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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心明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散文
20200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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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别山金盆地小人物命运咏叹


 

                      一、周厚黄

 

周厚黄是金狮沟下冲人,大约生于上世纪二十年代初。个子不算高,但也不很矮。我从孩提时见到他,是蔫搭搭的样子,似乎一直没变。鼻子经常“孔、孔”算是向人打招呼。他言语少,甚至有些木讷。因家境不错,自幼饱读诗书,四书、五经、《春秋》、《左传》都读完了,过去叫十年长学吧,书读到这个份上,完全可以进京赶考,可惜,年代生错了。他儿子周发元跟我同学,小时候曾到他家住过一晚上,所以了解一些他的往事。

周先生记忆力非凡,达到了过目不忘的程度。其骈体文写得相当漂亮,尤其八股文,引经据典,文采斐然。曾看过他的文章,是论述先秦文化的演化过程议论文,其思想性和艺术性都有很深造诣,可惜文革时期之一炬。

周先生值得一提的是他的书法功底,学的是柳公权,但不拘泥于柳,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文革期间,牌形地这一带所有的墙壁上写的宣传标语和语录,都出自他的手笔。千佛寺的签薄,全本都是他写的。他的书法,在我看来,至少在罗田是顶级的,至今仍然无人所及。特别是楷书,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人们不禁要问,这么深厚的文化功底,政府怎么没招去做官啊?现在的年轻人,不一定不知道,他因“成份”问题而屈居乡间。

没有功名的念头,也就没了理想,他从不抱怨政府,也不跟没读书而当官的人比,只是感叹自己命运不济。一介书生,为了生存,他充分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首先学中医,其医术在乡间名声不差,中药大黄是中医的代表药物之一,人称中医为“歧黄”之术,其中的“黄”,就是指大黄,也称生军。周先生的大黄术用得非常灵活,我见过他用“大承气汤”多加二味,治疗胰腺炎,手到病除。这种方法仍然是现代医学经常借鉴中药必不可少的方剂,他用此方时,当时学术报告中并无发表。

他学会了木工,乡邻四里,做房子的工字架,厨柜、木桶、脚盆均能制作,他箍的木桶,不用上桐油就可直接使用,而且不漏水。他拜上冲彭六先生为师,学会了道士,并且保职。他还学会了竹器加工、扯面、打猎、石匠等,他总共能做八种活计,在农村,这类人算得上奇人了。

有段时间,他在千佛寺看庙,有次做庙会,他主持念皇经,收了一些功德钱,放在挎包里面,一天到晚老背在身上,他儿子开个玩笑,睡觉时将包藏匿,第二天找了很长时间没找着,只得在庙里打卦,签薄上说是家贼。这件事传为笑谈。

上世纪末,我生了一场大病,后来有所好转。母亲的意思是,要感谢神灵庇佑,必须请道士放赈济,大概是请这类神祗吃一顿吧。请神的当然只有道士了,本地首选当然是周先生了,这天晚上他带了几个同伙,在我老家中摆开阵式,在一桌丰盛的酒席旁边,敲锣打鼓,念经诵文。只见周先生,道袍加身,口中念念有词,摇头晃脑,非常认真。

老先生前几年不幸去世,记述此文,除了颂扬其精神,还有祭奠之意。

 

 

                    二、彭六先生

 

    

彭六先生是大家对他的尊称,也有人称六道士。他是金狮寨上冲人,跟下冲的周厚黄先生家只有一岗之隔。我家的亲戚在上冲比较多,六先生也是表亲,我应该叫他表伯。估计他应该生于上世纪初,比我父亲和周厚黄先生年龄都长一轮。

我小时候去干娘家玩,六先生家就住在干娘家隔壁。干娘家门口是一块坪,不知道是哪个发明家的杰作,从金狮沟引来一渠清水,在坪边流过,平时吃水、用水,直接从渠中汲取,非常方便。我跟干娘说,这地方好洗碗,旁边站着一个老头儿,笑着说,你这个伢,你干娘哪舍得在这洗碗啊,要留下潲水喂猪。不信你问她。我看了一下干娘,她点点头。这个老头儿,就是传说中的六先生,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前不久去上冲,干娘早就不在人间,儿孙另做新房,旧屋门口的那块坪还在,同样,那条水泥浆砌的渠沟也在,只是没有水从中流过。

六先生不修边幅,读书无数。除了书法不如周厚黄先生,其他文化功底均在周先生之上,而且周先生是他的徒弟。他个子不高,一脸始终挂着微笑,看人和蔼而亲切。他的下巴向前翘,语言表达能力不错。他在众所周知的政治氛围中度过一生,读了如此多的书,自然是“四类分子”了,每次批斗都少不了他,他总是乐呵呵地面对,也没见他对谁不满,作为乡间知识分子,其内心估计是十分痛苦的。书读到一定程度,其修养性,远不是我这等人可以想象的。他的内心世界并无半点语言文字留下,只能靠推测了。

六先生信奉道教,并终以身体力行。他自称为张道陵弟子,崇拜老聃。我只听说他道行很高,但高到什么程度,只亲眼见过两次。不妨说来,让大家分辨。

我家表姊,因在武汉参加工作后,为个人感情之事,患有严重的精神病,久治不痊,我家姑妈十分焦急,带她回老家,请了六先生,我当时也在现场。只见表姊张牙舞爪,一气乱叫,不得安静。六先生上前,沉住气,紧紧抓住表姊的双手,而表姊顿时蔫了,也不哭闹,从捉住她双手起,不到五分钟,表姊就打合欠,嚷着要睡觉。有人问六先生用了什么办法让她不闹,六先生说他“打诀”了。所谓“打诀”,也称“托诀”,我猜测可能是道教驱魔赶鬼的一种口诀吧。

有一次,垸下有位年轻人,病得不轻,农村叫犯了神祗。人们请来六先生,他说要一只活公鸡,以公鸡血镇住灵邪。他们找来一只大芦花公鸡,交给六先生,只见六先生,屏住呼息,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不断在空中飞舞,突然,手起之处,只见公鸡头赫然掉在地上,一缕热血,放在碗中。从这件事中看到,其他应该是迷信之术,但用两个指头,剁掉鸡头却是事实,如果没有十足的功力,鸡颈不是那么容易剁下来的。这两件事是我亲眼所见,至于其他的传说,我不敢说真实与否,但六先生的名气很大是真的,在鄂豫皖边界一带享有盛名,因为经常有安徽、河南人请他去做法事。

我参加工作时,他已是七十高龄了。回家走小路,经常碰到他拄着拐棍,牵一头牛在山边吃草。放牛是对“四类分子”最好的待遇,他说从六十岁以后就“享受”了。有一次我问他,传说你“托诀”、“号符”很厉害,给我介绍一下如何。六先生笑着说,你志趣不在学艺,不应该知道这些。

后来,他讲了一个笑话,某年某日,深夜,在五里路外一家人放赈济后,往回家的山路上走着,他肩上背着法器。他走夜路从不知道什么叫怕,这次他说怕了,为什么呢?他说,走到一山弯处,突然起一阵怪风,觉得浑身打冷颤。奇怪的是他的道士箩中,有尖叫声。他用常规方法,托了诀,压不住,仍然在叫。他用最厉害的符法,仍然没镇住,吓得他道士箩也不要了,赶紧逃命。次日上午,回原地找到道士箩,心中纳闷,为何碰到如此恶鬼,却不曾伤人?后来他一笑,原来是道士箩中的一只喇叭,当时被风吹得叫。所以,他说任何符诀都不灵,我听后差不多笑翻。

六先生走了很多年,但他的很多传说,仍然在这一带耳熟能详。

 

 

                      三、彭楚才

 

    

我不认识彭先生,他被政府处决时,我还是个零鸡蛋,没出生。

后来断断续续地听上冲的亲戚们介绍,略有了解。他早年毕业于武昌师范,后参加国民党,一直从军,官至上校军衔,鄂东游击司令部参谋长,鄂东游击司令是著名的国民党土匪头子陈新民。我在想,一个读书人,最后为何跟土匪搅在一起?后来从解放军的一位将军那里找到了答案。

南京半山园,住的都是南京军区和空军的一些老领导,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我接到一封来自这里的信,写信人是原二野六纵某团长尹平将军。他在信中回顾了一些大别山战斗的往事,还重点讲了他们团活捉彭楚才的经过。

二野六纵,是刘邓大军的主力部队,六纵司令员是大名鼎鼎的王近山将军。1947年二野千里跃进大别山,六纵是二野的核心部队,由当时的政委杜义德将军率领,进驻罗田、英山、金寨、霍山等地,即进入大别山腹地的就是六纵。所谓纵队,是我军解放战争时期的编制单位,相当于军级,后来的纵队一级都改称军。

尹将军当时是六纵的团长,接到任务,就是要消灭以陈新民为首的鄂东游击司令部及其配属约2000人的残匪。尹将军先在九资河一带活动,首先是发动群众,搞土地改革,召开座谈会,举报陈新民的藏匿之处。没过多久,有线报,陈新民躲在九资河一座高山上,尹平带领一个团,外加一个加强营,对这座山实行了包围,经过七天的坚守,战斗十分激烈,终于在一个山洞里将陈新民抓获。

在清点俘虏时,并没有发现参谋长彭楚才。

而上级要求,宁可不捉陈新民,也要将彭楚才抓住。因为彭楚才是陈新民的主心骨,是思想核心,所有一切行动,均出自彭楚才的谋划。经验丰富的尹将军,在下山的途中,发现有个大垸子,觉得十分可疑,因为打仗结束后,并未见老百姓回家。于是,他下令围住这个垸子,挨家挨户地搜索,整个晚上都没有找到彭楚才。他们打算在这垸子宿营,第二天清晨赶到九资河。

如果尹将军连夜下山了,彭楚才可能逃过一劫,但他不走运,尹将军决定留下。第二天一早,再次开始了搜查。有位营长在一户老百姓家中,看到房间里,有一张床,床头还放着一只马桶。上面睡着一个老人,满脸都是黑的。营长将被条揭开,老人哼哼呀呀地说病得很厉害。这位营长很细心,找来一条毛巾,将老人的脸抹干净,只见一个白面书生躺在床上,他大喊一声:彭楚才!对方惊恐地答应了一声,后经确认,他就是彭楚才。

后来,部队将陈新民和彭楚才在罗田县大河坪开大会公审,然后枪毙了。

彭楚才为什么会到国民党地方部队(土匪队部队)任职呢?尹将军说,彭楚才原在正规部队当副官,国民党这支部队,被我军消灭后,因彭楚才的故乡情结很浓厚,又想回家照顾老娘,所以回到鄂东了,这边又没有国民党其他正规部队,只好屈就陈新民的匪军部队。

彭先生娶了一位杜姓武汉女子结婚,生有一女,嫁本镇长林岗村,还有后人。杜夫人本世纪初才去世,终身未再嫁,一直跟女儿生活。

 

 

                      四、周德云

 

     

金狮寨脚下,除了上冲,下冲,还有一个垸落,叫新屋,至于为什么叫新屋,本人没有考究,大概也考证不出什么东西。

新屋有位老人,名叫周德云,跟我家是亲戚。2011年春节,在牌形地街上,原办事处院子里,摆了一张长条桌子,上面挤满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几十人,干什么呢,想必大家都知道,是在摇骰子赌博。平时不敢玩,怕派出所抓赌。过年这几天,派出所的人不管,所以就有了这一幕。

我看到有位年龄最大的老人周德云,已经九十高龄,我叫他姑爷。他正站在桌子边押宝。我喊他,他了一声,看都不看我一眼,继续下注。中午吃饭时,赌博暂时结束,我问他输赢如何?他说输了一千多。我说你哪来钱输啊,再说你年龄大,搞不赢年轻人,不要赌博了。他笑着说,我一生没有别的爱好,就是好赌。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

吃饭的时候,他跟我说,这些年轻人,赌博都是小打小闹,想当年,我赌博赌得昏天黑地,玩得就是心跳“咚咚”响。他跟我说起了往事。

他佝偻着身子,两眼昏花,不时流出清涩的眼泪,我知道老人有沙眼。他平时在家还放三头牛,如果在陌生人眼里,他就是那满脸皱纹、辛劳一生的老农形象。他说他坐不住,一坐,脚板就冒水,因此而自嘲:生就了贱八字。他那粗大的手指头,灵巧地数着人民币,叹口气,说道,又输了。他说话口齿还算明白,平时不闻家事,只管放牛,又聋、又喘气。如果有谁提到赌博,他就眉飞色舞,精神立即就来了。

他说他这一生大赌了四次,三输一赢。

第一次在河南赌博。民国三十一年,他跟牌形地几个伙计一道,去商城县贩猪。他说挑的是现大洋,一个挑子。买了一百二十头猪,正在往牌形地赶。走到南溪(今金寨县南溪镇),有家旅店开了赌场,他心就痒了,说身上还有几十个大洋,去赌一把。开始还小赢,同行伙计说,快收手,还来得及,他不信邪,结果,一百五十头生猪,全部输掉。一千块大洋一夜之间没了。换算成现在的币值,约三至四十万元。在当时也算大手笔了。

回家后,逃不了一顿好打。他家是地主,这点钱还可以输得起。

第二次是在牌形地赌博。当时的牌形地是小商埠,九资河下山的物资,基本是通过牌形地放竹排出巴河至武汉,那时比现在热闹。这天,有五个武汉来的客商买皮油,他提议先赌一把再谈生意,武汉人也有兴趣。于是,当晚就开赌。他贩卖的五十个皮油全部输了。皮油,就是乌桕籽上面结的那层白色的油,加工后放在大木桶里凝聚成圆形油体,是制造肥皂的主要化工原料。一个皮油就是一百斤,而且是十六两制的大枰。解放后六十年代的皮油价格,大概是新枰每市斤一元二角,每个皮油约一百六十斤。就是说,他一晚上输了八千斤皮油,相当于现在的人民币约二十万元。那时的鸡蛋只要二分钱一个,猪肉每斤五毛二,米是六分钱一斤。

这次输完后,他父亲气得很厉害,一病不起。

第三次是在汉口赌博。日本刚投降不久,他们一行六个人,每个人挑了一担黄丝,去汉口换货。他如法炮制,这次赌博很尽兴,一晚上赢了大洋二千块。他迅速将黄丝出手,也没进货,雇人挑回现洋。回家后,皆大欢喜,父亲还表扬了几句,病也有了起色。

 

第四次是在八迪河赌博。八迪河的地主多,有钱人也多。快解放了的时候,某一天,在某个地主家开了赌场,他获得消息后,带了一百大洋去赶场子。开始赢了不少,后来庄家说要跟他赌大的,各拿三百水田作注,一赌定输赢。结果,他输了。

说到这里,他哈哈大笑,他说因祸得福啊。赢家多了三百田,成了富甲一方的大地主,土改时枪毙了。而他家因他一赌,输了三百,只划了个富农。他说,如果我赢了,那么枪毙的就不是他了,我今天也见不到你这些伢们。

他没有读书,只字不识,却有如此的豪迈,没有书生们的患得患失,世间留下了他爽朗的笑声。他来到这个世界上,活得潇洒,活得滋润,是我等万万不及的。

他活了九十二岁才无疾而终。

 

 

                      五、余伯娘

 

 

余伯娘并非其真名,是我平时的对她的称呼。我只知道她娘家姓余,什么名字并不知道。她后嫁给垸下大伯,所以有了这个称呼。

 

她是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出自名门闺秀。瓜子脸,大眼睛,生就白皙的皮肤,加上窈窕婀娜的身材,又断文识字,在当地是了不得的人物。

她十八岁出嫁,男人是金盆地山下彭家大垸大地主彭定强。彭定强是远近闻名的大地主,拥有良田千,平时与国民党达官贵人均有来往。他娶余伯娘并非正娶的大夫人,而是三夫人,俗称三姨太。

余伯娘长得漂亮,家底又丰厚。解放前慕名而来的官人不少,其中有个国军团长,长期在彭家厮混,惹得彭老大不高兴。有一次,这位团长大人跟彭财主对骂起来,竟然动起了枪。我听伯娘后来跟我说,当时团长举起手枪,对着彭定强就要开枪,伯娘眼疾手快,伸手抬住了枪管,枪子改变方向,朝屋顶打去,将瓦击穿了一个窟窿。伯娘说她的虎口被枪震裂一条口子,还留下伤疤。

幸福的日子不长,解放军就来到了罗田,各方地主首当其冲,被政府一一捉拿,彭定强也不例外,土改时,包括彭定强在内,仅彭家大垸就枪毙了六个地主和一名教书的绅士。有个地主叫彭仕儒,曾任国民政府钟祥县县长,他见势不妙,跑为上策,经香港去了台湾。在台湾时,他还在其政府任参议。改革开放后的1988年,他以台胞身份回过罗田,在罗田县政府宾馆,我曾接待过他。传说他很多钱,但没见到他投资,他当时有个理论,所谓投资是要回报的,目前找不到项目,不能投资。回到台湾后,听彭家大垸的人说,他曾寄八百美元回来,要求修缮祖坟,自此再没有看到他回来,再也没有消息。到本世纪初,他就去世了。

伯娘有两个儿子,都还年幼。老公枪毙了,无依无靠,连基本生活都成了问题。这样大地主的家眷,自然是养尊处优,哪受得了没饭吃的苦?而且要下地劳动,所有生产资料都被没收,日子一天比一天艰难。当时有个冻结政策,不准她再结婚,只能在原籍监督劳动。

后来政策有所松动,允许解冻。当时穷人是时尚,谁最穷,谁就最革命,社会地位就越高。恰好我垸下大伯没老婆,他可是名副其实的穷光蛋,上无片瓦片,下无寸土,只有两间垸中正堂屋旁边的角屋,而且是祖产,并不是他本人的财产,借给他栖身。他人长得不怎样尚且不说,问题他还是个瞎子(准确地说是白内障),伯娘一千个不愿意,但又有其他什么好办法呢?她娘家也是地主,没任何人能帮她说话。象样的男人都有家庭了,没成家的还不如大伯呢。大伯虽然是个瞎子,但人还算明白。经人反复说合,伯娘勉强同意跟他过日子。

人类的悲哀在于,为了生存,为了孩子,只能苟且偷生。伯娘曾经两次自杀,但都被人发现。我父亲曾经劝她说,你想一死了之,这个很容易,关键是能了吗?你还有两个待哺的孩子呀,趁早死了这份心。所以,伯娘再也没提自杀之事。

在亲生儿女生存面前屈服,是所有女人的共性。

为了孩子,她嫁给了我大伯。如花似玉的女人,受尽屈辱,借用一句网络语言,何止是泪流满面啊。她当时的内心世界我无法推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不仅仅是痛苦二字可以了得。人家笑大伯,你是“狗窝捡个大粑啊”!虽然是笑话,但里面藏着多少辛酸、多少泪水、多少怨恨?

大伯的弟弟,也就是我另一个叔父,后来当了近二十年村支书。她的情况才稍有好转,但仍然免不了被批斗、被游行。白天参加体力劳动,晚上听穷人控诉地主婆如何欺压百姓的“神话”。我每次回老家,总是看到伯娘穿着蓝士林的褂子,背心露出白色的汗渍,象一幅地图。

大伯对她不错,因为眼疾,他不能下地劳动,但他可以赶猪贩牛,赚些外快,经常看到他,在街上一砣猪肉,背着双手,食指上勾着肉,晃晃悠悠走过塘埂,我母亲笑她好吃,他说老余可怜,买给她吃的。

 

 

                       六、有余哥

 

 

    上一篇提到余伯娘,有余哥是她的二儿子。他的大名叫彭有余。有余的哥的父亲枪毙后,他和大哥庆余跟着余伯娘,来到老屋山,跟我家大伯过日子。

有余哥的脸有点长,但眼睛很大,瘦削的身材,一年四季似乎总是穿着一身蓝大布褂子,过去的农村有机匠(织布工)到处贩卖纯白的土大布,经济不宽裕的人会买来,以染料煮成各种颜色,找裁缝做成衣服,这种布料耐穿,便宜。有钱人当然是穿卡、灯芯绒之类的布草。有余哥是“四类份子”家的孩子,自然与好布无缘。

他睡觉的地方是垸里的大堂屋左边的阁楼上,楼下前后两个天井,虽然能挡雨,但却不能遮风。楼板上铺着稻草,一床垫子,支起一架被烟薰得漆黑的蚊帐,他就窝在这阁楼上。

他比我年长十岁多,虽然本党当时对“四类份子”实行的是管制政策,但对其子女尚能正确对待。在他的孩提时代,政府让他读书到初中毕业。16岁以后再也没有能力继续读下去,只得参加生产劳动。十几岁的孩子,跟大人一样在田间地头辛勤的挣着工分。

我每次放学回来,总会跑到他那找他要书看,他看过的会很快给我,如果没看过的,他说要等他看完了再给我。我那时并不知道他的书的来源,后来才知道,他有个亲戚在外面工作,经常带些书过来。我看过的第一本长篇小说就是《林海雪原》,第二本是《封神榜》,均出自他那黑色的蚊帐里面。

繁重的体力劳动,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是残酷的,但他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特别是对一个稍有文化知识的青年来说,出生于地主家庭,更是万般无奈。他觉得我太小,没有跟我探讨人生这类问题,但我从他的眼神中判断,他对这个对他不公平的社会有怨恨之意。

放暑假时,我的任务就是放牛、捡柴。有一次,我将牛赶到山上,然后坐在石板上看书。只见前面小路上,有余哥正吃力地扛一棵树,晃晃悠悠地向前走着,他那瘦削的身子在大树的重压下,显得十分单薄。突然听到“匡”的一声,有余哥倒在路边,我赶到他面前,只见他脸上有菜色,严重的营养不良,使得他喘着粗气,目光无神地看着我说,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我从书包里掏出准备做午餐的一个粑,我说哥,你是饿了,你先吃了再说。他有些木讷地接过粑,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然后扛起树说:小弟,记着,人是铁,饭是钢,你看我吃你这个粑就有劲了。

文化大革命开始不久,他一家娘儿三个厄运来临,隔三差五地到全公社去挨斗。这样的情景我只见过一次,那时我大概也只有七、八岁吧。在巴源河大河坪开大会,首先斗的是他们娘儿三。用绳子穿成一串,牵到台上。台下坐着黑压压的人群。公社干部带领人们大喊口号,打倒“四类份子”!

无意中我看到有余哥的目光,他的目光没有无奈,更没有眼泪,倒是看到一丝深沉和艾怨。而那可怜的余伯娘,早就是泣不成声了。巴源水汩汩地流过千万年,见证了这三个悲惨而又无助母子,我不忍心看看下去,低头盘着河沙,捱到会散时,看到有余哥和他娘,他摸着我的头说,咱们回家。

我那时太小,无法猜测他们的心情,但我可以肯定,有余哥的内心早已麻木,而那余伯娘的心早就死了。

有余哥的日子十分艰难,白天劳动,晚上看书,梓油灯下,鼻孔都被薰黑了。这些都可以忍受,最难的是经常饿肚子。一家人为吃饭而奔忙、而发愁。可以说,山上能吃的野菜,他们家都吃过,甚至还吃过糠。少吃点不干活也就罢了,可他要担负与他年龄不相称的强度极大的体力劳动。地球人都知道,“四类份子”排重活几乎是天经地义的事。很难想象,他们还是生活在我们这杆红旗下的公民。当然,那时吃不饱饭的不仅仅是“四类份子”。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应该感谢邓小平。

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他找不到老婆。其实他长得算不错的,特别是有一双男人很少有的大眼睛,身材也不错。可就是没人跟他,原因嘛,当然是众所周知。那时的中国农村青年,只要贴上地主后代的标签,是很难找到老婆的。

到了四十岁时,经人说合,将一个哑巴嫁给他。这个哑巴有些脏兮兮的。作为一表人才、农村知识分子的有余哥,似乎没有任何挑选的余地,只得接收,而且还生下了两个儿子。

后来我曾跟他探讨过他娶这个老婆的问题,我说,这个哑巴不要也罢。他说谁象你啊,今天不要这个,明天不要那个,挑肥拣瘦,我有这个资格吗?能有个哑巴就不错了。

公元2000年的时候,家里人说他得了胃癌,而且是晚期,医生说现在做手术没有意义。家徒四壁,一贫如洗,当然是无力治病了,基本药物也不能保障。我那时动了恻隐之心,利用各种关系,讨得三千块钱,送到他手上,他瞪着眼睛看到钱说道,哎呀,我一生还从没见过这么多钱。我那时要你看书,没白看。

不久,他一命归西。我在想,人啊,为什么有人会苦上一生,永无出头之日,希望这两个字在有余哥那里有意义

他有过快乐吗?有过发自内心的笑容吗?

 

 

                       七、嘿哥

 

 

嘿哥大名叫郑学义。但三乡五里的人都喊他为“嘿”,为什么叫嘿,起源于解放初期有一首歌的内容:“嘿嘿啦啦嘿嘿啦”,歌名叫什么没人知道,郑学义从小就会唱这支歌,于是“嘿”就叫开了。现在的嘿哥变成嘿叔,甚至嘿爷了。他的郑学义的大号,只有选举时才用到,本村几乎所有人都叫他“嘿”。包括我外婆。

他是我表哥,嘿哥是我们兄弟姐妹经常叫他的称呼。年轻时在我家帮忙做事,我站在垸后山岗上喊他回来吃饭,大声叫唤:“嘿——!”伴着山谷的回音,悠扬、激越,别有一番风味。

嘿哥兄妹四个,加上祖孙三代,大家人口,那时农村缺衣少食,吃不饱,一时陷入困境。于是,有人说合,将嘿哥过继给我外公家做孙子。外公只有我母亲一个女儿,我母亲跟嘿哥的父亲是堂兄妹,所以,嘿哥过继到我外公家,只能当孙子了。

嘿哥生得腰圆背壮,四方脸,喝酒一斤不叫难,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特别能吃。大约是七十年代初,家里的粮食不够吃,我外婆命嘿哥上山挖葛根,榨得葛根粉伴在粥里充饥。这天清晨,外婆煮了一升米,小铁罐装满了雪白的米饭,透着诱人的香气,我拿起碗就想盛着吃,外婆瞪了我一眼说道,这饭不让你吃,你嘿哥一个人吃都少了。

只见嘿哥也不多说,拿起碗,和着腌菜,三下五除二,风卷残云,一铁罐米饭直接下了肚子,还说没吃饱。看着嘿哥那般吃相,我吞着口水,眼睁睁地看着嘿哥大快朵颐。外婆见我想吃,就拿来一个火烧粑递给我,说这是午饭,也是早餐,挖完葛根,跟你嘿哥一路回来,再吃晚饭。当时那个郁闷啊,不是几句话能说得清楚的。一升米是多少,过去农村用来称米的量具就是升和斗,十升为一斗,一升相当于现在的市枰三斤二两。

我们上山后,嘿哥让我坐在田埂上看书,哪儿也不准跑,等他回来。他扛着大锄头和一把大镰刀,顺着田岸,一跃而起,钻进密密麻麻的树林中不见人影。大约等了四个小时,嘿哥从山嘴上露出头来,只见他挑着一担黑乎乎的葛根,晃晃悠悠地走到田埂上,放下担子,然后在田边小溪中,用蒲扇大的双手,捧起山泉,往嘴里灌,只听得咕咕咚咚,溪水顺着他的喉咙,忽喇喇地下肚了。喝完后一摇身子,听到水在肚子里荡着响。他笑笑说,老表,回家了!说完挑起担子健步如飞,叫我好好跟着,不要踩滑了。

回到外婆家时,外婆瞪大眼睛说:嘿,你个“八妹儿”,挑这么多回来呀!小堂舅拿一杆枰,称了一下,三百二十斤。看到这堆葛根,垸里所有人都伸了舌头,都说了不得。后来,我父亲知道这件事,评价道,嘿有一把生劲,可读书不中。为这句话,嘿哥至今不服气,但他没读书却是事实。虽然不服气,但却无可奈何。为什么没读书,原因众所周知,读不起。

这年冬天,嘿哥应征参加体检,这么好的身体,当然一检而过,公社都定兵了。嘿哥那个得意劲啊,至今我都想得起来。记得那天他由大队干部送回来,他并没有回家,喊我到竹园,只见他纵身一跃,扒在竹子上,嗖嗖几下上到竹梢了,然后凭借竹子的弹力,抓住竹子梢儿,顺势而下,轻轻地落到地上。他说这叫“入竹子”,怎样用普通话表述,我还没想过,就这样描述吧。

虽然他高兴,而我外婆一点都不快乐,想想,好不容易过继一个孙子,却又要去当兵,因此闷得慌。他们晚上商量,嘿哥农历年前要走人,何不趁此机会,为他找个媳妇娶进门?二位老人说干就干,恰好上面垸子有位姑娘叫莲儿,年龄、长相正好合适。次日清晨,就让小堂舅去说婚事。没想到对方满口答应下来,剩下就是看好日子摆酒席,举行仪式了。说来也巧,第三天正好是腊八节,小堂舅说就这老日子,腊八腊八,若发不离八。果然,腊八节这天,嘿哥完成了大婚,脸上笑眯眯,红光满面。记得他新婚那天晚上,我外公一向严肃的脸忽然笑开了,说让我去跟莲儿姐睡,将嘿哥赶了!我当时吓得不行,以为是真的。要知道我那时,真是儿童啊!此事被嘿哥津津乐道了三十多年。

都说现在的年轻人喜欢闪婚,再怎么闪也得十天半月吧,可咱们嘿哥结婚,前后就只有三天,创本地闪婚之最了。

这年,嘿哥当兵并没去成,原因嘛,是被一个当官的亲戚挤占了名额,为此,嘿哥气得大病一场。他后来当过队长,村干部。他有乡民的厚道,心地善良,肯为人帮忙;也有农民的狡黠,鬼点子足够多。前些年,他骑着一辆破摩托,在牌形地大桥头,撞着人了,被撞者是个哑巴。交警将他请到衙门里去,当时正好我在县城,交警一个电话将我找去,说你表哥撞着人了。当时坐在交警大队办公室,办案警官正在问他话,我坐在交警旁边,面对嘿哥,交警问他:你骑车快不快?有多少码?我伸出两个指头,暗示让他讲二十码,他实在不明白什么意思,睁大眼睛看着我看不懂,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四十码。就这个四十码,够他喝一壶了。

后来,行政拘留了十五天,我让内人在罗田街上买了一砣猪肉,炖了一锅,送到黄泥畈拘役所,他笑呵呵地说,我就知道老表忘记不了我这嘴馋的毛病。说完拿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三斤肉,不到十分钟就见了罐子底了,吃完后问我:“你家这是土猪肉呀,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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