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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不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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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1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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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灯

1.

黑夜里,我挑起一盏青灯。

冷的光,很微茫,但足以让照亮一个人的眸子。

身边已经堆满了书本。那些让人又爱又恨的印刷品,大多数只有承受在岁月里积灰的命运。同住的青年学生,都已经进入了自己的那一份梦境。每个人的梦里都有烈火,也有灰烬。可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梦见了什么。他们醒着的时候,我也弄不清他们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我眼前只有一盏冷的、微茫的青灯。

2.

汝釉的瓷器里,插着一支腊梅。

这是人间罕见的极简之物,为着开花,落尽了它宽大的叶子。

我在做的事情,却是在寂静的历史中,去寻找那些落进灰土的腊叶。诗意的形容转而消泯在脱墨的符号和破损的报刊里,所以我揉揉眼睛,停下来,望着腊梅出神。

文学史打捞一个作家或一件作品,可怜得像是拾荒者在垃圾堆里寻找被遗弃的物什。

所以珍贵的东西本身并不存在,它只存在于我们的阐释之中。艺术品是这样,甚至道德也是这样。我们已经把《四书章句》丢进了垃圾堆。可笑的是,有时候我们又把它捡起来,精美地装帧它,让它陈列在书架上。一切相互矛盾,相互消解成为虚无。

只有虚无是实在的,尽管这是如此的荒谬。于是我继续去看那些蚊蚋一样,嗡嗡作响的文字。它们仿佛在说:青灯下,你不是唯一的阴影。

3.

在所有的文字符号里,最难对付的恐怕是诗歌。与其说诗人是语言的创造者,不如说他是语言的逆子。他执着 地叛逆,像是希腊悲剧里无从驯服的命运。所以我不得不揭示,诗人实在只是一种悲剧命运。

否则,是没有诗的。

4.

亚里士多德、康德、黑格尔、卡西尔、博尔赫斯或者陆机、刘勰、杜甫、朱熹……像是海浪里的浮沫,一个又一个冒出来,并且都有着绚丽的光彩。

但我们得清洗掉那些奇怪的名字。

事到如今,我们必须抛弃掉所有对意义的幻想,删减我们的生活。直到只剩下一条长满蓝花楹的河畔小路,一只装满清水的陶瓮,一粒种子。那时候,我们会在琐碎之物中,发现浩大的欢喜。

假如你抬头,还能看见一颗长庚星,会不会简单地相信,那是上天窥视的眼睛。我试着回答,但我得先清洗掉那些打压我的名字。

4.

我们要穿越传统的沼泽地,来到黎明的河边。

晨曦之中,我看见旧的故事,又重新开始了。现实强行进入我的视界,这是永恒的绝望。那些骂死蝙蝠的人,下一秒也骂死同胞。那些带着口罩的人,依然凝着一双心事重重的眼睛。那些机关算尽的人,失足落进了一则新闻之中,成为了第三人称。

语言像是地平线,只能勾勒出世界的轮廓。它已经失去了拯救的伟力,一切都各行其是。诗人忍不住写出的句子,从来不是针对他人的药方,而只是一种自我诊断。而诗歌真正的读者,也只能是诗人,或者写作者自己身上的诗人。

5.

窗台水池中,有空调的冷凝水滴落。一滴,一滴,又一滴。点点滴滴,滴滴点点。如此安静,如此漫长。据说,孤独是世界的真相。

我忽而想起,我应该和爱的人一起去听夜半的雨声。但现在我面前呢,只有一盏青灯。灯下有一部《大正藏》,我记得,书里有一个关于鹦鹉的故事。

山中有一个鹦鹉国,国中有一只鹦鹉王。臣子们都殷勤地爱戴国王,想方设法地服侍它。有一次,它们又想出一个新的游戏。两只鹦鹉各叼住竹棍的一头,让鹦鹉王站在棍子上。这样,就可以载着鹦鹉王遨游。前后围绕的鹦鹉越来越多,场面之盛大,仿佛古代帝王的出巡。鹦鹉王身边不仅有奉给酒食的侍从,说不定还有侍寝的母鹦鹉。然而鹦鹉王又很快觉得无聊了。于是它决定来个恶作剧。它装死,要看看臣子们的反应。臣子们看见鹦鹉王奄奄一息了,叹叹气,就纷纷飞走,去寻求下一个领导者。另一座山中的鹦鹉王尚算有原则,认为忠臣不事二主,除非能确认前一位鹦鹉王已经死去。臣子们没有办法,只好去找旧日国王的尸体。他们当然没有找到尸体,面前的旧主子,仍然神采奕奕。臣子们回心转意了,依然像原来一样,忠心地对待鹦鹉王。

但鹦鹉王却不再接受侍奉,它说:“我还没有死,你们就弃我而去。以前的我太没有出息,现在我不愿意再跟你们一起游乐了。你们都是一群没有出息的家伙。”

这真是一个没头没脑的故事。它好像渴望被人阐释,但又拒绝一切阐释。我在青灯下细细想着,却忍不住微笑了。也许,这不只是一个关于鹦鹉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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