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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秀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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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107/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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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暑:六月的秀场

                                                    杨秀廷     

 六月六,看谷秀。

 乡村和农历互生的图谱上,小暑时节的六月六,良苗怀新,山野澄明,是一个镶嵌在时间深处的大日子。季节的灵性与日常的凡俗在这个时节相融共生,因其承载着丰富的乡俗和人文事象,故有“晒衣节”“晒书节”“沐浴节”“观禾节”“吃新节”之称。那是乡村、土地、风俗和人心,对一个农历日子的惦念守望与精神加冕。

 在我国中原的一些山区,庄稼老把式六月六骑驴看庄稼,嘚嘚的节奏里,藏不住的是几分逸兴和赏阅。贵州省黎平县九潮镇吝洞村,人们身着盛装,祭萨、踩歌堂、盛装巡游、弹唱侗族琵琶歌,举行一年一度的“谷魂节”祭谷魂,感恩谷魂赐福,那是岁月深处心灵与粮食的一次坦诚相逢与精神凝视。而在黔东南众多的苗村侗寨,“尝新”祈福,斗牛、斗雀,游方对歌,则是这个日子里一道传承久远的民俗风景。

 夏季是稻子分蘖、拔节、扬花、灌浆的应许之期,在盛夏的时间场域,庄稼吐芒秀穗,万物竞秀葱茏,人们“看秀”,“祭谷”,“尝新”,“晒宝”,于天地间演绎一场时间之秀,生命之秀。

 六月六这一天,属于乡村的思绪,是感恩,敬佑,平和,期待。

 古人说:“万物有所生,而独知守其根。”在湘黔边界的清水江中下游,凡是有宗祠的村寨,人们早早谋划宗亲晒族谱的活动。宗祠是族群的根脉,记载着一代代人的记忆,也盘根错节般萌生和盛放着一代代人的乡愁。凡族群中人,无论远近,怀揣睦亲追远的笃敬,团拢相叙,弘扬族规,秉承家教,褒奖族亲,续修族谱,维系血缘亲情,不亦乐乎。这样的相约与持守,得体,合宜,接续古今,不忘来路,既是历史的见证,又有文化的传承。一个家族,年年晒谱,年年读谱,年年续谱,族群的生命意识和情怀,经由这个日子的点染和催化,鼓荡于人们的血管中。子孙们开枝散叶的生命气象,一代代繁衍赓续,自然积淀了书卷气,也挺拔了英气。

 如果说乡村里“晒家谱”为族群根之所在,魂之所系,成为培厚族群认同、亲密宗亲的基石,是人们追溯“根之本源”的寻根自觉,让后来人明白渊源有自,那么,“晒家风”则是山里人敞开胸怀,与时代共进的体现。

 在清水江中下游的叠翠群山中,有一个“中国生态文化村”“中国传统村落”“中国少数民族特色村寨”“国家森林乡村”平鳌苗寨,村寨坐落于高山盆坝之中,四周层峦环抱,房舍环坝而列,一条清亮的小溪穿寨流过。自清代康熙以后,平鳌村逐渐形成了一种以林业契约为主要形式的民间“习惯法”。这种“习惯法”涉及村寨经济和社会秩序管理的各个层面,影响到每个人的生活。进入新世纪,寨中的姜姓家族率先革新“家族规约不示外人”的旧俗,不仅将具有道德教化的族规族训公开陈列于村寨中的公共文化活动场所,还将族规族训进行提炼,制成二十余块“家风牌”,张挂于街巷中。其中一个支系的“家风牌”内容是:“正人先正己,治家如治国。忠厚待乡曲,仁义训子孙。”另一支系的内容为:“存报本之心,铭祖宗之德。勤俭以创业,遵礼以立身。”族规、家风能起到“敬宗”和“收族”的作用,有益于匡正当今世风家风。“敬宗”强调传统的追溯,旨在建立血缘关系的尊卑伦序;“收族”则着眼于现实,寻求家族内部长期和谐共处、聚而不散的途径。务本正心,返本方能开新。这是源自血缘根脉的立德、立言,耕读传家、父慈子孝的祖传家训,邻里守望、诚信重礼的乡风民俗,承载着农耕文明生生不息的基因密码。族群精神内核在现代性的传承中,以日常、直观又贴近心灵的方式获得加持。

 走进吊脚木楼鳞次栉比的村寨里,驻足流连处,迎面遇上被赋予了情感和礼教的“家风牌”,仿佛有无数位慈眉善目、皱纹清晰的老者端坐其间,娓娓而谈,笑语呵呵,使人在举手投足间不由受了濡染。走过路过,有了这番清心之沐,心境若山间雨后的峰峦,鲜新,豁亮。

 平鳌苗寨刊立于乾隆壬寅年(1782年)的《营造风水碑》有云:“大造未奇,培之乃奇。地设已秀,补之更秀。”信然。

 谷物秀于野,是大自然简朴而实诚的“晒宝”,在乡俗里“晒”有形和无形的“宝”,却是人作为万物灵长的造化与超拔。

 每一个族群都有一套安顿心灵的办法。六月六像一个隐喻,这个日子,总有些情由让人期待。

 当阳光以超常的热情普照清水江中下游林区,各家各户约定俗成的“晒契约”就在自家庭院里或晒台上进行。人们在完成“吃新”祭祀的活动后,由家中长者把珍藏的契约文书“请”出来,一家老少围坐一堂,听长者讲述契约背后那些筚路蓝缕、勤耕守业的故事,然后再把一张张泛黄的纸页,慢慢展开,铺在平整的石板、木板或竹编的晒席上,去湿,杀虫,也让阳光、风和时光阅读。

 一件件记录山林田土买卖或分家析产的契约,曾经是这些家庭的生计之本、家道之资。每一张契约的后面,都有一个鲜活的故事。我曾在贵州省锦屏县启蒙镇边沙侗寨,看到一份订立于清代康熙三十八年(1699年)的卖田契约,三百二十年的时光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一卖一休,水往东流。高坡滚石,永不归宗。后来不得翻悔,如有翻悔,执约赴官理论。二家愿卖愿断,上凭天地,下凭鬼神。今恐无凭,立此断约子孙永远为照。天理仁心。”写在这份契约后面的一段“誓愿”,是时光叮嘱后人的一段耳语,早已生出了老茧,诚信的誓言依旧鲜活如初,让人感叹。

 重视历史赐予、尊重敬畏自然,追求利益公平与人际关系的和谐,是这片乡土上生生不息的族群共识,也是“水运三千里,木商五百年”的清水江木商文化契约精神的生动体现。虽然现在这些契约已经失去了作为山林田土权属凭据的作用,但契约文书所蕴涵的勤俭、诚信、礼法和生态优先、公共利益至上的文化精神滋养,依旧在后人的心脉中汩汩流淌。

 “晒官袍”却是另外一道风景。坐落于湘黔桂边界的贵州省锦屏县隆里古城,有一条“官街”,又称“永禄街”,街道两边一幢幢徽派窨子屋古民居,依旧显示出居住在这条街上的人家曾经显赫的地位和富有,武纬文经的“官人”故事,至今仍在隆里古城的百姓中流传。六月六,“官街”上的住户把祖上遗存的官袍、官帽摆出来“晒”,玉带绫罗,晒出这座古城一年一度最具历史韵味的一场“秀”。

 同样在隆里古城,从“官街”转过两道“丁”字路口,就会遇到另外一个颇具意味的秀场——“晒胡须”。这一活动为古城“木马街”的居民所独有,展示的是生命的韧劲与平和。“木马街”在隆里古城又称“长寿街”,居住在这一街区的人长寿者多,在隆里古城建城六百三十余年的历史记忆中,地方史志、民间谱牒和族群口碑已经给予充分的记载和评述。

 从故土到他乡,由武勇到优雅,历史在隆里古城设置了一道悬念。

 隆里古城是一座能战能防、亦兵亦农的明代军事城堡,按照军事防御所需构成“三街六巷九院子”的格局,从古城中心的千户所衙门往西门“迎恩门”延展出来的一条大街叫“节愍街”,是古城主体骨架的“三街”之一,“官街”和“木马街”分别从左和右两侧连接“节愍街”,而又不形成十字街,两道街口相距只不过四五米。当六月的阳光在“官街”石库门前摊开的官袍上跳跃时,阳光一样跃动于“木马街”三墩石阶上眯着眼睛露出微微笑意的老人脸上。

 阳光斑驳,年华流逝,精神瞻晤与尘世烟火的相逢,绵延成隆里古城“城内三千七,城外七千三”“七十二人姓,七十二眼井”的军屯文化记忆。在隆里,“官街”和“长寿街”,分别代表官禄与福寿,晒官袍和晒胡须,晒的是生命的意蕴与生活的向往,这样一“晒”,就“赛”了六百余年,久远的故事,鲜活的民俗,晴暖了日子,安妥了灵魂。

 《诗经·小雅》曰:“维桑与梓必恭敬止。生命,亲情,家园,让人心有了寄托,也赋予了人生意义。惟有乡土,才是芸芸众生根之所连、情之所牵、魂之所系。

 一首流传于清水江畔的民歌唱道:

 六月六,太阳热辣照当头。

 田中水干姣无计,报郎莫邀花园游。

 六月天旱使人焦躁,稻田里,越来越多的稻禾被阳光和空气过度稀释掉肌体里的汁液,有的已经卷曲起来,耷拉着。农事的焦灼,让鲜花当季的村姑无心去游方恋爱。她们在青春的梦境里,等待一场酣畅淋漓的雨,来稀释乡土上浓浓的家园乡愁。

 二O一九年农历六月的情势却出乎意料。大自然突然耍了一遭脾气,在这个时节秀了一把威力。小暑前后那几天,原本应暑热当值,艳阳晴空,清水江中下游山区却是雨势急骤,清水江的主要支流六洞河在六月初六这天更是江水暴涨,超过了警戒线,往年此日温顺的江水变成了一川狂流,淹没了公路、农田,甚至侵入江边的几个村寨里。六洞河流域的平秋侗寨,在小暑前后五天的降雨量积逾二百八十毫升,成为贵州东南部这一时段降雨量最大的落点。在以高热、干旱为常态的农历六月,实属罕见。

 这场卯上了劲野性十足的雨,冲决了节气里的秩序,打破了一方家园的宁静,失控的节奏里泛起了忧虑和惶惑。

 这个突然被风和雨冒犯了的日子,在自然魔法的裹挟中,溢出了日常的轨迹。但雨再大,都消减不了人们对粮食、土地、家园虔诚的仪式感。

 一朵一朵雨伞于是游移在风雨中,盛开在村寨的古树下、古井边、古桥头、水碾旁,人们对家园的挚爱和对自然的信任,坚定了走向心灵与天地对话的脚步依旧从容。人们烧香化纸,作揖磕头,祭拜“树娘”“井娘”“岩妈妈”,向“干娘”“讨饭吃”,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文化是民族共有的精神家园。族群灵性的根,已经深植于一代代山区儿女的心灵沃土上。雨水淋湿了香烛,淋湿了整个季节,也淋湿了人们的心心念念。在这个时间和生命激荡的秀场中,乡村的魂灵,承接了来自天地人心力量的濯洗和恩慈,于沉潜中飞升。

 三十多年前的那个六月“尝新节”,在外乡读初中的我回家参加保卫水稻的抗旱。

 已经连续二十多天不下雨,旱魔跋扈,土地皲裂,草木失色。那天下午,我和母亲把稻田里仅剩的已经露出脊背的十几尾鲤鱼捉了。我们已经说好借家族里一个婶娘家在寨边的那口小塘放养这些鱼,等到过年时由两家人平分。我提着小木桶去找来清水给盛在大木桶里的那些鱼“换水”,回来时却见母亲坐在田埂上哭。母亲的两只脚上还裹着厚厚的田泥。

 我不知道怎样安慰母亲,其实在那样的境地里,我的无助和茫然已经无处存放。

 第二天上午,我挑着木桶早早地跟母亲去挑水保苗。水,一桶一桶地让我从沟塘里挑到田里。一个上午下来,我满身满脸都是汗,过路的人都用一种特别的眼光看着我们母子俩。我挺着胸,一趟接一趟地挑着,说不出那是一种自豪还是一种悲壮,只觉得那汗、那咸咸的感觉一直渗到心里去,浸润了生命里一段最难忘的日子。

 当我第五十次走上土坎,把水倒进稻田里后,我去看我插在田里的草标,那顺着田泥缝隙迅速隐去的水,还是没有浸到草标的根部。我很是失望,母亲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笑着说:“是禾苗喝了,它们渴呢。”

 有星月的晚上,我和母亲也去担水保苗。有一次,在我们母子俩放下水桶歇气时,我突然对母亲说:“娘,打比我是这田头的一根稻子,娘会把我扯起来,放到水塘里让我饱饱地喝水吧?”母亲沉默了一会,才说:“不!娘就让你长在田里,娘担水来养。”那一刻,燥热的晚风和混杂的虫鸣好像突然被一种神奇的力量吸走了,我的心不由得一阵紧缩,鼻子发酸。

 流萤染夏,星空高远。那一段汗水浸泡的日子,乡村、土地和亲人馈赠我的爱与哀愁,经由岁月的窖藏,已沉淀为我生命里无法析出的盐质。

 时间改变了许多物事,也平复了许多遗憾。时间的远方,其实也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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