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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秀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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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10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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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才回倦眼又迷离

                                            杨秀廷

       

梨花溶溶,柳絮淡淡。又是清明。

我对春天这个季节有些过敏,来自情感上的郁积。然而我又必须面对春天,因为每一年春天里,“清明”这道坎横斜在我的心里,我终要小心翼翼地迈过去。

寻找伯父、等待伯父而又了无止期,那种生命里充满痛感而又无处寄存的思念,成为我害怕在春天里回乡的一个理由。

我的家乡娄江苗乡,被拥挤的大山折叠进湘黔边界的大山深处,一条明静的小河静静流淌,舒缓地梳洗着山里的时光。小河两岸青山如屏,两岸木楼里飘出的炊烟浓浓淡淡,在静谧中萌生着自己的故事。

在这片恩养我的乡土上,长眠着我已逝的亲人,这是一个让我的思念生疼的地方,是我这个出走故乡的人精神的依托之地。我一次次从这里出发,又一次次回到这里,我就是在这样的往复回环中,慢慢长大,学会一些粗浅的谋生技艺,也学会了牵挂和感伤。

一个村庄的历史景深与生活气息,模塑着这个村庄的面相。历史上,娄江为山高谷深,榛莽成片之地,多有虎豹滋扰,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仍有野猪闯入百余户人家聚居的地娄寨中。明万历以前,这里男女皆着罗裙,行近乎原始的苗族礼制。清代道光年间,娄江苗族学子杨学沛中举,并出任黔西州学政,游学经年,让这个第一个走出大山的娄江子弟深感家乡礼俗的落伍,遂返乡兴学,倡导服饰变革。于是在湘黔边界“二十一爪半”苗族社会组织中掀起了一场影响深远的民族服饰文化改革和婚姻习俗改革,连清水江中下游“四十八苗寨”和湘黔边界“四十八寨”的许多村寨,也自觉或不自觉地依附这场运动。当地流传的一首古歌唱道:“学沛老人的教化,改做穿衣不穿裙,道光年间行的礼,如今照他脚后跟……”

在地娄苗寨里,杨学沛先生皓首穷经、惠及一方的萃文书院依旧矗立于一栋栋新木楼中,简朴、古拙的门楼,青石铺墁的天井,“回廊挂落花格窗”的书房,成为山寨里文脉相承的珍贵遗存。刊立于清嘉庆十二年(1806年)的萃文书院扩建“功德碑”有云:“余地僻处边隅,人敦古楚……户外奇峰嵂業,山类鲁青,波浪萦回,水流殊碧,岿然居一方之秀焉。”这些记述,足以慰藉游子乡愁。

我家的老房子,就修建在距离萃文书院不过一百米的“中间巷”。虽然萃文书院为另外一个家族所建,但并不影响童年时的我与伙伴们经常到闲置的书院里玩耍,也一次次听老人们讲与书院有关的故事。杨学沛当年中举时,地方乡绅贺赠的匾额“桂林一枝”还挂在书院雕花的门头上。家乡虽处边村僻野,却也曾有书斋里的从容清修。后来我离开家乡到外面求学和谋生,关于家乡的记忆里,也就多了一份精神的联系。

每年清明回乡祭祖,是我与故乡的一次灵魂对话。季春的光景,常常是草木碧绿,气清景明,适宜远足踏青,而清明节赓续寒食情怀的这条纽带,又会把人们的心,牵走得很远很远。人到中年,往往临近清明,内心的迟疑和牵挂,让我有一种魂不守舍的焦虑。我常常得提前回去,因为心里窖存的思念太多,需要释放和倾诉,当然,我也害怕清明节里家乡“挂众亲”那种喧闹的场景,会挤压我内心的那份静穆和虔敬。

我的奶奶、父亲和母亲,都静静地安息在村子后山的古树旁,这些年,我每一次回到村里,一下车,就可以望见那个让我怅然欲泪地方。我和父母的至亲至爱、生死相依,已经隔着一个又一个不断增加的年轮,还有那一通冰冷的墓碑。亲情,生长在血脉里的思念,也生长着痛。

清明这个日子,强化了生命与自然的意义,影响乡村的文化形态、性格形态及情感生成形态,让离开家乡的人重新理解故土家园。清明是一个既眷怀亲情温度又隐藏着乡愁锐度的日子,也是二十四节气中对中国人的文化心理影响最深的一个节气。在乡村民俗的心路上,时间的酵素,让这个人格化的日子从未清清明明过。

清明三候为“桐始华,田鼠化为鴽,虹始见。”在我的乡村生活经验里,桐树开花,虹霓出现,都有一分淡淡的伤感。清明是放大生命情怀的魂器,岁月磨损和遗失了的许多心迹,疼痛与牵绊,常常在这个节气,被唤醒。因为我过早地承受了这个时节刻印在我心灵上的疼痛,我终是无法走出清明那一场场漫漶心空的雨意。近乡情更怯,内心的荒凉与忧郁,不过是“清明”二字。

每次祭奠过父母的坟茔,我都要在奶奶的坟前跪下。用刚拔过蔓草,捧起过泥土的双手,轻轻抚摸墓碑上刻着伯父姓名的那几个字,伯父的名字和我父亲的名字排在一起,作为墓主的子嗣被刻上那个特定的位置。我知道,那是伯父留在尘世间最后的记忆,这记忆随着时光的漫漶正在渐渐隐去。

我的父亲去世时,我还未成年,正在异乡求学的我并不知道父亲最后的愿望是让我们兄弟替父亲寻找他早已记忆模糊的哥哥。后来,我从母亲和哥哥凝重的话语中明白,寻找我的伯父,是我的奶奶和父亲守望了几十年的心事,也是他们母子最揪心的一桩心愿。

我的爷爷去世时,我的父亲尚在幼年。而我的伯父被抓壮丁流徙他乡,那年我的父亲还是一个五岁的孩童。命运的拣选,有时真的过于无情。三代人生死离别的几个时间断面,生硬地切入我的生活和情绪里,像一道季节的暗伤,常常提醒我这源自清明时节的疼痛。那些不敢言说、无法提及的往事,在这个日子里一任草木蓬生,纵横我的心间。

年复一年,我的伯父当年去了哪里?他经历过怎样的坎坷人生?他生命的刻度,还在生长抑或停留在了过往的哪个时日?我无从知道。这些问题,经由奶奶、父亲和我们兄弟三代人的守望,思念绵长而艰辛。当寻找变成等待,等待变成怅望,怅望变成寄托,爱与哀愁,就在这渺远的虚无中变得真实、疼痛。我的思念,常常在清明这个节气和节日的交汇点上迷失,生命的瞻望,生者对逝者的挂念,慢慢地,在我的心上圈围出一道伤怀篱笆。我一次次朝比我的身世更深的深处眺望,仰酸了日子,疼痛了春天。

我的家族里父辈这一班人,也很惦念我伯父的身世和处境。他们有的猜测,几十年过去了,我的伯父也许倒在了战场上,再也回不来了。有的人则认为我伯父可能跟着国民党溃退的队伍,去了台湾。我们在失望和希望的交替中,等待着,煎熬着。

上世纪八十年代,在我们僻远的山乡,偶尔会传来哪个乡哪个村有一位台湾同胞回来探亲的消息,我们家上屋的伯父当过兵,算是见过些世面的人。他就帮我们兄弟打探,一旦有了准信,哥哥就赶往台胞返乡省亲的村寨,有一次,哥哥步行两天,赶到一百多华里远、靠近剑河县的一个苗寨,遗憾的是,那位返乡探亲的老人已启程返回台湾。二OO五年冬天,当我好不容易在锦屏县启蒙镇边沙村寻访到一位返乡的台胞,向老人家打听有关我伯父的消息,老人得知我的来意后,沉默了一会,才叹息着说:“可怜你跑那么远的路来找我,我们那班人、那班事,记不得了,记不得了。”

时空浩渺,我的伯父就这样被遗失在了茫茫人海中。

《佛说四十二章经》中有一则智慧之问。佛问沙门:人命在几间?对曰:数日间。佛言:子未知道。复问一沙门:人命在几间?对曰:饭食间。佛言:子未知道。复问一沙门:人命在几间?对曰:呼吸间。佛言:善哉,子知道矣。时间秩序对生命力的掌控,无往弗届。佛之问,其实是众生所惑。尘归尘,土归土。人生短暂,无论在“数日间”“饭食间”,却都会归结于“呼吸之间”“倏忽之间”。

没有一棵树,从开始就是树,也没有一朵花,从开始就是花。在大时空里,生命渺小而羸弱,但生命自有其承载的力量。我在清水江畔的许多村落里,多次见到设置在木楼人家大门外侧板壁上,用小木板围成的祭台,里面有一张约莫巴掌大的牌位,上面书写着一位逝者的名字,下端是一个小香炉钵。我请教村里的老人,他们说,这是在外面辞世或遭遇不测的亡人灵位,因不是在家中寿终正寝,魂魄游离在外,还进不了堂屋正中的“神榜”,亲人们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迎候和记念。那个小小的神台,容不得任何人的轻慢和冒犯。我开始不理解这种“排外”的做法,不明白为什要把流落异乡的亲人魂魄拒之门外。在经历了从寻找到等待伯父的情感浸泡后,我也曾想,那其实是一种无奈,是对命运的一种和解。我想,在那个小小的祭台前,每到祭祀的时候,居留家中的亲人后代,沐身净手,燃烛拈香,在遥想灵牌上那个血脉亲近却身世陌生的亲人时,谁的心里眼里,不生出伤感的思绪?

二十多年前,我们兄弟搬进新家后,家里那栋两间两层的老木楼,一直闲置在那里,慢慢显出破旧的老相,后来又被周遭新建的房子挨着挤着,更是寒碜得不成样子。拆不拆老房子,我们兄弟犹豫了几年,下不了决心。我们的想法很简单,把房子留下,期盼着哪一天伯父或者伯父的子孙会突然找来,这老房子,收储有伯父关于家的最后记忆,家庭的温暖和苦难,还有我们一家三代人的漫长等待。我们像珍视幸福一样珍视这份痛苦的等待。

思念如盐,逸形入灵。在清明的微雨里,在亲人坟茔的纸幡前,我相信,人与大地是可以互证、互补,甚至是可以互见的。大千世界,天地人神的瞻晤和心灵相逢,似远而近,似近而远。

阅读余华的《在细雨中呼喊》,有一句话击中了我——“死亡不是失去了生命,只是走出了时间。”都说最好的药物是时间,可是,在血脉的回望里,时间永远不能治愈我内心的这份忧伤和思念。

“轻红沾雨不胜衣,才回倦眼又迷离”,打量清明这个日子,我的心空总是迷蒙。子曰:不知生,焉知死。对一位未卜生死的长辈,祭与不祭,都有悖常伦,我只有等待和守候。在我的生命履历中,没有哪个日子,像清明这样让我落寞和心颤。

清明是乡愁中的那一抹涩味,经由岁月发酵和浸润,一直弥漫到我的灵魂里。一年又一年,我把对逝去亲人的爱与思念,归集到清明这个早已盛满了眷顾和伤怀的容器里。可是,我不知道,关于伯父,关于一个远行而不明归期的生命记念,清明交给我的思念和忧伤,我又如何安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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