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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志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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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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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过惶恐滩

                                     

千里赣江,如一卷山水画轴,在苍茫的江西大地徐徐展开。

千百年来,大浪淘沙,唯留下风流人物。一脉江水,由郁孤台下滔滔北去,越过一滩又一滩,一浪更比一浪高。

船过十八滩,险惊三百里;船过惶恐滩,湍流泣鬼神。

每一次经历,都是一段生命的旅程;每一次回望,都是一段千古传奇。

多少文人雅士,多少英雄俊杰,过了惶恐滩,都要再三回首,反 复感叹,澎湃的心潮久久难以回复。掬一捧清水,滴砚磨墨。沉吟片刻,尔后奋笔疾书,写下一篇篇传世绝唱!

看,一叶扁舟,跃过惊涛骇浪,跃过惶恐险滩,跃过煌煌历史,向着你我,急速冲来……

第一个逆流而上,向着我们冲来的是大才子苏东坡。

1094年仲秋,夕阳里,一艘官船溯江而行。船头立着一个头戴靛青斜角方巾,身穿玄色夹袍的老人,他就是苏东坡。

苏东坡要去的地方是遥远的惠州,职务是宁远节度副使。这一年,整个朝廷浊浪滔天,“新党”执政,“元祐”党人再度受挫。因苏东坡起草的制诰、诏令“语涉讥讪”、“讥斥先朝”,于是由定州知州调任为英州知州,级别下降一级。未及到任,他又被贬为南方任职。数月内,连连遭贬,官阶一次比一次低,地点一次比一次偏,最后安置于惠州,竟然“还不得签书公事”,也就是说失去了个人自由。

当时的赣江,已是南北相连的交通要道。《史记》曰:“三十三年,发诸尝逋亡人,赘婿,贾人略取陆梁地,为桂林,象郡,南海,以适遣戌。”又云:“三十四年,适治狱吏不直者,筑长城及南越地。”说的是秦始皇时期,就已经开始选派罪犯流放到岭南地区,以开垦荒凉,惩罚罪行。《汉书卷九十五》记载:“元鼎五年秋,卫尉路博德为伏波将军,出桂阳,下湟水;主爵都尉杨仆为楼船将军,山豫章,下横浦;故归义粤侯二人为戈船,下濑将军,出零陵,或下漓水,或抵苍梧;使驰义侯因巴蜀罪人,发夜郎兵,下牂柯江;咸会番禺。”横浦即为现在的大余县梅岭。著名史学家范文澜在《中国通史简编》里指出,从唐朝起,就有这样一条大通道:从长安出发,经洛阳、开封、商丘,再过徐州、寿县、丹阳后进入江西九江、南昌;沿赣江而上,至万安县、赣州,再弃船登岸,经南康、大余的横浦关(梅岭),最终到达岭南。

也正因为赣江地理位置重要,按胡铨在《厅壁记》里所说,就是“路当冲要,溯上则喉控交广,顺下则领带江湖,水陆之险阻,漕运之会通,事至繁也”,流域经济十分发达,所以朝廷在1071年特批从龙泉(今遂川)县、泰和县、赣县等各地划数乡合并到943年设立的万安镇,改镇为县,设立万安县。

然而,虽然赣江水道“路当冲要”,但是水路十分艰险。从赣县沿江而下,到万安县,需经历十八个险滩。对于这些险滩,当年曾有歌谣流传:“赣江十八滩,个个鬼门关。”而其中的黄公滩更是凶险无比,“黄公滩,黄公滩,十船过滩九船翻;黄公滩,阎王滩,船到滩前吓破胆”。为确保安全过滩,往来客商都得在万安县聘请滩师(即现在的领航员),由滩师站在船头进行指挥,以防船身触礁或是驶入深潭旋涡。

此时,站立船头的苏东坡并不理会这些。他仰头望天,或许想到的是不久前离世的妻子。妻子王闰之,人称“二十七娘”,不但貌美如花,而且温顺贤慧,陪他度过了最艰难的黄州岁月。相伴二十五年的妻子,竟然在他离京前猛然离世,的确令他伤心痛苦。或许想到的还有刚刚故去的太皇太后。这位高太后,欣赏苏东坡的过人才华,欣赏苏东坡耿直刚强的性格,曾对他多次给予提拔重用,是苏东坡名符其实的守护神。可是这一切的一切,都随着太后的离去,烟消云散。太后一离去,皇帝马上变了脸色,居然在苏东坡离京时勒令不得面呈圣上!多少个夜晚,苏东坡围着皇宫,在月光下徬徨,泪流满面!多少个清晨,他守在皇宫前等待召见,等来的却是圣上以“本任阙官,迎接人众”为借口,不予召见的消息……

想起这些,苏东坡内心掀起一阵阵巨浪,和着赣江的浪花一起剧烈翻滚。

船渐渐地靠近了黄公滩,小小船只如同一片树叶,飘进了汹涌的波浪中,在狼牙交错的礁石之间起伏、颠簸。随行的侍妾王朝云、小儿子苏过望着四周的山峦,都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苏东坡镇定地抻长袖子,替儿子抹了抹溅在脸上的江水,把他俩轻轻地推入低矮的船舱,自己却坚定地走上了船头,站在滩师的身后。

抬头,眺望的是西山上的夕阳;低头,看见的是赣江中的波浪,苏东坡有感而发,不禁向着天空大声地吟道:

七千里外二毛人,十八滩头一叶身。

山忆喜欢劳远梦,地名慌恐泣孤臣。

长风送客添帆腹,积雨浮舟减石鳞。

便合与官充水手,此生何止略知津!

这首名为《八月七日,初入赣,过惶恐滩》的诗作,前半部略显凄苦,后半部却开阔向上,不但表达了苏东坡此时此刻的心理困境,更显示了他豪放达观的性格。诗中,不知苏东坡是为了与上联“山忆喜欢劳远梦”的“喜欢”相对偶,还是确实感觉到了黄公滩的令人慌恐之处,从而下联会写“地名慌恐泣孤臣”。著名的黄公滩,由此改名为“惶恐滩”,从此载入了中国的地理史和文学史。

经过了惶恐滩的苏东坡,即使还有十七个险滩需要经历,可也是见过大巫见小巫了。

又是一叶扁舟。在急流中冲刺。

屹立在船头的是个年轻小伙子,他长得“秀眉长目”,举止潇洒,“顾盼烨然”。

等船就要靠近惶恐滩头时,几个大浪扑面而来,打得小船急剧地转圈,两名船工哧得脸孔煞白,忙把船上的缆绳抛向对面。幸亏对面船上的富有经验,一把接住绳子,众人将船拉回到岸边。

小伙子意气风发,脸上没有丝毫惧色。他一个箭步跨上岸边的青石码头,径自走向竹林里的芙蓉寺。他知道,寺院早已用清澈的蜜溪水煮好一壶“神潭茶”等他来品。

他,就是庐陵才俊文天祥。不知从何时起,他与惶恐滩结下了不解之缘。而惶恐滩,最终凭借他的一首千古名作,再次扬名立万。

像这样的行程,于年轻的文天祥而言,已是司空见惯。他沿着赣江逆流而上,一次次经历惶恐滩,为的是来会友讲学。他与万安韶口乡的南乾学士赖俊叔、诗人赖伯玉常常诗词酬和。他也曾兴致勃勃地来到万安百嘉渡口的秘书阁,会见张宗周,为他家题写“晚翠楼”的牌匾。他还曾步行十余里山路,在山道上一路高歌,去段奎斋创办的学舍里讲学,勉励众多的读书郎“义之所生,必躬蹈之”,并题写“昂溪书堂”牌匾。

毫无疑问,中状元前的文天祥春风得意,心中无“惶恐”,故眼里也无什么“惶恐滩”。

殊料,1259年,元军气势汹汹入侵宋朝东北边陲。到1274年,元军已大举南下,饮马长江,威胁京都临安,朝廷一片慌乱。1275年正月,宋太后下《哀痛诏》,并给江西提刑兼知赣州的文天祥一道专旨,令他招募兵员,疾速发兵,奔赴京都。

面临着异族入侵、国家危亡的严峻时刻,素怀报国之志的文天祥,接到诏书,立即发布“讨元檄文”,联络赣州、吉州、广东、湖南等四方义士,招募将士五万余人,浩浩荡荡从赣州而下,来到惶恐滩头。

这一回,他又一次来到芙蓉寺,受到僧侣们的欢迎。月波禅师说:“小僧见大人抗元檄文,十分感动,已筹银三千,贡献义军。集俗僧三千,虽是野老村夫,但人人有降魔之志,个个有报国之心。只要大人一块令下,汝等不怕赴汤蹈火,粉身碎骨。”说完,又捧上草诗一首:“时危聊作将,事定复为僧,生抛一腔血,死留千秋名。”文天祥感慨地说:“山林川泽之间,大庭广众之中,见义勇为者,赤心报国者,大有人在。此乃大宋之希望也。”

文天祥率领义军顺江而下,准备赴京勤王。相传,期间发生了一件奇事。就在滩师指挥船队,绕行惶恐滩的时候,忽然一条大鱼跃向领头的船只,刚好落在文天祥的眼前。只见那鱼银鳞闪闪,双目朱红。众人惊呼。船工齐声祝贺说:“好兆头,好兆头!这是赣江神龙所化,入舟大吉大利,过滩吉祥平安,大人可祈祷以勤王大事,有求必应,收复失地,屡战屡胜。”听罢船工的一席话,文天祥淡淡一笑,叫人依俗微剪鱼尾,投入江中,正色道:“三穗寺里,天意难测,我不畏苍天;惶恐滩头,神龙化鱼,我不求神灵;奸妄之徒,造谣中伤,我不惧人言。”说完,船队顺利度过险滩,一群白鹭迎风飞翔,划过蓝色的天际。

1276年,文天祥被任命为右丞相兼枢密使,派往元营谈判,被元军扣留。在镇江脱险后,由海路南下,继续调集义军抗元救国。1278年12月20日,他不幸在海丰县五坡岭被元军所俘。元将张弘范将他押上战舰,三番五次地劝说他写降书,给出的待遇越来越好。对此,文天祥总是轻蔑地一笑,不发一言。

在船过零丁洋时,文天祥百感交集,思绪万千,挥笔写下《过零丁洋》一诗: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显。

山河破碎风抛絮,身世飘摇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在这首诗里,不知何故,文天祥看着眼前的零丁洋,心里却想到了惶恐滩。他借惶恐滩和零丁洋两个地名,倾诉着他眼看山河破碎、国破家亡的愁闷和痛楚,但也坚决表示忠君爱国、始终不渝。此诗与苏东坡的“山忆喜欢劳远梦,地名慌恐泣孤臣”有些呼应之意。而末尾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更是震古烁今,后来成为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精神写照。

1279年3月13日,元军将文天祥押至广州。4月22日从广州出发,过梅关、南关,转赣水而下,再一次经过惶恐滩。船到万安县时,往事一幕幕在心头重现,文天祥激情难抑,热泪盈眶,挥笔写下《过万安县》一诗:

青山曲折水天平,不是南征是北征。

举世更无巡远死,当年谁道甫申生。

遥知岭外相思处,不见滩头惶恐声。

传语故园猿鹤好,梦回江路月风清。

这是文天祥最后一次经过万安县,也是最后一次过惶恐滩。此后,元军押着他一路北上,直至大都,后来又囚狱三年。1283年1月9日,文天祥在北京柴市口被杀,年仅47岁。

潮起又潮落。沿着赣江,乘船向我们冲来的还有许许多多的时代弄潮儿。

同为宋朝,比文天祥稍后的辛弃疾,是个“上马能杀敌”,“下马能草檄”的卓越英才,曾率领两千多人马参加农民领袖耿京的义军,投入抗金战斗的洪流,为收复失地而奋斗。1175年,经滁州留守叶衡雅力荐,辛弃疾出任江西提点刑狱,驻地虔州(现为赣州市)。

1176年的一天,他途径惶恐滩,来到造口,站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望着巍巍的千山万壑,滔滔的千里赣江,想起了被贵族统治和蹂躏的家乡,想起了苦难中的中原大众,想起了四十多年前一支追赶隆佑太后的金兵,深入本地,烧杀抢掠,浮尸赣江,惨不忍睹的情景,禁不住连连为隆佑太后的不幸,为百姓的苦难而叹息。忧叹之间,诗兴大发,提笔在石壁上写了一首词,这就是千古流芳的《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

造口壁位于“赣江十八滩“之一武术滩的斜对面,距万安县城六十余里水路。辛弃疾这首词寓情于景,景中生情,不仅倾注着对家乡和中原地区人民深切的怀念,同时批判了统治阶级的投降路线,表现了他高度的爱国主义精神,反映了历史的潮流滚滚向前,势不可挡这一千古不变的规律。

还有杨万里,这位诚斋体的创立者,数过惶恐滩,在万安留下了众多诗作。如《过皂口》,就提到了“十八滩”,诗云:“赣石三百里,春流十八滩。路从青壁绝,船到半江寒。”皂口就是拥有造口壁的造口。

如果从赣州出发,顺江而流,则“十八滩”依次为储滩、鳖滩、横弦滩、天柱滩、小湖滩、铜盆滩、阴滩、阳滩与会神滩 ,以上九滩现属赣州市的赣县区。接着往下依次为良口滩、昆仓滩、晓滩、武朔(现为武术)滩、小廖滩、大廖滩、棉津滩、漂神滩和惶恐滩,这九滩都处在万安县辖区。奇特的是“十八滩”不仅两个县均分,而且水路距离与流域面积也相差无几。

更奇特的是,在时光的打磨中,惶恐滩渐渐演变成一个明显的分水岭,具有鲜明的标志意义。一方面,惶恐滩是往来客商和滩师的心理分水岭,因为顺流而下,出了惶恐滩,就出了险滩区,心理上开始变得轻松,恐惧感随之不知所踪。假如逆流而上,进了惶恐滩,则开始进入险滩区,心里由此骤然变得紧张而恐慌。另一方面,在万安县,惶恐滩又是两个片区的地理分水岭。在惶恐滩以上,处于赣江上游两岸的八个乡镇,为万安县的“上乡”片区,此地居民主要为客家人,多为从河南、福建、广东等地迁来的外来居民。而在惶恐滩以下,处于下游两岸的八个乡镇,为万安县的“下乡”片区,主要为本地土著。也就是说,以惶恐滩为界,赣江上游 的“上乡”为客家文化区域,下游的“下乡”为赣文化(或称吴文化) 区域。这两大片区无论是方言、饮食和生产习惯,还是婚丧嫁娶的人情风俗等等,都截然不同、泾渭分明。其中奇巧,吸引了不少社会学家进行考察和研究,可至今仍未完全解密。

“白浪滩滩跳雪珠,青山片片翠萦纡。杜鹃啼得花如血,正是行人在半途。”这是同为宋朝又稍后的解缙写的《过十八滩诗》。唐朝的孟浩然虽然没点惶恐滩名,可是他的诗句道出了当年赣江水道的险峻:“赣石三百里,沿洄千嶂间。沸声常活活,游势亦潺潺。跳沫鱼龙沸,垂藤猿狄攀。旁人苦奔峭,而我忘险艰……”

经历惶恐滩险情的名家大腕,何止唐宋两朝。据现有的文字记载,往前有南北朝的郦道元,往后有元明清、民国各个时期的才俊豪杰,仅留下传世诗作的就有69位。大明奇才、哲学家、反清勇士方以智非常仰慕文天祥,曾在庐陵隐居多年。1671年的一个夜晚,当他乘船路过惶恐滩时,竟趁着皓月当空,赣水奔腾之际,纵身一跃,飞入滩中,以死明志!值得一提的还有宋朝一个叫王阮的诗人。他虽然在历史上不是很知名,可他的《黄公滩一首》,却很有些意思。诗曰:“水泝安流舟不难,人心自畏石头顽。黄公误听作惶恐,玉局先生盖谓滩。”诗里戏称苏东坡错把“黄公误听作惶恐”,同时认为船过惶恐滩,并不可怕。相反,人们害怕的根源,实际是“人心自畏”,故而“石头顽”。曾任万安知县的清代诗人胡万年出于宽慰自己、也宽慰远方客人的原故,写了《惶恐滩》二首,第二首写道:“吉州南上水环湾,惶恐滩头是万安。来客莫言万安恶,万安无数好青山。”但同为清代的袁枚,却不这样看,他在《过十八滩诗》里写道:“一滩已觉险,况乃滩十八。何年修罗王,留此众罗刹。”他说,有一个滩就足够危险,何况还有十八个呢。言下之意,无须多嘴。

那么,当年的惶恐滩究竟有多凶险?文人们也有描述,清代诗人王士祯描写得最详细,最生动。他的《十八滩三首》里的第一首,专门描写“惶恐滩”。他说:“系舟万安城,已闻滩声恶。”惶恐滩处于万安县城不远处,因而一到万安城,就能听到阵阵吓人的滩涛声。接着的所见所闻就是“连峰造天关,疾雷殷地络。篱槁师理楫,直与惊湍薄。万山立积铁,其下临大壑。沈沈蛟龙宫。神物信所托。排空纷怪石,森林奋博攫。潜虬动鳞甲,巨刀扬镡锷。”大惊之余,不禁要问:“地根在何处?”“坐觉坤轴弱。怅然念神禹,封泥此疏凿。”直觉得大地要倾倒,真希望大禹再次来到,运用神力封住空洞,疏通河道。“长年聚群力, 撒旋出寥廓。三复垂堂言,远游亦何乐!”由此可见,船过惶恐滩时,该有多么险恶,船工们又该拥有多少胆识和力量!

孔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赣江,流过无数个白天与夜晚,暗藏于岁月深处的惶恐滩留下一个又一个惊险的故事。滩师与船工,换了一批又一批,可依然是劈波斩浪,危险四伏。

历史的潮水一路汹涌,直等到1978年。惶恐滩头终于迎来了一支特殊的队伍。

1978年,应中央的号召,武警水电部队雄纠纠、气昂昂地来到惶恐滩头,开始建设国家“七五”重点工程万安水电站。这支部队用惊天动地的方式在惶恐滩头写诗。随着一声轰天巨响,惶恐滩在爆炸中灰飞烟灭。1990年第一台机组建成发电,1993年全面竣工投产。“高峡出平湖”。电站大坝封闸蓄水后,上游俨然成了碧波万顷的百里湖区,十七个险滩全部沉入水底,再也没有了吃人的獠牙。天堑变通途。造口壁也随之沉入水下,成为一个永远的文学符号。就连地处“十八滩”中间位置,曾拥有过上百家店铺、三十家妓院与烟馆的良口古镇,也不能逃脱历史的宿命,伴随着航运的日益没落,只能渐渐萎缩为一个寂寞的小山村。

其实,自民国中期起,因为修建了南昌到赣州的简易公路,赣江水道的运输功能就已开始弱化。改革开放四十年,交通发展日新月异,国道、高速公路、高铁建设全面展开,赣江航道更是地位速降,异常萧条。如今,人们早已忘却曾经险象环生的惶恐滩,早已忘却赣江纤夫们口口相传的“十八滩号子”,而那些勇敢的滩师和船工也早已消失在历史的深处。当下,甚至还有人为惶恐滩的确切位置争得脸红耳赤。事实上,民间流传的《十八滩滩歌》对惶恐滩的位置作了准确的定位:“五云脚下一礁滩,奇水怪石凶恶顽。”又说:“两边向望龟形嘴,东对田螺岭石角。西华山下急转向,绕航直奔田螺背。”庐陵文化研究专家耿艳鹏曾多次确认:“惶恐滩就在万安电站大坝下游,正对着万安古城墙的观澜门位置。”

当然,因为文天祥、因为苏东坡、因为辛弃疾……曾经的惶恐滩和造口壁,始终没有走远。著名的军旅作家彭荆风,小时候曾在万安度过难忘的少年时光,亲历了惶恐滩的凶险。七十年后,2012年,白发苍苍的他再次来到万安,沧海桑田,记忆与现实的强大反差,让他夜不能寐,趁着明亮的月光,他写下了充满怀念与相思的散文《又见万安》,发表于《人民日报》。写了《吉安读水》的王剑冰,在巍峨的电站大坝上走了几遍之后,写下了激情洋溢的散文佳作《惶恐滩头》;做过江西省作协主席的著名作家陈世旭,坐着小船围着惶恐滩的遗址在赣江里徘徊,接着逆流而上,在青山碧水间尽兴而游。当夜,就着电站的璀璨灯光,挥笔写下《山长水阔看万安》,该文现已镌刻在当地“十八滩”文化广场的一块石碑上。知名学者、作家李桂平更是怀着对这块土地深深的眷恋,经过多次田野调查和历史考证,撰写了《赣江十八滩》一书,由“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隆重推出,在学术界产生了深远影响。这些作家既对这种富有地域特色的历史文化饶有兴趣,又对惶恐滩的历史巨变进行了深刻地追索和反思。

2017年,井冈山航电枢纽又在电站大坝下游的窑头镇开工兴建。这一重大水利工程完工后,赣江的航运、灌溉与发电等水利综合功能将得到更大的发挥。千里赣江也将迎来一个崭新的发展新时代。

“舟过万安县, 悠然心自开。恍疑仙境入, 只见好山来。”千里赣江,流过远古,也流过荒蛮,流向未来,也流向幸福。她承载着江西的历史,也孕育着文明的发展。

船过惶恐滩,变化的是航道,不变的是座标;变化的是物质,不变的是精神。

船过惶恐滩,历史从此改;船过惶恐滩,前景好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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