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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美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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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30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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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三道岭

作为一个厂矿子弟,当被问起哪里人时,我总是不知如何说起。我户口本上的祖籍是辽宁抚顺,出生地是新疆哈密三道岭。三道岭位于东天山的脚下,距离哈密盆地80公里的西北边缘。三道岭是西北地区最大的露天煤矿,也是新疆最大的国有重点煤矿。

自从我考上大学后,就与三道岭一别十四年。偶然看到一则关于它的新闻——由于煤炭资源枯竭,三道岭的最后一批运煤蒸汽机车在2022年8月退役入库,露天矿蒸汽机车全体运煤工人也解散分流了。1959年-2022年,一个甲子的光阴,曾经热闹喧嚣过的三道岭逐渐沉寂,露天矿和蒸汽机车也像忍辱负重、辛劳一生的父辈,终于可以休息了。

原来故乡会消逝,父母也会老去。我翻遍所有的资料书籍,发现记载三道岭的文字非常少。我也很少有耐心去了解父母经历的年代。我突然间有种难以抑制的冲动,第一次想去认识它、了解它,用文字记录下我所了解的关于三道岭的一切。

三道岭的前身是哈密矿务局,被当地人称为“矿区”,最繁荣的时期大概有5万多人口,分成了西工地、南泉、老三道岭、二矿等片区。在2018年建镇制前,它和所有的厂矿单位一样,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它有自己的医院、学校、图书馆、电视台、报社、邮局、市场、工人俱乐部、灯光球场、体育馆,甚至还有一座基督教堂。三道岭人都讲着一口自带幽默感的东北普通话,这和周围县镇的口音完全不一样。因为三道岭是一座移民小镇,人们来自东北、江苏、四川、山东等省份,其中东北人最多,东北话便流行了起来。人口迁徙也带来了饮食的融合,各地的饮食在这都有,三道岭人嗜酸辣,川菜、新疆菜在这最受欢迎。

和所有的厂矿子弟一样,我们这一代在矿区医院出生,读子弟幼儿园和学校,在家属院长大。家属院给了我们特殊的安全感和归属感,它是个不折扣的熟人社会,大家既是邻居也是同事,从爷爷辈起彼此都知根知底。每天放学后,院子里的小伙伴会一起写作业、玩跳皮筋、打沙包,也会串门到邻居家吃饭。每到正月初一,父亲都带着我挨家挨户地拜年,邻居叔叔阿姨会给我五块、十块的红包,对于小孩子来说真是笔巨款。三道岭的夏季白天干燥酷热,太阳落山后,凉风习习、非常凉爽。家属院的邻居们拿着小板凳、凉席和蒲扇到院子乘凉。三道岭虽然是矿区,但空气质量很好,夜空清澈得能看清月亮上的斑块和每一颗忽明忽暗的星星。小时候的我和对门姐姐躺在凉席上,眯着眼睛努力想象出天平、猎户的形状。有时还能看到一条蜿蜒的白练横穿夜空,那是银河,它似乎真的在流动。长大离家后,我再未曾于其他地方看过如此干净幽远的夜空。

三道岭地处亘古而荒凉的戈壁滩,在戈壁滩上捡到到化石和硅化木是很平常的事,每一块硅化木和化石都独一无二、形态各异,它们是见证地壳运动的伟大的杰作,它们向观赏者默默地讲述着远古传说。新疆是距离海洋最远的地方,但据考证,三道岭在几亿年前曾是浅海滩,海岸边是茂密繁盛的原始森林,1-2亿年中这里经历了沧海变桑田、桑田变戈壁的五次轮回。如果未曾来过这寸草不生的戈壁中,将很难体会到“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壮阔奇雄,也无法身临其境于“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空旷意境。身处苍凉的时空旷野里,人类如一粒微尘般渺小。

有硅化木的地方就有煤,大自然给了我们馈赠了后代无穷的宝藏,三道领的煤矿开采史已有200多年,这里的煤炭优质、易于开采。在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三道岭发现煤炭,乾隆二十六年(1761年)乾隆皇帝批准采煤。自清朝至民国时期,三道岭的煤矿经历了国营、民营、哈密回王经营、民营的几个阶段。直到解放后,三道岭煤矿收归国有。1958年,在国家工业化建设的背景下,三道岭煤矿开始大规模开采。第一批来自抚顺的67名“开拓者”来到三道岭。他们中有技术骨干、大专院校学生和专业军人,他们打扫马圈做食堂、挖地窝子当住房,在条件极为落后的情况下,赤手空拳在戈壁滩上开展生产建设。由于矿区劳动力紧缺,1959年,开滦、阜新等矿区抽调了359名管理、技术人员到三道岭,北京、江苏等地的700名支边青年也接踵而至,还有新招的2000多名工人陆续到岗。人们像潮水一样涌入这个边陲小镇,原本偏远寂寥的三道岭变得热闹喧嚣。1959年初,为了便于运输煤炭,三道岭开始筹建柳三线——这是开往兰新铁路的专用铁路,它将煤炭送往“西煤东运”的旅程。当时没有推土机、压路机,工人们用肩扛、用筐挑、用铁锹、用拍笆子修建路基。他们不分昼夜地工作,用铁钎、大锤手工打造了十五万个道钉。1962年,三道岭露天矿开始建设,随着露天矿建设步伐的加快,用工荒再度出现,煤炭部从抚顺、阜新、辽源、鹤岗等9个省12个矿务局调拨了数千名职工前来支援建设,其中85工程处,来了2000多职工,包括家属共计六七千人。虽然物资极度匮乏,但工人们仍然凭着一股韧劲,有条不紊推进煤矿建设。1970年10月1日,三道岭露天煤矿建成投产。打眼、放炮、摆木架,虽然现场煤尘飞扬、空气污浊,但工人们看着源源不断的乌金被开采出来,他们干劲十足,心中充满了喜悦。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三道岭人无怨无悔,他们不仅苦中作乐,还充分发挥聪明才干,创新探索了一条适合采区地质条件的生产方案,煤炭产量一路攀升。经过几十年的发展,三道岭露天矿成为新疆最重要的煤炭生产基地之一,在西北地区占有重要地位。露天矿从投产到今天,已经形成了一个东西长43.2公里、南北宽24.3公里的巨大矿坑。我永远都记得年幼时第一次见到露天矿的震撼,它好像火星上巨大的陨石坑,层层铁轨像树的年轮一样有序地盘绕其中。远处天和地连接于一线,夕阳给所有人世间的景色洒了一层温暖的金箔。震撼人心的汽笛从远处响彻戈壁滩,红色的动轮碰撞钢轨,喷涌的煤灰洒落满身,蒸汽机车正拉着三十几节的重车健步如飞,它像我童年时心中的父亲一样那样无所不能、坚不可摧。

我的父亲是一位蒸汽机车司机,他开着蒸汽机车每天沿着柳三线把矿坑中的煤拉到兰新铁路干线,再倒车返回矿坑,周而复始,两点一线,常年与噪音、煤灰和严寒酷暑相伴。我的母亲在选煤厂工作,每天在皮带运输线上对煤炭进行分选,把煤块人工分选不同规格的产品并清洗。小时候家里并不富裕,但父母都尽力把最好的给我,他们不舍得给自己买一件新衣服,但舍得给我买几百块的全套儿童百科全书和商店里最贵的洋娃娃。

父亲只有高中学历,他不喝酒不打牌,工作之余唯一的爱好是看书。父亲的涉猎范围很广,几乎什么书都看。我出于好奇,也常常看起父亲的书,渐渐地对书中的那个世界着了迷。三道岭没有什么娱乐活动,每周末最开心的事是父亲骑着自行车带我去图书馆借书、看书,父亲还给七岁的我办了阅览证。图书馆人很少,非常安静,院子里开着稀疏的喇叭花。父亲也常常会带我去逛街角的新华书店,神曲、莎士比亚全集就这样常出现在我的视野。父亲培养起我对文字的兴趣,他鼓励着我给三道岭的唯一一家报社投稿,那个栏目叫“煤海拾贝”。第一次收到稿费时的雀跃心情我还记忆犹新。

父亲常对我讲:“煤总有挖完的一天,要努力学习,离开三道岭”。小时候,我对三道岭谈不上有多深厚的感情,我不喜欢三道岭的气候,不喜欢春秋两季没完没了嘶吼着的风,不喜欢冬季漫长的让人没有期待的酷寒,我也不喜欢一望无际、苍凉的让人想哭的戈壁。单调枯燥的环境给我的性格种下了多愁善感的种子。候鸟的后代也将成为候鸟,我们都有着迁徙的基因。我一直以为籍贯才是我的老家,我拼命地努力学习,逃离三道岭是我少年时的理想。直到高考后,我这一代三道岭人,大部份通过考学、工作离开了这里。我们的父母们也随子女迁居到全国各地。

随着人口的逐渐流失,和所有的资源枯竭型城市一样,三道岭成为了一座名副其实的空城。曾经热闹喧嚣过的三道岭逐渐沉寂。三道岭人曾来自五湖四海,现在又归于五湖四海。人们生于斯、长于斯,经历出生、婚丧、病老,人群如潮水般涌来又如潮水般褪散。过去热闹的家属院已人去楼空,楼房外表陈旧破败,窗户也破碎的摇摇欲坠。马路上也零星长了些荒草,没有车辆,也少有行人。时间仿佛被凝固在过去的某一个刻了。三道岭就像父母一样,掏空自己一生的所有养育了儿女。雪山融化,孤雁归来,不知有多少人的喜悦与哀叹曾书写在这片默默无言的土地上。

现如今,我的父母都步入了花甲之年。原来故乡会消逝,父母也会老去。许多年以后,我定居在少年时所向往的繁华的大都市,却还常常想念已经荒芜的小镇。人都以为离开后随时能回去,却忘了自己不能同时踏入两条河流。我内心深处常对自己离开故土抱有愧疚,直到有天我的爱人安慰我说:“人类的祖先为了寻求更好的生存繁衍环境,从东非大裂谷一路迁徙。他们一直往前走,不走回头路。但我们始终记得自己从何处来,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知道要到哪儿去。”我的心中始终有一座不灭的灯塔,每当生活让我品尝失意、低落时,我都会想起三道岭人在戈壁上建高楼、开煤矿的坚强与无畏,这是我们的父母辈用他们的人生经历所教会我们的。就如电影《飞屋环游记》里说,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只要我们没忘记三道岭,故乡就将不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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