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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原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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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30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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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工具

我有生以来第一个没有父亲的父亲节是在无尽的悲伤中度过的。父亲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可是他做木匠时用的工具依然挂在柴房的墙壁上。小工具装在一个黑色的人造革大包里,包的外皮腐朽不堪,露出脏兮兮的白色帆布,昭示着足够久远的年代。锯子靠近黑包挂着,锯条上布满了暗红色的铁锈。墙角里放着我最喜欢的大锛,我喜欢大锛的原因是它在家乡方言里的名字很好听。

这些传统木匠的必备工具是父亲在从师学艺的三年时间里慢慢置办齐全的。出师那天,父亲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头上侧挂着大黑包,大梁上绑着大锛,后座上捆着锯子,满面春风地回到家。从那天起,父亲扛起了挣钱养家的重担,日复一日地带着工具到附近的村庄里干木工活。我出生以后,父亲就多了一条尾巴。三岁到七岁的几年时间,我就像跟屁虫一样跟着父亲。在那段难忘的岁月里,我看着父亲挥汗如雨,父亲看着我慢慢长大。

在我的家乡,人们认为这个世界上最难听的声音有三种,铲锅、发锯(大概意思是把锯子打磨锋利)、驴叫唤。发锯的第一步就是把每一个锯齿调整到最佳角度,这样做能大幅度地提高锯子的切割效率。第二个步骤是用钢锉把锯齿打磨锋利,钢锉来回摩擦锯齿,发出刺耳的噪音,令人难以忍受。别人都躲得很远,我不愿意离开父亲,双手捂着耳朵陪在他的身边。父亲吹起口哨,悠扬而古老的旋律从噪音中分离出来,与周围大树上传来的鸟鸣声和在一起,直接抵达我的心灵深处。锯子准备好以后,父亲要用锯子把木料截成合适的长度,我当然会不失时机地跑过去帮倒忙。父亲拿着锯子的一头,我拉着另一头,锯子往返运动,木屑从缝隙中撒了出来,落在地面上,像一层白白的霜。

圆柱状的木料截开以后,就可以进行粗加工了,一般要先做个平面作为基准面。做基准面则需要划线,划长线的专用工具叫做墨斗。父亲的墨斗是用牛角做的,通体被墨汁染成黑色,一根线绳缠绕在曲轴上,线绳在被牵出的过程中蘸饱墨汁。线绳的两头固定,拉起线绳,轻轻地一弹,一条墨线就出现了。墨线的中心笔直而连续,溅起的墨点向两边延伸,形成渐变的点状图案。我能盯着这些看似单调实际上变化无穷的图案看很久。

当我还在发呆的时候,父亲已经将木料两端用专用夹具加紧。我最喜欢的大锛上场了。大锛的把手足有一米多长,木制头部的前端安装着铸铁平刃,能快速地粗加工平面,轻松去除木料上的枝杈和节疤。大锛虽然实用,但操作起来很危险,如果力度和方向控制出现偏差,大锛的头部便会跳起,要是躲闪不及时很容易伤到小腿。父亲的小腿上布满了新伤和旧痕,但是我从来没有看见他流泪,也没有听见他叫苦。父亲用坚强的身躯为我的童年撑起了一片绚丽的天空。

精加工一个平面要用到刨子。双手握住把手,食指前伸用于把握方向,使劲往前一推,刨花从刨口冒出来,自动卷起来,像一朵朵美丽的浪花。一层层刨花堆积起来,形成了白色的海洋,我躺在海面上,周围温柔的浪花里充满了大森林的气息。父亲还有一种形似蝙蝠的小刨子,用来倒角或者加工曲面。每当我徜徉在刨花的海洋中,小刨子便化身海鸟在天空中飞翔,引来无数的同伴,愉快地在我的头顶盘旋。

拼合木板需要胶,父亲的胶锅是三足小铁锅,由于长期的烟熏火燎变得黑漆漆的,内壁粘着永远也无法清理干净的松胶残留。父亲在室外生起火来,把胶锅放在火上,在锅里放几块半透明的松胶,不一会儿松胶就沸腾了,从液体松胶内部不断冒出气泡,气泡慢慢变大,越来越透亮,直至破裂,发出一声轻响。父亲用刷子把液体胶均匀地涂在需要黏合的表面,就能把几块小木板拼成一块大木板。我对木板不感兴趣,只是专注地看着胶锅里的泡泡。火堆散发出的热量向周围辐射,把我脸上的皮肤烤得干巴巴紧绷绷的。

父亲不断地制作着新的零件,我不清楚他最终会做个什么东西出来。或许是某个我从来没见过的神秘物品,我并不急着去问,打算把悬念留到最后。父亲找来牵钻、手拉钻和麻花钻,开始在木料上钻孔,然后一手拿凿子一手拿榔头做出各种榫卯结构,用于安装。牵钻的绳索对称,钻孔过程中一边的绳索在钻杆上缠绕,另一边的绳索则逐渐松开,来回运动中,钻头逐步深入。手拉钻不对称,绳索的绕法总让人看不懂,但是只要到了父亲手中就显得极其简单,很快就能正常工作。麻花转比较简易,只需要向一个方向转动,反方向退出的时候,木料的碎屑便从钻杆的螺旋槽中被带了出来。等到大部分零件通过榫卯结构安装在一起后,我看到了一张桌子的雏形。

父亲没有马上固定连接处,而是用水平尺、吊线锤、角尺等测量工具反复测量,不断修正,确保桌面水平,四条桌腿完全垂直于桌面且等长。之后,一颗颗楔子被楔入连接端面的榫头之内。榫卯结构结实耐用,是我们祖先众多伟大发明之一,在我的父辈手中不断发扬光大,却在最近几十年内逐渐被遗忘,慢慢淡出人们的视线,确实令人遗憾。

在我以为大功告成的时候,父亲却拿起刻刀在桌子侧面的挡板上开始雕刻。一直在平和直的世界里精益求精、苦苦追寻的父亲,用一双粗糙有力的大手刻下了一条条朴拙的曲线。图案中有花,有鸟,还有人物,真是令人不可思议。

父亲走了,他那勤劳的双手停止了劳作,他的工具包上铺满了尘土。看着曾经和我一起陪伴父亲的工具包,我不禁潸然泪下。我的泪水滴落在父亲的汗水曾经浸润过的土地上,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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