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眠山的头像

眠山

网站用户

小说
202207/27
分享

清莲


陈大柱出生时已是半夜。

瞧见是个男娃子,张大妈长舒一口气。前些日子她听闻村里头的三姑六婆说怀孕的女子若肚脐眼是凸起怀的定是女娃子。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张大妈开始打量起儿媳妇的肚脐眼来。临盆这些天张大妈的失望程度同儿媳妇凸起的肚脐眼一样高高的,直到陈大柱出生她才一扫阴霾喜笑颜开。

陈大柱满月那天,除却阵仗极大的满月酒,张大妈还挂念着一件事,那便是定花根。虽说陈大生向来将“子不语怪力乱神”作为立身之本,但终究是拗不过张大妈,只好让她抱着孩子去了。

村里头算命寻的都是住在湖畔山脚的老先生。那山里头高树茂密野草丛生,平常是寻不得人迹的;而那湖面虽常年飘着莲叶,却怎也不见开出花来。人们都说只有老先生这般的奇人方知其间因果奥妙。

老先生深居简出,只一间泥砖灰瓦的房子便度过了大半辈子。

房子里倒也清景,一张八仙桌,四条长板凳,一盆糯米桌上摆,三支长香立上来,一沓黄纸桌边放,一沓红纸案头垒,清水浓墨错其间,只手盘得千万事。

周遭围着诸多的客人,或问及姻缘,或求问学业,或改善家运,或求避祸法门。

终于轮到了张大妈。

糯米盘里是老先生的算命钱,不作标价,任凭来客决断,里头有各色的票子,里里外外倒也不少。张大妈咬咬牙,从腰间荷包里扯出一张红票子往那盆中一放。

“何事?”老先生眯着眼。

“给孙儿定花根来的。”张大妈说。

“生辰八字。”老先生一手扯过一张红纸,一手抄起毛笔来。

“辛巳年十一月初九子时生人。”张大妈抱着陈大柱恭谨地说道。

“十一月生人二月受胎,前身山东来,布施,衣禄平常,花公朱五郎,花母卢三娘。”老先生一面哼唱着,一面将这些话语写在了红纸上。

老先生掐起手指来,“子时生人有一关,夜啼关,夜间啾咛不止,日落即闭不出户,可保平安。”

“此子官运亨通,顶天立地,当叫‘大柱’,乳名大名皆可。”老先生比划着说道。

张大妈暗暗记下这许多东西来,又想起些行例,便问道:“这孩子的判词有的没的呀?”

老先生一扬眉,唱着说着:“堂堂皇皇进庙堂,财运亨通福寿长。”

据邻居们回忆说,自那老先生那出来时,张大妈可谓是笑开了花。

幼年时候的陈大柱每逢日落便要待在家里,怎也不能出去,就算是逢年过节也不例外。陈大柱虽不解,但也不敢忤逆长辈的要求。每年张大娘都会带着他到老先生处去祈福,朝墙上的壁挂上香,壁挂上是端坐着的一男一女,后来他才知道这是他的干爹干妈,朱五郎和卢三娘。

就这样,陈大柱顺顺利利的长大了。

陈大柱倒也争气,学业成绩优秀,一路高歌猛进,成为了最年轻的市委书记。这个懵懂无知的青年趟入了官场,很快就被地方里的歪风邪气给带偏了。地方势力和下属们纷纷前来巴结,起初他们只是组些饭局,陈大柱也不好拒绝。后来送上门的烟酒特产成了日常,字画古董也纷纷加入行当里来,更别说夹在烟盒里的银行卡和茶盅里的金银了。

陈大生自陈大柱上岗之初便处处留意着他的作为,果不其然,入了社会的大染缸,陈大柱仍是显得稚嫩无知了些。陈大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终于,在八月十五那天,陈大生寻着了个机会。

八月十五是社公的得道升天日,是日,人们须得聚集于社公庙虔诚祭拜,以祈求和感谢土地神的福佑,年景丰收,此为春祈秋报之习俗礼仪。《警世通言·赵太祖千里送京娘》曾记载:“但见土墙砌的三尺高,一个小小庙儿。庙中社公坐于傍边。”

村里的社公在村口,社公庙常倚着一株茂密的大叔,庙里立一石碑,摆一祭台,村民们纷纷前来祭拜,包括陈大生和陈大柱。

“儿啊,你奶奶曾带你去定花根,你可还记得?”陈大生问。

“爹,俺知道。”陈大柱说。张大妈在世时曾多次同他提起这件事。

“她跟你说了你的关煞么?”陈大生问。

“没有,爹。”陈大柱答道。

“你命有官鬼。”陈大生盯着陈大柱说道。

“可别闹了爹,这世上哪有鬼!”陈大柱笑着说。

“此鬼非彼鬼,这是你的气运,把握好了是福,把握不好就是劫难。”陈大生表情严肃,言之凿凿,似乎确可信据。

“爹……”陈大柱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做了官可毋要忘了初衷,失了心智啊……”陈大生长叹一口气。

陈大柱说不出话来,只是将父亲搂入了怀中。

待回去后,陈大柱把手里头的礼物尽数送了回去,已经花费的损耗的他也一一立了欠条和字据,承诺定会还清。而那些地方势力和上级下属见他如此,二者也是不欢而散。

后来国家重点打击贪官污吏,“老虎苍蝇一起打”的名号着实响亮。陈大柱周遭的人纷纷落马,唯有他保住了头顶的乌纱帽。

某一天,他想起那位张大妈提起过的老先生来。待他一路寻去,那老房子早已成了断壁残垣,老先生亦是不知所踪。雨季来临,湖水往岸上漫去,那老房子栖身处仅剩一洼池水,黝黑的淤泥里生出朵朵清莲。

他永远不会知道老先生定花根时说了什么,也不会知道所谓的“官鬼”也不过是老父亲善意的提醒。他只知道定下的花根生出了清莲,却不知道老父亲从不信鬼神。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