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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盛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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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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险境穿越

盛夏一日,为执行合同约定,由我代表单位(甲方),导引北京、浙江两家国字号“甲级资质”的旅游规划公司的专家代表,到我们属于南秦岭第二主峰化龙山下的峡谷,执行竞标“概念性规划”实地考察。我们一行七男一女。任务是要用一天的时间,徒步穿越一段20多公里的无人峡谷区。

这段峡谷里丰沛的溪流隐藏于茂密的森林之下,谷中仰难见天。谷里岩石的节理,全都是直线层状的,层层叠叠,酷似书册,故人称“天书峡”。大大小小的石头,或立或卧、或散或聚,纵横交叠,相互枕籍,磊磊于溪流之中,仪态万方,无不令人称奇。有的石头,静卧水潭,象头鳄鱼,或者潜艇。有的石头浑圆、油光,象是巨大的卵。有的象是天然的浴盆。有的象犀牛的大脚、象穿山甲、或是鸟的翅膀、象饱经风霜的老人的脸、象水墨画。有方褐色的岩壁,给泉水浸得莹润油光,象钢玉、象犀雕作品,加之苔藓的点染,整个又象是一幅漆雕画。 一方破裂的巨石,如刀削斧劈一般,垂直而立,缝隙不足半米,透过裂缝仰视,天似一线。 峡谷中溪水清澈,在山石上流淌,时跃时迭,时急时缓。或象书页在翻动,或象画卷在展开。飞花碎玉,真是“流若织纹,响若操琴”,妙趣横生。水之声,时窃窃私语,低吟浅唱,时象交响乐的辉煌乐章。 而那些处于地表的岩层,记录着造山运动的奥秘。正是“天书”的真谛之所在

从大都市来的年轻专家们,对我们密林中的风景,明显是心理准备不足的。一方面他们看着着脚下湿漉漉的满是苔藓的层层叠叠的石头,抬起一脚,如举起一枚棋子,迟迟找不到合适的位置落下。故而,行动很迟缓。另一方面,连续自然呈现的景观,又吸引得他们不停的要拍摄素材照片。其中的几人,数次有惊无险的的滑倒。为安全考虑,对第一段拟作景区重点区域的考察,我遂不得不放慢节奏。这样一来,工作的时间,超出了预计差不多两小时。

时至中午,峡谷头顶的太阳,被成堆的乌云给围猎了。凭着多年出入这里的经验,我知道,不久,这里就要下暴雨了!我们身处的是一段无路、无人户、无手机信号的密林深处的峡谷 。而更令人恐怖的事情是:在这个季节里,这里的树枝上、树叶上、草丛上,还活跃着一种长短可以任意伸缩的软体的虫子。它们靠声波和温度辩识猎物。在猎物经过的时候,它们的身体会齐刷刷的弹射式的舞动着迅速的伸长 它们的头顶,就是一个吸盘。这吸盘,会紧紧贴上猎物,挥之不去,拂之不掉。这就是土灰色的蛭的一种。区别于生活在水里的绿色的同类的物种,我们方言管它叫“旱蚂蟥”。一旦遭到袭击,你是不知不觉的,伤口几乎无痛感。它释放出的毒素,破坏了你局部的凝血功能,以供其顺畅的饱餐。之后,创口也还会较长时间流血不止。还有一种如小瓜子般的虫子叫草痞。这东西,爬到人身上,头会深扎进肌肉。当你意识到痒痒的时候,那就是它还没有喝足。你打不掉,拔不得。若拔断其头,头还会在你肌肉中继续前进。除非用火燎其屁股。再就是,等其饱餐后自愿推出。被咬的创口,多少年后都会因刺激而发痒,也是够恐怖的 。

此外,在这样的峡谷,最怕遇到暴雨,或者遭连阴雨。那样洪水暴涨起来,势必被困其中,进不得,退不了。甚至,会有生命危险。

我们随身就带了一顿的干粮,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有了方才景观对视角的冲击,估计专家们心里已经有了不少感动。当机立断,我决定改变工作方法。拿出提前预备好的清凉油,让每个人往脖子上、脚踝上下十公分部位涂抹。然后,要求大家用鞋带扎紧裤管,扣好衬衣领、袖扣。由我在前面带路,集体急速前进。我的助手负责断后。

流经这段峡谷的河,地图上标注叫让水。东晋到南朝时候,我们安康地方,属于梁州。据野史笔记说,一范姓太守在参加朝会的时候曾自豪的向官员们炫耀其治下的地方风物。说是有文峰武乡,廉泉让水。让水即此。让水源头,是亚高山草甸下的一片扇形的原始密林 。跌落千米、融汇百溪后,已经壮实得体健态丰,野性十足,气势是浩浩汤汤的了。我们要走路,无非是密林下的河谷,或是河边一绺有限的台地,或是卵石累累的河滩,更或是刀切斧劈的岩壁。而每到这样的地方,是需要涉水绕过的。就是说,河水一涨,要走出去就没有可能了。专家中,有一年纪和我孩子差不多、身材瘦小的女子。这是个难题。为确保安全和行进速度,我便无所顾忌的让她紧跟在我身后,以便随时牵引“提携”。这样的方式,虽不免让女子走起来跌跌撞撞,但在后来的途中,被证明很是有效的。

我们急行军一个小时后,小伙子们个个汗流满面,衣衫湿透。在大家的体力都十分疲惫的时候。说实话,那时候我也累了。我的意识里,只有早点奔出峡谷,没有别的什么期待。如果说有的话,那也一定是希望借一块没有青苔的干爽的石头集体小憩一会儿。事情出现得太突然了,或者说我就没有丝毫的心理准备,表情也许是不自然。应该是绝对的、非常的不自然、不老道。作为向导,在来自都市里的年轻的规划师看来,那一刻我的表现或者说是失态和堪笑的。但就是那一刻,我让年轻人诧异的大叫了一声。这就是,突然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两棵不大的珍稀的吉祥树,稀有的红豆杉!这树和我的大臂差不多粗细,很劲直,很苗条。它们不可思议的立在一方如坚船巨艇般的书册状的石头上。且是两棵并立。因此,我知道了他们的习性是喜阴但又是爱爽利的。 但是事后,我想说,在那一刻,我真的想传达我的一些关于景区资源价值多少被提升了的蛮不错的感觉。那时候,不是口渴,但是感觉着,应该拿出杯子来喝点什么! 我在教科书书里见过红豆杉的标本图片,我没有马上停下来细辨枝叶形态。在那段阴森的峡谷里,我要立即寻找一个可以看清全貌的拍摄角度。时间不允许我停下来细看许久。 关于我们的山里有没有这树,我曾经跟人私下里打过赌。在过去长长一段的岁月的多次资源调查中,我有着沉甸甸的期待。我要说,那是关于这座山的品质的反反复复的庄严厚重的拷问。而此刻,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份惊喜的由来。也是我乐意在此分享给热爱森林、热爱大自然的好友们的感受! 从那一刻起,我的思绪,仿佛是被刷新了。身体的疲劳似被一风吹散。我想,有了真实的照片,后续的景区风景价值说辞,也许会有力一些——冰川期遗老野生红豆杉! 从那一刻起,我的求索差不多三年的一个纠结,冰消瓦解了。 啊,你这240万年前的物种啊。你这依然光鲜亮丽的生活在我们南秦岭大山里的遗老啊。从那一刻起,我猛然又多了一些对于我们景区分量的自信。

到下午三点钟,就在我们将走完景区过渡性的峡谷中段的时候,暴雨就在头顶砸得树叶噼里啪啦的一片响了。我们迅速涉过了最后一道河。当刚到达地形较为开阔的地方,电闪雷鸣、大雨倾盆。我们一行急忙躲进一户人家的木屋。尽管都有雨伞,就只几分钟的时间,衣服也还是湿透了。

这里是一片面积约三公顷梭子型的芳草如茵的开阔地。这里形似一船。土地平旷,两端紧锁,平日里僻静安闲,几乎与外界相隔绝。相传过去这里是一个富绅率家族躲避匪患的古堡。是峡谷里的一个理想的景区服务区的考虑点 。大大的河卵石沿河垒砌的古堡,年年岁岁静静的述说着这条幽谷里古老的故事。 而更好的景观,还在其下一段约四公里的峡谷里。当地人叫“鬼洞子”,也被称作“荫凉沟”。因为河边两山岩壁陡峭,前后没有直接出入的道路,河段相对闭锁——冬天,行人走河里,迂回数次过“跳石”。夏天,河水大了,“跳石”淹没,要忽上忽下的绕过一片原始老林,翻越五六公里的山路——故而,这地方林木少被人为砍伐,保留下来的,是一段原生态的景观群落。是个避暑、亲水、溯溪、垂钓的好地方。 即使是好晴天气,人在峡谷里活动,也几乎晒不到太阳,整个峡谷里,显得很幽暗。让人想起郦道元描绘三峡的:“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的情形。林景、水景和千姿百态的石头,河边岩石上的碧绿的青苔,组合得自然得体。只要你举起镜头,对着随便什么地方拍照,都会收获喜悦;头上,枝柯横斜,古木苍藤蔽天日;河面,深潭连绵,怪石嶙峋漾碧波。 因为一路吸纳、融汇着涧流,让河到此,已经蓄成浩荡之势,曲曲折折,跌跌荡荡,制造出若干白花花的跌水、若干潭,瀑潭相环,潭水幽深。 峡口的岩石,是一处标志性景区入口。一那方绝壁,叫人望而却步,暂凭飞架的三根木棒通行。 阴凉谷中的岩石,是一色的书册样的层状。峡里,水量大。水潭里多无鳞之鱼,在水里游动通体是呈淡黄的,脊梁有一条黑线,当地人叫“土鱼”,长不太大,最大的,不过一成人手掌那么长,人们钓来给刚生了小孩的母亲吃,营养很好。 夏季里,最有特色的是水边的石头上,满满的绿茵茵的青苔,显得人迹罕至,纤尘不染。

我们躲雨人家的主人在门前的地里挖洋芋。遇雨停工,他满身泥泞的回到家。放下一担洋芋和工具,他就热情的跟我打招呼。又连忙往土炉塘里添柴加火,为我们催烧开水。

土火塘之上,悬着一只漆黑的铸铁吊罐。吊罐被红红的柴火燎烧着。这景象,吸引了专家们的好奇心。纷纷举起相机,对着拍照。外面呼啸的风雨造成的气压差,把柴火烟都堵在了屋里,呛得大家都涕泗齐流。

知道了我们是来为当地发展旅游作好事的,主人马上安排老婆洗洋芋要为我们做晚饭,被我们谢绝了。二十分钟后,见雨稍小了。我意识到,不能再在此滞留。下面最后一段好景,此番也不能涉足了。上游雨大,洪水马上就会奔泄而下。我电脑里有足够的景观照片和文字描述资料可供专家使用。我遂作出终止考察的决定。走山路,绕过河谷地带。

刚离开躲雨人家不到500米,瓢泼大雨又至。见半坡路边有一冒烟的破屋子,我们十个人再次躲了进去。

这家人的光景惨得吓人。屋顶只有半边,柴火上煮了半锅面条。见我们到来,两个神情板滞的象煤矿工样被烟熏得黑黑的老人站起来。老头用他含混不清的语言跟我们打招呼。我注意到,这家人除了床上的黑而破烂的被子外,整个屋子里,就再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事后打听,这是一对数十次溜回故地,执意不肯到乡敬老院享福的叫村干部无可奈何的另类人物 。

见雨越下越大了,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了。我身上没有带钱,只得留下所有的干粮。随行的规划师小张、小马,他们很细心。他们打开饼干外包装,取出干燥剂,那是怕老人误食。

我们心情沉重的冒雨走出来。走进雨中的密林,爬一段上坡,再走林间的羊肠横砭子路。

当我们一行安全的走出峡谷,到达由下口进来的等候我们的车的小村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了。这时候,暴雨停了,河里,灰黑色的飘着浮枯柴楂的洪水已经涨满了。余悸在心的我,暗自庆幸自己决策放弃部分任务的决策的理智和及时。有惊无险,源于对险情理智的预判和处置方法的及时有效有力,而非凭靠偶然性的运气!

这时,我才顾着自己在一农家门墩坐下来。脱下鞋袜,清查可能粘在腿脚上的旱蚂蟥。结果是,在两鞋两袜里,共清查出差不多筷子粗细、小指头长的软体蠕动之物六条。其他人也各有叫人哭笑不得的不同大小的“收获”。我因为涂了足够多的清凉油,味道太浓,预防有效。蚂蝗是被清凉油忽悠醉了。而我,却没有被它们咬着。

同行者中,有清华硕士二位,西北大学硕士二位,西安美院学士二位。可都是难得的专门人才啊!其中一硕士上海人杨海明,自爆先天性平衡能力差,一路共摔八跤,两嫩白的脚踝处被旱蚂蟥咬伤四处,血流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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