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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美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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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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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五种

一个夕阳


当夕阳熔成了一团朦胧的火红的色彩,是没有什么东西留得住它的。时间在不停地运转,一秒,一分,一小时,一天,一月,一年……或许是别的什么单位,但总归是飘渺的。




他时间的单位是那一个夕阳。




他弓着身子,负手提着小板凳,两条腿谨慎地轻微地交替着。毫无尊严——狗走得都比他快。事实上,除了余下的一点时间,他的确是一无所有的。




公交车站的边上挤满了老人,小板凳,鸭舌帽,一样的装扮,默契让他们聚集在老人应该去的地方。他挪到自己平日里呆着的角落,却发现那儿已经坐着个老头儿。


他盯着这个老头儿,黑瘦,没有生气,像老树桩还顽强扎根在土地上。然而,这老头儿确实再没什么特别之处,空洞,悲哀是老人的常态。


他没多语,坐在了老头儿旁边,还扫了几眼角落里的水瓶儿,“等那老头走了,就捡回去吧!”他心想。




公交车十分钟一班。门一开,涌下来不同的人,小孩儿无聊地吹动手里的风车,学生一边盯着手表,一边加快脚步,上班族若有所思地停在了小商贩面前,每当这时,小商贩就会打起精神叫卖:“西瓜一元一元嘞!”“您包圆了吧?算您便宜!”




人声鼎沸。


但一切都是夕阳的色彩。




观察,沉默。




两个夕阳


末班公交车开走了。




车里的小孩儿把脸贴在玻璃上,瞪大眼睛打量着世界,“也许只有小孩子才能对万事万物都感到惊奇,新鲜吧!”他心想。看着小孩儿被大人捉回去坐好,他心里有些感慨。


他曾经也是个孩子吧!可现在那个孩子去哪儿了?




他坐在那个老头的旁边,主动让了那个本属于他的位置——一个总会出现烟头儿的地方,他有些惋惜。在那儿,他总一个人用黑布鞋来来回回地踩,碾一段儿烟头儿,太空了,太静了,他总感觉自己虽然在时间里生存,但是时间也在悄悄蚕食他的生命。完全是荒谬的说法,不是吗?


直到烟头儿迸出内核,不成样子,他才轻咳一声,结束一切。




那个老头没理会地上堆积的烟头。




但也轻轻咳嗽了一声。




三个夕阳


花花草草是留不住夕阳的,每天它在升起,也在下坠。




“生命的意义是什么?”即使离得很近,他依旧被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弄得无措。然而,夕阳氤氲的空气里仿佛自带一点儿点儿引诱性蛊惑着他回答。




意义,他想,生,老,病,死到头来也无非这几个字,一辈子没做成什么大事,父母平凡,儿女也都平平凡凡,他从平庸里出又归于平庸。这个问题他竟答不上来了。




像是不曾期待他的回答,那个老头微微侧过一点被夕阳照耀的脸——那声音像漂浮过来的一样不真实,“等待就是生命的姿态。”




“什么?”




“时间不过是一条延伸的线,也许真的是我们的幻觉也说不定……就像我们头顶黑色的电线一样,普通人生得无趣,幸运儿的生命有几只鸟儿停留,它就是时间的节点。”




“也许……”




“然而这样的东西却是我们所拥有的最珍贵的了。你看看你眼前的这些人,都是最为低级的用时间换生存的,他们时间的节点寥寥,这样的工作与其说是贩卖劳动,不如说是贩卖时间,也就是生命。”他顿了顿,问:“你今年多大?”




“七十……七十八。真的,好像一晃眼的事儿。”




“就是这样。人们在不知不觉中畏惧地,迟疑地,试探地走向人生终点。记忆中的自己不过是个孩子,转眼也要死亡了。就在这样的等待中回味着上一个节点,也期待着下一个。”




他越说越激动,口水也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仿佛是一种提醒,“算了,我说的太多了。”




“那……我们现在在等待什么?”




“等死。”




说罢,那老头回转去。




四个夕阳


“一生……劳碌有……何益,到头……须……眼儿闭……”那老头哼哼着唱。




“老李头儿,你听说那个六单元老张头儿死了吗?”他还没听清那老头儿的话,就被王大妈的大嗓门儿吸引了。




“没。哪个老张头儿?”




“张古欣,老化肥厂的。可真惨呦,死了半个月也没人知道,都快烂了!儿女这么长时间也不打个电话问问。他儿子还是个大公司的老板呢!”




他坐回老头儿身边时,老头儿却不再哼哼了。




一辆急救车吸引了大家的目光,飞快行驶地,鸣着丧钟地靠近。老头儿怔了一会儿,轻笑:“呵,又一个……”




“哪家的,听说了没?”救护车在老人们中间引起了骚动。




“姓李的,叫李世罗,三单元的那个总提个板凳来这坐着的老头。”




议论纷纷。




他回过神,想起来今天来这儿是想回答那个问题的: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他想了一个晚上,可准确地说却也不是一个晚上的事儿。


白天被晒得亮亮的,焦焦的叶子在此刻蔫了下来,坐在烂水果上的水果商贩,坐在港田里的司机,追逐主人脚步的狗,天空的飞鸟,乱撞的蚊蝇。“存在就是意义。”他听见自己说。




“夕阳是这个夕阳,然而太阳,它每时每刻,既是夕阳也是旭日。纵使我老伴儿没了,儿女也都不愿意赡养我,嫌我麻烦。生活是靠着点儿补贴,但我的生命全属于我自己。”




他说完这话后,大步走出去,一口长气闷了这么久,终于吐了出来,这个他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在回避思考的问题终于得到了回答,身体感觉好像是没由来的轻松。




“该落幕了。”




五个夕阳


“什么?”




“呵,你看看自己胸前的牌子。”那老头又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他低头发现自己挂上去的防走失的牌子上赫然只有几个字——李世罗。




他慢慢挪回去,坐到刚才忘带的小板凳上。




“那……现在在等待什么?”




“猜,也许是戈多,也许是下一个……”老张头儿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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