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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秀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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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1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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芒种:大地上的抒情

                                                杨秀廷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 芒种时节,溪河漫涨,嫩草初肥,农事繁忙。在大时间序列里,芒种充满了农业气息和乡村诗意。

及时趁芒种。《周礼•地官•稻人》载:“泽草所生,种之芒种”。在长长的岁月大幕上,送肥,犁田,拔秧,插秧,一幅幅农耕图把大地上的物事描摹得忙碌而又生机蓬勃,一棵棵秧苗从母床迁移到稻田中,以分行的韵脚葱绿田畴,唤醒和丰饶了乡村记忆。

中国传统哲学认为,人是大自然的一部分,由大自然所化生,人与自然互相适应,相互协调,衍育出二十四节气,而节气又谐和人的生存与发展。古人创设二十四节气,“小暑”的后面是“大暑”,跟着“小雪”的是“大雪”,“小寒”引来“大寒”,而紧跟“小满”而来的却是“芒种”,祖先们把“日中则昃,月满则亏”“满招损,谦受益”这些经纬世事的哲理和观察天地自然与人关系的经验融汇其中,小得盈满,不多不少,才是刚刚好。“小满”之后是“芒种”,提醒和劝诫人们还要更加勤奋地耕种。《易传》载:“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农事让芒种这个季节鲜活、灵动、温暖,来自岁月深处的坚守和回望,呈现出时间的温情和重量。

真正接地气的诗意属于田野,南宋诗人陆游在《时雨》中生动形象地描绘了芒种的世象:“时雨及芒种,四野皆插秧。”朝向大地的抒情,是最具才情的诗行,俯身农历的方式,葆育了乡村滋润的容颜,也擦亮了与农事互生的方言俚语。

“芒种时节忙忙种”的那种欢腾气象,正在被时间稀释着。得感谢那些留守乡间的人们,还有那些应答农事召唤回到田野的人们,是他们用粗笨而实诚的农活延续了乡村这一抹暖色,是这些人,让乡村农历节气里还保留着农事的气节,让怀揣着衣锦还乡梦想而又离乡经年的人保留着那份念想。

前段时间,我从电话里得知,因为雨水多而阳光不足,家乡一带海拔高一点的村寨里,秧苗生长缓慢,人们在芒种来临前忙着用草木灰“催秧”。我想象着,在那些草色青青的田埂上,戴着斗笠的农人蹲在那里,守候着一茬寄托在秧苗上的农事,守候一段湿漉漉的乡村时光。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提出:“顺天时,量地利,则用力少而成功多,任情返道,劳而无获。”也许,乡民们并不知道历史上这些宏文大义,但他们了解土地的性情,识得草木的情意,知道怎样追随风雨和节令侍候庄稼。

芒种时节回乡,我去参加家族中一个侄儿的婚礼。到了家,才知道村寨里有三个后生在同一天迎娶新娘,这在我们那个古老的苗寨,确实新鲜。农忙时节办婚嫁,以前的乡村里很少见,在农忙与人生礼俗间,乡村惯常的方式是“以农为本”,婚嫁活动总是安排在秋收后的秋冬时节。今年的芒种,那个人气凋敝中有了些自卑的村寨,突然被一个喜庆的日子擦亮,聚拢的人群,热闹的气氛,把山村慵散的日子上足了发条。

驻足乡间,我看到刚收割完油菜的农田,收纳充沛的雨水,亮出了皓齿明眸般的素颜,戴着斗笠,披着雨衣的人赶趟似地在田中忙活。农谚说:“种田无定例,全靠看天气。”赶节气,趁雨水,是农事的常道。“栽秧莫躲雨”,这透着质感和暖意的雨,也浸润了乡土经脉间的持守和期待。殷勤的雨,绵柔中带着韧性,清纯中掩藏羞怯,应景,应节,更是应和人心。

一位老人笑着说,今年“栽秧节”这几天,回家“吃酒”的人多,热闹,“像个做活路的样子”,你帮我,我帮你,三几天工夫,就把秧子栽完了。人情和农事融进互助的乡情里,芒种让乡村真实而生动,灌了水的田块,绿意攒动的秧苗,戴着斗笠,身披蓑衣的农人,扩张了我对这片家园的想象。这一季的“田活”顺当而牢靠,虽然“踩秧青”“开秧门”“洗犁耙上田埂”这样的仪式已经淡化,但是,效率却大大出乎人们的意料,难怪老人们笑呵呵的。农谚云:“芒种不种,再种无用”。是啊,一场回归传统又张扬现代魅力的乡村婚礼,与乡村里亘古未变的农事相携而行,由此被赋予了生命的另一种意义。

犹记得年少时,在生产大队集体粮仓坎下的秧田里,无论是暮春之季起稻秧苗床的“秧垄”,还是初夏时节拔秧苗的“讨秧”,每年都会有一两场有意无意的“泥巴仗”。村寨里,上年秋冬时节嫁进来的新媳妇,参加到这种农事活动中,新婚夫妇穿着新衣服,由要好的男女青年陪同,在集体劳动“起秧垄”或“扯秧”过程中,边劳动边开玩笑、打闹,互扔稀软的泥巴,当然,作为“主角”的新媳妇,是众人取乐的“焦点人物”,如果新媳妇的丈夫三番五次去“抵挡”飞来的小泥团,众人就会笑这个男人“怕媳妇”,那洒满秧田的笑声里,快乐中又掩饰不住对新人的羡慕和嫉妒。人们朝新媳妇扔泥巴只是意思意思,更多的是传递民俗中那份浓浓的祝福。年龄相近的年轻人还要互相之间开一些“早栽秧早打谷”之类的玩笑,使得平日的生产劳动具有了隐喻式的俗常。收获了爱情的人们,在这个季节又种下希望。

时间往前行走,记忆向后回望。当然,乡村缠绵的心事里,那个秧苗青绿青春的心事也青绿的时节,也有爱情失路,苦情无处倾诉的心灵困窘。大山里,割秧青的年轻女子忽然有人放下手里的镰刀,轻轻叹息一声,唱起歌来:

大田大坝栽错秧,一路青来一路黄。

青的那路打秧草,黄的那路思想郎。

在乡村里,民歌不仅是情感的引领和抚慰,还是爱与哀愁的呼应和抵达。稻种抽芽了,被人们栽植在水田里,拔节出一季季葱绿。而隐藏于青春年华的相思泪发芽了,只能深埋在青涩的心田。“鸟去鸟来山色里,人歌人哭水声中。”山妹子忧郁的歌声里,浸润着绵绵的思念,也流淌着无奈、愁苦和心酸,鲜花当季的岁月间,总会有一个听歌的人,流连辗转,那心就在不知不觉中,像岭上的白云和山涧流水一样在歌声里走失了,游走得远远的,找不到回乡的路。

故乡是用来怀念的,而现实的乡村需要守望和反哺。乡情和亲情召唤的后面,还有土地和农事的邀约,人们从谋生的地方,奔忙而来,不仅是亲情的回归,也是乡村传统农事的回归。其实,人们对家园的牵挂和守望,是对乡土根脉和人文精神的眺望与固守,也是乡村生命轮回的另一种开启形式。在这样的日子里,栽秧,这古老、具象而又关联细节的劳作,蕴涵着“退步原来是向前”的禅机和哲理,诠释了乡村的时空逻辑和生命逻辑,提示人与田园、人与自然之间的“谐顺”关系:再寂寥的乡村,乡愁和亲情都不会荒芜。

这大地上的抒情,这季节深处的心灵唤醒,被注入了一种新生的力量。

费孝通先生说:“生命、劳动和乡土结合在一起,就不怕时间的冲洗了。”那是乡土上爱与生活的哲学,就算潦草的喧嚣迅速退场,这一场集体回归乡村、朝向土地的“返乡”热潮的后面,带给乡村田野的慰藉却是辽阔深沉的。因为被撂荒的田地里,除了疯长的草木,还拔节着戒不掉的浓浓乡愁。而经由犁耙侍弄过的农田里,栽下去的一棵棵秧苗,接续了一缕缕远去又归来思绪,一次次青绿在乡村游子的心里。

时间的智慧照亮了乡村的节气和生命的旅程。我国古代将芒种分为三候:“一候螳螂生;二候鹏始鸣;三候反舌无声。”在这一节气中,螳螂在上年深秋产的卵因感受到阴气而破壳生出小螳螂;喜阴的伯劳鸟开始在枝头出现,并且感阴而鸣;与此相反,能够学习其他鸟鸣叫的反舌鸟,却因感应到了阴气的出现而停止了鸣叫。大自然的秘密,掩藏在季节的风物中。芒种的乡村,朴素、真实而温暖,人们追逐季节的脚步,来了又去,去了又来,而家园、亲人、农事,依旧在季节深处,在荒烟蔓草中,静静地等待下一季的重逢。

德国诗人海德格尔说:“在乡愁所有的言说中,它始终呵护着本真的东西,呵护着作为居者的人所熟稔的东西。”人世间有很多事理,起承转合,各有因缘机巧,而答案,只有时间给出。

己亥年的芒种节气,恰逢端午,又值高考,芒种之约,让人生出别样的期待。

我想,离生活很近的地方,大概离梦想也不会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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