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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洪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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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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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

在土炕上翻了个身,多天来那种不切实际地想法在脑子里活动起来。外面是什么样子呢?这样想着,在土炕上躺了多年的奶奶就再也躺不住了。

她慢慢地欠起身,一点一点的向炕沿上蹭,把麻杆似的腿从炕上伸下来。在小心与不小心之间整个身子猛地从炕上滑了下来,重重地摔倒地上。

她跪在炕下,豆大的汗珠子从布满皱纹的脸上滚落下来。她剧烈地喘吸着……

喘气渐渐的匀了。把整个身子匍匐在地上,两只瘦骨嶙峋如鸡爪似的手努力向前伸,双手按了地,把整个身子艰难的猛向前一纵。扒在地上张着嘴喘着,等不喘了,再做第二次的努力。

像一条大蚯蚓似的,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奶奶终于爬到了门口。

把房门推开的一瞬,万道金光像利剑似地刺来。她头晕目旋,胆颤心惊地闭紧了双眼……

双眼慢慢适应了阳光,奶奶慢慢爬出门来,顺势坐在门坎上,与夕阳面对了。

夕阳像刚从炼炉里滚出来似地燃烧着,把它附近大大小小的云也引燃了似的,整个西天被无边无际的红笼罩着,她如泥塑般地坐在那里,脸上浮现着梦幻似地微笑。

院子里的那棵老梧桐树,被晚风一吹,偶有大片的叶子无声无息地盘旋着,慢——慢——向下飘,被夕阳的光一染,像新嫁娘的红盖头。她的双眼惭惭地模糊了……

被搀上花桥的那一刻,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似地流下来,打湿了红盖头。唢呐声声把少女之心吹的千苍百孔。从此,十六岁的花季没有了歌、没有了梦、没有了笑声。

自己的路不能自己选择,缠紧的小脚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痛。柔弱的身躯无法挣脱无形的网,与陌生男人在土炕上胆颤心惊地睡过一夜之后,从此,属于奶奶的一切都已毁灭。

伴随着如豆的洋油灯,纺车轮子像魔鬼的翅膀在土墙上飞舞,嗡嗡地纺线声如催眠曲孩子吸着奶头在怀里安静的睡。男人响亮的鼾声陪着女人熬过一个个寂寞的夜。

奶奶和夕阳对视着。泪眼矇胧,红的、黄的、蓝的、多种颜色成点状成线状在夕阳的光里跳跃。

两行泪水在布满皱纹的脸上搁浅了,长时间地静止着,一张少女愁苦哀怨的脸挂着泪痕在天空显现出来。男人的赶牛鞭高高举起,啪!的一声,鲜血从头上,从脸上流淌下来,顷刻间双眼被红蒙住,在奶奶在眼里,天空血样的红……

那一年,秋天里成熟的红高梁一片一片的,站在高处一望:在阳光下像一片燃烧的火。

吃罢晌午饭,奶奶鬼使神差地躲开爷爷的目光沿着羊肠小道赶来了……

多想看一看那双明亮的眼、多想摸一摸那壮如铁塔的身子那深红火热的胸膛、多想趴在那个男人怀里听一听那颗嘭、嘭、跳动的心……

高梁地里,四目相对的一瞬,天在旋转地在旋转太阳像为迎亲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

南来风呼呼地刮,高梁叶子哗哗地响,奶奶地红褂子挂的桔杆上被风吹得飘飘如旗。

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像漫游在天堂的仙子只用一颗年轻火热的心去真心地爱一次。像结束了什么像逃脱了什么奶奶好惬意。

黑黑的夜里,两个人手拉着手,怀一颗紧张兴奋的心,偷偷跑出村子,多想走出那张无形的网。

步履匆匆,爷爷拿着棍子拿着绳子带着家人追来了。爷爷的大巴掌普天盖地落下来,奶奶无声地倒下去。

那一年,火红的标语贴满了墙,树叶子,树根,野菜能入口的不能入口的都被一张张饥饿的嘴吞进了肚子里。

为婆婆送葬的那天,曾被婆婆打起的伤疤在身上还在隐隐作疼。但望着那饿的骨瘦如柴的身子用一领破席卷了放进坑里时她还是哭了这就是女人。

那一年,爷爷踩着锅台上炕时突然昏倒在地上,奶奶喊不应,扯不动。等她颠着小脚在外面喊来人时爷爷已断了气,奶奶坐在地上搂了孩子呜呜地哭。望着饿的面黄肌瘦的孩子奶奶抹干眼泪在庄稼地里女人把男人的赶牛鞭甩得啪!啪!和响。

头发白了,岁月在奶奶脸上画了一笔又一笔弯弯曲曲的风景线。

她瘫倒在炕上的那会儿,爹本想把她接过去,但奶奶无论如何不愿离开她住了一辈子的老屋。奶奶好静,在静静的日子里想一想过去的事儿。

天暗下来了,四面蛰伏的寒气蠢蠢欲动,阴冷的暮色像猫头鹰似地露出碜人的狞笑。刚刚被太阳燃的红红火火的云须叟间便蒙上了一种死灰般的悲哀,像一块残破的裹尸布。

星星瞪圆了眼睛惊奇地看:满头白发是它无法猜透的迷。

夜的网已悄悄拉开,月亮在天上悠闲地散步,奶奶坐在那里再也没有动……

奶奶去了,她带走了很多,连她那一双小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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