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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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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19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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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法庭上

乌   人

  在民事法庭里,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不安地站在法官的面前。法官的旁边坐着—位年轻的书记员。

  法官看了看面前这个衣衫破旧的老头,咳嗽了一声,便开口问道:

  “你叫王兴福?”

  “我叫王兴福。”老头答,头低得很低。

  “你什么民族?”

  “啥?”老头茫然不解地嘟哝道,从眼角偷偷瞟着法官。

  “你什么民族?”法官提高了声音又重复道。

  老头想了想,答:“我不知道。”  

  法官皱了一下眉头,继续问:   

  “你连你是啥民族都不知道?”  

  “啥?”老头感到很惶惑。

  “你吃肉吧?”法官换了一个角度说。

  “咋了不吃?”老头感到很高兴,眼睛亮闪闪地说,“谁能不吃肉?”  

  “那你吃猪肉吧?”法官说。

  “咋了不吃?”老头说,“我最爱吃了,越是肥肉我吃着越香,只可惜我已经好些年没粘过荤腥了……”老头说着,咽了一口口水。他的那个老大老大的喉结随着口水从下到上咯咚跳跃了一下。

  “噢,那你是汉族。”法官颇为得意地说。

  “啥?”老头说,对法官打断他的精神会餐颇为不满。

  法官皱了一下眉头,又换了一个问题:

  “你多大啦?”

  老头脱口便答:“五十岁了,是虚岁,不是周岁。”

  “哪年哪月出生的?”法官又问。

  老头用手揪了揪衣襟,低倒头想了想,便扬起头定定地看着法官,不好意思地说:“哎呀,我想不起来了。”

  法官又皱了一下眉头,便改变了一下审问方式,对老头说:

  “今天我告诉你,你可不许再打你女儿了啊……”

  老头说:“哎,这我可不敢保证!要说咱们头一件事做错了,咱们不懂的,可咱们到哪儿也承认,错了就是错了嘛——可要我不打她,我不做这个保证!”

  法官说:“不保证不行——”

  “不行也不行!我说不保证,就是不保证!谁能保证连打自己的女儿……”

  法官敲了一下桌子,老头惊惧地停住嘴,担心地看着法官。法官说:“能不能等我说完了,你再说?”

  “能。”老头说,低下了头。

  法官说:“你要再打,出了问题——”

  老头马上固执地打断法官的话,说:

  “哎!这我不下这个保证!自古以来,哪有儿女骂老子,不让老子打儿女的道理?”

  法官又敲了一下桌子,老头又惊惧地停住嘴,疑惑般地看着法官:“我哪儿又说错了?”

  法官说:“你能不能等我说完了.你再说?”

  老头出了口气,说:“能。”

  法官说:“你要再打——”

  老头打断法官的话,固执地又道:

  “这我不下这个保证!保护妇女儿童,也不能这么个保护法吧?老子打女儿……”

  法官又敲了一下桌子,这次比前两次都重。

  老头显然被这一下吓了一跳,他浑身哆嗦了一下,忙收住口,从眼底偷偷地瞅着法官。

  法官提高了声音,再次重复说:“你能不能等我说完了,你再说?”

  老头放低了声音说:“能。”

  法官说:“你这人怎么屡教不改?”

  老头说:“我咋了屡教不改?”

  法官说:“这事和你说了多少遍了——说是不让你打你女儿,你偏打——”

  老头说:“她要骂我呢么——”

  法官说:“骂你你就打她?”

  老人说:“当然!只要她敢骂她老子,她老子就该打她!莫非你孩子骂你,你就不打他?还央及着给他说好话?——简直没王法了……”

  法官就接着刚才的话对老头严厉地说:

  “咋了就没王法了?今后你女儿要是出了问题——”

  老头抬起头很固执地又打断法官的话,说:

  “自古以来也没这个道理!老子打儿女就犯法了?儿女骂老子就受保护了?”

  法官被老头的固执激怒了,他腾地从桌子后站了起来,厉声喝道:

  “王兴福!”

  “干啥?”老头莫名其妙地看着法官,说,“不用那么大声音——我耳朵不背,能听见。”

  法官简直被老头弄得哭笑不得,他停停又问:

  “你听见了吗?”

  老头一下懵了,问:“我听见了啥?”

  法官一字一顿地说:

  “你以后不许再打你女儿——”

  老头又很固执地打断法官的话,说:“哎,这我不下这个保证!”

  法官说:“你要再打——”

  老头说:“真是,自古以来哪有这种道理?——老子打儿女打下错了?”

  法官显然也被老头气懵了,他无力地在椅子上坐下来,取出一支烟,点着,吸了两口,这才又说:

  “我刚才说的话你听清了吗?”

  “啥?”老头不解地眨巴眨巴眼睛。

  法官说:“你说啥?”

  老头说:“我不知道你说啥。”

  法官说:“你不知道你把自己亲生女儿——十三岁卖给人家做了童养媳——这是犯法的吗?”

  “我没卖。”

  “没卖你为啥跟人家要了三百块?”

  “那又不是卖女儿给的钱!”

  “那是啥钱?”

  “彩礼钱。”

  “彩礼钱就是卖女儿的钱。”

  “彩礼钱咋能成了卖女儿的钱?”

  “那你为啥要卖女儿?”

  “我生活不了嘛?”

  “你咋就生活不了了?”

  “我咋就生活不了了?这话你问我,我问谁去?我辛辛苦苦下了三十年井,说不开支就开不了支了。几个月给我二百来块鬼舔钱,我靠啥生活呢?”

  法官说:“我没问你这个……”

  “你没问我这个。你不是问我咋了生活不了吗?我儿子上学,一开学就跟我要五百不知啥钱。我到哪找这五百块钱去?正好人家找上门了,说五百块我给你出三百块,你就把你女儿许给我那二小子,我保你女儿不受罪。你说这么好的事我能不干吗?”

  “行了!”法官打断老头滔滔不绝的话茬,说:“你不知道你女儿这时才十三岁?”

  “知道。”老头说。

  “十三岁,你不觉得还太小吗?”

  “那小啥?”

  “咋就不小?”

  “不小了。她的两个牛牛(乳房的俗称,读平声)鼓鼓的,可大呢,就好像两个白面馍馍……”

  “牛牛大了咋了?”

  “咋了?我爹娶我妈时,也是这么大——十三岁,可听我爹说,我妈的牛牛比她的小多了,也没事。”

  “那你女儿想不想嫁人?”

  “想不想?由她呀!由她,她还想嫁毛主席呢……”

  这时,书记员不由抬头看了一眼老头,抑制不住自己竟捂住嘴笑出了声。法官斜了书记员一眼,拿起一本法律手册指着对老头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三条之规定,你把女儿十三岁就聘给人家做了童养媳,这是犯法的!”

  “书上这样说的?”老头一时感到很兴奋。

  法官说:“嗯。”

  “还写着我王兴福的名字?”

  “咋了?”

  “真快呢。”老头笑了,向法官伸出一只暴满青筋的大手,说,“能不能给我一  本?”

  法官不解地问:“干啥?”

  “我拿回去给我儿子看看,”老头兴奋地说,脸上布满了红光,“让他看看——他老子都上了国家印的书了……”

  法官皱了一下眉头,说:“把女儿十三岁就聘给人家做了童养媳,你不知道这是犯法的吗?”

  老头乖乖地承认道:“我不知道。”

  法官问:“你咋了不知道?”

  老头说:“这我也不知道。反正你们说吧——”

  法官说:“我们说啥?”

  老头说:“你们说我犯了法,就是犯了法。反正我不知道。” 

  法官没好气地问:“你知道啥?”

  老头说:“我知道啥?”

  法官道:“嗯。”

  老头说:“我知道自古以来儿女骂老子是错的,老子打儿女没错儿!”

  法官厉声说:“错了!”

  老头不解地问:“咋就错了?”

  法官说:“你把自己亲生女儿——十三岁就卖给人家做了童养媳——这就是错的!”

  老头说:“噢——这回我知道了,我那样做是错的。”

  法官说:“你原来就知道。”

  老头问:“我知道啥?”

  法官说:“你知道把自己亲生女儿——十三岁……”

  老头说:“噢——这个,这我知道,这我走到哪我也承认——我错了。”

  法官脸上不由掠过一丝笑容,说:“那你说不知道?”

  老头又问:“我不知道啥?”

  法官说:“你说你不知道卖女儿是错的。”

  老头说:“我又没说。我说我这回走到哪也承认我错了。”

  法官说:“那你还狡赖啥?”

  老头说:“我没狡赖啥。”

  法官说:“好了!我告诉你,你以后不许再打你女儿——”

  老头抢过话头,固执地继续说:

  “这我不敢保证!她骂我呢,还拦住不让我打?我不敢下这个保证。”

  法官说:“你女儿骂不骂你,这我们做她的工作。”

  老头说:“哎,这还是句人话。”

  法官说:“你说啥?”

  老头说:“我说,咱们说了半天话,就刚才这句话还算是句人话……”

  法官又有点恼怒,但他克制住了自己。他怒目而视着老头,没等老头说完,就断然打断老头的话,又一次回到原来的话题上:

  “那你就得保证以后不再打你女儿——”

  老头无视法官的怒容,毅然接过话茬,又一次固执地说:

  “这我可不敢保证。甭说在这儿了,到了国务院,我也不敢保证。”

  法官显然被老头气得忍无可忍了,就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桌子上的墨水瓶都跳了两三跳。书记员也停下手中的钢笔,抬头看了看法官。老头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抬起胳膊遮挡着面颊,似乎有谁要打他似的。

  “你能不能听我说完了,你再说?”法官厉声质问老头道。

  老头说:“能。”

  法官气消了点,就又说:

  “你女儿那儿,我们做她的工作,不让她骂你——”

  老头听了这话,就忘了刚才法官的怒气,忙接过话茬说:

  “哎,这还算句人话哩。你们适当也该保护保护老人的合法权利……”

  “可你得保证以后不再打你女儿,”法官生怕老头打断了他的话,就一边给他打了个制止他说话的手势,一边一口气道,“要是再打,出了问题,我们可就找你算账呢啊!”

  老头说:“哎,这不行!她要是不是因为我,寻死了,也找我,这我不负责。”

  法官说:“不负责就是你的不对!”

  老头说:“我咋了不对?”

  法官说:“那你还是不是她的父亲?”

  老头应道:“是。”

  法官说:“那孩子寻死了,你这个做父亲的没责任?”

  老头说:“我又没让她死。她要寻死哩么,我能拦住?”

  法官以为抓住了机会,就马上说:“她咋就要寻死哩?”

  老头说:“这我能知道?”

  法官说:“你咋了不知道?”

  老头说:“我咋就能知道?”

  法官说:“你对她好点,她能寻死了?”

  老头说:“她要骂我呢么——”

  法官说:“这我们做工作,不让她骂你——”

  老头说:“说了半天了,就这句话还算是句人话。”

  法官说:“你说啥?”

  老头说:“这才算句人话哩。”

  法官显然不愿和老头继续纠缠,就换了一种口气说:

  “你得保证以后不再打她——”

  老头说:“我又没怎么打她。”

  法官说:“咋了没打?”

  老头说:“你让我一个当老子的,能咋打她呢?不就是两个耳刮子吗?也没用多 大劲。”

  法官说:“没用劲也不能打她!”

  老头说:“这我不敢保证。”

  法官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嘛?说是做她工作,不让她骂你,你咋死咬住这—点不放呢?”

  老头说:“我咬住哪一点?”

  法官说:“她骂你——”

  老头说:“那当然,她骂她老子,她老子就有权利打她。天底下哪有儿女骂老子,倒不让老子管教儿女的道理?”

  法官无奈,知道再审下去也不会有好结果,就最后宣布说:

  “总之,以后你不许再打你女儿——”

   老头说:“这我不敢保证。”

  法官说:“你要再打,出了问题,我们就找你。”

  老头说:“你找我,我还不来呢!咱们说明白点!”

  法官扬了扬手,让人把老头带了下去。

   “奶奶的,这叫啥案子?每次都这样……”法官说,疲倦地瘫坐在椅子上。

  书记员整理了一下笔录,找老头对笔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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