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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芳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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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1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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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斜岗上的双胞胎

江西省瑞金市的黄柏乡有一个自古以来就叫着“大斜岗”的地方。那是我的故乡,是我的众多亲人曾经生活、居住的地方。那里也有令我无法淡忘的酸甜苦辣的记忆。所以,我念念不忘它。

我清晰地记得,小时候,大斜岗上古木参天,树下是遍地的野生植物和一垄垄的菜土;岗下是我家的祖屋、成片的良田和一口不大的鱼塘。这里背靠叠翠的青山,岗底的周边阡陌纵横,一条弯弯曲曲的小道穿过田野、与对面的黄柏圩场相连。站在岗上,放眼望去,一片郁郁葱葱的美丽景色一览无余、尽收眼底。山岗上有条羊肠小道,蜿蜒着通向后山;道边有条水渠,清澈的渠水日夜哗哗地流淌,悠然地吟唱着岁月之歌。

如今,饱经风霜的樟树、古朴苍劲的松柏和风姿绰约的大叶三角枫,依然挺立于山岗,沐浴着雨露和阳光。它们历经一个个春夏秋冬,目睹着这里发生的一切,也勾起人们对杨氏古老家族历史的回望与想象。

相传,不同的朝代均有人居住于此,但多半住得家破人亡。自从我的祖先在此地安家落户后,这里开始人丁兴旺起来。家乡的老人煞有其事地告诉我:我家的祖居是块风水宝地,人杰地灵。祖居的左侧坐享苍龙延绵之利,右侧丝毫不受白虎煞气之苦,正对着大门的远方横亘着一座气势磅礴的笔架山。故而,此地既出文人又出武将。若门前的那口水塘再大些,再往前出去十来米,此门庭必出王侯与将相。

你一定无法想象:就在这个带有传奇色彩的大斜岗,几年前,还活跃着一对九十高龄的双胞胎兄弟俩。

他俩,一“文”一“武”,长相酷似,均有着瘦健的身子骨,中等身高,精神矍铄、乐观、和蔼、大方。他们衣着朴素,或穿中山装或穿旧军装,上衣表袋里总是扣着钢笔,脚底下一年到头踩着一双绿色的解放鞋。每天清晨,他们形影相随地迎着朝阳从乡间小道悠悠地走来,走进圩场里,走在街道上,走进大众的视野,走进人民群众的生活中。他俩为乡亲们做事的身影与黄柏乡村的青山、古树、绿水、田野、公路、新农村的红瓦白墙一道,构成一幅美丽、自然、和谐、迷人的乡村风景线!

他俩,一个是我敬爱的叔叔,另一个是我亲爱的父亲。

近一个世纪了,日新月异的家乡一直流传着这对在大斜岗上长大的双胞胎儿时的笑话和美谈。

我父亲乳名叫“广东”。据说是算命先生看了生辰八字后,说要给他起个遥远的地名,并让他远走他乡,才能保得一生平安。我的叔叔乳名叫青儿,取“青山绿水”之意。他生下来比他哥哥稍微弱小些。祖父祖母寄望其茁壮成长、家庭兴旺、枝繁叶茂,并永远生活在太平盛世里。

小哥俩长得真是一模一样:一样的瘦高、一样的脸蛋、一样的五官、一样的嗓音、一样的表情,连两排细细的整齐洁白的牙齿也是一样的。小哥俩每天一起去田间或菜土里干活、一块去山上砍柴和割草,一块去上学堂。曾有乡人在路上见了他俩便拦住、好奇地打探:“你们俩谁更大?不说不让过。”沉默良久后,青儿叔叔把持不住:“哥,咱们就不告诉他!”

我的祖父是过继来的,又是单传。自从有了这对双胞胎,家庭充满了欢乐和希望。我的祖父在第三次反围剿战役后抛下妻子儿女们只身加入了红军。祖母曾氏流尽了泪。她与幼小的儿女们相依为命,日日夜夜盼着祖父打胜仗、早回家。祖母靠在黄柏圩的圩头经营一家商铺、卖油盐布等各种生活用品来养家。后来青儿叔叔给它起了一个好有诗情画意的名字叫“田园商店”。这家店铺也是整个宗亲家族联系的纽带。祖母长相好看,是否出自名门望族已无法考证。在我的记忆中,她吊着耳环、戴着戒指,会吸香烟。我不知她是否断文识字,但她一定是个见过世面的人。祖母不仅能吃苦耐劳,还极有眼光。她意识到儿子必须读书才能有出息,家族有读书人才能兴旺发达。所以,她把我的父亲和叔叔送去读了私塾。由于家庭贫苦,父亲只读了四年的私塾,不得不回去种地。他一个人在山里租种了好几亩梯田、为养家糊口尽力,同时在山沟里还能躲避“抓壮丁”。我的叔叔则继续为这个家庭的希望而刻苦求学。

革命根据地第五次反围剿失利后,红军被迫转移。祖父所在的红军部队过湘江时遭受了国民党和反动军阀的围堵,伤亡惨重。祖父在战斗中不幸负了重伤,昏迷过去。醒来后,他拖着受伤的身体,一直悄悄地寻找自己的部队,可部队的情况一直杳无音信。他只好往回走。他装成百姓模样,走了一年才回来。他刚一回到家乡就被国民党反动派抓进了牢房。国共合作抗日时期祖父终于被保释出了狱。后来,他与党取得了联系,并一直从事党的地下工作。

祖父出狱后一边疗伤,一边领着村坊的后生仔们去福建贩盐回家乡卖。父亲那时才十几岁,跟着祖父去挑盐,吃尽了苦头。后来在祖父的影响下,父亲走上了革命道路,成为了我党的地下交通员。青儿叔叔一直念书,读到师范大学毕业,回来后在县国立中学当了教师。父亲则当上了“白皮红心”的村长。

解放前夕,父亲和叔叔都陆续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人民解放军南下时,祖父带着他的双胞胎儿子积极工作,迎接家乡的彻底解放。那时,才二十出头的父亲担任县公安局象湖派出所的所长;青儿叔叔受组织委派去往宁都专区,任行署专员。

建国初期,父亲受命带领一个公安分队来到粤赣边界的丛山峻岭,从事剿匪的军事斗争。斗争结束后,父亲留在了当地工作,成为公安局的主要领导人之一。祖父因旧伤复发去世后,祖母哭干了泪水,双目失明了。组织上给予了及时的关怀,把青儿叔叔从宁都专区调回到瑞金,担任教育局领导兼“共产主义劳动大学”的校长。

“好日子”没过上多久,“文革”开始了。青儿叔叔因娶的是“地主”家的女儿,被划成了“右派”,失去了工作,回到了老家黄柏,在他从小生活的大斜岗上,当起了地地道道的农民。父亲也莫名其妙地被调至基层派出所工作。不仅如此,父亲还让全家大小下放到当地农村,成为地地道道的农民。

八十年代初,在党和政府的关怀下,父亲和叔叔恢复了领导职务,回到了他们原先的工作岗位上。青儿叔叔一直很乐观,他早就对我说过,知识分子的春天迟早会到来的。

巧合的是,父亲和叔叔离休后,都爱劳动,如开荒种地、上山砍柴等,也爱参加官方或民间的各种活动。有趣的是,他们都让各自的老二顶替了工作。青儿叔叔因写得一手好字,常常乐此不疲地免费为乡亲们书写对联,以及主持杨氏宗亲的族谱整理、编撰等事务。父亲也写能一手漂亮的硬笔书法,还特别喜欢看书、读报。叔叔告诉我,父亲虽然少上了学,但他并未停止过看书学习,尤其喜欢看历史类书籍。

我的母亲去世后,年近八十的老父亲带着母亲的遗体回到了故土。从此一直住在了生于此、长于此的大斜岗。他不愿随儿女居住和生活。我的叔母去世后,青儿叔叔也不随儿女住。父亲和叔叔经过了漫长的离别后殊途同归。

  他们又像小时候那样住在了那幢祖母手上就建好的老屋里。他们跟小时候一样,成双成对地出现在乡村里和街道上。他们爱大斜岗的一草一木、爱家乡的绿水青山、爱与家乡的人民在一起。他们常随礼做“人情”、参加众乡亲们的各种“喜庆”活动,爱喝点小酒,跟乡亲们聊家常、讲故事。他们坚持参加乡村党支部的各项活动,不遗余力地为扶贫工作和新农村建设尽自己的绵薄之力。

儿女们曾经建议过让他俩去“老人公寓”过过好日子。青儿叔叔对父亲说:“哥,我们也算得上是老党员了,我们决不能去那地方。我们有儿有女有自己的屋。再艰苦的日子我们都挺过来了。不能让别人来伺候我们。我们要住在自己的家里、保持革命的本色。像先人那样,老死在自己家,此乃天经地义、无可厚非之事。”

我的叔叔与叔母感情笃深。叔母不幸遇难后不到三年,叔叔终于追寻她远去了。叔叔的过世对父亲的打击太大。父亲不止一次对我说,“你的青儿叔叔走了。我俩是双胞胎,我也活不了多久了。我心里很清楚。”无论我们怎样地安慰他,他都不开心。又过了两年,父亲便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最令人感动的是,双胞胎老人在弥留之际唯一的心愿都一样:希望有党旗覆盖躯体,因为他们是党的人,他们一生都忠于革命、忠于党。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如今,风景美如画的大斜岗上,与周边的新楼房交相辉映的那些古老树木依然雄伟傲立着,如镌刻着文字的历史丰碑,述说着生活于此地的人们的喜怒哀乐和历史时代的沧桑巨变。虽然乡亲们再也见不到大斜岗上的那对熟悉的双胞胎兄弟的身影,但他俩勤俭、朴素、爱党、爱劳动、爱家乡、爱人民的革命老干部形象永远活在故乡人民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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