的碎片,将打碎盘里的红色的鸳鸯翅膀重新拾起来。

小心翼翼的模样看得苏游难受极了。

想起儿子说的老年痴呆的症状,他深呼吸一口气,什么话都没说,拿着扫把走到宁珠珠身边。

将碎片扫起,丢到垃圾桶里。

宁珠珠全程都没说话,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他,最后那眼神落在垃圾桶里,盯着那个碎掉的盘子,久久没挪开视线。

再后来,保温杯不见了,餐桌上都变成了苏游为宁珠珠烧的面条,那个鸳鸯盘已经换成新的,儿子买了一堆过来,也不会再打碎了,都从瓷器变成了塑料品,虽然耐摔,但却补不了他母亲心中的缺失。

宁珠珠变得不再喜欢热闹,也不再爱笑了,只是还保留着听戏曲的习惯,听的时候经常微微一笑,唇角有浅浅的酒窝,光看眼睛,竟然都保留着三分稚嫩。

其他的似乎都在变化,有一天在听戏曲“醉看花前妙舞,闲听座上新歈。繁华冷落尽消除,片晌顿成今古。一段幽魂渺渺,两行红泪疏疏”时,宁珠珠却回头盯着坐在旁边的苏游突然发问他,“公子,是你吗?”

“我,我是苏游呀!”

家人们都暗自咂舌,没想到以前幸福上扬了大半辈子的宁珠珠会得老年痴呆,更没想到她居然忘记了这学问渊博温润可靠的苏游,苏游可是当年帅了整个乡镇的男神,他们的爱情曾经被同龄人所羡慕。

曾经缠绵的温度,此时记忆的劫数,不是每个等待都恰逢花开,宁珠珠的心事,也不是亲近之人就能得知。

苏游叹气说,“自从前些年我看她每天照镜子的次数越来越少,就有点感觉她似乎老去了,珠珠很怕老去的。”

“可老去,并不是因为怕就能阻止的。”医生拍了拍苏游的肩膀,转身对着他们的儿子说道,“老年是一个完整的且可能会持续数十年之久的阶段,它也是生命中一个正常的、自然的且可预期的必经阶段。然而,当大家把这样一个阶段病理化后,老人其实创造了另一个“世界”——人们似乎一旦到达这个阶段,就必然会遭受不必要的痛苦。仔细想想,老人不会因为婴儿不能奔跑就称其为残疾人,也不会因为儿童在智力发育和情感认知方面都处于较低水平,就叫他们弱智,但老人的确把老年变成了一种不健康的状态。老年人创造了这样一个社会——所有人一边竭尽所能地活下去,另一边却又害怕变老。”

“我们都知道自己会有老去的一天,可能是我母亲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或说她现的记忆力是不是存在着一些偏差?”苏游的儿子问道。

最后,听从医生的建议,要让宁珠珠多多熟悉以前的环境,说不定还能记起点什么来,至少对病情是有所帮助的。苏游就提议去东城的最大戏剧团。

尊贵中带着温馨,大气中伴有奢华,谈笑间欣赏演出,优声美影最佳的选择,这是宁珠珠之前对这剧院的评价。

这周的雨刚下完,车窗外是碧蓝的天空,但天际远处还屯着一堆灰白的云,天气依旧变幻莫测。

全家人在网上预约了票务,车子驶进剧院停车场后,苏游带着宁珠珠与儿子先行进入,儿媳则带着孙子去一楼商场买上干果饮料,当然,在观看演出时也可以自行扫描点零食二维码由服务员亲自送过来。

演出厅十分宽敞,1800个座椅,这次又是上演《娇红记》座无虚席,还有一些演员站在后排和过道上准备。深棕色木质的墙面搭配深灰色地毯,灯光音响设施极专业,承办大型音乐比赛都绰绰有余。人一脚走进来,声音和光线瞬间被管控,眼光只能投到前方明亮的弧形舞台上。壳体表面上星星点点、错落有致的“蘑菇灯”,如同扑朔迷离的点点繁星,与远处剧外的夜空遥相呼应,使大剧院充满了含蓄而别致的韵味与美感。

舞台下,一位头发花白但西装革履、目光炯炯的老爷子正侃侃而谈。他爽朗、健谈,和电视里成功的人毫无二致。对,他是苏游,他旁边,站着一位老年少女,她戴一副无框眼镜,缎子般的头发一半披在身后一半搭在胸前,她是宁珠珠。

“不是的,不是的。”

宁珠珠一直摇头,却记不起所有。

苏游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如此沮丧过,原来被人遗忘是如此心痛。为何偏偏就把他这个朝夕相处的人忘记了呢?难道不应该是印在心底里了吗?

“爸,你们当初不是因戏认识的吗?第一次见面在哪呀?”

“珠珠,你记得我吗?我是谁?”苏游指着演出的海报,又指指自己,宁珠珠似乎有了一点反应,等大家都拭目以待的时候,她却又莫名问了一句,“公子,是你吗?”

“是不是回老镇上的村里看看?”有家人提议。

时间如一场不能拒绝的茫茫大雾,世间凡人彷徨的行走于其中,赔尽了一生好光景,方知天道当真无情。

旧的回忆闪现,老的故事重新提起。

云雾起,时间退,且回到这一切的最初。

太阳冒了头,驱散一场雾气,渐渐的,一个江南小镇上的村庄在眼前露出轮廓来。

这地方年岁久,据说几百年了。镇子不大不小,距离主城亦不远,因着位置建筑的特殊,镇上既是旅游区,又是居民区。对于工作而暂时光顾的青年苏游看来,叫古村落最适合他的气质。

临近镇上的一间老人院对面的三楼露台上,这也是村里唯一一栋三层建筑房屋了。少女时期的宁珠珠正捧着本《西厢记》,懒洋洋地微眯着双眼,懈怠地陷坐在沙发里。

她其实根本没心思看书。

因为……

空气中飘散着楼下灯盏糕和棉花糖糅合的诱人香气,耳边传来混杂喝彩鼓掌的阵阵美妙在“打八仙戏”。声情并茂,余音绕梁的,还有温暖的阳光没有洒在身上,但也摇落了前院兮兮索索的树影与冬色。

关键是,一抬眼,就能看到对面老人院戏班子里的后台以及台下的人群,曲尽其妙,动人心弦,逼得她一时魂魄出窍。

这些,都太特么干扰一个本来很上进求学的女文艺青年的心了!今天是戏班子来的第二天,也是宁珠珠无法安心学习的第三天。

早听说村里要来戏班子后,她的心思就开始蠢蠢欲动了。村里的小孩子每天去往老人院里往返戏场几遭,探究戏班是否来临。在唱戏前几天,大人们奔走相告,家家邀亲约客,人人笑语盈盈,个个喜上眉梢。

时值寒冬,无法草长莺飞,但空气中弥漫慵懒的春天气息。只是今天此时冷不防被一场大雨所袭击。

乌云层叠,空气潮润烦人,转眼豆大的雨滴噼啪砸下,苏游为了完成他的剧本创作,正跟着戏班子来到这里,他一手握住伞正感谢这及时雨来给这座古村添的灵气,突然一个姑娘也正跳入屋廊下,笑着抖落发间衣襟上的水珠,她肤白,可能是刚刚小跑的原因脸上又透出几分绯红,雨水沿着额头落下眼尾,促使她微眯起眼。她是杏眼,眼角圆而钝,眼瞳黑亮泛水光,一对小酒窝,天生讨巧的长相,不惊艳,但耐看。

这是他与宁珠珠的第一次见面。

“你好!”

“你----好呀!”转过来抬头看他的第一眼,珠珠真是差点被自己的习惯问好给咽回去,这哪能叫你好呀,明明出场是要说,“公子,似乎是哪里见过的?”

他一身白衣飘飘,风度翩翩,撑的又是一把中看不中用的油纸伞,头戴软帽,气宇轩昂,好俊俏的一公子,莫不是说话时有喉结,真怀疑是女子扮相,这让女人看了都羡慕的颜值怕是世间少有,,让珠珠的整颗心都柔软了起来,像吃了云朵味的棉花糖。

“应该是书中见过吧?”苏游微笑着回答了她,一点都不轻浮,“小生这厢有礼了!”

宁珠珠这才惊讶自己心中想的话何时从嘴里竟然问了出来,“哈哈哈,是是是,这三分扮相,七分眼神,太像书里走出来的人了,你是戏,是梨园弟子吧?优孟衣冠!”她把戏子更改成了弟子已经很得意了,这些年没白白一直喜欢看戏文,听戏曲,百读不厌,击节称赏。

这公子,从书中呼之欲出,跃然眼前。

总之,这一眼万年的成语她算明白过来了。

“神不到,戏不妙,多谢姑娘肯定,我算半个弟子吧,明天就有演出,你可以过来捧场,今天是趁别人在排练时,我出来溜达一圈,想不到下雨了。”

“我肯定会去看演出的,我特别喜欢戏曲,从三年前就喜欢。”宁珠珠说了这年份时又娇羞般转了话题,“生旦净丑,雅俗共赏,还有名曲,不朽篇章,台上抑扬顿挫、有声皆歌,无动不舞,有才子佳人,帝王将相,有市井之徒,纨绔膏粱,演的是悲欢离合,荣辱兴亡,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看来,你是真的喜欢。”苏游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有文化的戏迷,一下子不知如何接话,只待放下伞,再附上几句,“知戏文戏理,才能唱出好戏,无情不动人,戏无理不服人,戏无绝不惊人,看来你是懂行的。请教姑娘芳名?”

“有缘再见!”宁珠珠脸一红,拒绝告知。

“那,伞给你吧?”

“谢谢,不用伞,我喜欢下雨。”说完,她就跑开了。

说是老人院那也是宁珠珠这个年龄才叫的,更早些的时候,应该称为祠堂。前方为戏台,中间的观看区后面还有二层建筑,一楼有佛像,二楼少有人去,因为放置着一些旧棺材。

锣鼓喧天还有百子鞭炮齐响时,各家各户就急匆匆地扛着长凳,拿着椅子,抢占观看戏台的有利位置,对村民而言,看一场戏如同过一场小年,抢不到好位置,一个冬天都会落下遗憾。靠近戏台的地方很快被抢占,晚来者不得不按序后排,一些顽皮的孩子便爬到戏台四周的围墙上和旁边树梢上。戏台是木质结构的,多在四根角柱上设雀替大斗,大斗上施四根横陈的大额枋,以形成一个巨大的方框,方框下面是空间较大的表演区,也是用木板搭建的,上面则承受整个屋顶的重量,两侧后部三分之一处,设辅柱一根,柱后砌山墙与后墙相连,两辅柱间可设帐额,把戏台区分为前台和后台两部分,前台两边无山墙,三面透风也就是三面可观看,只在后部挂着一道布帘。布帘后面除了摆放道具,用于演员换衣补妆。对孩子来说,那里永远是个神秘的地方,因此总想溜进去看看。戏台四周出檐比较深远,下方总能坐上几个皮孩子。

平日里草台班子演出的剧目绝大多数都是老戏,如《五女拜寿》《天仙配》和《女驸马》等。这些戏是草台班子最为传统经典的剧目,尽管村中老少对此耳熟能详,有的能哼唱整段戏词,甚至能对每一句唱腔、每一个动作说出子丑寅卯,但它们如同一首首山歌,让宁珠珠百听不厌,何况她家近水楼台先得月,屋子就在这戏台的五六米外。

此时的宁珠珠并不像以前只坐家中露台听戏了,而是发挥了五百米长跑速度,直接往她的秘密基地跑去。

而露天戏场上早已摆满了红色长条椅、木色小板凳。早有村民在观望、唠嗑,所谈论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家常事。小孩子则台上台下猴子一样又蹿又跳,偶尔还玩捉谜藏,害得大人们难找。大姑娘小媳妇细心梳洗打扮,刘海儿有的飘逸洒脱,有的用剪刀瞄过一刀,头发上搽了梳头油,亮灼灼的,滑溜溜的,小伙子们不管看不看懂戏的,也会结了伴儿、拣了近路往戏场赶。

村里唱戏,看的比唱的更喧嚷热闹。方圆十几里的村庄都能知晓,也乐得屁颠屁颠的,仨一群,俩一伙,或挤满一辆拖拉机,赶来观戏。靠近戏台坐板凳的,多是本村乡亲。稍后立着的,多是外村人。靠不近台,又不甘心凑合看的,有的双腿盘于杂什垛上,有的便攀上外围的树杈,有的蹲在墙头上,还有趴在房顶上的。戏台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牵儿抱女,扶老携幼,呼爷唤娘,人人喜挂眉梢儿,一片人声鼎沸。

宁珠珠的心事却全然不在这儿,她想见的人还没有出现。

忽而,台上棒鼓手“啪、啪、啪”几声脆打,三阵锣鼓敲过,戏便要唱演,台下“唰”的一片井然,鸦雀无声。那戏便愈唱愈烈,那胡琴也愈拉愈悠。先是打八仙,接着还有迎财神,台上糖果一撒,台下四处又欢叫起来,好多大人就把孩子骑在自己的脖子上去抢,热闹的开篇后,正戏的花旦就出场了,秀目顾盼流情,长袖拂地若出水芙蓉,兰花指纤细修长,嫩嗓子如燕啄泥,长长的颤着哭腔的清音,把看戏的人心思扯得很远。唱的投入,看的痴迷。村子里被锣鼓点儿敲热了,“咿咿呀呀”的韵致弥漫漾溢着。花好月圆、陈年故事;才子佳人、旧时情怀。这些戏文的确很老套,草台戏班和临时戏台的确很粗糙,可是有什么关系呢?唱戏的人,让听戏的人融入了跌宕的往昔;听戏的人在别人的故事里潸然落泪。不同的嘴说不同的话,不同的手必然拿不同的钱。舌头是软玩意儿,却是硬实力。

一个小戏台,唱尽了人间的喜怒哀乐、善恶美丑。寻常人物,能文能武能神仙;三尺戏台,可家可国可天下。一颦一笑,一招一式,活生生地把历史故事演得淋漓尽致,让人穿越时空,设身处地,身临其境。听戏的把自己忘了,忘了庄稼忘了收成,此时听的人都在为一群很远很远的人流泪。

宁珠珠也看哭了,最后,戏班主在戏台上出来答谢时,她才从戏中完全出来,戏班主是个朴实之人,黑红的脸膛,浓眉细眼,高个子,厚身板,走路风风火火,经营戏班子是个好把式,为人随和,在乡里乡亲口中很有口碑,听戏多了,戏班主都成了老面孔,他还有一个儿子,但从来不上台唱戏,只是每次过来都会在二楼处挑一长椅子上坐着认真看戏。

宁珠珠就是从二楼观戏区下去的,因为二楼的正堂后面还摆放几副棺材,但宁珠珠不怕,她就喜欢固定坐那个角落,有一把长椅子,明明足足可以坐下五六个人,但很奇怪,每次来,都只坐着她与他二个人。

“燕子楼前月色冥,鸳鸯冢上柳梢青。百年秋景愁常在,一枕春酲梦未醒。”这戏曲唱得宁珠珠的眼泪都像珠子一样滚落下来,戏台后面的苏游早就注意到了二楼倚栏杆的她。

宁珠珠总是比那些老人散场得更晚些,这在苏游眼中无疑成了一种信号,所以等到第六天的曲目落下之后,他跑到楼梯角那里拦下了她。

“你真的很喜欢看戏哦!”

“你看到我了?”

“是的,你在看我,我也在看你。”这种暧昧的话经过一个有着戏剧创作出身的人嘴里说出来就特别有味道。

“你平时还喜欢听什么?”他试图打开话题。

“窦娥奇冤,感天动地,待月西厢,天假良缘,你们表演的都很惟妙惟肖,活灵活现。”

“花才放,草又萋,焦仲卿、刘兰芝化鸟,梁山伯、祝英台化蝶,在幻想的领域里表现人民善良的愿望,生不能成夫妇,死后才可以团圆,往往走向双双殉情的道路,这些虽是名篇但并不美好,毕竟生命是值得热爱的。”

“哟,挺有思想的表演家呀!今天你们的《娇红记》结局我是知道的,飞红梦见二人成仙。第二年清明,娇娘父亲来到女儿坟前,见一对鸳鸯嬉戏于坟前。后人慕名而来,凭吊感叹,名之为"鸳鸯冢"。所以说,有了冢才成佳偶没意思。多少佳人错配了鸳鸯偶。”

她对“卓文君之自求良偶”大加赞佩,认为“人生大幸,无过于斯”。又聊起娇娘提出了选择爱人的标准。戏文中她蔑视不学无术的纨袴子弟,也不要那些朝三暮四、轻薄无行的文人才士;她理想中的配偶是能够和她“死共穴、生同舍”的“同心子”。

在过去,追求浪漫爱情是对传统礼教的反抗,无论是五四运动前后兴起的“恋爱自由”口号还是更早的“为爱出走”的故事,无一不是对封建纲常伦理的抗争。”两个人边走边聊,到了院门口的小巷子。

“来二个灯盏糕。”“好嘞!”大妈一边回应一边娴熟地忙活了起来,只见她拿起一个比巴掌略大的铁勺子,往上面淋上一层米糊,挖了一大勺本地猪肉。加了一个黄澄澄的大蛋黄,又抓了一把白萝卜丝。接着再淋上米糊,把所有食材都妥帖地包裹住,不留任何缝隙。最后把灯盏糕放入油锅中,灯盏糕像是淘气的胖娃娃,刚碰到滚烫的油,立马就把铁勺子当成滑滑梯,一屁股跳入油锅,溅起星星点点的油。不一会儿,原本米白色的`灯盏糕在油的洗礼下变得金黄,大妈一勺就顺顺当当地把灯盏糕捞了起来,切上两刀,装进塑料袋里麻利递给宁珠珠。

宁珠珠一手接过热气腾腾的灯盏糕,不管三七二十一,“啊呜”一声,咬了一大口,被烫得直跺脚,但还是口齿不清地说着好吃,又把另一个递到了苏游手里。这个灯盏糕皮有点微焦,里边儿鼓鼓的,像挺着一个又大又圆的啤酒肚。“皮外酥里脆,馅儿香喷喷的。白萝卜丝新鲜爽口,本地猪肉颇有嚼劲,蛋黄柔软可口,真是人间美味呀!”宁珠珠说完又狠狠咬了几口下去。

看得边上的苏游哈哈大笑,院里的戏台已经安静,院外的小摊却依旧热闹。

“喜欢什么?我送你一个?”苏游看到宁珠珠嘴里吃着,眼睛却飘向吹糖人处。

只见那师傅将饴糖加热到适温时,揪下一团,揉成圆球,用食指沾上少量淀粉压一个深坑,收紧外口,快速拉出,拉到一定的细度时,猛地折断糖棒,此时,糖棒犹如细管,立即用嘴吹气造型。他的手像在变魔术,一会儿变出个孙悟空,一会儿变出个大公鸡,一会儿是小白兔,一会儿又是老母猪······一块糖稀他捏几下,用嘴一吹,手上就托起了这些生灵。

“要不,我做一个给你?”苏游定是学过的,否则他不敢如此自信地问这话。

只见他先将一小块饴糖放在手心压扁,然后握起拳头,用另一只手的手指从手心穿过,把糖块堆成管状,在把管的最上端咬掉后就可以吹了。

“我想要一个公子模样。”宁珠珠严肃地开着玩笑。

苏游鼓起腮帮子,不一会儿就吹成薄皮中空的扁圆球状,可是公子长什么样,宁珠珠没说,苏游却直接吹了一个自己的模样递了过去。

“你怎么会这个?”宁珠珠好奇极了。

“因为经常跟着这些戏班子走,只要唱戏的地方,就有这些吹糖人的师傅呀,就顺手学了呀!”苏游漫不经心回答。

“顺手学?你说得倒轻巧,这怕是从小就在学的手艺吧?”糖人师傅都听不下去了,直接插话问。

“ 要想学得好,全靠幼时功,是的,小时候就喜欢动手,所以学了。主要是看手法,捏出造型各异的花鸟鱼虫、人物百态等,有的还图上花花绿绿的颜色。吹糖人这玩艺儿好看、好玩,玩完后还能吃,一般孩子都喜欢,我小时候见着它就走不动了,不是缠着我爸爸要买,就是跑回家去向我妈要钱,实在没钱买也不肯离去,眼巴巴地盯着这些糖人。有的小朋友图快,就付钱买一个现成的;有的则指定形状要求现做,我就跟着师傅自己学做起来了。”

“看来,你也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呀,可以把经历写成剧本了。”宁珠珠手里拿着糖人,嘴里吃着灯盏糕。

“聊起剧本 你之前说的那些都是老剧本了,提倡男女相悦、无媒而合,赞成为情殉身,一向被当作典范,题花,和诗,老套路,我现在就想创作新的剧本,所以跟随大部队寻找灵感,当然我这次的行程本来没有上台的,看你确实喜欢,我就友情客串了。”

“你也赞成我的观点吗?真好!”宁珠珠的终于逮着一个人能听懂她的爱情观,“你刚上台了?”

“对呀,一个小人物,台下的人都鼓掌了,我向二楼方向偷看了你几眼,你不是还避开了视线吗?”苏游说着这话倒有点害羞起来。宁珠珠是真的没看他,也看不到哪个是他,如果视线不在戏台上,那么她当时的眼神就在边上的长条椅子。

“王宝钏挖了十八年野菜,而何以琛吃了七年自己不爱吃的笋。我喜欢研究这些剧本人设,像祝英台吧,来自上虞祝家,她和马文才一样,出身门阀士族,是贵族,金钱对她来说,从来不缺;祝英台在家排行老九,上头有八个哥哥,以她的姿色来看,哥哥中应该不乏英俊的,在帅哥堆中长大的祝英台,对帅这个字眼,恐怕早已麻木;而马文才举手投足间风流倜傥的气质,他的文武双全等这些来自贵族家庭良好教养的特点,在同样身为贵族的祝英台看来并不稀奇,除去哥哥们,她自己也是这样的人。马文才的优点不是优点,于是他的缺点就变得清晰可见。那么能吸引她的是什么呢,爱情需要新鲜感,梁山伯的淳朴、憨厚、痴愚,甚至他的不帅,对祝英台来讲就很新奇。”

“分析得不错哟,要换成现代,祝与马可能门当户对,那我就创作一个新的曲目,让祝与马成一对如何?”

“还有,陆游与唐婉的沈园一直让人牵挂,可我最心疼的却是赵世成,休妻后陆游再娶妻,并很快生了孩子。唐家只能将女儿嫁于当时也很小有名气的文人赵世成,但门第远胜陆家。赵士成为人谦和、有才华,对唐琬很好,始终如一地善待着她。拯救了陷入绝境中的唐婉,对她不但婚后体贴备至,以至在她死后还永不再娶。”

“不错,不错。世人只知陆游,却忽略了赵士成。要么,我取曲名叫马文才爱上赵士成吧?”

宁珠珠听了大笑了起来,“马文才是个大怨种呀,他没做错过什么事,他只是在十六岁的时候,爱上了一个姑娘:她在他家隔壁的院子荡秋千,她的头发乱了,小脸红扑扑的。他娘亲说为我他定下了她的时候,他还让小厮们选了一个最为粗壮的树,做了个最漂亮的秋千。”

时间就在他们的谈笑间过去了。

今生太短,来世无期。

苏游提出,想牵宁珠珠的手,从心动,到古稀。他的戏文将十里桃花写成一路醉眼的烟雨包围她。

后来的他们就理所当然的走进了婚姻。回忆不分轻重,只根种内心深处。

五十二年了,够做多少事?可以让每个人手里的手绘画人物变成触屏智能手机的照片。也可以让城市从蓝天白云到雾霾笼罩,可以让毛笔写的信件变成了互联网视频,可以让网友原谅一个出轨明星的时间从几年到几天,可以让绿皮火车提速到跟飞机一样,可以让一个少不更事的少女变成老太婆。

他们回到了古村落。

宁珠珠有好多年没回来了。似乎她的孙子出生后就没来过了。

最后一次来,还是那年,替她母亲料理身后事的时候。

当时她伤心欲绝,着实不愿在这承载了她整个青春的房子里触景伤情,只匆匆从旧相簿里选了一张母亲的单人照,用来做灵堂相片。

相片其实是母亲五十六岁那年为了重办港澳通行证拍的,她笑得眉眼微弯,眼角有淡淡皱纹,和宁珠珠一样的酒窝,浅浅陷下去,笑起来是如此明媚。

原来的老人院现在已经改成了文化礼堂,依旧还有戏台,只是看戏的人少了,看戏的人也都老了。

一切好像都没变:破旧的红砖墙,伸在半空中的晾衣杆,电视机传来的声响;一切又好像都变了:家家户户都安上了空调,高大粗壮的电线杆不见了踪影,原本倒马桶的毛坑改造成了不太干净的公厕;弄堂后门的马路边依旧还有自行车,只是都变成了共享单车。

“爷爷,这里有好多照片。”孙子在老屋的三楼阁楼间里找到了一些老玩意,当然还有很多老相册。

“拿过来给你奶奶看看。”

苏游觉得与她有那么多的美好回忆,为何偏偏都忘记了?如果相册是记忆重现的工具,那么他多渴望能治愈宁珠珠脑海中的缺失。

最近的她,句句没提离开,但每天都像在告别。

“拍了好多戏台的照片呀,你看,这些人都长得好奇怪。”孙子指着照片中那些戏剧演出者。

宁珠珠却不爱翻看老照片,似乎这些都与她无关,只站在三楼的露台上望向老祠堂的方向傻笑。

“想必是回忆起当初与自己的相识了吧?”苏游心生惊喜,自言自语着,“我陪你奶奶去对面二楼那边走走吧!”说完,他一个人搀扶着宁珠珠往五十多年前的方向走去。

“我知道,你喜欢坐二楼角落那条长椅子上看戏,对吧?”苏游自然是记得的,他期待宁珠珠也能开始慢慢记起他,记得那个下雨天,那个躲雨的屋檐,那个“小生这厢有礼了!”的公子。

幸好,长椅子还在,苏游与宁珠珠并排坐在那里,“当年的你,是不是一直在等待那个能与你一起坐在椅子上看戏的少年郎呀!”苏游说完这话,把自己都给甜笑了。

宁珠珠似乎听懂了,回过头来,细细看着他。

久久之后,她又笑着轻轻问出五个字,公子,是你吗?

苏游心满意足刚想点点头,却被小孙子的声音打断了,“爷爷,这个人是你吗?”小孙子指着相册时的一组老照片跑了过来,相片里拍的刚好就是这二楼,这张长条椅子,椅子上面有二个人,一个少女,侧着头对着坐在身边上的人笑,边上还有一个少年郎,他却在认真的看戏!

那个少年郎并不是苏游!

照片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我等你,直到下下辈子的垂暮之年,连鸳鸯都有了它们的一百代子孙,这条长椅上依然等你一起看戏!

落款时间比苏游与她认识还早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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