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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芳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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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童文学
20190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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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友

光阴荏苒,一转眼我已年过半百了。许多的往事在我记忆的长河里越漂越远,越来越模糊,直至消逝在远方茫茫的天际。然而,对于一段遥远童年的记忆,我一直刻骨铭心。寒来暑往,斗转星移。这段童年的记忆依旧那样生动和清晰,带给我快乐,激励我前行,让我知晓世间的真情、懂得生活的真谛。

一、“豪华”理发店

四十多年前,正值“文化大革命”时期。我父亲因工作需要,携全家来到了赣南地区的一个山沟小镇,担任公安派出所的所长。虽然这只是个小镇,但也有三千多人口,其中主要是矿山的职工和家属。在上世纪七十年代,这里算得上是个经济、文化较发达的“繁荣”之地。那年,我刚满六岁。派出所成了我们的新家。我的哥哥姐姐们很快就转到了当地矿山的子弟学校就读。他们每天系着红领巾,背着书包,蹦跳着去上学,让我羡慕不已。于是,我不停地吵着父亲,也要去念书。父亲说我还不够上学的年龄,就送我去镇里的幼儿园。我不喜欢那里,尤其不喜欢那里的阿姨,第二天就死活不肯去了。父母亲都要上班,没人看顾我。我成天上山下河,东游西荡,无拘无束。父亲没办法管我,只好带着我去找矿山子弟学校的校长,看看能不能让我提前上学。校长爽快地答应了。我如愿以偿,满心欢喜。临别时,校长摸了摸我的头,对父亲说,“孩子头发太长了,带他去剃个头吧。”

所谓“剃头”就是理发,是赣南的客家话。客家人管”理发店“叫“剃头店”;人前称理发师为“师傅”,背地里叫人家“剃头佬”。

镇上只有一家剃头店,就在派出所的隔壁。父亲带我进去后,跟店里的大人们寒暄了一番,便离开了。店里顾客挺多。我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忐忑不安地坐着。我一向害怕剃头,除了因为理发师们手劲大、不温柔之外,更主要的原因是,他们手里的推子总是钝钝的,会夹人头发,让人疼痛难忍还不敢吭声。此刻,师傅们都在忙碌着,等待剃头的人们或在读报,或在闲聊,或在下棋。没有人理睬我。我开始无聊地环顾四周。

这家剃头店很宽敞。大门的右侧有一扇宽大的玻璃窗。与窗子并排,安放着四张笨重、款式一样的大座椅,它们都有圆形的底座,可以灵活地转动。每张座椅的正前方都照着一面宽大、明亮的镜子。镜子下各自整齐地摆放着带抽屉的工具柜、热水瓶和脸盆架等物件。镜子两侧的墙面都钉着木制的钩挂,上面有毛巾、围布和磨刀用的长布条。每张座椅的正上方各有一盏套有圆锥形聚光板的吊灯。四盏吊灯垂挂在由杉木横梁托住的天花板下。它们形状一样,高低也一致。正对大门的那面墙是木板墙,左边是一扇小门,通向后院。小门的右上角安装有一个黑色的方形喇叭,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送着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节目。墙的正中挂着一幅伟大领袖毛泽东的肖像画,下方摆放着一张八仙桌,好些人围在那儿看下棋。墙右侧是另一扇玻璃窗,与大门右侧的窗子遥相对应。窗下有几级台阶通往墙角中间的一只带盖儿的大木桶。木桶底边装有龙头,下方托着一只白色的陶瓷水盆,盆前放有一张厚实的排骨凳。不时有师傅引来顾客冲洗头发。大木桶旁边挂着一些拧过的毛巾,其中一条还在滴滴答答地掉水。

我所坐的地方是等侯区。它在那四张大座椅后,中间有一条过道相隔。过道上方天花板下吊着一把大风扇。两张带有背靠的长椅倚着墙、拼接在一起,可同时容纳七、八个人。长椅的两端立着衣帽架,已有大衣、帽子和围巾等挂在那。长椅后面的墙上张贴着两张地图,还搁着几夹报纸;报纸上方的墙上有一面圆形的时钟,里面有枚红色的针不停地转着圈儿。

在那个历史年代,小镇里的这家店铺,与城市里的剃头店相比,毫不逊色。我从内心喜欢这里的“豪华”,尤其喜欢嗅这里满满的香皂的气味。

二、年轻理发师

店里不时有顾客离开或进来。我还小、不会读钟。不知已经过去了多久,也不知还要多久才能轮到我!

就在这时,门边靠窗的年轻师傅吸引了我的注意。他二十出头的样子,剃头时总爱绕着座椅转来转去。一会儿瞪着眼睛,聚精会神地梳剪;一会儿又面露笑容,摇头晃脑,仿佛欣赏着自己的“佳作”。他丰富的表情和夸张的动作让我联想到赣南采茶戏里的丑角,不怕要把人笑死。他瘦高身材,手长腿长,脚下踩着一双草绿色的解放鞋。我注意到,那两只鞋的鞋带不一样。一根是原装配套的,另一根是细细的麻绳。他的裤子也是绿色的,比鞋的颜色要深,像是邮递员的工作服。不过,这裤子穿在他的身上明显有些肥大。我看不见他的上衣。一条吊肩的围裙将他的上半身裹得严严实实。我琢磨,他的上衣表袋里是否也像父亲的那样插着一支钢笔。我猜他的衣服一定不够长,因为袖子明显太短,前臂的三分之一露在了外边。他肩膀平整但过于单薄,肩胛上插着细长的颈脖,勉强撑起一张奇瘦的脸。这模样活像稻田里插着的稻草人。他的鼻梁很正,但鼻孔有点外露,突出的颧骨后凹陷着一双缺少光泽的眼睛。这张奇瘦的脸就像画在弹药箱上的”骷髅“标志。不过,与“骷髅”不同,他蓄着一头像杂草般的长发。

我纳闷:为什么剃头佬的头发总是又长又乱呢?还有,谁来给剃头佬剃头呢? 就在这时,他又开始“表演”了。他半蹲着站在客人的前方,两脚分跨在踏脚板的两侧,一手轻拈着排梳,一手拿着剪子,这儿瞄瞄,那儿剪剪。然后,嘟起嘴,眯着眼,后仰着身子并变换着角度来目测“作品”。我一直笑着看他剃头,目光紧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终于,头发剪好了。他微笑着,直起身子,转身去到柜前,放下梳子和剪刀后,拿来一把软毛刷子。他回到顾客身旁,一边连续刷着颈部的发屑,一边解开绕在客人颈圈的围布绳。他将顾客身上的围布褪下,两手分别捏着围布的两角,举在半空,使劲地甩了甩,然后挂在镜边的挂钩上,又顺手取了条干毛巾盖在客人的颈背。突然,“嗄吱”一声。只见客人和椅靠在他的搀扶下缓缓地向后倒去。客人由“坐着”换成了“躺着”。他推来了脸盆架,从热水瓶里倒出半瓶热水,再从桶里舀了半勺清水匀在脸盆里。他取来一条毛巾放在盆里轻搓、拧干,然后在客人的脸上来回地擦洗。接着,他端来一盒剃须液,涂抹在客人的额头、脸上、唇上和颈部,转身从抽屉里拿出剃须刀。接下来,他开始用许多有趣的姿势和动作,为客人刮脸。有一个姿势最好笑:他站在座椅旁,两腿直立,跷起屁股,俯着身子,双手前伸。从我这边看过去,他的样子特别像一头正在下坡的骡子。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顿时,店里除了躺着的,全都看着我。我赶紧用手堵住嘴儿,装着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我注意到,其它座椅上都已换过人了,唯独门边这张,要慢许多。我想,不需太久就可以轮到自己了。但我又希望还是慢点好,这样可以看到“骡子”师傅更多的搞笑的动作。就在这一刻,他扭头笑着对我说:“稍等会儿,马上就你了。”我点点头,以示听见。随后,“砰”的一声,躺着的客人连同背靠一起瞬间立起。我迅速起身,以为终于轮到我了。他示意我坐下、再等上一会儿。没想到他又花了一些时间再次给客人洗脸、掏耳朵和梳理发型等。那人终于从座椅上下来,拍了拍袖子和裤腿,来到镜前端详着镜中的自己。我定睛一看,原来,那正是住在街对面的邱主任。据说他是位南下干部。他身材魁梧,国字方脸,倒梳着的头发乌光发亮,睑上露着十分满意的笑容。“喜民那,”他轻轻地摸了摸鬓发,点着头说,“手艺见长啦!”噢,原来他叫着喜民!我记住了这个名字。“哪里,哪里,为人民服务嘛!”名叫喜民的师傅嘻笑着说,“您可别不满意呀,邱主任!我可是按照大首长的发型给您剃的!”哇,邱主任的模样还真有点儿像电影里的大干部!

三、“干部头”发型

邱主任付了钱,背着手,乐哈哈地离开了。

我立刻跑去,爬上座椅。喜民师傅示意我下来。我坐着不动,满脸疑惑地望着他。“我们先去洗洗头,好吗?”他轻声地问道。我这才明白他的意思。他洗头的动作很温柔,比咱母亲洗得还舒服。我爬回到座椅上。他从柜下拿起一根摇柄,插在椅子侧边的孔里。他使劲摇着,就像我摇父亲的自行车的脚踏板那样。他一边摇,座椅一边往上升。随后他拿来干毛巾帮我揩头。毛巾散发着香皂的清香,沁人心脾。我闭上眼睛,想像着他即将给我剃头的情景:一只“骷髅”,摇来晃去;一个“稻草人”,忽前忽后,忽高忽低,或俯或仰;还有一头“骡子”,跷着屁股在下坡……我想着想着,再一次禁不住笑出声来。

“你很喜欢剃头,是吧?”喜民笑着问。我摇摇头,又赶紧点点头。“告诉我,你几岁了?”我没立刻回答。要知道,自从来到这个镇上,我每天都要无数次地重复回答这个问题。但此刻,我乐意告诉他。

“我六岁。”

“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夏毛。”

“夏毛,你想剃个什么样的头呢?” 我摇摇头。因为我真的不知道。

“要不要剃个‘光光头’?”

“不要。”我记得电影里的光头人物多半是坏人。

“要么剃个‘马桶盖’?”

“不要。”一听这个名称,我就知道它不好。

“那,来个‘杨梅头’?”喜民很有耐心。我觉得“杨梅”这名儿好听,但它的酸味儿又令人难受。所以,我还是不要。

“那剃什么头好呢?现在只剩下最后一种了。”喜民皱起眉,琢磨着,像是在问我,又像在喃喃自语。

“哎,剃个‘干部头’怎么样?那是干部们的常剃的发型,就是邱主任刚剃的那种。”我想起邱主任剃头后的得意样,欣然同意了。

“不过,一般只有大人才剃这种发型。你确定要剃吗?”

“我明天开始就是大人了。妈妈说,明天我就长大成人了,可以上学了。”

“好嘞!”喜民喜出望外,马上就要动手。我猜,他一定最擅长这种叫‘干部头’的发型。

接下来,我便任由他“折腾”了。 喜民不像我以前遇到的任何一位师傅。他小心翼翼,不把我弄疼。我内心已经认可和接受了他,包括他的那些丰富而夸张的表情和动作。从他鼻孔里缓缓呼出的阵阵暖气摩挲着我的脸儿。我本能地感受到一种温馨的呵护!我静静地享受着他的服务。不知不觉中,我的头发就剃好了。喜民去放梳子和围布时,忘了把座椅摇低。我便直接跳了下去。我模仿着邱主任,站在镜前。镜中的我,圆圆的脸蛋,炯炯的眼神;一丝丝乌亮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统一向后,越过头顶,又贴着后脑,缓缓而下。我忽然觉得自己忽然长大了许多。是的,我长大了,明天就能上学了!我看着镜中的自己,笑了。

猛一回头,发现店里所有的人都在看着我笑。我抛给喜民一句“我爸付钱”,便一溜烟地跑出了大门。

四、忘年之交

从理发店出来已是晚饭时分。家里人边吃边笑我的发型。母亲和大姐笑说我剃了个“成人头”。我不明白她们的意思。大哥笑问是哪位剃头佬剃的。我一本正经地告诉他们:“这是喜民师傅给剃的‘干部头’”!谁都不准笑!”

第二天早晨,我背着崭新的书包,顶着喜民师傅剃的“干部头”,兴高采烈地上学了。那是我终生难忘的一天!之所以难忘,不仅因为这是我步入校门的第一天,具有重要的人生意义,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的“干部头”惹出了“风波”。班里的男生们围着我取笑、挖苦。他们推搡我,摸乱我的头发,有人甚至想揍我。女生们装着不看我,却在背地里偷笑。最可恨的是,他们编起顺口溜来骂我:“头发梳得光,衣服穿得香,只吃不劳动,人人说他脏!”

那天放学后,我是哭着鼻子回来的。我没见着父母亲,只好去隔壁理发店找喜民。我向他哭诉自己在学校的遭遇。喜民一边帮我揩泪,一边整理我的头发。他安慰我说,剃"干部头”、向首长们学习是无可非议的;等同学们看惯了我的发型,就不再欺负我了。他还教我,以后遭人欺负时要怎样应付。喜民的安慰让我如沐春风,我很快就将苦恼抛到了脑后。

从那天起,我和喜民真正成为了朋友,尽管我们的年龄相差很大。喜民一直住在店里。我每天放学回来,都爱去店里找他玩,帮他搞卫生,吃他的糖果。喜民的卧室里挂着好几张毛主席画像。喜民说,“毛主席是我们的大恩人、大救星,墙上挂毛主席像就是提醒自己不可忘恩。喜民告诉我要常读毛主席的书、听毛主席的话……

“做毛主席的崽、唱毛主席的歌。”我抢在他前头说。喜民纠正道,“不要说‘做毛主席的崽’,要说‘做毛主席的好孩子’。”他告诉我要多唱歌,唱毛主席的歌!随即,他大声唱起歌来,边唱边跳,手舞足蹈起来。“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为人民谋幸福……”我也跟着他唱和跳,无比开心。

喜民还教我怎样回答“你叫什么名字?”这个问题。他说,夏天的“夏”说的很好;但“毛”可以说毛笔的“毛”。他还用“毛”字组了好多词,如“毛豆”、“毛竹”、“毛毯”、“皮毛”、“羊毛”、“鹅毛”等等。后来,我再也没用过“毛主席的毛”来介绍自己的名字了。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半年过去了。我,一如既往,只要有空,就和喜民在一起。我帮他做事,他为我护理发型;我问他店里各种器材的名称和用途,他要读课文给他听;他买来糖果给我,我省下食物送他。我告诉他学校发生的事,他教我唱革命歌曲,讲革命故事。我俩无所不谈,几乎不存在任何的秘密!

五、折磨人的痴想

世间没有永久的快乐。有一天晚上,我突然看到一个不同寻常的喜民。当我去到他房间的时候,见他站在屋里默不作声,满腹心思的样子。我问他出什么事了。他不回答,反而问我。

“夏毛,你说我剃头的手艺好不好?”

“当然好。”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说,“天天都有那么多人找你剃‘干部头’。你是最棒的!”

“嗳,其实我剃得还不好。”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看这些主席像。他老人家的头剃得真棒!给主席剃头的师傅真的太了不起啦!”

“那又怎样呢?”我问道。

“我想去找那位大师拜师学艺。说不定等我学好了手艺也有机会给首长们剃头。”他开始激动起来,“我一定要去拜师学艺!”

“那你晓得那位大师在哪吗?”

“在北京,很远,要坐火车才能到。我已经存够了买车票钱。”说着,他忽然黯然神伤起来。“哎,我听人说要单位开了介绍信才能出门。今天下午我去了找领导开介绍信。挨骂了。他骂我是‘二百五’,不给我开介绍信。”喜民说着,竞然哭了。我安慰他,“别哭了,说不定哪天,北京的大师傅会亲自来这儿招你去做徒弟呢!”喜民听后含着泪笑了起来。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喜民一心想去北京找大师学艺,却无法成行。他越来越忧郁和憔悴。我常去安慰他。他不希望他的事让太多的人知道。于是,我们伸手,拉勾。我发誓会保守这个秘密。

后来,喜民还是出了事。有一天,天气特别寒冷,天上飘着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放学后,我从学校跑回家,发现派出所门外挤着好多人。我从人缝里钻了进去。眼前的一幕让我惊讶和害怕:喜民和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子分头坐在长椅的两端。两人都气鼓鼓的,撸着袖子,横眉怒目,像是刚吵过架。父亲双手插在腰间,大发雷霆。我弓着身子沿墙边跑进房间里,迅速把门关上。我躲在门后,从门缝向外观望。

“放肆!这里是派出所,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都给我放老实点!”父亲厉声呵斥。大厅里寂静无声。大门外围观的人们在叽叽喳喳地议论。 “我说张经理啊,”父亲放缓了语调,“你好歹也是个领导,又是知识分子。不做好群众的思想工作,反而动不动就打人。你的觉悟到哪去了?”

“夏所长,喜民天天找我给他开介绍信,说要去北京拜大师傅学艺!您说,那、那怎么可能呢!那简直就是痴心妄想!我一气之下就用鸡毛掸子抽了他一下。”

这时我才明白,那位戴眼镜的男子是喜民的领导。我暗自为喜民担忧。

“他何止抽了我一下!有人可以作证。他还不让我评‘先进生产工作者’!”喜民很不服气,斜视着张经理。

“那你就往死里打人?”父亲反问喜民。“我,我只是推了他一掌。我本来还要打他,被人拉住了。”我相信喜民说的话,因为他是老实人,从不说谎。

此时此刻,大厅内外,鸦雀无声。我摒着呼吸。人们都在等待最后的处理结果。

“这样吧,”父亲板着脸,很威严的样子。“张经理,你必须写出深刻的检讨,一份交派出所,一份交你的上级领导。不要老是强调客观原因、说喜民的不是,要好好反思自己的错误。”张经理懊悔地低下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觉得父亲真的很公平。张经理也真是!不开介绍信就算了,干嘛要打人呢?

“另外,”父亲又补充道,“你简单粗暴,打人在先,必须向喜民同志当面道歉。”张经理唯唯诺诺地看着父亲,起身来到喜民跟前。他毕恭毕敬、态度诚恳地向喜民致歉。喜民只看了他一眼,就把头甩向另一边……。

张经理步履沉重地离开了派出所。围观的人也走了大半。 喜民坐在长椅上,低着头,一动不动,眼睛一直看着脚下的鞋子。父亲摇着头打量喜民,目光里含着满满的关怀和爱怜。

“喜民那,” 喜民抬起头惊恐地望着父亲。“我知道你一心想去北京给拜师学艺。你是个好后生! 不过,这事没那么简单。大首长的理发师不是你想找就能找到的!你听我说,放下心思,就在镇上好好研究技术、好好地为人民服务吧。”

“可是,所长,我……”喜民把话咽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父亲又语重心长地说道: “喜民,我知道你想学好手艺,希望有朝一日能给大首长们理发。可是,谁

能推荐你去呢?你手艺不错,在本地为人民服务不也很好吗?”

喜民皱着眉头,目光呆滞,极度地心灰意冷。

“好吧,喜民,你可以回去了。”父亲好像有很多话要说,却无从说起。“今后, 不要再提介绍信的事。”

我看着喜垂头丧气地离开,担心他从此颓萎、再也回不到从前。

事后的第二天,我一放学就跑去见喜民,想好好地安慰一下他。喜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任由我喊叫,也不开门。又过去了一天,我还是不见他的踪影。我去找父亲打听喜民的下落,见父亲锁着眉头,很不开心,就不敢多问。此后,每天放了学,我都要去剃头店瞧一瞧,希望喜民会突然出现在那里。

有天晚上,我终于按捺不住,直问父亲关于喜民的去向。

“夏毛,爸一直不想告诉你,”父亲把我搂在怀里,“你的喜民生病住了。”父亲语气沉重,显出无奈的神情。“你明天去住院部看看他吧。” 听到喜民病了,我感到极度的震惊。我想哭,却又哭不出来。母亲拉我进厨房,悄悄地告诉我:“喜民太过痴心,得了抑郁症,成天不言不语。还好,医生说不是很严重。你爸让你明天捎些吃的给喜民,陪他说说话,知道不?”我默默地点头,心里压着一块巨石。

夜里我起来上厕,从爸妈房门经过时,听见他们在谈喜民的事。我悄悄地蹲在门外偷听。

“邮电局老郝这几天病的不轻。我上午去看他了。”

“还不是被他家那臭小子喜民给闹的!我问你,你还让毛毛跟他玩,不怕学坏?”母亲埋怨道。

“怎么个‘学坏’?喜民可不坏,他人品很不错嘛。何况他跟毛毛那么好。”

“哎,外面都传开了,说喜民发癫,打了张经理。”

“胡扯!那是张经理先打他。喜民没什么不好,就是太痴了。想做的事做不成,心里堵着呢!”父亲说。

“不过,痴也不一定是坏事。年轻人要有点‘痴’劲才好,才能干大事。喜民事业心强,一心想学好手艺,希望得到大师傅的真传,何错之有?年轻人应该树立远大理想。我就欣赏喜民这样的后生。看来,我得出面帮帮喜民。过几天等他出院后,我去找县“革委会”,推荐喜民去省里拜师学习。省里边每年都会专门为基层合作社办培训班,培养服务行业的人才。应该让有志青年得到进一步学习和提高的机会嘛!”

“那样就好。”母亲说,“喜民这个痴孩子一定会有出息的。”

那天夜里,我做了好多的梦。我梦见喜民挎着工具箱,来到了北京,见到了他梦寐以求的大理发师;大师傅还真的收下了喜民做徒弟!我梦见喜民心虔志诚地跟着大师学手艺。我梦见喜民欢天喜地唱着、跳着,“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伟大领袖毛主席指引我们向前进......”

我还梦见喜民给我买了好多好多、好吃的糖果。 

六、后记

喜民在我读小学四年级的时候终于去了省会学艺。每次他写给父亲的信里除了汇报他的思想、学习和生活的详情外,总不忘问及我的情况。喜民因学艺期间表现出色,最终被留在了大城市工作,并且还有了自己的家庭。母亲告诉我,喜民曾经回来过几次,给咱家带了糖果、布料等礼物。很遗憾,因我一直在外地求学,再也没有见过他。我念高中时,有一天父亲很开心地告诉我,喜民已经很有出息了,入了党,调去了干部疗养院工作,专门为老红军和老英雄们剃头、修面。后来,喜民又读了工农兵大学,毕业后回到疗养院任院长职务。

多少年来,喜民一直是我学习的榜样和动力。我也变得跟他一样的“痴”,这股“痴”劲无不体现在我的学习、工作和文学创作的艰难历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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