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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芳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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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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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止给了我一颗糖

秋分乍至,凉风已起。好不容易盼来的一个如此清爽、惬意、适于安眠的秋夜,竟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搅得支离破碎、面目全非。

我从前的邻居龙哥突然打来电话,证实了一个原以为属于讹传的事实:我的发小“瘦拐”,真的,永远地离开了他无限眷恋的人世间。作为某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他于八月一日,一个属于自己、一个老兵的节日,在工地的突发事故中不幸罹难,因公殉职。

噩耗传来,我辗转反侧,彻夜无眠。小时候跟“瘦拐”在一起的一幕幕浮现在黑暗的眼前,挥之不去。泪水扑簌簌地流出,滴落在枕头上,弄湿了大半条枕巾。家人皆已入眠,我竭力抑制悲咽、挡住泪流。床头柜上的纸巾用完了,我就扯来那条湿漉的枕巾,可总堵也堵不住喷涌的泪泉。泪不停地顺着脸颊流至嘴角、漫进嘴里,任由我品味它的辛酸与苦涩……。

莫非,人与人的离合是天定的情缘?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座矿山的、我仅仅呆了一天的幼儿园里。在园里第一个见到的小孩就是他。那一刻,不知他犯了什么事,阿姨正在教室门口“整治”他。于我,印象极其深刻。他,瘦骨嶙峋,像竹竿般细高;他好动、顽皮、吵闹、爱打人和抢玩具,算得上园里的小“霸王”。说来也怪,小“霸王”不仅不欺负我,还处处护着我。见我“孤苦伶仃”在哭闹,他就拿来玩具哄我,还大方地给了我一颗糖。

这颗糖是我的幼儿园经历中绝无仅有的收获,它从此让诚挚的友爱驻进了我们的心房。

知道他的绰号叫“瘦拐”时,我已经在读小学了。他的大名叫“成功”,跟他的绰号一样出名。不过,除了老师和他的家人以外,几乎没有人会叫他的大名。他家与我家有条小河相隔,直线距离也不过百米。附近的河面有两座桥相通,我们来往很方便。有段时间里,他把周围的发小们几乎都得罪光了,只好来找我玩。他很怕我的穿公安制服的父亲,所以从不敢进我家。每次,他只在门外唤我出去。我跟着他飞沙走石,无处不往。当地矿山和农村的每一个角落都留下了我们的足迹。我们经常错过吃饭,“瘦拐”就带我去偷人家晒在屋外的南瓜醤、番薯干或菜园里的瓜果、西红柿等来充饥。然而,“好景”不长。不时有人来家里告状,气得父母骂了还要打。父亲声色俱厉地警告我不准再与他交往。

我读小学五年级时,父亲调去了县委工作。“瘦拐”终于敢肆无忌惮地来找我了。我们变得已经不能用“顽皮”而要用“顽劣”来形容了。我们砍农民的杉树,去了皮扛回家;偷修造厂的轴承、工段上的枕木、民管站的电石灯、粮管所的笔墨、别人家菜土里种的洋薯、香瓜和玉米,还有老师窗子上的盆栽和鲜花;我们点着火把钻废弃的矿井、探访各“禁区”的未知世界、颠覆停在铁轨上的坏车斗、用弹弓射鸟、路边的瓜果和灯泡……。

我们因天真和愚昧干出了许多的坏事,也遭受了无数的惩罚。但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和我一同分享和承担,从不怪罪于我或把责任嫁于我。有他这个忠诚好伙伴,我童年的生活充满着情趣、快乐和阳光。

上初二时,已是恢复高考的第二年。我选择了读书成才的道路。“瘦拐”受我的影响,搬来我家住,与我同床共铺。他认真读了一个月的书,便放弃了对大学的向往。他坦诚地告诉我,他学得难受,无法坚持了。搬离之前,他送给我一本精装的笔记本,扉页上写道:“夏毛,相信你一定能考上大学。我要与你分手了,为了你的前程和梦想。但,我们永远是好朋友!”笔记本里还夹着一张纸条:“我决定改名了。以后别叫我‘成功’,叫我‘成强’吧。我希望自己成为强者!”

这一分手就是好几年的时光。我在高考前收到了他的来信。信里说他入伍参军、成为了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我由衷为他感到高兴。他终于否极泰来,找到了自己的人生目标!信中他嘱咐我考试时应保持良好的心态,并要一如既往地坚持体育锻炼。他相信我一定能超越自我、金榜题名!

我念大学期间一直与“瘦拐”有书信往来。他早已“脱胎换骨”,在部队里表现得很出色:两次荣立军功,还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很遗憾的是,因他从小学习不刻苦、文化成绩不好,错失了上军校的大好机会。

“瘦拐”退伍后分在了江西弋阳的一家企业,曾一度担任车间主任、供销科长等职务;连年获得“先进工作者”、“优秀标兵”等荣誉称号。有一年,他终于有了机会,回到酷别已久的故土探亲访友。他高大、肥胖,已不是从前的竹竿儿模样。他给我捎来弋阳特产和说不尽的心里话。

后来,他从企业下岗。几经曲折、辗转来到贵阳做生意、当老板;小日子过得像模像样。

今年七月底,他说要回来一趟,喝战友家的喜酒,顺便问我能不能组织安排老同学的聚会。七月二十八日,当我在电话中很自责地检讨自己没能组织好本次聚会时,他反而不停地安慰我。他说,老同学们都各自忙着,想聚上一次都不易。这次聚不成也无所谓,还可以等下次;今年不行可以等明年、后年,或者十年后、二十年后再来聚。他表示很遗憾没时间与我相见,因为他有急事要走。

千万个没想到,“瘦拐”这一走,便走远了,远得再也回不来。从此,他与我,阴阳两隔,何以再诉衷肠?

我失去了一位曾予我一颗糖的发小、一位重情重义的挚友、一位具有军人品质、足以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我永远不会忘:他何止给了我一颗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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