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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田小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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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19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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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峪山》

第一章 春

马叔蹲在屋子门口,滚烫的面条上冒着白气,他咽口面条就叹口气,与面条的白气混为一体,雪花密密麻麻飘落下来,老天爷像在撒欢,马叔拿着的碗筷已经冰凉,他往炉膛里填了一大块煤球,将手贴在了铁烟筒上。马叔年龄不小了,但是乐意被别人这样喊。

那是几十年前就有的事。

大概三四十年前,也就是他四十来岁的时候,家旁边驻扎了一支部队,“马叔”也是从那个时候被兵娃子喊起的。

马叔的老伴叫马姨,几乎是同一时间被人这样喊。那时候部队刚扎营,领导们需要熟悉村庄情况,选择挨部队最近的村民请教便是自然而然的事,部队的士兵也零零散散拜访,询问当地情况,借用一些工具,这样一来二往,“马叔”和“马姨”的称呼便产生了。

马姨摇晃着身子快速经过湿滑的院子,走进马叔的屋子,她残疾的一只腿是封建落后家庭有力的证据,那时她还小,也就是三四岁的样子,从阁楼上掉了下来,负责抚养她的二太太不敢吱声,怕受惩罚就将此事压了下来,于是造成了一瘸一拐的后遗症。

马姨和马叔是分屋住的,她将自己的碗筷放在菜板上说:“玉莲,二狗子不回家吃饭了。”马叔瞪大了眼睛,几十年过来,他还是知道自己老伴的心思的。他揭开锅盖,将剩余的臊子舀到碗里,又给自己下了一碗面。

实际上马叔和马姨的儿子有正经名字的,只是村民喜欢给男青年起个外号,比如大球、二球、二蛋、二狗子......马叔也不叫玉莲,也是拿出孩子中老大的名字代称老伴,不算尊重,只是风俗罢了。

马叔知道这么多年来,老伴一直惯养儿子,饭熟了给他先盛,他在家时,他为大,他不在时,马叔为大,一个家才有伦理辈分,他们生了六个女儿,只有一个儿子,马姨受重男轻女思想影响,二狗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便也成了自然。

马叔不开心了,他皱着眉头,感觉毫无家法,可也无能为力。马姨坐在炉火旁等着马叔吃完饭,她好洗碗。他吃饭时,回想起二狗子小时候干的有损家风的事。可以说他是带着气一口一口将面吞下去的。他回忆起二狗子的不孝行为,嘴里即将吐出孽障二字,但最终还是和面一起咽了下去。

那是在二狗子二十多岁的时候,有次马姨熬好了一锅下面吃的臊子,他在院子里闻见了菜香味,还没到开饭的时候,就不顾母亲的反对,自己盛了一碗臊子吃了起来,没料到第三口吞下去,嘴皮被玻璃划了个口子。那是马姨不小心打碎的调料瓶玻璃碎片混进了臊子里,二狗子破口大骂,正好拿着锄头从田地里回来的马叔看到了这一幕。二狗子的谩骂有所收敛,但是刺痛了马叔的心,那个时候他安慰自己,权当他不懂事,他知道疯长的树花很大力气也未必修剪得好,源于一开始马姨的溺爱和他疏松的管教。

一连生了六个女儿才得一儿子,多不容易啊!

二狗子也到了婚育的年龄,马叔马姨抱孙心切,甚至看着同村的同龄人已经拖儿带女,对二狗子付出了更多的爱,希望他早日娶妻生子。

“哐当”,马叔将碗筷放在了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音,碗上折射出刺眼的寒光。“到时辰了”,他心里默念。

大门一响,马姨就知道是马叔出了门。她知道他要去哪里,心里乐滋滋的,放佛雨后初晴。

马叔穿着几年前部队士兵丢弃的军绿鞋子,拄着一根铁锹把步履蹒跚地朝着另一个村庄走去。军绿鞋厚实,马叔只有出远门时才穿。一方面不易摔跤,另一方面是因为在熟人面前显得体面,总比那些打满补丁的布鞋好看。部队每天清晨要倾倒垃圾,包括日用品垃圾和餐食垃圾,日用品垃圾包括穿烂了的鞋袜、衣服以及用烂了的盆盆罐罐,村子里有几个空巢老人赶在士兵来之前就待在垃圾堆周围,等待发掘新的可用之物,比如可以缝缝补补还能穿几年的衣服和鞋子甚至可以拿回去补补就能给老伴穿的内裤,有些家里养了牲畜的村民挑着塑料桶准备将剩菜残羹装去,马姨每天就按时待在那里,捡捡破旧的东西。

马叔那双军绿色鞋就是马姨的战利品,她要和其他村民抢时间,抢挑拣速度。片片雪花洒在马叔弯曲的背上,像披了件新的外衣。

平时走四十多钟的路,只有每周五只需要半小时,还差几百米,他就看到了空中轻舞的红旗,在这个村子,只有两个地方才有红旗,一个是中学,一个就是马叔正赶往的地方:清真寺。飘荡的红旗像隧道中的光穿入瞳孔,进入心脏,让心也荡漾起来。“到了到了!”他心里默念。他加快了速度,跨进大门,走近了旗杆,仰起头站了十几秒钟便朝着大殿走去。耳边似乎响起了马姨平常的赞叹:党还是好!

礼拜整整进行了二十分钟。几十个人依次穿好鞋离开了大殿,他依然跪着默念。默念是别人所认为的,对他自己而言算是祈祷......

他祈祷的正是马姨感到乐滋滋的。

早在三十年前,马姨所在的村子完全处于食不果腹的时代,那个时候村子里没有砖房,只有四周被农田包裹的土坯房。马姨的几个孩子有的去厂里,有的下地干活,有的在上学识字。马叔那天下地干活回得早,刚掀开大门木门扇就听见马姨大吵大闹,似乎有人在她身边一样,还和她吵架,马姨嘴里出了脏话,马叔见状大吼了一声“玉莲”,仍然没有镇住有点疯乱的马姨,他伸出了巴掌,看到马姨掐自己身子的一瞬又收了回去,马姨边破口大骂边用力扭掐自己身子。

马叔惊呆了,作为家里养活近十来口人的顶梁柱,他平常不是这样的慌乱无措。愣了几十秒,他才跑出了大门喊叫邻居,天色慢慢变黑,几个孩子都在回家的路上,他敲了几家住在村巷同一侧村民的大门,伴着吼叫村民名字的声音。男邻居齐刷刷跟着马叔跑进了院子,女人托着孩子们跟在后面看热闹。

邻居们也被惊呆了,齐声喊道:“咋了!”

马叔回应:“不知道,我回来就这样子。”

有人建议:“送医院吧。”

马叔扶着门框说:“平时没有什么病啊!”

有个年长者说:“先把她的手绑起来吧,你看她一直在掐自己,拍打自己。”

马叔解下自己的腰带,那是眼前近似疯癫的马姨用布条盘结缝制的,他二话没说,将腰带递给了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像犯人一样被捆绑了起来。谁知道,她闹得更厉害,时而朝着绑她的人吐口水,时而朝着自己身上吐,嘴里似乎还在和谁对话。

疯了吗?不像!大家纷纷议论起来,毫无举措,

有个人喊道:“去叫王爷爷吧。”

王爷爷是村里较为年长、有一定威望的人,村里凡是遇到麻烦事,都会有他的影子。他身材魁梧,气场强大,有时候连生产队长解决不了的事,他一出面就搞定了,最能印证他能力和令当时村里小孩子钦佩的是他能吓跑狼。

被狼曾经咬过,叼起来准备到野外当美餐的王二就站在院子里,他的嘴和脖子上还留有伤疤,村子挨着起起伏伏的山,那时候狼多,经常在夜晚跑进村子寻找食物,村子里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就被狼吃了,也是马叔的亲戚,家人调动村民力量,找到的却只有孩子的被撕碎的衣物。那个时候的马叔也像英雄一样活在一些人的心目中,他也有赶走狼的经历。

王爷爷被喊来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的事情了,他还是端着盛满玉米糊的洋瓷碗来的。

马叔出屋迎接刚进大门的王爷爷,他接过洋瓷碗,说:“王爷爷,麻烦你了,饭都冷了。”

王爷爷回道:“我先看看。”

他虽然年纪大了,但走路仍然带着风。他用手拨开围观的村民,喊道:“玉莲妈!”

马姨先朝着王爷爷吐了口水,再朝着自己的肚子吐了一口。王爷爷很镇定,走近看了看她身子周围,再朝着她眼睛望去,王爷爷有杀伤力的眼神直抵马姨的瞳孔。

几只乌鸦在墙外的槐树上鸣叫,王爷爷将马叔叫到身边说道:“去找根结实鞭子吧!”

马叔不解,也不敢多问,倒是其他人围了上来,问马叔:“王爷爷怎么说的?”

“应该不是病,他让我去找鞭子。”

王爷爷走了过来,插入村民中央,说:“大家最近少惹是生非,准是谁惹了就来村子了,被玉莲妈撞上了。”

有些人已经朝着那个方向去想,但是不敢吱声,有的人没有经历过也没有听过,还一头雾水。

有人突然醒悟,喊道:“毛鬼!”立马又捂住嘴。

王爷爷扭过身子,点了点头,大家就知道了什么情况。

王爷爷正式发话了:“女人和小孩回家,男的留下。”

他将冰凉的洋瓷碗拿起来,一口一口吃起了玉米糊。

在王爷爷的安排下,马叔拿干枯的柳条和绳子编好了鞭子。

接近子时,马叔家周围乃至整个村子响起了马姨的惨叫声!

毛鬼附体,必须抽打赶走,这是王爷爷下的命令。众人将马姨的手脚捆绑起来,使她俯卧在炕上,肚皮和脸面贴着炕,男人们挨个换着抽打马姨的背部、臀部和腿部。

马姨完全清醒过来已经是半夜一点了,这期间除了抽打还想了一些其他法子,比如生个火盆,摆放和焚烧一些桃木,男人们表现出凶手一样的杀气。

可另一个问题又出现了,马姨身上的伤痕不及时处理有可能引起感染,男人们揭开她厚实的衣物也不忍心看一眼。马姨用手抚摸着自己疼痛的后背,没说一句话,似乎清醒地知道了发生过什么。

午夜时分,伴着猫叫声,昆虫的鸣叫声,马叔家再次响起了断断续续的叫声。

那依然是马姨的叫声,带着孩子先入睡的女人们时不时会被马姨的叫声惊醒,然后就是恐惧。村子里没有医生,几个村子共用一个赤脚医生,由于路途的遥远和已入深夜的缘故,王爷爷命人在附近村民家寻找白酒,那个时候白酒很金贵,敲遍了半个村子的大门才找到了半瓶白酒,是被村民藏起来准备逢年过节自己喝的。别人多不愿意拿出来的,上门的人还特意喊来了马叔,让他求别人帮忙,马叔说明缘由,别人才找了个饮料瓶子倒了点进去。

王爷爷经验丰富,于是马叔将饮料瓶递给了他,他顾不上酒精的麻醉,嘴里含了一口像喷雾一样喷在马姨后背上,刺激到红肿处,她便大声喊叫。

此后的很多年,她都没有提起过这件让她产生羞赧的事。虽然后面知道的人越来越多,但都是其他村民传出去的,知道的人反而没有对马姨产生负面评价,只是觉得她经历不一般。

王爷爷命帮过忙的男人们回去睡觉,他叮嘱马叔让他保持警觉,随后便独自回家。几个被吓得半傻的女儿陪着自己的妈妈入睡,二狗子和马叔随后上炕,窝在了墙角。马叔整夜只是眯着眼。平时几个女儿和马姨睡一个炕,二狗子和马叔一个炕,今天他们东倒西歪挤在了一个炕上。

经过这次劫难,马姨变得更加紧衣缩食,她怕类似这样折磨自己生命的事情再次发生,比如疾病,比如毛鬼附体,希望为自己的儿子留更多家产,早日娶上媳妇,自己早点抱上孙子。

她不担心马叔摇摇晃晃在雪地里滑倒,他也不能滑倒,因为自己有使命,马姨在这个使命上也加了砝码。马叔出去的一个多小时,马姨也在炕上念叨,这是她已经形成的习惯,凡是有关系好的村民或者兵娃子来家里,她都会诉说自己的可怜,对着关系好的人说:“给二狗子介绍个媳妇。”村民只能满口答应,她还给兵娃子倾诉古稀之年没有孙子的苦衷。

兵娃子是村子里的人给驻守士兵起得较为亲近的名字,自从那件事情发生后,马叔家很少有村民来,很多年后,村里的人尤其是当年在马姨家看到过情形的人提起这事都立马毛骨悚然,他们不愿再去马叔家,担心招惹上或者不小心撞上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那些经常窜门玩耍的小孩和少年人也不敢去马叔家,因为他们的爷爷或者父母都拿那件事吓唬过他们。

马姨在村里算是数一数二的会持家过日子的女人,她将六七个孩子拉扯大,在那个年代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到现在仍然有老一辈村民说:“玉莲妈,当时看着你拉扯这么多孩子,多辛苦,现在看起来还是幸福,这么多人孝敬你。”马姨只是呵呵一笑,脸上荡漾着幸福之花。

马姨不仅会拉扯孩子,操持家务,还有着精明的头脑。马姨家现在人气旺,来来往往的人多,是和她精明的生意头脑分不开的。

政府实行包干到户后的十几年,村里的贫穷状况有了改善,家里人人都有了自己的土地后,他们利用天然优势,留出田地来种桃子。每年夏桃和秋桃成熟后,可以拉到市场上出售,赚点钱补贴家用。村里几乎家家都留出一块地,这块地专门种植够养活一家人一年的小麦,其余的都拿来种桃子。村民的这种耕作方式延续了近二十年。随着经济发展和城镇化建设的加快,部分土地被占用,劳动力人口也从土地上迁移到了工地上、工厂里,种地的人少了,其他地方的桃子也越来越泛滥,价格越来越贱。

有一天晚上,趁儿女未回家,马姨将马叔叫到炕前,说道:“现在桃子卖不上价钱了,有人叫二狗子去工地打工,比卖桃子划算。”那个时候他们的几个女儿除了最小的,其余的都已出嫁。

“那桃子谁卖?”

“砍掉一些树,腾点地种菜,留些下来,自己吃,送人吃。”

马叔当生产队长时很强势,但是在家里一般没多少话语权。他沉思了一会,说:“可以,反正我们俩已经被土掩埋了大部分了,看二狗子吧!”

马姨底气十足地说:“进点货卖!”她的底气不亚于当年生下那么多孩子发誓一定能养活时的。如果算上夭折的,马姨算是生了九个孩子,她又是腿部残疾的人,这种困难就像无形中又增添了几个孩子一般,若是这样算,她含辛茹苦拉扯了多少孩子。但她的底气没变。

从那时候起,马姨家的人气又旺了起来,第一次旺是马叔当上生产队长后马姨出事前。

马姨出事前,家里几乎一年四季每天都有客人,尤其到了冬季和夏季,他们可以端上一洋瓷碗玉米糊坐在马姨家的热炕上,边聊天边吃饭,顺便聊聊生产队的事情,男的和马叔聊,女的和马姨聊。夏季,他们可以在马叔家院子的草棚底下纳凉,几个人围着点燃的熏蚊子的野草聊天,周围还有进进出出的村里小孩子的欢笑嬉闹。

第二次人气旺,就要说到马姨的生意头脑了。那天马姨对马叔说完后,就从木箱底部的枕头里掏出一沓钞票,她的钞票压在箱底枕头的枕套里,他怕马叔着急,边掏边说:“这本来是给二狗子娶媳妇的,先少进点货,主要卖给兵娃子。”缀着铃铛的箱锁钥匙叮铃铃掉到炕上,马叔刚掏出手,马姨就一把拿起来,将挂钥匙的绳子衔在了嘴里。

“好,我明天就去进。”

“进点烟、方便面、醋、食盐、先进几百块钱的。”

“恩,好。”

“有些兵娃子不习惯部队的饭嘛,有时候还吃不饱,附近的人都要做饭,告诉他们不要再跑那么远去买盐醋了,经常着急忙慌的。”

马叔点了点头,他想想也是,经常有附近的村民跑到家里借油盐酱醋,要么就是家里突然来客人,量不够,来不及买,要么就是面都盛好了,发现盐和醋不够用了。

就这样,马叔家的人气又旺了起来。

小女儿和二狗子农闲时打小工,马叔去进货,家里没人,马姨就拄着拐杖站在马路边,马姨家离部队很近,她在门外守了一个小时,终于有个士兵冒了出来,他从铁大门跨出,想必是被外派办事,马姨一瘸一拐迎了上去,兵娃子看到自己经常喊叫的马姨后很热情,自然不好拒绝马姨的求助。

马姨说:“我和你马叔没文化,连名字都不会写,你马哥和你姐去打工了。麻烦你给我写几个字。”

“没问题,没问题。”

马姨将一块纤维板和半瓶墨汁递给兵娃子,她又走到柴堆里,捡起一根钢笔粗的树枝递给他,说:“用这个蘸墨汁写吧!”

兵娃子开怀一笑:“好的!可以,马姨。”

一会儿,一块写着“小卖部”的纤维板被钉在了马姨家靠路边的土墙上。她和兵娃子道别后在纤维板前站了许久。

人气慢慢被引爆,就这样,村民和兵娃子来的多了,路过马姨家的人也会停下自行车买包烟。马叔和马姨也忙了起来,要么整理货品,点数量,要么数钱。

这样延续了很多年,这期间小女儿嫁到邻村之后,家里收了一些礼金,小卖部进行了扩张,大概是小女儿出嫁后的半个月,马姨将马叔喊到炕前,说道:“我们一起数数这些钱。”眼前的钞票有一毛的,有一块的,占大部分,十块面额的很少,但是一毛和一块面额的都是厚厚的,一沓一沓的。

马叔往大拇指和食指上擦了口水,数了起来。他的言语很少。

马姨数完一沓,说道:“我们再进些啤酒、果啤、零食、挂面、洗衣粉之类的。”

就这样,小卖部的生意好了起来,马姨与马叔的为人也给村民和兵娃子留下了好的印象,时日久了,他们会利用休息的时间来马姨家玩,偶尔马姨也会做好吃的给兵娃子,会说:“我给你们做浆水面吧,这个面你们外地人没吃过。”其实浆水就是有些南方地区叫的酸菜。三三两两的兵娃子已经将他们当做亲人,自然满口答应:“好好,谢谢马姨。”

兵娃子会把穿旧和穿烂的衣物和鞋子还有旧生活用具给他们,退伍前除了留下作为纪念的物件,基本上会将全部无法带走的东西给他们,二狗子和马叔甚至马叔的女婿很多年都穿的是兵娃子给的旧内裤和旧胶鞋。

马叔和马姨的勤俭加上小卖部的收益慢慢让这个家的经济丰盈了起来。

可苦恼是伴随着马叔回家时沉重的脚步的。

清真寺慢慢传起了马叔为二狗子找对象的事,有人也在帮助马叔为二狗子打听谁家的女儿未嫁,凡是认为马叔人品好的人,都为他在脑子里搜寻过合适的人选,有城里的、近郊的、山上的、山沟沟的。他们都在为马叔解忧。

一个月后的一天,马姨在厨房做饭,电话突然响起,她嘴里在责怪:“早不打,迟不打,偏偏这个时候打。”她也够难的,喊二狗子,二狗子不在,喊老伴,老伴不应,他正在村巷和别人聊天。

她将手从和面盆里拿出,抠掉手上沾着的面疙瘩,疾走进屋,将两手在围裙上一搓就接起了电话,话筒像掉在面里过一样,被捏的白花花的。

电话那边传来三女儿的声音:“妈,你吃饭了吗?”

“正在和面,什么事?”

“我给二狗子介绍了一个媳妇,还不错,你让他回个电话给我。”

马姨开心地挂了电话,将锅底燃烧正旺的薪火抽掉,被蒸汽顶冲的锅盖马上恢复了平静,她一瘸一拐走到大门口喊起了“玉莲”,喊了三声仍无人作答,于是又走了一百多步。马叔找回二狗子时已经下午一点了,按照平常,这个时候已经吃完饭,锅都洗干净了,二狗子在电话里开口了:“咋了三姐?”停顿了一会又回道:“什么时候?多大?干啥的?”又过了十几秒,他激动地回应:“恩,知道了!”

马姨站在门口摩擦着手掌,马叔坐在炕边盯着二狗子,那双眼睛明明睁了很久却没有眨一下。

二狗子出门时说:“我去理发了。”

马姨着急问:“咋说的?”

二狗子已经大步跨到了大门口,说:“让我下午去见见面。”

“你不吃饭了吗?”

“妈,不吃了,来不急了。”

锅盖又被大量水蒸汽顶得咚咚响,像远处的锣鼓声,老两口将饭桌放在炕上,开开心心吃了一顿饭,热炕难离,老两口将双手压在屁股下,暖着手。

马姨说:“看来你这段时间没白忙活,雪里来雪里去的。”

其实马叔心里明白,这哪里是他的功劳,他去礼拜只是求个心安,到底是不是神明帮了他们也不好说。他年轻时做过生产队长,思维是趋于理性的,不会相信是神明起了大作用,他相信也许起了作用,但不会是大作用。

马叔笑笑:“主要是二狗子缘分到了,头顶上帮了忙。”

马叔所说的“头顶上”就是指神明,在他所信奉的宗教里叫安拉,村里的人都习惯这样叫,村民主要信奉佛教和伊斯兰教,每个宗教的正规叫法不同,对佛教而言就是指佛。

马姨说:“和他年纪一样大的人,孩子都大了,他还单着,我们到死都抱不上孙子了。”

马叔叹气:“哎!”

“等回来再问问吧!”

“娶个媳妇给二狗子,我们能吃饱两顿饭就好。你也做不动了。”

猫在地上跑来跑去撒欢。

其实马姨是有个假孙子的。几年来,她都把猫当做自己的孙子一样,马姨养猫的习惯已经持续了好几年,猫大部分时间都在院子和屋子里活动,但马姨休息时它一定会在马姨身边陪她,她睡前会喊:“来来来,盖严实。”然后将被子盖在猫身上,只留出头来,和她一起入睡,偶尔还会说一句:“乖,睡吧。”有时还会用手抚摸抚摸猫的头部,哄它入睡,就像哄孙子入睡一样。

媳妇正式领进门是正月初八的事儿了。

二狗子将婚期安排在了春节时期,主要考虑到外出打工的青壮年回家过年呆的久,可以帮忙,关键是热闹。新娘是县城里的,听媒人后来讲,二狗子与虹霞一见面就产生了好感,很快这个事就成了,但也赔上了马姨马叔辛辛苦苦积攒起来的四万元。

在当地农村,娶媳妇的礼金算是非常高了,还不算给媒人送礼花的钱,二狗子刚开始提礼金的事时马姨很着急,因为花在礼金上的话,其他方面的开支就不够了,更别说进货了。

二狗子猴急地说:“妈,媒人搞定了,没问题,要了四万礼金,你准备下。”

马叔比较镇定,马姨慌了:“你能不能和媒人商量商量,少点,给了就得借钱花了。”

二狗子急了眼:“妈......”

没等他再接着说,马姨就打断了他的话,说:“好吧!看你,看你。”马姨像求饶的样子。她巴不得娶上媳妇,但得疼惜钱。

像水渠里流经的水一样,一笔巨款轻易地就被二狗子汇到了对方母亲的账户里。

那天,马姨起得很早,找了两个黑色塑料袋和一个皮包,放在炕上,将老两口熬夜数出来的四万现金装了进去。

前一晚,钱整理好后,马叔准备交给二狗子,硬是给马姨挡住了,说:“明天再给!”钱似乎也是有生命的,和她产生某种链接,比猫分量重,接近于真正的孙子。

马叔回道:“好。”嘴里接着还嘟哝:“这社会都在卖人。”

马姨听出了马叔的怨气,说道:“高价也没办法,世事变了。”

“世事变了”是马姨近年来的口头禅,凡是遇到花大价钱的事或预想不到的事,都会那样说。

婚礼当日,马叔和马姨的开心幸福是盖过二狗子和虹霞的,宴会未开始就有人来祝福二位老人,陈家的儿子结婚也晚,曾经有过和他们一样的心路,因此语气是非常温和和富有同理心的,说:“玉莲爸,玉莲妈,你们还是幸福,二狗子的事情办了,你们就可以安心了。”

马姨笑着说:“是啊!是啊!”细致的人能看出来她眼睛里藏着的泪花,她知道,按照当地农村的习俗,儿子结婚后可能要分家的,儿媳还有可能会厌恶他们老两口,这都是有例证的,这是她的顾虑。泪花里还包含另一层意思:她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以前因为村里部分人说闲话,说二狗子难成事,可能有毛病才娶不到老婆,现在将那些人的嘴封住了,而且不久将抱上孙子,所以她的泪花是激动的泪花,是心理压力释放后的泪花。

马叔倒很淡定:“只要娃娃幸福就好了,我们无所谓,死后喂狗吃都可以。”

但以往很少有人看到马叔脸上出现如此荡漾的笑容。

婚宴还没开始,村里的中年人已经为马叔准备做“花脸”了。

黑锅灰是“花脸”的标配,没等马叔和陈大爷聊完,他们就往马叔脸上摸锅灰了,他不但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

婚宴的圆桌占满了整个院子,老人被安排在了屋内,二狗子一副精干的模样,西装革履,一桌挨着一桌道谢,每桌都是同样的话:“大家吃好些!”新娘也陪陪笑。进屋时他们就更加规矩了,先敲敲屋门,再缓步进入。

很早以前,马叔和马姨家的房子是土坯房,位于村子的一个靠悬崖的土台上,后来又搬到了平地上,大马路边,和部队挨着,这次盖的房子全是砖房,比土坯房高一个级别,比平顶房低一个级别,但是冬天相对来说要冷些,二狗子与媳妇进去后,二狗子先问候:“丫丫,爸爸,你们都吃好。”虹霞有点害羞,只是红着脸笑笑,偶尔冒出几个字:“你们吃好。”

圆桌上的老人们嘴角上像抹了一层油,笑起来闪闪发亮,牙齿全的在慢慢啃咬,牙齿不全的拿着肉像吃雪糕一样舔来舔去,舍不得浪费偶尔才有一次的美味,准备把肉从骨头上舔下来。

二狗子一边道谢一边支使媳妇:“虹霞,去把炉火添旺。”

屋子里暖腾腾的,炉膛里的火直往烟筒里窜。

二狗子拉着虹霞出了门,关门时说:“丫丫,爸爸,你们慢慢吃,我们招呼下其他人。”

众人异口同声:“好!好!”

虹霞也说道:“你们慢慢吃。”以示敬意。

“丫丫”和“爸爸”是当地人对叔叔和阿姨的称呼,是对与自己父母同辈的人的敬称。门被二狗子拉紧了,里面的人议论的气氛比炉火还热烈。

王大爷一句:“这媳妇看着还可以,比较乖。”

张阿姨一句:“玉莲爸和玉莲妈可以放下心了,为二狗子操烂了心,只要人家跑光阴,两口子过得好就对了。”“跑光阴”在当地就是挣钱,会持家的意思。

缑大爷连了一句:“只要给老两口管碗饭就行,饿不死就好。”

一时间,满屋子沸腾,也没人敢赶他们早点吃完,好换下一批客人。

一切都进行的井然有序,还是得益于马叔和马姨的精心安排。

早在婚礼举办的前几天,马姨就将二狗子喊在炕前说:“厨师我让你姐去请,端盘的人你去喊村里的年轻人。买菜,洗碗让村里的玉红、张香、大伟妈去,你三姐管库房......”

三个人聊了一个小时多,才将大大小小的事情定下来,马姨和马叔是出谋划策的,二狗子是执行者。

二狗子只能说好。

一方面他没有经历过婚姻,也没有整体安排过一桩婚事,另一方面他心里激动,被自己和别人盼了这么久的婚姻终于可以圆满完成了。

婚宴持续到下午三点,马叔和马姨为人较好,所以很多村外的人甚至未邀请的人也来参加,马叔碰见后就说:“老兄,不好意思啊,怕你忙,没有打扰你!”然后热情地把他们带到贵宾的位置。

对方也只能为避免尴尬笑着说:“你都把我们忘了,好事情我们肯定要来!”

其实他们知道,一方面由于马叔年迈,有心无力,另一方面双方也一直没有参加对方家里的红白喜事,所以只是心照不宣,但这次他们主动道贺让马叔很感动,马叔命自己的女儿准备了一些瓜子、花生、糖果,临别前,将这些东西递给他们,说道:“这点心意,拿回去给孙子吃。”

婚礼举办完的第一天,马叔一家人都起得很晚,倒是几个留在家里帮忙收拾东西的女儿很早就起来了,马叔和马姨大约八点半才起床,而二狗子与媳妇一直睡着,有几次马姨想敲门让早点起床,但走在门口又犹豫了,主要是考虑到几个女儿的感受,别人在帮忙,小两口还在睡觉。

其实他们一直没起床是因为闹洞房闹得太晚了。

村里的年轻人和二狗子的朋友在婚礼当日下午就开始准备节目,这也是村里的习俗,更是在一场婚礼中对年轻人来说最吸引眼球的地方。闹洞房在当地也叫“掐媳妇”,此时男女老少都会来看热闹,虹霞早知道会有这么个环节,因此下午就让姐妹准备了不容易拉扯坏的,能将身体裹得严实的便服。

闹洞房最为流行的节目是吃喜糖,卷大饼,剥香蕉。由人将喜糖悬挂在绳子上,由新郎和新娘去咬,一人吃一半,这期间会有人故意将对方推一把,让新郎和新娘的嘴巴或脸部相撞,引起一片嬉笑,让大家轻松快乐。卷大饼也是比较流行和逗人的,他们将毛巾铺在女方腹部,让男方用嘴一点一点往上卷,这样的节目会有很多笑点,闹到凌晨三点,新娘的脸红透了,新郎也累了,人群当中的领头人,用时髦的话说就是意见领袖发话了:“大家都回了吧,回去睡觉了,人家要造人了!”伴随着最后一串笑声和新娘满脸的通红,大家一会就闪了。

晚上,新娘害羞地收拾着床铺,新郎二狗子的话来了,其实他在异性面前也是很害羞的,但是看着新娘一直未开口,只能由他打破无聊的寂静,说道:“你图我们家什么呀!其实我们家的情况并不好,给你家的四万块钱是我爸妈攒了很多年的,你在家里并不需要做多少事,只做顿饭就行。”

二狗子嘿嘿一笑,捏了捏虹霞的脸蛋,她躲开,开始扫床单上的灰尘,边扫边说:“图你呗,还图你家离城近。”

新娘虹霞这下说得很顺溜,像排练过一样,没有一点害羞感,突然表现得很老练。

第二天起来的晚,也属正常。新娘突然的大胆让二狗子也更富勇气,他看见虹霞已经将扫床单的掸子挪到了床尾,于是关紧了屋门,顺手将灯熄灭,一把抱住了虹霞的腰,她不敢反抗,因为隔壁就是马叔马姨。翻转和冲撞在荷尔蒙的催化下、在疲惫中肇始。

两天后,马姨开始追问二狗子,什么时候能生孩子,她不敢确定二狗子是否和虹霞干了那事,一方面担心二狗子胆子小,二狗子以前和女生说话时脸都会红的印象还留在马姨心里,另一方面担心虹霞害羞,毕竟对于农村出生未经过婚姻的女生来说需要有心理准备,需要预热。

马姨追问二狗子:“明年生孩子没问题吧?”

二狗子知道自己的母亲是急于抱孙子,因此富有耐心地说:“应该没问题!你忙你的,不用管。”

马姨偷着笑了一下。

接下来的几天,是二狗子人生中最开心和辉煌的几天,每天带着媳妇虹霞去几个姐家吃饭,这是规矩,自己的亲人必须遵循,亲人结了婚就得请对方到家里做客吃饭。

第一天,他们去的是二狗子的三姐家,三姐家最近,他们是先接受邀请后才去的,到的那天,是二狗子姐夫开的门,大家随便寒暄了几句,随后三姐和弟弟、弟媳聊了起来,三姐说:“二狗子,人是我找媒人帮你介绍的,你可得好好对待人家。”

二狗子一副不耐烦的模样,说道:“嗯!嗯!知道,你们聊吧,我陪姐夫抽根烟!”二狗子已拉着姐夫出了门,两个人闲聊起来。

三姐说道:“虹霞,你们好好过,二狗子有些缺点希望你多担待,多调教下,家里就生了一个儿子,其余我们都是女儿,他是从小惯大的。”

虹霞呵呵一笑:“我尽量管,管不了还有你们。”

三姐边往炉膛添煤块边说:“家里现在没多少事,可能就是帮两位老人看铺子,做饭。”

“嗯,我知道。”

“我爸妈把我们养大不容易,也该享福了,只是吃口顺心饭而已,他们慢慢就做不动了。”

“妈还想着抱孙子呢!她已经催二狗子了。”

三姐哈哈一笑:“也许还能帮你们哄几年孙子,天天带估计不行。”

“其实老年人都一样吧,我弟弟常年在外打工,每次我妈在电话里催,催不动就等回家过年时催,虽然当时不耐烦,但是生下孩子或者带几年孩子就知道厉害了。”

“主要是我爸妈年轻时受的苦太多,受的委屈太多。你来了,家里多个人,以后饭就能按时吃上,也多了一个帮手。”

虹霞一听“委屈”二字,垂下了头。

马叔和马姨的委屈源于几十年前,也持续至今,那时,村子里人口少,闲置的土地多,马叔是生产队队长,他也算个外村人,他出生的村子位于一个山上,交通和饮水极其不便,他还小时,下山靠给有钱人放羊养活自己,补贴家里开支,慢慢地他靠这户有钱人家在村里落了户,等他当上生产队长,生活慢慢理顺后就将自己父母的家从山上搬下来,他已经有能力养活自己的父母了,可是问题来了,父母下来了,两个兄弟没法下来,主要还是因为居住空间有限,两个兄弟只能留在山上干活。

那个时候最小的兄弟经常下山跑到马叔家玩,晚上不回原村就窝在炕角,整个炕被马叔的孩子占据大部分,而且都是女儿身,他只能像受冻的孩子蜷缩在角落,背靠着墙壁睡,马叔和马姨嫌他小,不忍心赶他走,慢慢习惯了这种方式,贪玩的他一个月有好几次都会找借口请假下山来玩,像逃脱牢笼一样,因为马姨会给他做好吃的,走的时候还会打包一些,够他的小肚子吃几天。

他来这里,有家的归属感,有兄弟情,还可以看看父母,看看外面的世界,毕竟这个村子离市中心最近。

要不,马姨去世的那天,他作为一个已经有后人的长者怎么会哭呢!这是后面的事了。

马叔和马姨安顿好父母后,又过了几年,等两位山上的兄弟长大,马叔向政府在村子里申请了宅基地,因为荒着的土地较多,申请的两个宅基地较大,但挨的远,起初只是在马叔的帮助下建了一两间睡人的屋子,连围墙和大门都没有,慢慢通过自己的努力,才修好了土围墙和木大门,看起来像一户真正的人家。

但是马叔顶了很大的压力,村里的人议论纷纷,他还要给上面交代,一旦开了外村人可以入村建房的口子,有可能会造成更多麻烦,因为有好几户以前都是从外村搬来的,都有直系亲属还在原来的村子受苦,过着山上穷苦人家的生活,见不到大世面不说,还因为饮水和交通不便,造成身心上的折磨。

那时候很多山上的村民都用水窖,贮存流经地表的水,为人和牲畜饮用。有的人家冬天用融雪水洗菜,其他季节用雨水洗菜,甚至将融雪水和雨水烧开饮用,若他们要搬下来,村里的领导得承受多大的压力啊,马叔低调了又低调,但是他是生产队队长,也源于别人对他人品的认可,所以没人在明面上议论,可难免有人私下议论。这是马叔的一大委屈,也是难以逆转的。

更大的委屈是他们成家过上自己的小日子后,村里就有人给马叔反映:“玉莲爸,你的三弟挖了我家田地修路,也不说一声,你说......哎!”

“哦!我给说说,我现在管不了了,人家成家了,有老婆了,去听老婆的话了。”

“我们还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啊,你去看看那些地,可以种几斤麦子的呀!”

“嗯,我说说,听的话就给你弄好,不听的话,我就没办法了,你们自己解决,不用照顾我的面子。”

村民表现得很无奈。

隔了几天又有人给马叔说:“你家二弟用野枣刺围了杏树,防止牛羊啃树皮,枣刺都把路占了,我们家的三轮车没法经过,搞不好还把轮胎扎破。”

其实他们也是路过马叔家,碰到马叔时随口说说,当做聊天的话题,并不是责问马叔,他们知道他们都已经成家,马叔管不了了,马叔的为人处世和两个弟弟有差异,马叔也只能说:“好,我知道了,我给说说。”他知道他兄弟的毛病,所以会公正客观地看待问题,不会偏袒兄弟。

其实自从第一次有人反映两兄弟的过错时,他就产生了担忧,后面反映的人越来越多时,他便有了悔意,尤其是偶尔在村里听见吵架声时,马叔会更自责,会对着马姨倾诉:“真后悔将他们带下山。”

马姨只能安慰他:“已经这样了,没办法,让他们骂,吵,打架,你只能装作不知道,不能庇护。”

马叔又叹息:“造孽啊!”

锅里的水开了,该下面了,三姐将二狗子与丈夫喊到了屋子,吩咐丈夫将调味盐和醋放在了桌子上,他们边吃边闲聊了起来。每人吃了两碗面,三姐就将锅从炉子上方端到地上,添了几块无烟煤,让大家烤火,屋子里热气腾腾。

在冬季,当地很多家庭都会把铁炉子搬到睡人的屋子,安上烟筒取暖,同时也将厨具搬进屋,利用炉子做饭,避免在冰冷的厨房受冻,同时也节约能源,屋子小的,就将案板放在炕边擀面,屋子大的,就在地上用砖头垒个台子,将案板放上去,擀面,切菜,家人围着炉子吃饭,吃完饭还可以烤着火看电视,有客人来时可以围着炉子聊天,有老人的家里,一般都会用饮料瓶制作一个罐子,用来熬茶,凛冽的寒冬,早上喝杯煮沸的茶是件很惬意的事,唯一不好的是,几个冬月下来,家里的墙壁和房梁都会被熏黑。

这些年,农村贫困的状况有所改善,有些农村家庭包括一些喜欢用火炉的城市家庭都利用火炉安装了土暖气,对城市居民来说,比集中供暖更划算,并且一炉三用,可以取暖,也可以烧水,做饭。对农村人来说,每个屋子都可以有暖气,放在大厅即可。

二狗子和媳妇虹霞接连几天去了几个姐姐家和一个妹妹家,每天都是好吃的。

大姐家做的碎面,就是将面片切成比指甲盖还小的菱形片,浇上鸡肉臊子,放一把香菜和鸡蛋丝,美味可口。

二姐家做的米饭,有烧鸡块、炒豆芽、牛肉炒蒜薹、土豆片、番茄鸡蛋汤。每盘菜都被吃的精光,在当地农村,村民几乎天天吃面食,早上吃馒头或饼子,中午吃面条,晚上也吃面食,比如馒头、饼子加炒菜或者面疙瘩汤,也有晚上吃面条的。在当地,谁家要是经常吃米饭,会被认为是富裕的象征。二狗子和媳妇受到的待遇极高,也因为二姐希望他们能够好好孝顺父母,早日让他们抱上孙子。

四姐家包的饺子,在当地叫“扁食”,四姐做的扁食在亲戚间的赞许很高,逢年过节和有客人时,四姐多半会包扁食,馅调的特别可口,让一些亲属想起来都会垂涎欲滴。大葱和牛肉馅的扁食下到锅里,没等煮熟,二狗子就捞了起来,被四姐骂嘴馋,随后又倒进了锅里,一连吃了三碗,约四十多个,媳妇虹霞羞羞答答地吃了一碗半。

五姐家做的火锅,她一早就从市场上买回了豆皮、土豆、藕片、牛肉、鸡翅、虾饺等,五姐一家人和二狗子与媳妇围着炉子吃火锅,火锅盆直接放在炉膛上,五姐家住在城里,她家里就是用的土暖气,用火炉取暖和做饭,火锅滚沸的热烈也增添了家里的气氛,让亲情更加浓烈,在五姐家,他们还吃了晚饭,晚饭是煎饼,五姐准备了几个菜,做的煎饼薄薄的,看上去非常鲜嫩,把菜夹在里面吃,也是非常地道可口的面食。

六妹家做的“扯面”,类似于陕西人说的裤带面,二狗子仅有的一个妹妹,自然对自己的哥哥和嫂嫂恭恭敬敬,前一天晚上就打电话问:“哥,明天轮到我了,你和嫂子吃啥,我提前准备。”

二狗子体恤妹妹:“没事,随便做点,你们做啥我们吃啥,主要是带虹霞认认门,转转。”

妹妹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他们给你做的啥,吃米饭你看行不?”

“算了算了,刚吃了米饭,二姐家做的米饭,随便做点,清淡点。”

“哦!你们早点来。”

六妹做的“扯面”柔韧有嚼劲,可以浇上韭菜,也可以浇上酸菜或者臊子吃,比之前几位姐姐的饭清淡,但是味道不亚于火锅、米饭和其他面食。

六妹是最后一家请客的,她开了很多玩笑,接着晚上又吃了“馓饭”,其做法是将水烧开,将玉米粉撒入水中,边撒边搅,熬煮黏稠再配以炒菜即可吃,这也是当地的一道美味,农村人尤其一到天凉的时候,就将它作为暖身子的美食。这是最后一道美味。

六妹开玩笑:“好好解解馋,以后就得‘跑光阴’了,不像这几天一样,天天好吃的好喝的。”

六妹看着他们都在笑,接着朝着嫂子说:“还要生个大胖子,我爸妈等不及了,这几天吃的这么好。”

二狗子不好意思了:“去去去!该干啥干啥。”立马树起了当哥哥的权威。

“我和嫂子说说话,开开玩笑,以后都各忙各的,哪有时间这样专门聊天。”

“你不管,我和六妹聊聊。”

二狗子喊了在外面忙活的妹夫,说道:“你歇歇,抽支烟。”

两个女人在屋子嘻嘻哈哈了起来。

在他们谈笑风生间,马姨已经开始谋划另一件事情。作为会持家的她,一向善于未雨绸缪。

她一瘸一拐,摇摇摆摆走出大门,边走边思考着,晚上了,应该没有人来家里了,她只能站在马路边等兵娃子或者熟悉的路人,路上急速驶过的摩托车和偶尔经过的小轿车带来一股寒风,她像傲寒的梅,一动也不动,连个寒颤也不打。

一会儿马叔也出来了,披着厚厚的羊皮大衣,说:“二狗子可能一会就回来,别等了。”

“你等他打的话,他肯定不愿意。”

“哦,天冷,估计出来的兵娃子少。”

“等吧,看有没其他人。”

马叔把自己的羊皮大衣脱下来,披在了马姨身上,自己返回屋又去拿厚衣服。

二狗子有几年在家里做羊皮大衣,那几年整个村子一半以上的人家都在做这个事情,夏天收羊皮,秋天请人缝制,冬天就将缝制好的羊皮大衣装在麻袋里,几个人约着一起,各自把各自的扛上去青海的火车,再托运一部分,然后分散开在西宁城里去贩卖,羊皮大衣柔软保暖的特性适合严寒地区的中老年人。当时请以前皮毛厂下岗的工人在家缝制时,马叔就收拾了一些边角料,让工人给自己做了一件。

马叔穿上另一件御寒衣出来时,马姨已经领着兵娃子走近大门口了。

她在路边,手扶着树皮干枯的洋槐树,她辛劳的双手也枯黄极了,与树皮融成了一片,终于,部队的大铁门响了,有兵娃子出来了。

马姨露出了几颗假牙齿,微微一笑,生怕他拐弯,于是喊了他,热情的兵娃子懂得感恩,他跑步过来问:“马姨,什么事?”

“麻烦你给我拨个电话,有点急事。”

马姨带着他进了大门,马叔热情地迎接,进屋后,马姨揭开厚厚的棉絮,拿出了一张被土炕里冒出的烟熏黄的纸片,纸片一看就是用烟盒裁剪而成的,上面整齐地写了人名和电话号码,排在第一的是大女儿的,依次到其他的亲人,接着就是一些朋友和送货人的电话。

马姨用指头指着排在第一的电话号码,说道:“这是我大女儿的,麻烦你给我拨通下!我有事。”

马叔坐在炕边。

兵娃子看着马姨一副着急的样子,连忙说好。

马叔招呼兵娃子吃女儿带来的面皮,有的地方也叫凉皮,这些兵娃子本来不吃群众的东西,但是和马叔马姨熟悉了,盛情难却,再说味美的名小吃,谁不愿意吃呢!

马姨拿起话筒就说:“玉莲,家里你是老大,只有你的针线活好,得给二狗子的娃准备鞋子和薄厚衣服了,时间多的话,再做一些尿布。”

听不见对方的话,马姨停顿了一会,回道:“反正今年没问题,早点准备。”马姨的口气略带命令。

大女儿玉莲十几岁就去皮毛厂打工,缝衣服,练就了一手好针线功夫,几个妹妹结婚时,被子就是她和村里针线活好的人一起缝的,她也为几个妹妹的孩子缝过衣服和尿布,农村的人生下孩子,基本上都使用的是用破旧衣服做的尿布,而不是市场上买的尿不湿,他们会找几件有点破烂的衣服,若没有,则会找几件厚实的旧衣服,拆拆剪剪,将几片甚至十几片剪好的布片重叠在一起,然后在表面附上一层亲肤的布料,缝制在一起,就成了尿布。这种尿布也是重复使用的,弄脏了洗干净,还可以再使用。

马叔和马姨陪着帮他们拨打电话的兵娃子吃面皮,送走后,两个人上炕,又等起了新郎二狗子和新娘虹霞,看到他们似乎就看到了传宗接代的希望,看到了孙子。

马姨将写着电话号码的小纸片放回了远处,但凡谁的号码又变动,她一定会及时修正,请来买东西的兵娃子或者村民修改,他们没读过书,不识汉字,不识数字,但是算起账来一点都不含糊,马姨的记忆力也非常强。只要有人赊了账,不用马叔提醒,她都能清醒地记在大脑里,一旦二狗子或者有识字的人在家,她都会拿出账本让他们帮忙记账。

二狗子结婚前,别人说起欠账,马姨多少有点不情愿,会笑着说:“急着给二狗子娶媳妇,没钱,不能欠的太久啊!”

双方都熟了,互相理解,会给予对方方便,欠账的人会说:“好,好!”

二狗子结婚后,有的人来买包烟,买斤醋什么的,难免会忘记带钱或者遇到经济紧张,别人请求记账的时候,马姨又换了说法。

她会说:“媳妇要生儿子了,孙子花费大,不敢长时间给你欠账啊!”

她会温和地请求对方早点还钱,她还会教马叔也这样说,不让他轻易答应别人赊账。

大门咯吱咯吱响了两下,一开一关,他们知道是二狗子和媳妇回来了,马姨打开了院子的灯,边朝着玻璃往外看,边喊二狗子。马姨的腿部行动不是太方便,为了少让自己走来走去受折磨,她在原来的灯线上接了一条很长的线绳,防止乱飘拉不到,她还在绳子末端绑了一把小铜锁,压在枕头底下,方便她开关灯。

二狗子回应了,她带着媳妇进了二老的房间,打了个招呼便回自己屋了。

马姨又为另一件事操心了。

她听着二狗子打开了房门,进了自己的屋,于是对着老伴马叔说:“看年底能不能抱上孙子,见一面,少一面,死了也就心安了。”

“这得看人家愿不愿意,我们能咋!催的不耐烦了,还会生我们气。”

“听二狗子说,应该没问题!”

马叔叹叹气:“哦。睡吧,现在是白说,白天你去仔细问。”

第二天早上,二狗子和虹霞还没起床,马姨又站在了寒冷的大门外,她期盼遇到熟人,喊进来帮她拨电话。

拨通电话已经是半小时之后的事了。依旧是兵娃子帮她拨的二女儿的电话。二女儿嫁到了城里,和丈夫一起做凉粉、面皮生意,二女婿凌晨三四点起来烟熏火燎地制作,二女儿白天零售,因为做生意,认识的人越来越多,朋友以做食品的居多,马姨命她买几只土鸡回来,二女儿在电话中猜想到了马姨的用意,但是没有直说,她想,对自己的媳妇好胜过对自己的女儿也正常,毕竟这把年纪了,需要有个完整的家庭,需要饥饿时有神仙饭吃,生病时有人在身边照顾,走不动时有人搀扶,毕竟做女儿的不能天天陪在身边。

二女儿虽然住在城里,离马姨家有点距离,但是她做生意骑摩托车或三轮车穿梭大街小巷的习惯促使她往马姨家走时也骑了摩托车,方便,虽然寒冷,但是比公交车快,也不用挤上挤下。

行驶路上,她突然想起村里的狗娃爸,其实狗娃是有正儿八经的名字的,只是村里的人喜欢叫外号,慢慢地别人也会叫起来。

狗娃爸以前经常来马姨家,那个时候,狗娃爸喜欢秦腔,东奔西跑看戏,也会偶尔带着马叔出去听听看看,或者晚上来马叔家讲秦腔,有次二女儿也在家,狗娃爸就讲起了秦腔,秦腔是西北地区的传统戏剧,古时候,陕西和甘肃一带属秦国,所以称为“秦腔”。现已成为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有次狗娃爸来了家里。

“玉莲爸!我带你去看戏,《三娘教子》,你去不?”

马叔很激动:“你今晚睡我家,给我讲秦腔。”

“再看吧!”狗娃爸回道。

马姨听到后不悦,心想家里过得这么俭朴,二狗子今后还要娶媳妇,哪有钱去看戏,那都是有钱人玩的。

马姨于是将二女儿喊出来,说道:“给你爸说,让狗娃爸回去,也不去看戏,没钱。”

二女儿只能答应下来,因为马姨的情绪非常激动。

后来马叔没去,但是留狗娃爸夜宿了。本来想一起去老君庙的想法泡汤了,老君庙是当地有名的看戏的地方,每年唱大戏时,会汇聚区县里几千个喜欢看戏的老人和看热闹的年轻人,也会汇聚一些村镇驾临的“高皇爷”或者“娘娘”。

“高皇爷”和某某“娘娘”分别是某个村子或几个村子一起供奉的神灵,由当地村民集合重金塑造,当有“高皇爷”或某某“娘娘”从庙里起驾经过村子去往其他地方时,大半因为那里要唱戏,这时候村里的大人和小孩都会喊:“要唱戏了。”有兴趣的村民会开始打问地方,提前安排去看戏,凑热闹。

村子里每年会组织唱戏,供“高皇爷”和某某“娘娘”以及村民观看,也是除了红白喜事、春节之外的又一盛大事情,村民求子,求平安,生病求健康时,都会去烧香膜拜,哪怕路途在几里开外。

马叔和狗娃爸单独睡了个小炕,二狗子只能挤在母亲和几个姐姐睡的大炕上。二女儿从小到大喜欢听故事,一听到大人谈论故事,她就凑过去,因此她坐在小炕边直到听完才自己悄悄上了大炕。狗娃爸讲了很多《三娘教子》的内容,马叔听懂了意思,也零零散散能喊出一些词语,比如:三娘、状元、老伴、薛保、倚哥......最后慢慢复述“欲尝甜瓜自己种,自种苦瓜自己尝。”

马叔又重复了一遍:“欲尝甜瓜自己种,自种苦瓜自己尝!”

“欲尝甜瓜自己种......自种苦瓜自己尝。”狗娃爸断断续续,拖长腔调也跟着说了一遍。

狗娃爸年轻时两膀有力,挣了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到了晚年,过得简直不是人的生活,在这个村子,老年人有钱,就有幸福的晚年,若是看病,零用都得找儿子儿媳要钱,那一定是没有地位的,不会被尊重。

每当二女儿回村里看到狗娃爸拄个拐杖捡破烂,跪在地上扫干树叶时,她脑子便会想起那年他给父亲讲《三娘教子》的画面,也会想起被她记得滚瓜烂熟的哲理:欲尝甜瓜自己种,自种苦瓜自己尝。

狗娃爸失去了赚钱能力,腰腿一天比一天差,挺不直,走不久,走走歇歇,经常背着轻巧的马扎,路面湿润时,他便坐着扫树叶,干燥时,他就直接坐在地上,方便腾挪自己僵硬的身子,他在垃圾堆里捡的破铜烂铁可以卖钱,扫的干树叶冬季可以烧炕,这一切都是为了在儿子儿媳面前换一碗饭。

二女儿走神了,心里的沉重似乎加大了摩托车的负担,轮胎碾上了一石头,一颠簸,方向盘一转动,差点摔倒。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和母亲,心跟着摩托车一颤。

五只活土鸡被装在麻袋里,挂在车尾,一路上,尤其是经过坑坑洼洼的路段时,哇哇叫,像小孩在后面似的。

“妈,这土鸡准备怎么办?”二女儿提着哇哇叫的鸡喊。

马姨看到女儿连走带跑走进院子,马上走来迎接:“先放在院里,反正绑起来的,飞不了。”

几只鸡拍打着翅膀,二狗子和虹霞出了屋子。

“二姐来了!”二狗子问候。

二女儿点点头:“嗯。”

“二姐!”虹霞跟着问候,“回屋坐吧!”

“不了,先把这几只鸡安顿好。”

马姨解开袋子,看着鸡的肥瘦。

“要么让二狗子拿去宰了吧,再冷藏起来!”二女儿提议。

看见有母亲招呼二姐,二狗子就去接水,先将水接满水桶,再一桶一桶灌满厨房的水缸,方便用水。虹霞给二女儿打了招呼后,去准备午饭。

马姨说:“先不,厕所有个笼子,养起来,吃的时候再宰,新鲜点,说不定还能多长几斤。”

二女儿笑笑:“得有人喂,还得花钱吃饲料。”

“吃不完的饭、面汤、潲水都可以喂。我和你爸还走得动。”马姨说。

二狗子和虹霞还不知是为了他们,为了虹霞怀个胖孙子买的。其实二女儿知道马姨和马叔的心思,马叔在炕上,看看电视,眯眯,没有走出屋门。

午间,一家人加上二女儿其乐融融地围着茶几吃饭,虹霞做的面条,将前些日子买的招待客人的鸡肉割了一块,做了臊子。

二女儿将面条吃了一半,填了填肚子,说道:“妈妈打电话让我买土鸡,我今天拿来了,你们得好好过日子,把身体补好,爸妈就想抱个孙子。”

虹霞点点头,羞涩一笑。

“不用啊,现在家里也没钱!”二狗子说,“吃不吃作用不大。”

“咋不大了?买来了就好好吃,爸妈以后还要靠你养活,记得人家的好就行!”二女儿说说笑笑。期间一直在用眼睛余光瞅着他们两口子的表情。希望二狗子和虹霞听进去她的弦外之音,等父母过几年不至于落到狗娃爸那样的地步。

肚子大了,那是几个月后马姨在马叔面前发出的惊叹。

虹霞的肚子仿佛一夜变大似的。表面平静的马叔,眼睛里冒出了闪亮的光。嘴里却只回道:“好,看看孙子,死了就安心了。”

马姨责怪马叔:“说什么死不死的!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马叔知道自己错了,一副沮丧的样子,他检讨自己,不应该说出不吉利的话。

当虹霞“害娃”而家里小卖部的零食不能解馋得去村子其他小卖部买零食时,村里很多人都知道虹霞怀孩子了,那些和马叔马姨年龄差不多的人会说:“玉莲爸和玉莲妈要抱孙子了。”

在当地,乡下城里的人说的“害娃”就是在怀孕期嘴馋的意思,喜欢吃各种东西。村子里传遍了虹霞要生孩子的消息,那些和马姨马叔家有红白喜事往来的村民已经开始准备礼物,当然不是红包,在市里,有部分人会发红包,但在农村,基本上还是沿袭几代人甚至十几代人流传下来的传统:送实物。谁家要是生了孩子,有的村民会送花馍,有的会买些布匹,还有的会买件衣服或者其他的东西。

总之,大部分村民们已经将送礼这事放在心上了。对于有些家庭情况不乐观的村民来说,他们会抱怨:“尽是红白喜事,简直受不了。”还有的村民看见虹霞在村里走来走去买东西,串门玩,会说:“夸样子。”

虹霞有点不舒服,将此事告知了自己母亲,母亲也担心女儿今后身孕问题,就来看女儿了。

“娘家要来人了!”这是二狗子悄悄给马姨说的。

马姨着急问:“要住?要伺候虹霞?怎么住?”

“没事,我让她和虹霞睡,万一不成我就和你挤一个炕上,反正她妈是暂时住住。”

“添麻烦!”马姨低声嘀咕。

“你和我‘大大’管好自己就是!”二狗子说,“不用多操心,免得大家不开心。”

“大大”是当地对爸爸的称呼。

马姨说道:“不要让人家以为我们照顾不好人家,照顾不好孙子,养不起孙子。”

“你想多了妈!”二狗子激动地说,“过来看看没啥的。”

“我没想多,就怕别人这样认为。”

马姨是个好强的人,她生了那么多孩子,都靠她一个人带大,这么多年来,生活让她变得争强好胜,自尊心强。

那天是二狗子去车站接的丈母娘,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她带了自己儿子的孩子,

二狗子骑的三轮车去接的他们,孩子一看就很调皮,在小小的车斗里跳来跳去,二狗子一边开一边提醒丈母娘:“拉好孩子,别掉下去。”

他心里产生了厌烦,由此想到他会不会生个如此调皮的孩子。他默默祈祷:生个女儿吧,不用花钱娶老婆,好养活,比男孩子乖。他又清醒过来,生男生女谁能左右呢!

孩子进了院子后蹦蹦跳跳,看到好玩的东西就去抓拿,马姨和马叔也不习惯,但是住了几天后,马姨不但不讨厌他,反而觉得可爱,慢慢地开始听他们的话了,不像刚来的时候,一副眼中无人的样子,像没有教养的孩子,慢慢熟悉后,马姨发现小男孩还是蛮懂事的,只是比较贪玩,这本是小孩的天性。

他叫马李焰。这是有一天吃完饭,马姨将他喊在面前问的。之前一直跟着亲家母叫焰焰,她以为是女生的名字燕燕。

马姨那天喊道:“燕燕,给你一袋瓜子。”持家勤俭的马姨从来不拿出小卖部的东西送人,哪怕是自己女儿的孩子,他蹦蹦跳跳跑过来,马姨拉住了他的小手,他乖乖地站着。

天真烂漫的小孩盯盯马姨手上的瓜子,然后对着马姨的脸,露出牙齿笑笑,闪闪明眸。

“你全名叫什么呀?”马姨笑着问,“会不会写?”

小孩吐出小舌,仰起头,向后使劲一拉扯:“我叫马李焰,火焰的焰,我是我爸妈的火焰。”

马姨带点童真地哈哈一笑:“谁教你的?”

“我妈妈,她说怕别人认为我取的女孩子的名字,我不是小燕子。”

马姨又一哈哈笑,抚摸了下孩子的脸,便帮他撕破瓜子包装,将一袋瓜子递给了他。

马姨受传统重男轻女思想,盼了这么多年孙子,有个小男孩出现在家里,让她很开心。

家里一时间多了两个人,马姨和马叔守小卖部,他们尊重二狗子丈母娘,也就是自己的亲家母,之前马姨以为虹霞说了什么坏话,才叫自己的母亲来照顾下自己,马姨也设想过见到亲家母的画面,她想,亲家母一定要么像怨妇一样,要么凶神恶煞。

刚相处的几天,儿媳屋内一有声音,马姨就隔着墙偷听母女俩的谈话,生怕母女怪怨自己哪里做的不对,但是几天下来,事实并不是马姨设想的那样。

亲家母还是比较和善的。

她多少感觉到自己之前心眼小了,现在亲家母还算善解人意,因此保持着表面的和气,吃饭时一起说说笑笑,吃完饭一起聊聊天。一片祥和的样子。

两亲家就这样和和睦睦相处了一个多礼拜。但是没想到问题出在了小孩马李焰身上。

其实小男孩调皮实属正常,一开始他和村里的孩子玩的时候,别的孩子或大人都喊他小李焰。他们一起玩躲猫猫、老鹰抓小鸡之类的游戏,还偶尔会去玩伴家吃饭。村里的小孩多了一个玩伴,也是很新鲜的事情,有些小孩主动靠近他,和他玩,今天给他一个苹果,隔一天又有小孩给他一个西红柿。虽然调皮,有时候会抽别人家门口的木柴玩,有时候会拉着别的小孩去山坡上玩而耽误午饭,经常会听见有大人喊:“三娃,小李焰。”但是很多大人看在是自己家小孩玩伴的份上不计较,但是大事出了就不一样了。

那天,小李焰在家吃完饭就对着家里的人说:“我出去玩了。”其实他每天出去的时候都会说的,要么给马姨说,要么给自己的奶奶说。只是吃饭时马姨提醒过他,冰冻的路面被车碾得慢慢在消,产生很多泥,会弄脏鞋子,有可能会摔跤,最好不出门,家里的院子是用混凝土做的,就在院子玩,冷了烤烤火。他是答应了的,吃完饭又变了,所以他给他们说了一声。

奶奶在场,马姨虽然喜欢他,但是不好多说,奶奶回道:“刚才婆婆说得对,最好别出去。”

马姨笑笑,一副心疼他的样子,像是别人说出的话都是对小李焰的责骂一样。

“我约好了的,三娃让我去他家玩。”小李焰说,“他们家也是混凝土院子。”

小李焰一脸沮丧的样子,马叔、二狗子和媳妇默默吃饭。

奶奶提议道:“那你去给三娃打个招呼就回来,或者把三娃喊来就在这里玩,家里的院子也大。”

小李焰摇摇头,努着嘴。

马姨心疼了,对着亲家说:“要么让他去吧,看他坚持要去。”然后对着小李焰强调:“不要去山上。”

“这孩子跟了他爸,说风就要雨,拦不住。”奶奶说。

孩子已经跑出屋门了。

马姨愣了一会,安慰亲家,说道:“现在的孩子就这样,你拦着他可能会记恨你,以后你交给他父母就轻松了。”

小李焰像挣脱缰绳的小马驹,蹦蹦跳跳到了三娃家,小李焰还没进院子,三娃就拦住了他:“走,我们出去玩。”

三娃出门时拿了弹弓,他们跑到附近的田野里打麻雀,一个捡石头,另一个打,互换了一阵,仍然没见麻雀落地,却把他们的小手冻得通红,村里有男孩的家庭几乎都有弹弓,只要一个家长做了什么新奇的玩具,别的家长便会模仿,即使家长不主动做,孩子也会闹着要,家长也很乐意,因为不用像城市的孩子一样还得花钱去买,不花钱的东西便可以哄哄孩子,满足孩子,山上的Y字型树枝可以做弹弓,报废的自行车内胎可以剪成一条一条的,做弹弓皮筋,家里盖房子剩余的木料可以做滑板,在结冰或覆雪的地面可以将屁股坐上去,一手捏一根木棍,支撑在地一甩,便可以滑出很远,比划船还快。

除了弹珠、陀螺、铁环等,这两样也是当地农村孩子的玩具,即使父母不做,爷爷奶奶便会帮他们做,当然还有更高级的玩具,需要细致的父亲帮孩子做,就是链子枪,将自行车链条一颗颗拆下来,做枪膛,用硬铁丝做成手把,看起来很有科技感和真实感,比用木头雕刻的玩具手枪更厚重,有拖拉机的家庭,孩子还会滚动拖拉机前轮胎玩。

三娃家就只有弹弓,他们玩累了,关键是从冻地里捡起来的石头,捏着很刺骨,小手实在忍不住了,小李焰一把扔了,然后将双手放在嘴边,用嘴哈哈气,说道:“太冷了,走吧。”

此时的三娃还在瞄着在地上觅食的小麻雀,谁知道麻雀比他们还放松,好像知道他们是在玩,根本瞄不准似的。

“走吧!”三娃放松下来说,“鸟走来走去瞄不准。”

小李焰呵呵一笑:“手艺臭。”

“那你来!”

“我不来,冻手。”

三娃拉着小李焰跑到了一个碾麦场。村头、村中、村尾都有碾麦场,他们去的这个算是比较偏僻的,是村尾的。

小李焰不熟悉地形,蒙的,一直被三娃带着,然后喊道:“你等着。”

“哦,好!”小李焰乖乖地听从。

一会儿三娃抓着一把麦草过来了,说道:“我偷了一把麦草,去烤火。”

“会不会被抓住。”小李焰担心地说,“没有洋火。”

“我拿了。”

三娃拿着洋火,也就是火柴点燃了一把麦草,三娃和小李焰的小手慢慢热乎了起来。小李焰作为外村人,胆儿小,烤了一会就提议回家,生怕被别人发现,毕竟麦草是偷来的。他们离开了麦场,慢悠悠边走边玩往回家走。

马姨和媳妇开始准备晚饭了,因为人多,准备的早,马叔守着货柜,马姨边洗菜边想,小李焰出去这么久了,还不回来。很快就被来家里买盐醋的村民转移了注意力,她需要给村民灌一斤醋,拿一包盐,这些东西不在货柜里,放在厨房里的。随后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兵娃子买东西,马叔将最熟悉的那个兵娃子送了出去。

在家里呆惯了的马叔喜欢偶尔在外面看看,拓展视野,他将平时关系较好的兵娃子送出大门,在路边呆了会,抬起头,不远处弥漫着一些青烟,他心想,一定是村民焚烧地里的地膜、干麦茬,快到春耕时,村民都会抽时间提前清理土地,好耕种。

直到村里的大喇叭响起时,马叔才反应过来,出大事了。

村里的大喇叭喊:“救火了!麦草着火了!在村尾麦场里!大家出来救火!”王队长喊得声嘶力竭。按理说应该叫王村长,但是村民一直当他为生产队长,沿用了以前的习惯。

麦草是每户人家必不可少的,每年秋收后村民会将碾完麦子剩下的麦草堆起来,远处看,像膨胀的驼峰,喂牲畜,点炉子,和泥。家里养牛或者骡子的,会斩成小段和饲料混在一起喂,需要点灶火或者炉子时会作为引子,因为麦草细软,容易燃烧,然后将粗壮的木柴添进去,这样火很快会旺起来,需要修补房屋或者鸡窝时,会活在泥里,这样附着牢固。

村民慌了,村尾的人更慌,本来快到家的小李焰和三娃又跟着村民返回去看热闹。村民们有的拿着脸盆,有的拿着水桶,慌乱的步伐使里面的水飘洒了一半,三娃突然跑回了家,灰溜溜的,原来三娃当时偷麦草准备烤火时,用火柴点过麦草堆,想试试能不能点燃,怕湿度太高点不燃,谁都没想到,他吹灭了火焰,却留下了火星。

处于半山坡的碾麦场四面宽阔,风将火吹得越来越旺,王队长在现场指挥,时不时听见他喊:“这边,往这边泼。”有的年轻力壮的村民就拿起脸盆,向队长所指的方向泼水。有的村民看着着火的麦草堆离自家的麦草堆近,于是站在两个麦草堆间泼水,防止火势蔓延,引燃自家的麦草,慌慌张张的,时不时会咒骂:“哪个狼吃的点着的!”

村民们边泼水边议论,张家说:“可能是谁抽烟,掉下的烟头引燃的。”

董家说:“不一定,这么冷,烟头不一定能引燃,可能是仇人放的火。”

麦草堆的主人气愤地说:“肯定是谁家小孩点燃的。”

他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管他家有没有仇人,他也不愿意让别人认为是仇人放的火,这样听起来多不好。总之可以肯定的是人为引起的。

小孩和老人在周围看热闹,仿佛围成了一道防线,年轻男女有的负责泼,有的负责从附近村民家挑。

主人用肯定的语气说起小孩,村民们便大眼看小眼,审视起各自家的小孩。三娃跑回了家,正在帮忙泼水的三娃爸妈不会对自己的孩子起疑心,出现这种事,谁都会护短。小李焰身子冒汗,他想起三娃让他在碾麦场边上等候时,他看见三娃就是在这堆麦草上抓的一大把麦草,他悄悄地退出人群,朝着他们烤过火的地方偷偷跑去,地上一团黑灰,死灭的灰,是他们走时踩灭的样子。

他心里踏实了很多。

但就当他返回时,村民沈平平居然对着主人王红堂说:“我看到二狗子小叔子的孩子了,就那个小李焰,从县里来的,之前我看到就在麦场附近。”

“就一个人?”

“两个,还有三娃!”沈平平笑笑,“三娃你知道,不会的,就是小李焰。”

王红堂埋下头,已经明白了意思。

家人和大部分村民都知道虹霞有喜了,二狗子没让她和家里的老人去看热闹,救火是体力活,他们也帮不上忙。

二狗子卖命地泼水,王红堂瞅了瞅二狗子,二狗子弯腰起身的一瞬,眼神和王红堂的相撞。

路上经过的行人也停下自行车和摩托车来看热闹,整整扑了十几分钟,才将火焰扑灭,

怕复燃,村里的男人们又拿铁锹和锄头使劲拍打剩余的还未化为灰烬的麦草,看还能不能拍打出火星来。

王红堂不想被别人认为他是得罪了谁,报复放火,但是当别人告知他是小李焰放的火时,他又吞不下这口气,再说一大堆麦草没了,对农民来说算一大损失,意味着以后点灶火、和泥、喂牲口什么的都得向别人借。

村民们慢慢散了,他自己和家人在清扫现场。

晚上他终于坐不住了,心中的怒火也压不住了,他得找人赔偿。

就这样,马姨家和王红堂家结了仇。

王红堂选择晚上九点来马姨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认为,晚上九点,一般村民们都吃完了饭,要么看电视,要么在炕上暖着,一天最忙碌和烦恼的时间过了,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向对方讨要说法。

门是二狗子开的,王红堂一进门就怒气冲冲的,二狗子没多问,将他带进了马姨的屋子,小李焰已经躺在隔壁屋子床上,虹霞和她妈听着来客匆匆的脚步便起了警觉。穿好衣服,在隔壁屋子听着马姨屋子的动静。

“玉莲爸,玉莲妈,二狗子!”王红堂点燃一支烟喊道,“你家小李焰闯祸了。”

王红堂还是顾忌情面,毕竟他们之前的关系还是蛮和谐的,因此没有说的很直接。

马姨着急了:“咋了?小李焰在隔壁,闯啥祸了?你这么晚了来说。”

背靠着炕墙的马姨立马起身,像准备打仗的战士。

“我家麦草就是小李焰点燃的。”

“不可能!”马姨斩钉截铁地说,“刚来才几天,哪有那胆子!”

马叔听见马姨强烈的态度,马上圆场:“红堂,你可能弄错了,小李焰和村里娃一起玩,他也不敢去那么偏的地方啊。”

“都看见了的,小李焰去过那里,其他人没去过,别人也不可能抽完烟去那里扔烟头。”

二狗子看王红堂态度坚决,马上反击:“别人看见是小李焰点的火吗?”

“看见就麻烦了,小子还能回来!”王红堂脖子伸得粗粗地说。

“你们看小李焰是外村人,就往小李焰身上推!”马姨情绪激动,“看他好欺负是不是?是不是不敢得罪别人?村里那么多小孩你怎么不去问问?”

“反正别人就看到你家小李焰了!”

马叔,二狗子暂且沉默着,马姨继续反驳:“红堂!我给你说!如果你家缺钱!我可以给你!你那麦草值不了几个钱!也可以给你借点!不要随便找人出气!这不是男人做的事情!”

女人吵闹起来,比男人厉害,马叔和二狗子在一边虽然没有再多说,但是也为马姨起助势作用。

“反正要么赔麦草,要么赔钱!”

“赔个屁!”虹霞大力推开门怒喊道。

二狗子还没反应过来,马姨就哭闹了:“王红堂!你狗日的欺负人,看我们家二狗子没本事吗?我们家世世代代厚道,不像你这种饿狗,到处乱咬。”

虹霞穿着贴身的绵软衣服,说道:“你等着,我把小李焰叫起来,你当面问问,他是不会撒谎的。”

马姨眼睛扫了扫虹霞的肚子,嘴里骂出:“不要脸。”马上又说:“二狗子,把虹霞扶进屋子去,这是我们几个人的事,和虹霞没关系。”

“我不进去!”虹霞撕撕扯扯二狗子的衣服,非要留下来,说道:“我就是要个说法,小孩子是不能随便被诬陷的。”

马姨怒吼道:“王红堂!我给你说,我家孙子,我家虹霞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王家人没完。”她凑过去,抚抚虹霞的身子,吩咐二狗子:“抱回去。”

二狗子强行将虹霞抱了起来,虹霞还在喊:“二狗子,今天要是让王家人冤枉了咱家,你就不是娘养的。”

“来呀!来呀!一家人都上!”王红堂也急眼了。

“没有你这样无理闹事的!”马姨大声说。

虹霞一直不让自己的妈妈和小李焰出来,但是他们在隔壁都听到了争论的事。

小李焰胆小,虹霞进屋后,走在小李焰面前说:“你老实说,有没有点人家麦草。人家来闹事了。”

“算了,算了,小李焰哪敢嘛!”二狗子说。

隔壁马姨又和王红堂争论了起来,小李焰一副沮丧的样子,轻轻说:“我那天和三娃点了一把麦草烤过火。”

“啥?”虹霞着急问,“那你们有没有靠近着火的麦草堆?”

“我没有,三娃去过,他偷了一把,他喊我在麦场边上烤的,走的时候都踩灭的,还撒了尿浇了浇。”

晚上十点钟的村子,大部分人还暖在炕上或者烤着火炉看电视,每家每户屋子里发出昏黄的光,邻居们听得见马姨家里的吵闹,路上的行人也会捡拾几句,部队门口悬挂的照探灯发出刺眼的白光。有爱打听闲事的邻居来问,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

虹霞让二狗子把小李焰带过去对质。

二狗子当着王红堂的面说:“我把小李焰带来了,你问吧。”

王红堂沉默了。

“小李焰你说你有没点人家麦草?”二狗子问。

马姨凑过来:“你说小李焰,老老实实说,点了就点了,没点就没点,咱不撒谎。”

“我没点!”小李焰抬起头,对着王红堂说,“是三娃带我去的,他拿着洋火,我也没有去抓麦草。”

“王红堂,你要是咽不下气,非要把小李焰头上扣,拿出证据来!”马姨更加气愤了。

王红堂哼了一声,说道:“即使不是小李焰点燃的,也有责任,要么算偷,要么算合谋放火,烤火的麦草还不是偷的,你敢说他没烤!光是看着!”

“好!你去报案!”马姨说,“你去!公家判我赔,我老老实实赔,烤火的我认,你说小李焰点燃了你家麦草堆,你就去报案。”

村民沈平平回家后,在妻子面前提起之前的事情时后悔了,他不应该指明是小李焰,但是他心想,因为着火之前他也去过碾麦场附近,被别人看到后,有可能会找他的麻烦,他明明看到了三娃和小李焰在一起,但是他知道王红堂和三娃爸关系好,三娃又是王队长的侄子,不敢惹。

二狗子拉着小李焰坐在了沙发上,王红堂靠在炕边。

“王红堂,我们要睡觉了!”马姨怒气冲冲地说,“回去拿上证据再来,我们不是你随便敲诈的。”

“有证据的,人家看到了的。”

“那你喊证人来,要不我们脱衣裳睡了,赶紧走!”

王红堂悻悻地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天气放晴,天虽然慢慢转暖,早上仍然时不时刮起刺骨的冷风,马姨站在大门口等兵娃子运送垃圾,好捡捡有用的东西。晨光照亮山坡上的积雪,白莹莹一片,像铺在山上的白纱。

靠河水一边的山上陆陆续续出现几个拿着锄头或铁锹的男人,一定是山上几个村子的村民。锄头和铁锹是有特殊用处的。

那几个村子加起来大概有一百多户人家,交通和饮水不便,都有两条下山的路,一条是走拖拉机、畜力车的,但是比较蜿蜒,路程长,另一条就是朝着马姨所在村子的,比较窄而陡的,只有人畜才能通过。夹着马姨所在村子的两座山,只有靠近河水的一边山上有村子,下了山就是一条蜿蜒几十上百里的河水,再接着就是一片农田,然后依次是村民的房子、一条横穿村子又连接好几个村子的马路、村民的房子、另一边山。

另一边山很少有人上去,哪怕是白天。

在几十年前,这边山上就被村民挖得满目疮痍,那个时候,大部分村民生产属于人畜作业,若居住空间不够,村民就在山上挖窑洞,让牛羊牲口晚上在窑洞里过夜,家里的男人为了方便看管也和牲畜睡在一个窑洞里,只是多了一个炕。后来家庭情况慢慢变好后,这些窑洞成了停放死人的地方,有些死于非命的村民,要是家里讲究迷信不能停放在家里,便会在窑洞里停放几天才安葬,还有些无家可归的乞丐也会在里面住几个晚上,谁家的孩子走丢了,或者大人吵架,女方离家出走,家里人都会组织几个人去看看。

还有令很多人毛骨悚然的是这边山上居然有古墓。

有些盗墓者深夜拿着专业探杆在山上寻找古墓,很多村民半夜听到响声,比如人说话的,比如狗叫的,便会出门看看,一看便会发现一闪一闪的手电筒,回屋后会给家人说:“挖古墓的。”第二天他们便会去山上看看,到处都是开口不大的深洞,有时候还会发现白花花的骨头。有几块平坦的地方也被圈成了坟地,凡是村子有去世的人,便会安葬在那里。

整个山成了阴森的地方,很多人尤其是小孩和妇女大白天都不敢上去。

马姨边等兵娃子运垃圾的车边瞧瞧山腰上扛着铁锹和锄头的人,冰冻的地表加上躺在路上的积雪容易让人滑倒,因此下山去集市买东西或者办事的男人都会拿着铁锹或者锄头,边走边挖脚可以登稳的小坑,或者用铁锹铲掉积雪,其中一个村子里已经有人在湿滑的路面上行走时付出了代价。那时候他还是个男孩,下山时被雪滑倒,掉在了一个有玉米茬的地里,干枯的玉米茬直接穿透了脸部,长大后,脸上留下了像被铜钱烙过的疤痕。

从这边小路下来的大部分人真正和附近村子的村民有连接,和村民都有交往,有的下山后因为寄存东西,慢慢和村民产生联系,再熟络起来,也有的因为亲戚介绍将女儿嫁到附近村子的,另一条宽敞的土路通向城市的柏油路,村民遇见的只有冷冰冰的钢铁水泥。

和马姨所在村子发生较深关系的人也姓马,他所在的村姓马的人居多,他经常下山时,会就近在马姨家买包烟,寄存东西,慢慢就熟悉了起来,他让马姨喊他老马,而真正发生较深较持久关系的人是老马的女儿马文燕。

马姨等待兵娃子的垃圾车,先是两眼像瞄准镜瞄着部队的大门,随后歇歇眼睛,左顾顾右盼盼,拿着锄头的男人笑眯眯地朝着马姨家走过来,马姨家门口是一片荒地,以前是村民赖以生存的桃树地,现在村民的日子慢慢好了,打工比种地来钱快,因此地就荒了起来,原本长得规规整整的桃树现在疯长,桃子也结得少了,前一年桃子还没长大长红,就被病虫害了,像长满痘痘的小脸蛋,偶尔长几个好看的,也会被小孩或者路人解馋或解渴吃了。

这片地边的小路也是连着下山的那条路的,中间隔的河道在枯水期也会被上下山的人踩出一条路,将下山的小路和几条乡间小路连接起来,马姨眼睛的余光看到了扛着锄头的男人,她扫视了一下,又将目光移到了部队门口。

直到那人笑着喊出当地对阿姨的称呼“丫丫”时,马姨才转过身,热情地回道:“哦,老马下山了,最近好吗?”

“嗯!好!我下山办点事,顺便打问打问其他事。”

马姨边望着部队门口边回道:“好!啥事?先屋里坐,屋里有人,我等兵娃子。”

老马没有马上进门,和马姨站在路边一起等,他点燃一支烟抽了起来,深深抽了一口,说道:“丫丫,我家文燕年龄大了,这个村有没合适的小伙子介绍个。”

“好!我帮你问问!”马姨回应,随后她看见兵娃子推着垃圾车出部队大门,急行了几步,说道:“老马,你等等!”

她迎着出大门的兵娃子走了过去,将他们引导到自家门口的柴房里。

“倒吧,这样你们也轻松些!”马姨指挥兵娃子,“麻烦你们了。”

刚参军的兵娃子回道:“没事,马姨,你慢慢挑,我们走了。”

老马看着兵娃子倾倒的垃圾,马姨说道:“平时他们都是倒在河坝附近的垃圾场里,我得很早就去等着,捡点东西,今天你来了,我让他们倒在这里,免得你等,看看里面能不能挑挑还能将就用的东西。”

“嗯!就是,反正倒了就倒了!”老马说。

大部分村民家里都会建一个柴房,要么建在院子内,要么建在大门外宽敞的地方,防止雨水淋湿,那些家里条件差或者儿媳不孝顺的家庭也会把老人安顿在柴房里睡觉,里面修个土炕,用柴和玉米杆围个墙,挡风遮雨。

马姨送走熟悉的兵娃子后,顺手推倒一捆玉米杆挡住垃圾堆,将老马带进了院子。

马姨边走边问:“你家女儿多大了?就应该嫁到平川里,山上有啥前途,啥都不方便。”

“嗯,就是,但是平川里熟悉的人不多,你看看你们村有没有适合的人,我家女今年20岁。”

“哦,还小。”马姨说,她沉思了一会,随后又补充说道:“不过可以嫁人了。”她懂得了老马的心思,老马一定是想早点将女儿嫁了,并不是家里缺钱想赚些礼钱,而是不想让女儿在山上过疾苦的日子了,不然他也不会大清早冒着被摔倒的危险下山。

“嗯,就麻烦你了!”

马姨泡了杯热茶给他:“我帮你打听下,这不算麻烦。”

在这个城市,有的乡镇十八九岁甚至十五六岁结婚的女孩很多,大部分都是家穷导致学业中断或者因为穷一天书都没读过的女孩,打打工,为家里补贴补贴家用,到了可以结婚的年龄便会被带去相亲,相亲的对象都是亲戚或者家长的朋友介绍的,若村子里有合适的,便会嫁在本村,还有的是因为受长辈影响,觉得读书无用,从小就被灌输赚钱的思想,几岁就开始帮家里挣钱,十几岁后就嫁人了,还可以为家里挣到一份礼金。

“哎,女娃长大后让人操心!”老马说,“一直想出去打工,我给拦了,嫁了再说,我就不管了。”

二狗子还在睡觉,马叔便从茅房走了出来,洗洗手,进屋和老马攀谈了起来。

马叔说道:“你们说的我听见了,女娃能早点嫁就早点嫁人,长大后很操心。”

“就是!”马姨说,“我们家几个女儿,最后一个嫁出去之后我和玉莲爸才轻松了,心里压了那么多石头,终于将最后一块撂了,二狗子毕竟是男娃,也担心,但是女娃的名声重要。”

马姨和马叔深有体会,生了好几个女儿,长大后无时不担心她们,怕跟着别人学坏。马姨家还是注重家风的,马叔当过生产队长,虽然话少,但是管教儿女较为严厉,当各种时尚前卫的衣服被商贩们运到乡镇各个店面时,马叔仍然不允许未嫁出的女儿穿露胳膊露腿的衣服。

当发廊、按摩在各个乡镇风靡之时,便有很多家庭贫穷的女孩掉入陷阱,靠肉体赚钱,前些年甚至现在,只要哪个村子里说谁家的女儿去了外省或者去了理发店工作,村民便会给这个女孩扣上做不正经生意的帽子。

老马便是有这样的担忧。

“现在找个好女娃不容易。”马姨说,“下午就给你去问问,二狗子要是小些,我们认识早点,说不准就是两亲家了。”

几个人哈哈笑起来。

没过一会儿,老马又皱起了眉头。

老马想起村子里的一个女孩,后背突然一阵凉,每到逢年过节,她头发黄黄的,浓妆艳抹回村里,给家里添置很多家具,村民和亲戚朋友做客时,家里显得特气派,但他们离开后免不了在背后议论。老马想,虽然家里也和女孩之前的家一样贫穷,但她不希望自己的女儿学坏,让家族染上不良风气,让别人戳他后背骂他。

他愣了好一会才开口:“你们孙子长大了吧?”

马叔笑笑。

“还没有!”马姨说,“快了,媳妇才娶回家,都算晚了。”然后嘿嘿一笑。

马姨替老马去问亲事已经是晚上吃饭的时间了。

送走老马后,她先是在柴房兵娃子倾倒的垃圾里挑了挑有用的东西。这次她捡到的是鞋帮破了洞的胶鞋,捡了两双,还有几个小铁盒子,心想,胶鞋可以补补让二狗子打工和种地时穿,铁盒子可以给几只鸡盛放鸡食,这些东西像战利品一样,摆在大门外的石头上,她拿起一个洋瓷盆子,在大门外的水渠里舀了一盆水上来,将鞋子泡在了里面。随后朝着村子里几户有单身汉的人家走去。

二狗子出门去村里玩,虹霞和自己的母亲教育起了小李焰。

“我们是外村人,来这里主要是照顾你姑姑,不能给你姑姑添麻烦!”虹霞母亲说。

小李焰像犯了错的学生,低着头。

“在人多的地方玩,人少的地方少去,别又让别人把你冤枉了!”虹霞说。

“嗯,我尽量不出门了!”小李焰说,一副很懂事的样子。

虹霞母亲说道:“我们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让你长点心眼,他们干啥不利于村民的事,你就撤!”

“嗯。”

去村里帮老马女儿打听婚事的马姨已经感受到了有些村民态度的转变。

着火事件发生后,王红堂前来敲诈不成,被马姨训斥回去后,接着又在村里逢人便说马姨的不是,说她庇护亲家的小孩,让村民提高警惕,多了个小李焰相当于村子里增加一个潜在的麻烦,说不定哪天谁家里的东西会掉,谁家的大门、庄稼地会被损坏。

平时和她关系较好的姚大姐看到她也提不起热情,马姨看到后,笑着说:“姚大姐,有个朋友让我问问谁家有单身小伙,女儿大了得嫁人了。”

姚大姐拉着脸:“不知道。”也没有像往日一样拉着马姨的手,聊聊家常。

马姨很是尴尬,脸刷一下红了。她知道姚大姐和王红堂家是远房亲戚,王红堂肯定在背后说了坏话。

她去了六家,三家态度冷漠,说不上几句,马姨就主动出门了,两家的儿子都已经有了交往对象,只有一家的主人说,家里的小儿子常年在外打工,现在休假回家了,还没出去,急着为小儿子娶媳妇。

马姨心里终于拨云见日了。

这家人姓刘,男主人叫刘虎,刘虎爸爸生了一男一女,刘虎爸爸叫刘山,给儿子起名刘虎,在那个较为原始的充满威胁的村子,父子名字连起来叫山虎是有意味的,女儿为老大,三岁多时就突然消失了。

那时候,村里人员稀少,家里的男人都忙着挣工分,起早贪黑的,女人们忙了家务还要照料孩子,顽皮的孩子难免会走出大人的视力范围。临近傍晚,刘山还未回家,老婆在厨房喊孩子时,院子里没有响动,连喊了两声,她着急了,先在屋子和茅厕找了找,随后又跑出大门,在方圆几百米看了看,仍不见孩子踪影。

刘山是被村里安的喇叭唤回来的。

刘山老婆气喘吁吁跑到队长家里,那个时候队长也没有回家,她喊道:“刘家大姐,我孩子......我孩子没了,丢了,队长在吗?帮我喊喊我家刘山,让他回家。”

幸亏队长的妻子看惯了自己的丈夫怎么对着设备喊话的,她拨弄了下设备,让刘山老婆在一旁歇歇气,自己喊起来:“刘山!刘山!听见了就回家,听见了马上回家,你家凤儿丢了,你家凤儿丢了......”

刘山赶到家时,夜幕已经吸纳了所有的自然光。很多村民都羡慕他们家生了一儿一女,大部分村民家里接二连三生出来的孩子,男女比例都失衡。刘山吩咐老婆再去队长家里喊话,让村民在自家院子附近帮忙寻找下,自己准备去偏远的地方看看,他突然想起威胁村里人畜生命安全的动物:狼。

他后背发凉,大脑里冒出村子里那张被狼曾经咬过的那个男人的脸。他没有手电筒,望望不远处的山,就想起之前自己见过和村民议论过的“鬼火”,那个时候村民相信那是“鬼火”,而不是被盗墓贼挖出的骨头里的白磷燃烧。他不停地打寒战,他家离马姨家近,突然想起马叔。

马叔那个时候年轻,那个被狼咬过的男人就是马叔曾经救下的,马叔在村里算是力气大的,他等到马叔回家后,他们才一起上山拿着手电筒去找孩子。马叔没回家之前,他着急就去找了其他人,但是没几个人敢落下自己的妻儿晚上出门,很多家里都是没有围墙的,狼多,再说山上有男人也怕的“鬼火”,马叔临走时吩咐马姨将屋门紧闭,插上门栓,将马桶放在屋内。

找到半夜仍然没有踪迹,马叔就问:“孩子穿的什么衣服?”

“上衣是红色的棉袄!”刘山说,“下身是黑色的,鞋子,鞋子,我想想,鞋子是黄色的,是媳妇用我的一件破了的黄色衣服做的鞋面。”他说完后,胸部像被锤击了一番,沉重,隐隐作痛,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是不愿意相信。

马叔没吭气,但是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想起了几年前被狼叼走吃了的小女孩。

山路陡峭,着急的刘山像到了缺氧的环境,呼吸紧促,脑子一片空白,只有眼睛跟着手电筒的光瞄着远处。

马叔一手拿着一个生锈的红缨枪,一手拿着手电筒。按照马叔的经验判断,孩子已经没了,但是他不想让刘山绝望,因此多走了几公里。

这么晚了,他们也没有听见喇叭里响出声音。

“刘山,下山吧,也许孩子回家了已经!”马叔语气肯定地说,“手电筒马上没电了。”

胖墩墩的刘山气喘吁吁:“好,站着歇会,喊喊,再听听。”

马叔说:“好!你歇歇,喊喊!”

刘山歇了口气喊了起来:“凤儿,凤儿......”

马叔瞅着他拼命的样子,心里已经难过了起来。他刚才没有告诉刘山,他看见了新鲜的狼粪、狼爪印,也听到了狼逃窜时擦动树枝的声音,他看到后将刘山的注意力分散了,声音刘山也听到了,但是马叔骗他说是风吹树动的声音。马叔是在这个时候就决定下山的。

一家人陷入悲痛,次日晚上,小孩被撕破的衣物和完整的鞋子才被送到刘山手中,是村里的放羊娃发现的。因为这个事情,马姨家和刘山家结成了深交,刘山这么多年也念念不忘当时马叔的舍身甚至舍家相助。

从那以后,刘山只要听到有人说起狼,听到大人骂孩子“狼吃的”“狼吞的”,就躲得远远的或者心理会憋着怒气。以前村里狼经常出没,因此形成那样的骂人习惯,家里的小孩不听话或者谁家的鸡羊糟蹋了庄稼,都会被那样骂。

马姨说道:“是山上的一个朋友让我问的,人比较实诚,女儿大了得找婆家。”

“哦,我家儿子21岁,刘虎说,我以前经常听我爸妈说起我小时候的事,你介绍的人我都放心。”

马姨叹叹气:“哎,现在年纪大了,没有多余的精力了,能做点好事就做点好事。”

“我都算你半个儿子啊!”刘虎呵呵一笑说,“听我妈说,那个时候她身体不好,营养不良,咂不出奶,还是你喂我的啊!”

马姨脸上浮出自豪感:“是啊,那个时候家家都穷,没有奶粉,没有牛羊奶,自己没奶了就借别人的奶给娃娃吃。”

“你说的这家女娃应该没出远门吧?”刘虎问。

“没有,嫁了人才让出去,山上的娃比较老实,顾家。”

“好,你来安排,丫丫。”

虹霞生儿子的那天,天气已经变热。田间的西瓜长出了蔓儿,桃树已经结成了鸡蛋大的小桃,山上的青草争相吐着嫩叶,各种野花放出灿烂的笑容,偶尔能看见几只牛羊在山上纵情奔跑,孩子们已经光着脚丫在清澈的河水里玩耍,戏水,抓鱼,山上上上下下的人比冬天多了起来,有的扛着锄头赶往田地,有的是住在山里往家里走的,嘴里还哼着山歌。

有几只鸽子绕着村子的房子飞来飞去,绑在翅膀上的哨有节奏地欢唱,那是马姨家邻居养的,主人只有在天晴时才放出来,为大自然增添了灵动的美。

二狗子已经两天没怎么合眼了。预产期快到时,他们提前到的医院,当时二狗子拿主意时还和马姨发生了争执,二狗子和虹霞觉察到两三天之内将要生时,二狗子走进马姨的屋子,说:“妈,虹霞马上生了,可能就这两三天,我们得提前请大夫,虹霞妈在,让三姐也到时候帮忙。”

“送医院!谁给你说的在家生!”马姨在乎自己的孙子,生气了。

“医院收费高,来回也不方便!”二狗子说,“多半人都是在家里生的。”

“这个钱还得花!”马姨说,“医院放心些!”

“就在家里吧,几个人在也方便。”二狗子极力反对。

“去医院!你出不起,我来出!”马姨气愤地说。

“好!好!”二狗子也急了。

马姨压住了二狗子,又耐心地说:“不是钱的问题,你说大夫,男的不说,这么多年村里有人感冒啥的,他可以开点药,打打针。你难道不知道吗?包药的纸都是用作业本裁的,以前几个村都共用一个针头,这个人打完针,下一个要打针,只是用开水烫烫针头,温开水能消完毒吗?现在虽然是一次性的,但是仍然有不卫生的地方,你没看人家有钱的都去医院吗?以前村里接生都靠他,那是因为经济条件差,现在家里我和你爸省吃俭用,卖点东西,去医院生孩子我们还是可以支撑的。”

就这样,二狗子提前将媳妇虹霞送到了医院,劳累使他提不起精神。

医院过道里,二狗子、二狗子三姐、虹霞妈耐心地等待着。家里,马叔和马姨也忙了半天,他们将院子、大门外、屋内打扫了一边后,换上了新衣服,马姨穿上了绣着小红花的外套,马叔刮了胡子,换上了精神的、走亲戚或者参加喜事时才穿的衣服。

从产房出来的大夫喊道:“哪位是王虹霞家属?”

“到!我是!”二狗子像训练有素的士兵,接受命令一样从凳子上猛地站起来。

大夫将一张单子交给二狗子,大夫没有多说话,让二狗子自己看完签字,只说了一句:“先天性的。”

二狗子眼前一暗,一只手正好扶在了三姐的肩膀上。大夫已经将婴儿和虹霞分开,虹霞只知道是儿子,完全不顾自己身体的疼痛,沉浸在卸了包袱的心里快感和为马家生了儿子的开心中。

她心里知道,这么多年来,马姨马叔催二狗子娶媳妇不就是为了有生之年抱上孙儿嘛!如今如愿以偿,她的地位在生下儿子的那一刻又拔高了一节,她可以扬眉吐气了,马姨马叔也可以炫耀炫耀了,她可以不像村里的香丽,生了两个女孩被公公婆婆甚至村里的人看不起。在当地重男轻女的现象还是非常严重的,马姨马叔更是,这下二狗子都可以在她面前俯首称臣了,马姨马叔也得让她几分,伺候月子,洗尿布那更是自然了。她玩着手机,转发着孩子的照片,笑容像璀璨的花儿。

快到中午了,马姨着急了起来,肚子已经像漏了气的气球,一直等着医院的消息,她等不及了,自己又跑到了大门外。

她等啊等,遇到熟悉的村民时已经中午十二点半了,平时这个时候一家人已经吃饭了,但是今天一直饿着肚子。

村民帮她拨通二狗子的电话,二狗子没接,递给了三姐。

三姐调整了表情,说道:“妈!生了!儿子!”

茫然的马姨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片血色,问道:“啥时候回来?”

“你很想孙子吗?”

马姨呵呵一笑:“问问!”又是呵呵一笑,问道:“要不要给你们做饭?”

“不要!可能还要观察两三天!”

“哦!好!”

像安了人体发动机,腿部残疾的马姨三跳两跳就到了厨房。

“全力救治!”这是二狗子作为男主人这几天最有力量的一句话。二狗子打发三姐带着虹霞妈去吃饭,自己和医生商量起方案来。

“先天性哮喘,这个婴儿的不好治,我们会尽力的。”大夫说。

“麻烦你们了,主要是家里人受不了打击。”

“嗯!但是你要找机会找个方式让他们知道,不然也不好,很明显。”

二狗子点点头,瘫软在休息凳上。

马姨做的米饭,对于几乎家家都吃面的村里,吃米饭是极其奢侈的。

刘虎的儿子已经去广东打工了,自从马姨提了婚事后,刘虎一直放在心里,可儿子一直想自由恋爱,再次来找上门,已经是很多个月后的事了。

马姨和马叔在吃饭,刘虎掀开了大门,马姨闻声后马上放下饭碗,咽下未经咬碎的蔬菜,出屋,喊道:“二狗子......”可眼前的人又让她回归平静。

“丫丫!”刘虎笑着问候。

“你来了!”马姨说道。

“嗯,我想请你给我再问问上次你说的婚事,看能不能成!”刘虎用请求的口吻说,“刘亚去打工了,如果能成就叫回来先把婚结了。”

“没问题!要是能成,你们也就安心了。”

“哎,趁我们还有力气,带带孩子,再老点就带不动了。”

“嗯,就是。”

“有时候想啊,养娃娃是为啥,养了两个儿子,我爸和村里人都说,我们老了有人养了,病了有人管,饿了有人给吃的,还有人说,大儿子和儿媳不孝顺了,还有小儿子和儿媳,别人都看到了村里那些生了一个儿子的家庭老人受苦的样子,儿子儿媳不孝顺,老人活得没有尊严,不给老人看病,就像顺口溜说的:小病养,大病扛,重病等着见阎王。以为我幸福,但是都不在家了,人家一结婚就拿着包袱去南方打工了,生下孩子就丢给我们,要管孩子的三餐,学习,接送,调皮捣蛋时还得讨好老师,讨好村民,跌打扭伤,儿子儿媳还找我们麻烦,过年回来就待几天,也不管孩子,平时还不是就我们老两口受苦受累,造孽呀!”

马姨低下头,说道:“我们上辈子像亏待了人家,这辈子还债一样,有啥办法!你还得传宗接代!”接着抬起头说:“大人的心在娃娃身上,娃娃的心在石头身上!”这也是马姨的口头禅。

刘虎仰起头,一副洒脱、无所畏惧的样子,说道:“把事情成了,孩子带大了,我们也就完成任务了,老的走不动了,没人给饭就吃安眠药、老鼠药解脱。”

马姨笑笑:“不会的,我看你小儿子还是可以,山上的老马家也是老实人,女儿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

“刘亚,你知道从小老实。”

正应验了马姨那句话:大人的心在娃娃身上,娃娃的心在石头身上。刘虎推销起了自己的小儿子,说道:“现在年龄慢慢大了,长期在外地,要有个家,有个女人管教。这几年在外面打工挣钱,除了抽包烟没有其他坏毛病,每年会将钱交到我手里,你看我们家的平顶房怎么起来的,基本都是刘亚这几年挣的。”

自从村里大部分年轻人朝着孔雀东南飞的方向外流至南方工厂时,村里的年轻人每年回来过年时都会带着钱给家里添置家具或者攒下来盖房子,挣的少的就添置家具,挣的多的就将家里的储蓄凑起来盖平顶房,将原先的土坯房推倒,修建成平顶房,院子也浇筑城水泥的,屋内装修也采用新型材料,不亚于城里人的装修,有几户不仅住上了平顶房,还开上了小轿车。

村里的很多土地尤其是处在山上的田地都荒了起来,因为上山种地的人少了,村里的小孩甚至大人白天都不敢轻易在茂盛的草木和树林间穿梭了,不是怕被带刺的草或者灌木刺伤,而是真的怕遇见狼、野猪等野兽,甚至怕遇见“鬼”。

山上行人少了,偶尔有大人上坟、砍树、查看田地或者放牛羊时,会看到刺猬、猪獾、蛇、鹿出没,甚至发现狼粪。回到村里就会宣扬甚至放大事实,吓得小孩甚至有些大人也不敢轻易上山,迫不得已上深山时,手里得拿个防身的铁锹之类的农具。

马姨点点头:“嗯,人家老马家女儿应该也不错,这样有持家的女人,能挣钱的男人,家里很快就会旺起来。”

“麻烦你定个时间,给老马说一声!”刘虎请求,“我想上门去看看,聊聊,可以的话,我就让刘亚回来一趟,挣钱也不在几天。”

马姨笑笑:“好啊,你念过书,你拨通电话,我给说,免得到时候没人拨电话。”

老马那边答应了。刘虎笑得合不拢嘴。

马姨端起饭碗,吩咐马叔往碗里倒了点开水热了热,便吃了起来。

轮到马姨说了,原想说说自己得了孙子,可是一个电话让她陷入了焦虑和哀愁中。

马姨接电话时,刘虎就嗅出了事情的紧急性,他向马叔告了别,给马姨挥挥手就走了。

电话里的二狗子一时着急,脑子没来得及拐弯,他说:“妈,准备三万元,我等下来取。”

马姨急了:“怎么了?不是拿走了两万嘛!生个孩子那么贵?”

这时,二狗子才反应过来,不能着急,也不能说实话,他说:“没,虹......虹霞不舒服

需要检查下,你赶紧准备下。”

“哦,我看看够不够!”马姨说。

马姨看看桌子上未吃完的白米饭,像冰凌珠子一样躺在碗里。马叔还在大门外看景致,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孙子怎么样了,她怎么没问?

她想再问问,可是家里已经没人可以给她拨电话了,她可以去大门外等熟人,可是二狗子要钱要的急切,她得先看看压在箱底的钱够不够。马叔一会进了大门,喊道:“玉莲,快吃,锅里的米饭和菜凉了。”

没人回应,他加快步伐走进屋子。被眼前的一幕所震惊。

她很久没有这样专注了。

眼前马姨单膝跪在炕上数着钱,五毛的、一块的、十块的、五十的,她一沓一沓地数,几乎看不到红色的、面额为100的,马叔将枕头和锁放在一旁,马姨是将钱放在箱底,再用枕头压着锁起来的,怕影响马姨数数,马叔没有说话,帮忙整理起来。

真相只有虹霞和马姨马叔不知道。二狗子三姐安慰着虹霞妈,虹霞妈拿着手巾擦拭着眼泪,二狗子一个人跑来跑去办理相关手续,手里拿着一沓单子,一会儿就过来交给了三姐。

“你拿着,我回家拿钱去!”二狗子说,“钱不够,我给妈打了电话了。”

虹霞妈抽泣起来。三姐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说道:“会好的,小孩子生下来有点毛病正常。”

二狗子脸上像笼罩着烟雾,瞅了瞅虹霞妈说:“你们歇歇就进去,陪陪虹霞。”

“不要给妈说!”三姐强调。

“我知道。”

二狗子像霜打的茄子,掀开大门,直接冲冲撞撞走进了屋子,也没有喊叫马姨,往日他掀开门会喊叫一声妈,今天的怪行让马姨心里的石头加重了分量。

三天,他们整整在医院多呆了三天。马姨在焦虑和激动的交织情绪中等了三天。大门外“砰”一声,引起了她的警觉。

那是平时有女儿来看她的信号,是关出租车车门的声音,她已经再熟悉不过了,可今天的一声响,是伴随着她心里的石头一起膨胀,爆裂的......

当她穿上外套,下炕时,已经在窗户里扫视到虹霞黄瘦的脸。几个人脸上像涂满了灰尘,阴沉沉的,马姨激动地开口了:“都来了,快来进屋,歇歇。”

马姨伸手去抱孙子,二狗子的心颤抖了一下,加快了跳动,双臂明显缩回了几公分,又主动地将孩子递给了马姨,他很想对抱孙心切的妈妈说:“孩子救治了三天,就这样了。”但是又收了回去,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说不出口。

纸是包不住火的,孩子回来的当日晚上马姨就发现了问题。

那个时候虹霞妈在虹霞的屋子安慰虹霞,她说:“大夫说了,这是先天性的,刚出生的婴儿需要漫长的时间治疗,看孩子造化了,看能不能扛过几个月。”虹霞点点头,一言不发。她接着又说:“反正现在还年轻,不行就再生,我们尽力就好,听头顶安排吧。”马姨在隔壁听见虹霞妈叽叽咕咕说了很久。

二狗子在麻将馆看着别人潇洒的样子,很想放松心情,坐下来痛痛快快玩一番,可始终舍不得兜里揣着的医院找回的零钱。

孩子是睡在马姨的炕上的,宽敞、暖和,是孩子急促的喘息引发了马姨的紧张,他喊了马叔,让他观察下,喊二狗子,二狗子不应,孩子的问题还是虹霞妈一五一十告知了马姨,虹霞妈边流泪边说:“亲家啊,孩子生下来就带着病,医院救治了三天,还是让我们先回来,孩子太小了,医院开了药,就在家里先照顾。”

马姨的眼泪刷一下掉下来,虽然她也是女人,但是这么多年来生活把她磨得内柔外刚,在别人面前她是不会轻易掉眼泪的。“恩,医院尽力了就好!”她说,“让娃在家里,我们天天陪着也好。”

“你要给二狗子说说,他是大男人啊,得坚强点,这几天像蔫黄瓜一样,这个家还得他撑着。”

“恩!他要去打零工的,小卖部我和玉莲爸还忙得过来。伺候月子还有你,我们一起,让虹霞也尽快恢复过来。家里的饭也要人做。”

孩子放在炕上,问题慢慢多了,要吃喝拉撒,他们干脆分了工,虹霞妈照顾虹霞,小李焰和二狗子打下手,马姨照顾孩子,马叔打下手。

第二天清晨,马姨起得很早,先去厨房烧水,给孩子兑奶,研磨药片,准备尿布,这些事做完后便出大门等部队运垃圾的车,越来越紧张的经济让她心生幻想,要是今天能捡到可以卖钱的铜线、碎铁多好。

她果真拎着几圈废电线进了门,喊了马叔,吩咐道:“去把铜线放在灶膛里。”随后进了屋子。

灶膛里带火星的木炭可以烧掉绝缘材料,铜丝可以卖钱。

她从地柜下面抽出一个不锈钢盆,盆底凹凸不平,像被踩过一样,那也是从垃圾里捡来的,被她用不锈钢球擦得闪闪发亮,尚且可以盛几公斤水,盆口像被冻裂的皮肤,已经张了几个口,她往里兑好温水,将毛巾在里面搓洗了一番,拧了拧,走在炕前,对着孙子说:“起来喽!洗脸吃饭喽!”泪水已在眼眶里积成了泉。

她一只手在给孩子擦洗脸,一只手在撕扯尿不湿,擦完脸后,他将毛巾另一面翻出来,擦拭了孩子身上,“洗脸了,起床了......”她嘴里不停地说唱。

孩子的眼睛透亮地瞅着马姨,这时她才强使自己露出微笑,孩子时而翘翘脚,时而摇晃摇晃头脑,她嘴唇靠近小脸蛋,亲了亲,小孩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紧促,偶尔伴着细细的声音。

小孩还是瞅着她,她意识到自己的眼泪马上决堤了,立马转身,眼泪奔泻而下,她擦了擦就拿了根新毛巾,擦洗起小孩的屁股,“别动!听话啊!洗洗就吃奶奶了!”她哄着小孩,“换新尿布了啊,就不会痒痒了。”

她取出在医院时购买的尿不湿,换上了之前缝制好的可以重复使用的尿布。随后将碗里兑好的奶粉半勺半勺开始喂,孩子呼吸困难,每次喂的量在大人嘴里还不够咽,一股热流喷涌而上,马姨的眼泪再次决堤,她仰起头,尽量不和孩子的眼神相撞。也是在这个时候马姨下了一个决心。

二狗子回来了,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跑进屋,有意躲开了孩子,打开柜子,从碟子里拿出几块饼子啃了起来。孩子紧促地呼吸起来,嘴张的很大。二狗子朝跟前走了走,看了一眼便垂着头离开了。

马姨追了出来,责骂道:“一晚上没回来,怎么没被狼吃了!”

二狗子蹲在屋檐下就着茶水吃饼子。

“吃完了去喊邓虎林!”马姨带着命令的口吻吩咐,“喊来看看。”

“好!”二狗子像被抽了一鞭子的懒牛,有气无力地发出一声响。

这时,刘虎来了,他打算上山。

他提了二斤鸡蛋、一个花馍、一斤糕点,二狗子看到他手上的东西,心想,一定是来道贺的,他打了招呼,刘虎朝着马姨屋子走去,二狗子起身,闪电似的,喊道:“刘大哥!这个屋。”他手捏着未啃完的饼子,将刘虎喊到了另外一个屋,又喊了几声马姨,其实她听见陌生人的脚步声后,已经打理好孩子的卫生,也喂好了孩子,她生怕别人莽莽撞撞进来,听到孩子紧促的呼吸,二狗子喊了“刘大哥,这个屋!”时,她心里还是轻松了很多,觉得二狗子在关键时候还是不傻。

直到马姨和刘虎在另一个屋子坐下来,二狗子忐忑的心才平静下来。

马姨瞅了瞅他手上的东西,刘虎笑着将东西放在茶几上,说道:“终于抱上孙子了,一点心意。”马姨诧异,他怎么知道回来了,笑着问道:“你怎么知道的?不用这么麻烦,客气。”

“村里人看到了。”刘虎说,“出租车停靠下来,虹霞和他们几个出来了,虹霞还包得严严的,村里人传开了。”

马姨布满皱纹的脸上多了一层暗影粒子,跳动,扩散。她知道纸是包不住火的,但她希望孩子的症状有所减缓,她想起吩咐二狗子的事情,但是刘虎在,她心里燃起一团着急导燃的火。

“哦!”马姨笑着回应。脸绷得像锣鼓皮。随后低着头又说:“麻烦你了,麻烦你了。”

刘虎说:“我今天来就是想上山,趁地里还不忙,有点时间!”接着问:“你看这个事情怎么安排好?”

“让二狗子带你去吧!”马姨立马做出决定。

等二狗子和刘虎出门,马姨马上吩咐马叔去喊邓虎林。

他们一出门,她就关紧大门,对着马叔说:“你赶紧去喊邓虎林,本来让二狗子去的,结果刘虎来了,二狗子不带他去,他也不会那么快走,请来大夫也不方便。”

马叔摇摇晃晃出了门,嘴里咬着夹生的黄豆砰砰作响。

马姨打开门,走进了孩子屋子。

她拿起一杯温水,用勺子舀起半勺,顺着孩子舌头滑了下去。“润润喉咙啊,乖!”马姨哄哄他,又用手抚抚额头。

她关好屋子,哄着小孙子。大门又开了,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她掀开窗帘一看,是村里卓丽的妈妈,她马上大步跨到门口,将屋子紧闭了起来。此时的卓丽妈已经上了台阶。

“玉莲妈,抱上孙子了,幸福啊!”卓丽妈拎着一盘鸡蛋边走边说。

马姨笑笑:“走走走,我们去另一个屋子,孙子睡着了。”

“好,听说虹霞生了,我就打发家里人买了鸡蛋,过来看看。”

“感谢!感谢!麻烦你们了!”

“还是你重视媳妇啊,都送到医院去生,现在村里面去医院的都是富人!”卓丽妈说说笑笑。

马姨一笑:“哎!家里也不方便。”她一句话就应付过去了。

“是啊,以前都是家里生,叫个村里的攒劲女人,叫上大夫一起。一个大男人接生这么多年,有个啥事情也麻烦,去医院也不方便,现在家家条件好了,是应该去医院。”

“是啊!是啊!”马姨脸上浮出微笑,心里仍然有千秋晃来晃去。

张四妹的妈和黄平堂的妈一起来的,四妹妈提个黄馍,平堂妈提了一大片布,几个人在屋子叽叽喳喳聊了起来。

虹霞妈以及小李焰在隔壁,伺候虹霞,也不想出屋子见人。

马叔应该快走到诊所了,马姨希望他走得慢些,再慢些......

邓虎林的诊所位于路边,房子前厅摆了几张药品柜,后面便是居住的地方,附近几个村的人生病了都得找他,算是一家独大。

邓虎林的媳妇接待的马叔。

马叔上了台阶后喘起来,他坐在门口的凳子上,喊道:“虎林,虎林!”

虎林媳妇从后院出来,问道:“你老人家来了吗?咋不抱孙子来啊?”

马叔当是开玩笑,没放在心里,说:“孙子在睡觉,我找虎林。”

“虎林啊,虎林也在睡觉!”

“我想请他去趟家里,给孙子把把脉!”

“哦!哪个孙子?小李焰还是虹霞刚下的!”

马叔听出了敌意,气愤地站起来,想起孙子,又将怒气咽了下去,说道:“虹霞养的,有点不舒服!”

“你们是大户人家,我们不敢去!”

邓虎林在屋子听到了马叔的话,咳嗽了几声。

马叔马上联想到了一些事。

二狗子将刘虎带到了山上的村里,刘虎拿着一条烟、两斤蛋糕路过村子的马路,和二狗子一起打听老马家的位置,村民们看着陌生人来村里,尤其手里拎着东西,觉得很新鲜,有个大人在前面领路,几个小孩便跟在后面,像围着视察的领导,他们认得出刘虎手中拎着的蛋糕,那是山上娃平时很少见的食品,孩子们跟得紧紧的,巴不得能得到奖赏,像从别人家得到一块糖一样。

政府资助修建的混凝土路已经被拖拉机碾成了碎块,坑坑洼洼,路面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牛羊的脚印和人的脚印混为一体,走几十米就能看见被踩扁的牛羊粪。山谷和山坡上已经能看见绿光闪闪的新装,牛羊耐心地啃着嫩芽儿。

路弯弯拐拐,马上到了,带路的大人指了指,他们自己就走了过去。孩子们悄悄咪咪跟在后面一起来了老马家院子。

他们没有敲大门就直接瞅到了老马家的屋子,眼前的一幕,让二狗子想起了自己村庄的几户穷困家庭,院子是大,但是没有墙壁,唯一可以当一堵墙的就是屋子背后的一面山,其他三面便是用自家的柴垛、废弃的东西围起来的,挨着柴垛的一方有块十几平的菜地,已经有蔬菜芽顶破了土。

老马热情好客出来迎接,他将女儿喊了出来,给他们泡了茶,自己在椅子上坐了起来,不亢不卑。

二狗子强撑起身子,振作起精神,开口了:“马爸,这是刘爸,今天专门上来和你聊聊,之前的事情你们应该知道,我妈让我带刘爸来的。

“好!”老马不急不躁说,“就刚才倒茶的女儿,也不小了,听二狗子妈说,你家儿子也差不多。”

“嗯,就是!”刘虎说,“我就是上来看看,再认认门,相互了解了解,看你们有啥规矩,以后就让儿子自己去跑了,我们也跑不动了!”刘虎笑笑,继续说:“如果可以我就把儿子叫回来,把这个事情定下来。”

老马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回道:“好,好。”其实他很信任马姨,虽然国家已经在筹备棚户区改造,准备将他们迁下山,但他还是希望能在搬迁之前把女儿嫁了,一方面担心女儿年龄大了嫁不出去,另一方面山上的孩子嫁到山下,他在村里也有面子。他不敢再挑,在当地,女儿十几岁就可以嫁人,到了二十几岁便很难找到合适的婆家。再说山下多方便啊!

刘虎递了一支烟给老马,两个人像老哥们一样抽起了烟,二狗子在旁边听着。

刘虎主动说起了自己的儿子,他说:“我家刘亚,从小老实,现在年龄大了,长期在外地,要有个家,有个女人管教,这几年在外面打工挣钱,除了抽包烟没有其他坏毛病,每年会将钱交到我手里,你看我们家的平顶房怎么起来的,基本都是刘亚这几年挣的。”

内容和给马姨说的一模一样,像被培训过的推销员。

“嗯,就是,娃娃大了就是操心。”老马说,“只要顾家,老实就好。”

刘虎笑笑,老哥俩的心距又近了一步。

邓虎林明明在屋子里听见了马叔的喊叫,就是不出来,邓虎林媳妇的嘲讽让马叔想起了村子里复杂的人际。

邓虎林是王红堂的亲戚,着火事假发生后,王红堂是最先在邓虎林面前咒骂马姨家人的。

那天,王红堂托着像钻过灶膛的脑袋,连走带跑到了邓虎林家,喊道:“虎林,虎林,快出来。”

邓虎林慌慌张张跑出来,看到王红堂灰头土脸的样子,着急了,王红堂将烫过起了泡的手背伸了过去。

邓虎林问了几句,王红堂回道:“二狗子媳妇娘家的小李焰,小鬼,把我家麦草点着了,不小心烫的。”

那个时候王红堂只是气愤,不敢随随便便说出队长的侄子三娃。需要找个无关紧要的人发泄。

邓虎林说:“你去讨个说法,能赔多少赔多少,不然损失咋办,喂牲口烧火的东西没了,得看别人脸色借啊。”

之后王红堂去换药的时候,又开始给亲戚邓虎林骂了:“狗日的二狗子一家人不认账,护短,明明有责任,就是不承担,还凶巴巴的,小娃娃本来就是村里的危险分子。”

“哦!”邓虎林回应,接着又问:“有人当时看见小李焰了吗?”

王红堂低下头,回道:“嗯......”回答时声音拖得很长,接着又铿锵有力地回道:“嗯。”

邓虎林呵呵一笑。身子一收缩,深吸了一口气。他妄自尊大甚至狭隘也是有其他原因的。

那是几年前的盛夏季节,有一天,暴雨肆虐,下了整整一两个小时,雨点打在瓦上,像紧凑的锣鼓声,紧张而响亮,令人生怵,家里的女人们和小孩将屋门紧闭,不敢出门,只有男人门强鼓起勇气疏导院子的水渠,便于积水及时排出,房檐下落的水串将院子钻成小洞,大人们将洗菜盆、洗脸盆、铁锅、水缸、尿壶等能盛水的东西放在房檐下,一方面缓冲水串的冲击,保护院子,另一方面盛的水还可以洗菜,洗衣服。村子里有苹果树和桃子树的家庭更加遭殃,苹果和桃子被雨点打落,损坏,他们只能将委屈吞在肚子里,不敢责骂老天爷,生怕再受重创,只能默默祈祷。

村里几棵粗壮的树,树枝也被狂风暴雨折断了,村子里男人们听见响声后,向远处看看,便对着邻居说:“哎,乘凉的东西也没有了。老天爷啊!”但谁也不敢责骂老天爷。

村里的几棵大树有些年代了,都是老祖先们种植的,像是为荫庇后人而种的,村民们没有空调,有风扇的也少,即使有台风扇,平时为了省电也很少用,顶多有客人时才拿出来显摆,平时都像古董一样当做家里的值钱东西摆放起来。每年到了夏天,在家里照顾孩子的家庭妇女、失去劳动能力的老年人都会约着在大树下纳凉聊天,路人、下地干活的人也会在树下歇息,天热睡不着觉的人晚上也会聚集在树下拉家常,女人们在暗光下边聊天边纳纳鞋子,织织毛衣,男人们自己拿着茶杯喝喝茶,抽抽烟,小孩们也因为有大人们壮胆便在夜空下跑来跑去,甚是热闹。

大树折断了,带走的不仅是村民夏日里的清凉,还带走了冬日里的温暖。

狗娃爸当时就是这样在冬日里为自己,为家人送去温暖的,当然狗娃爸还为了自己的尊严。

即使村民的生活越来越好,市场上有卖的暖水壶、电褥子,但是村民们还是习惯和喜欢睡了几代人的炕,穷家难舍,热炕难离,尤其到了冬天,老人们、在外打工受了一天寒的男人们有了热炕比吃顿米饭还开心。女人们在家里缝补衣服,手指头冻冰冷了,也会将手压在被热炕暖得热乎乎的屁股下,等暖热了再缝补。

但炕需要东西烧热的。

村民们将干枯的树叶称为“冬日里的黄金”,那些干枯的树叶在太阳光下闪闪发光,发出金灿灿的光,村民们便会互相开玩笑:“这么早去抢黄金啊!”

到了冬日,一大早,便会看到村民们去扫夜晚落下的树叶,堆起来,用东西盖住,然后喊家里的人帮忙装袋扛回家烧炕,“冬日里的黄金”烧的炕不烫身子,温度适宜,男女老少都睡的香,煤炭、木柴都不及,太烫,二狗子家有次起的火就是因为用煤炭烧炕,太热加上炕面年久失修导致火星飞溅引起棉絮燃烧。

树枝折断了,树叶会少,阴凉会少。

男人们发出哀叹,像自己的孩子断了肢体。一股山洪猛兽般顺着一个浅渠冲了下来,二狗子和隔壁的男邻居拿起铁锹,铲土堵水,挖渠,清理水渠里的杂物。

几面山上都出现了不大不小的山洪,一会儿大的响动来了,“河来了!”“河来了!”男人们喊,响动越来越近,巨龙来袭一样,不一会儿就看到河道里由不可计数的千万条洪水凝聚而成的猛流滚滚而来,一瞬间就吞噬了农田、马路,水流声如滚动的雷,不绝于耳,洪流猛兽一般隔断了村子与外界的往来,谁靠近,就吞谁。有些村民们被挡在了河的另一面,无法进村,有去集市的女人、有打工回来的男人、有放学回来的孩子,他们与家人隔河相望,心急如焚,到了晚上十一点多,洪流慢慢小了,村里的几个男人们才自发组织起来去接家人,有的照着手电筒,有的扛着梯子,有的拿着铁锹,还有的拿着长筒防水胶鞋。

长得壮实的男人穿着长筒胶鞋,踩着较浅的地方过了河,然后和对岸的男人们将梯子用垒起来的石头支撑驾在了河水之上,两边各有两个人按着,那些滞留了几小时的家人才挨个踩着梯子过河回了家。

邓虎林也是从那天之后变得更狭隘,更怨天尤人的。

暴雨和洪水过后,村民们忙着修葺自家的院子,清扫雨水流走后积淀下来的杂物,种了苹果和桃子的村民们赶往田地,一篓一篓地捡被雨打落的苹果和桃子,将完整的留着卖钱,那些破皮的留着送村民。

就是在这个时候,邓虎林的弟弟邓虎生的尸体被发现了。

尸体被发现时,衣服已经被强大的洪流撕得一干二净,只有被水泡的白花花的腿和头露在外面,其他部位被淤泥裹挟和压迫着,那个地方离二狗子所在村子有三公里多,被洪水冲下来的树枝、干木桩等堵在了桥洞处,洪水变小时积淀的很多泥沙便会显露出来,那座桥是连接附近几十个村子和城市的唯一通道,路人先是隐隐约约看到白花花的腿,然后就停留下来,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村子的王宣停下来,走近一看,吓个半死,邓虎生还睁着眼睛,朝着山的方向在看,似乎还在惦记着什么。

“是虎生!”王宣跑起来,不敢再看对方的身体,他战战兢兢地掏出电话,是邓虎林带着几个村里的男人扛着铁锹,拉着木头架子车来打捞尸体的。邓虎生妻子去世的早,他单身一个人住,孩子常年在外打工,没人知道他的饱暖,失踪一天也没人知晓。

邓虎林和村里的几个男人是将邓虎生从淤泥里拉出来的,淤泥将身体贴得很紧,骨头被拉得脱了臼,邓虎林泪眼哗哗地将弟弟抬上了架子车,自己脱下短衬衫盖到了弟弟身上。

有个架子车栽在淤泥里,是被洪流过后去河道里淘沙的村民看到的,每次洪水过后,村民们便会跑到河道里淘沙,卖钱或者拉回家留着修房子时用。

后来有村民说,大响动来时,他看见邓虎生从山上往山下跑。果真邓虎林去弟弟家里时,发现家里的架子车不见了,由此推断,邓虎生听见洪水下来时便跑去拉架子车,生怕被水冲走,拉着架子车怎么可能跑得过猛兽,结果连命也搭进去了。穷庄稼人最爱惜的就是自家的农具,丢了花钱不说,关键还得花功夫找人做。

从那以后,邓虎林变得怨天尤人,看谁都像凶手,尤其是那些平时看不起他弟弟的人,他见了连头也不想抬或者别人路过身边时会小声骂:“狗日的!”

也是从那以后,附近的熟人圈里出现了第一个敢骂老天爷的人。下雨时骂,阴天时骂,天黑的早也骂。

从那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只要有人去他那里看病,他就会说:“狗日的老天爷瞎了眼,我弟弟那么老实,从不做害人的事,媳妇走的早,孩子也在外,一个人过活还把命收了,咋不把那些整天干坏事的人的命收了。”

那些看病的为了讨好对方,只能顺着他说:“就是,就是,虎生多老实的!”

虎生的尸体没有进自家院子,按照当地风俗,非自然死亡的很少进院子,进也是从墙头抬进去,不走正门。

他的尸体是停在山上土窑里的。邓虎林不待见马叔的另一个原因是二狗子没有帮忙去下葬。

尸体停了三四天才下葬,是邓虎林请风水先生看过日子的,在当地风水先生也叫“阴阳”,谁家盖房子,送丧,结婚都要请他看日子,在农村的地位不亚于蹩脚医生邓虎林的。

下葬那天,村里的老老少少加起来有三十余人,邓虎林有点失望,参与丧事的人数比参加喜事的人多,主人会觉得有面子,但是对于非正常死亡的丧事,参与的人不会多,怕不吉利,除非是自然死亡的老者,很多人愿意去参与,再说邓虎生生前交往的人也少,去的人也不会多。

邓虎林对着他们说:“感谢大家,我弟弟也会感谢你们的。”

村民王旺说:“没事,虎生老实人一个,来送送,正常。”

马大宏说:“虎生和我一样,娃娃经常在外面打工,无依无靠的,前几天还看着好好的,突然就......我们不来送送,谁来!”

刘三虎说:“哎!和我一样命苦,我们还经常一起吃烟,喝茶,走了也解脱了,比以后没人管饿死好。”

他们边说边铲土掩埋棺材。大部分去的人都是夫妻俩过着清贫的日子,孩子常年在外打工,同情虎生的遭遇的,还有部分是独居的老年人,死了老伴的,虎生平时帮忙挑过水,抬过重物的,还有就是虎生生前赶过红白喜事,有些人碍于情面,去还人情的。

邓虎林当了这么多年医生,懂人情,会计算,他心里已经记下了参与弟弟丧事的村民,感恩戴德。

马姨家没有去参与,马姨腿脚不方便,马叔忙着招呼顾客,二狗子忌讳那样的丧事,也被其他事情耽误了。邓虎林每次想起弟弟,想起那些未参与丧事的人,都会心生仇恨。

加上王红堂的谗言,马叔能不白跑吗?

马叔发出恳切的请求:“虎林,孙子不好,麻烦你抽空去看看。”

邓虎林没有吭气,媳妇急着打发:“虎林也不好,躺着呢!没时间。”

马叔深深吸了一口气,他想到其他村还有个新来的年轻大夫,经常骑着摩托车到处出诊,家里有电话号码,只能往回走,急着赶回去打电话。

马叔急得出了一身汗,回到家,打开大门,马姨正好从院子里往屋子走,她听见声音

,转过身,问道:“大夫呢?”

“没请到!”

“很忙吗?”

“不是,记仇呢!你忘了王红堂和他们啥关系?”

马姨低下头,沉思了一会,骂道:“吃百家饭的东西,王红堂谝闲传,胡说八道他就信了,忘了娃娃吃不饱饭的时候我是怎么给他买茶买烟做米饭的嘛!来看个感冒病,都伺候的好好的。”

以前的一些事情又浮现在马叔的眼前,那时候马叔一个人挣工分,几个孩子出生时接生

,包括后来小孩及大人生病,都请的邓虎林,每次来到家里,马姨都会拿出平时舍不得拿出来的好烟,好茶,遇到午饭时,做带肉的臊子,遇到晚饭时,烙油饼,生怕怠慢了,影响孩子和大人的病情。

马姨骂他“吃百家饭的”也是有道理的,那个时候几个村共用一个大夫,接生、给人看病、给牛羊喂药,都离不开他。一到容易生病的秋冬季,邓虎林应接不暇,村民们为了得到看病的优先权,生病时为了让邓虎林跑得快些,逢年过节村民们争相送礼,送之前还得打听打听别人家送的什么礼物,生怕礼送轻了。

邓虎林很多时候都选择临近午饭或者晚饭时赶到别人家里,每次都会说刚从别家赶来,要么就说刚从地里赶来。别人便会像神仙一样供奉,泡好茶,拿好烟,做好吃的。

时间长了,村里的女人们便议论起来,因为招待大夫,端茶,做饭,是女人们的事,张利妈说:“先生天天混吃混喝,节约的钱,家里的房子都盖起来了。还是人家老婆幸福。”

村里人称呼邓虎林为“先生”,是大夫的意思。

王强生妈说:“就是,人家媳妇细皮嫩肉的,从不做重活,还是有手艺好啊。”

张洪庆妈就开玩笑:“那你们咋不嫁给别人啊!”

几个女人嘻嘻哈哈又笑起来,接着又开始抱怨自己的男人,抱怨他们只能务农,打零工,看别人脸色出苦力挣钱。

村民家平时没有亲戚来时,邓虎林就像是村民的贵客,谁家要是生病,谁家的邻居看见邓虎林都会觉得开心甚至喜庆,有些邻居也会跟着邓虎林一起进别人家里,帮忙给邓虎林倒茶,打下手,等看完病,邻居们还会请邓虎林到自己家里做客。迎喜神一样热情。

村子里几乎无人敢得罪邓虎林,对邓虎林的亲戚也是恭恭敬敬,后来的人说,邓虎生下葬时虽然没有多少人去坟场,但是陆陆续续有人拿着礼物去安慰了邓虎林的,没有去的就几户人,马姨家也没有人去,知道时,已经过了那个时机。

“你看看那个姓胡的大夫电话在不在!”马叔说,“骑摩托车也很快。”

“吃百家饭的,你个吃百家饭的!”马姨嘴里骂着。

家里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人,有年老的妇女,有刚被娶回来的年轻媳妇,他们拎着鸡蛋和点心,还是被马姨挡在了主屋门口,将她们带进了旁屋,嘴里说着:“娃睡着的,吵醒闹的很,我们在这屋说话。”

年轻的媳妇没说话,年长妇女说:“好啊好啊,不要影响娃,不要影响你的孙子睡觉,吵醒了你会心疼死的。”

几个人哈哈笑起来。

马姨轻拍了一下年长妇女的背,脸庞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雾。

马叔帮忙倒好茶,马姨陪了一会儿便说:“我过去一下,你们先聊会。”

马姨回了主屋,揭开半边棉絮,拿出压在下面被炕烟熏黄的本子,去了旁屋。

马姨翻开了曾经让人记录过电话号码的那一页,呈在年轻媳妇面前,指着号码问:“你看看,这是不是胡大夫的电话?”

“嗯,就是,谁不好吗?”

“是啊!”马姨说,“我有点感冒。”

“哦,听说还不错。”

“你等会儿帮我拨下。”

“虎林也可以啊,又近。”

“生我们家气呢!小心眼,吃百家饭的!”

谈论是非是村里女人门的家常便饭,几个人议论起来,虹霞坐月子,静静听着隔壁的响动,虽然她们问起虹霞,但还是不愿意进去的,防止虹霞停止产奶,得到马姨家人的怪罪,在当地,很忌讳这方面的,外人谁也不能随随便便闯进坐月子人的屋子,只看到小李焰出来进去,手里拿着衣服、床单什么的。

他们起身了,都急着赶回去喂鸡,喂猪,喂羊,马姨让年轻媳妇拨通了胡大夫的电话,他们便一起出了门。

在清风里,在风吹草动的窸窣声和山谷潺潺的水声里,二狗子和刘虎下了山。

风和他们一起下山,让他们走得很轻快。

刘虎回到家,打通了儿子的电话,命令儿子即刻启程返乡。

二狗子听见大门外有摩托车停了下来,便放下茶杯,将啃了一半的饼子放在了碟子里。马姨闻声出了屋,她心里正猜想来者何人时,看见猫跑到了碟子边,先是闻闻,后舔舔,她大步跨了几步,抚摸灰猫柔软的背,说道:“乖!乖!饿了啊!”说着便将饼子掐碎,掐成花生米一样大的颗粒,然后喂到自己嘴里嚼了嚼,润润的,吐在手掌里,用嘴将地噗噗一吹,将湿润的面疙瘩放在地上,小猫看了看马姨,“咪咪”一声,笑眯眯舔食了起来。

马姨心里正拿不准是谁时,胡大夫就被二狗子带进门了。

平时摩托车一停,一听到撑子响动的声音,马姨便知道是自己的女儿或女婿来了。她一定会急急忙忙从箱子里掏出平时女儿买的新潮衣服穿起来。最近几天她知道每天都会有人来来往往,她便随时穿着平时舍不得穿的新衣服。村里上了年级的老年妇女大部分穿的老式布纽扣斜开襟衣服,家庭条件稍好的会托人买件参加红白喜事时穿的新潮衣服,儿女多的,也会给自己的母亲买几件备着。

二狗子直接将胡大夫带进了屋子。

大夫在给孩子把脉,马姨就吩咐二狗子:“把这几天来送礼的人记下来,来来往往的,人多了记不住,以后好回礼。”

“娃太小了。”胡大夫弱弱地说,“呼吸困难。”

马姨凑过去,点点头,看着孙子,强笑起来,喊道:“乖,乖啊!”

胡大夫望了一番,主动坐在离孩子三米远的沙发上,马姨跟着过来,胡大夫说:“娃太小了,我先开几味中药,量不能太大,你们闲的时候去打问下有没有土方子。”

“哦,孩子还稳定吧,能......”

马姨想说出压抑在心里好几天的话:能活多久?但是又咽了回去,她心里知道,孩子若一直这样下去,营养跟不上会很危险的,只是她不想承认这样有可能发生的残忍事实。

“这个不好说!”胡大夫说,“我看他好吃力。”

马姨哽咽了一下:“那麻烦你隔几天就来一次,看看,费用你放心。”

胡大夫点点头:“那我先开几味药,你们去附近诊所买,熬了就是。”

马姨一听“附近诊所”几个字,就想起邓虎林。嘴里又骂:“吃百家饭的!”

二狗子瞪了马姨一眼。

马姨马上又说:“让二狗子坐你摩托车去你家拿,你!我才放心!”

此时的马叔想起一个人,一个几十年前的恩人。

乘兴而来的刘亚回来后就愤怒了。

他回到家后,先打算歇息一天,常年在外打工吃腻了外面的饭菜,好不容易回了家,母亲便做了好吃的,将父亲安排的事甩在了一边,中午吃的麻食,晚上吃的面鱼,晚餐吃完后便在村子里窜来窜去,找儿时的玩伴叙叙旧。

他按照父亲的吩咐,提着礼物去了马姨家,问了二狗子和马姨一些流程。刘亚和马姨在聊天,二狗子打电话询问时,说着说着眼珠子差点爆出来了,腮帮鼓的像紧绷的气球。

“这是必须的吗?”二狗子问。待了会便说:“知道了,好!”

“一部手机,一万元!”二狗子呵呵笑笑,朝着刘亚和马姨的方向说,“第一次见面给人家女娃一部手机,还得给一万元,这是人家的规矩。”

刘亚伸出手掌,“啪”一声拍在茶几上,灰尘乱舞起来。

“妈呀,卖女儿啊!”刘亚埋怨。

马姨笑笑:“我看你爸还蛮喜欢那户人家。人也老实。”

“你回去先和你爸商量商量。”二狗子说,“要么先见见,人家还是不错的,你说咱这些穷村子哪个没这规矩,女娃好就行。”

马姨安慰刘亚:“就是,现在就是这样,谁不希望自己家女儿嫁个好郎,让人家看得起,听说这规矩也很久了,不是针对你家,有女儿的就能理解,成不了还能退,成了,那不都是两口子的财产。”

二狗子说:“回去吧,我妈说的对,困难是暂时的,就是一下子拿出来可能紧张,但不会损失的,这也是人家考验你是不是真心的。”

刘亚将情况告知父亲,随后说:“万一不成我就在外省找了。”

刘虎来气了:“外省的你了解吗?人家多好的女娃,远门都没出过,多朴实的,我们就需要这样的,找个附近的,干啥都顺,默契,娃娃亲你退了,这个你得慎重考虑,好姑娘难得。”

刘亚忍住了气,想了想,自己确实不能感情用事,小时候定的娃娃亲,长大后因为双方性格变了,长相变了,因缺失眼缘而被他退亲,再也不能随随便便错失机会。

当他骑摩托车到了商场时,又有新的困惑了。他将电话打给了二狗子,二狗子坐在摩托车上,风声将电话铃声、呼吸声一起吞没了。他焦急万分。

二狗子将电话回过去时,他已经等了二十几分钟,一个人定定坐在摩托车上。

“到底买多少钱的呢?”他问二狗子。

二狗子在电话里笑笑,说道:“那就得看你的诚意和经济实力了,反正成不了可以退。这个没有规定。”

挂完电话,他心想,如果成不了退回来,他自己可以使用,如果成了,对方家里人也不会认为他小气。

马叔想起来一个人,他去了另外一个村,他所在的村子叫平峪村,他去的另一个村叫周家庄,需要走三四公里路,他心里乐滋滋的,想到要见多年未见的老朋友,走起路来都轻飘飘的。

他们的交情是在几十年前马叔的女儿走丢后产生的。

那一年,冬天农闲,过完春节后,便有民间自发组织的秦腔表演,在部分村子巡演,虽称不上专业,但也将过年的气氛衬得热烈,选在大户人家的宽敞院子里或选在碾麦场里表演,家家户户的男女老少披着厚厚的棉袄,拿着凳子坐下来观看。哪个村子有演出,常常附近村子的村民也会约着来凑热闹,有时与秦腔同一时间表演的还有“舞狮子”,将整个村子闹得天翻地覆,可村民四季的日子太平淡了,稀罕这种天翻地覆,稀罕在这种天翻地覆中陶醉的感觉。

就在那一年,周家庄热闹的时候,马姨的心像被凉水洗了洗,正被刀刮一样。

“三女儿不见了!”她对着马叔说道。家里的孩子多了,确实很难面面俱到。

马叔慌了,他知道,马姨更知道,三女儿好学,人又聪明,是希望她能为其他女儿树立榜样并且将来能够光宗耀祖的。

他们又想到可恶的狼,冬季,大部分动物休眠,狼会来村里觅食。马姨在村子里挨家挨户打听孩子下落,马叔喊了几个村里的青壮年上了光秃秃的深山。

晚上十点,王思前回来了,表演结束,外村去看表演的村民陆陆续续往家走,只有少许人仍停留在人家院子里,意犹未尽,甚至爬到窗户前偷窥那些戏子卸妆的样子。

院子门敞开着,王思前问妻子,妻子说马姨刚走,没来得及关,她还说马姨在找孩子,王思前说他在人群中看到了他们的女儿,他以为马叔也去看戏了,就没关注。王思前和马姨家有交情,认可马姨马叔,妻子打发王思前去给马姨报信。

马叔还没下山,马姨准备出门了,怕其他孩子乱跑出事,将孩子锁在了一个屋子内,自己准备抹黑奔向周家庄戏场,出了大门,便看见山上的手电筒光晃来晃去,那是他们家唯一的手电筒,她通过亮度辨得出那是她家的手电筒,平时没事时,她一定会将手电筒暖在炕上,让电池保持充分的电力,这是村民常用的不科学的土办法,而她家的手电筒从没有像其他家的一样发出过昏暗的光。

马姨撕破嗓子喊:“玉莲爸,下来,找到了!”惹得村子里的狗也叫了起来,有的村民们好奇地打开屋门,在院子里看看,望见山上一闪一闪的光便知道马姨家一定丢了什么,那个时候很多家庭贫困,隔一段时间就能听到谁家的牛羊甚至鸡被盗的消息,经常出没的狼也增加了对小孩子的威胁,看到手电筒的光朝着下山的路探照,马姨先回了家,照顾其他孩子。

马叔让村里给他帮忙的青壮年回了家,自己向生产队借了一头骡子,拉着去了唱秦腔的周家庄,他在村头打听到戏场后,直奔周力家,周力正端着一碗馓饭给自己的女儿喂,他挽起袖子,脸上略带倦意,一看就是累了一天后准备喘息片刻。

周力以为是看戏的人回头来拿遗落的东西,没太在意,将一勺馓饭端在自己嘴前吹吹,再喂到小女孩嘴里,马叔看到眼里,像给自己的亲女儿喂饭一样,他被眼前的一幕感动了,穷苦年代,有这样善良大方的人简直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愣了一会儿,再也不好愣下去了,喊道:“玉荷!”

孩子跑了过来,马叔对着周力笑:“我家女儿,说是在这里,我来领,麻烦你了。”

周力看到外村的人,甚是热情,说道:“进来坐坐吧,进屋坐,小孩多乖的!”

马叔从衣兜里掏出烟,递给了对方一支,说道:“可能跟着别人跑来的,找了一天,不过还是遇到好心人了,不然饿坏了。”

周力笑笑:“我家也有娃娃,大人的心一样,宁可我们饿着,也不能让娃娃挨饿。”

调皮的玉荷一会就不见了,出了屋子,在院子里看着大人打扫院子的瓜子皮。

马叔急忙起身:“这娃娃爱学习,就是贪玩。”瞧了瞧玉荷在院子里玩耍,便又回到屋子和周力聊起来。两个人从村里种的农作物聊到家里的生计问题。

就这样他们熟络了起来,从那以后,马叔家桃树上每年结的桃子都有了周力的份,要么自己送去,要么吩咐二狗子送去,一旦成熟,不会耽误时间,会让他们尝鲜。

玉荷是被骡子驮回去的。

为了赶时间,不让家里人操心,也让累了一天的自己轻松。周力将马叔送出门后,一把将玉荷抱起来放在了鞍上,玉荷笑笑,周力挥挥手,目送了他们好远。

周力继承先辈衣钵,略懂医术,近些年,儿孙有出息了,也没有开诊所当村医了,但是马叔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个治孙子的偏方。

马叔老了,走的路多了,腰酸背痛,近几年没去周家庄,周力家的位置虽然没变,但是房子已经焕然一新,以前需要用拳头砸砸才能让主人听见的木门换成了用指头点点主人就能听到声音的铁大门。院子四周也看不出土坯房的痕迹,全是用砖头砌起来的围墙。

他提着在半路商店买的茶叶进了门。大门就是周力开的,两个人寒暄了几句,他就搀着马叔胳膊,将马叔带到主屋,随后点燃了屋外用泥巴做的矮炉子,一边扇火一边说道:“老马,你今天特意来,还带了茶叶有什么事吗?”

马叔叹叹气,走了出来,帮周力拿起茶罐装上茶叶,放在火焰上方,熬起了茶,周力往炉膛里添柴,他轻轻说道:“好不容易娶上媳妇,结果孙子从娘胎里带来了病。”

周力伸长脖子:“什么病?先天的?”

“哮喘,呼吸起来很困难。”

周力点点头。

“看你这里有没有偏方!”

“有几味药可以试试,但也不是偏方,婴幼儿还不能多吃。”

“哦!好!有就好!有就好!试试!可以试试!”马叔像获得什么灵丹妙药似的,多了一丝希望,激动起来。

他说的几味药得自己去买,马叔拿好了方子,将喝了半口的煮好的茶放下来,立马起身,但在周力极力挽留下,他喝完罐罐茶,抽了两支烟才走。

他回家将药方给了二狗子,让二狗子去找诊所抓药。几天过去了,还不见孩子的呼吸有所改观。马姨偷偷下了一个决定。

刘亚揣着用4500元买的电话,揣着用信封包起来的10000元和二狗子上了山,湛蓝的天空上白鸽低回盘旋,身上的哨子迎风歌唱,绿莹莹的山上,蝴蝶与小花缠绵,鸟儿在枝头欢唱。

在路上二狗子就给老马家打了电话,让老马及女儿在家候着。刘亚在路上边走边摘小花,二狗子却被孩子的事情弄得焦头烂额,提不起精神,只是在履行媒人应尽的义务,临行前,他就一肚子怨气,对着马姨说:“孩子都这样了,哪还有心思和时间跑来跑去帮别人说媒。”马姨就说:“既然答应人家了,就办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不要让人家指着我们背骂!孩子的事情我让你大大跑跑,他还跑得动。”二狗子想想也是,这么多年过来,马姨和马叔热心肠,帮了很多人,得到了很多人的认可。

快到老马家时,刘亚手上已经拿满了红黄绿紫的小花,要是正儿八经的恋爱,刘亚定会将小花留着送给对方,但就在他准备撒手扔掉时,被二狗子拦了下来,二狗子让他拿回去插在花瓶里,既然折断了,就好好珍惜下。于是刘亚将一把小花装进了随身带的包里。

二狗子将刘亚介绍给了老马,老马有种成竹在胸的淡定,他已通过方方面面打听了刘亚的底细。

刘亚喊了一声“叔叔”后,说道:“我爸喊我回来,我从广州回来的,上山看看你们,也了解一下规矩,这边的规矩我不太懂,做得不好的请你指点下。”

老马被刘亚的礼貌打动,心想,在外面见过世面的人就是不一样,懂是非知礼节。

二狗子对着老马说:“我带刘亚上来认认门,熟悉下,以后我可能就来的少了,孩子也有点问题,身体不好。”

老马点点头:“嗯,麻烦你了,跑来跑去的,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

“没事的!”二狗子回应,“这也是好事!”接着问:“你家女儿在哪里?让来这边,和刘亚认识下。”

此时的文燕正在隔壁屋子,穿上新的衣服听着隔壁的动静。

老马喊道:“文燕!过来!”

文燕装作没听见,老马喊了两声,她才回道:“哦!”

她摆出农家少女羞羞答答的姿态进屋了,红着脸朝大家笑了笑便倚在了炕边。

老马介绍:“这是你马哥,这是刘亚。”

文燕还是笑笑,轻声回道:“哦!”

二狗子趁老马没注意,给刘亚使了个眼色,朝着文燕的方向摆了一下头,刘亚机灵,当着老马的面从包里掏出银闪闪的手机和红包,他走近文燕,瞅了瞅她,文燕的脸像红苹果,低垂下来。

二狗子和老马的眼神随着刘亚移动。

“这是手机,这是一万块钱!”刘亚边递边说。

文燕不慌不忙伸出手,说道:“哦!”随后拿起手机和钱,摸了摸手机,便将手机和钱放在了炕上。

二狗子嘿嘿一笑:“你们加上微信吧,好联系,以后我不用在中间传话了。”

老马低下头,二狗子问:“这个规矩对吧?”看着老马的脸色接着说:“刘亚很积极,提前买好了手机,准备好了钱,你知道农民的钱都是东拼西凑的。”

“是啊!是啊!”老马说,“都是庄稼人,规矩没问题的,都是老实人,只要娃娃同意,我们怎么样都行!”

文燕妈从外面买菜回来,寒暄寒暄便开始在厨房做饭,文燕妈准备做一家人几个月才吃一次的米饭,招待客人,菜是从村头买回来的。

有蒜薹、蘑菇、青椒,西红柿,村民们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吃自己种的蔬菜,在自家院子或者院子附近挖一块空地,种些土豆、韭菜、白菜、茄子、豆角等,冬天便将夏秋季剩余或采摘的蔬菜放在地窖里,供一家人四季吃,除非吃米饭或者有亲朋好友造访时才买一些自家未种而很少吃的贵菜。

这些菜被有些有生意头脑的外村人或者本村人提前一天去集市买回来,背上山,第二天便在村子售卖,赚点零花钱。

第一步算走了,接下来若双方同意,便谈礼钱,“看屋里”,就是媒人带着姑娘和娘家人看男方家里情况。

临行前,二狗子给老马说:“你们商量下,可以的话尽快点下来看看,把日子定了,也好让刘亚提前安排。”

“好!好!”老马回应。

二狗子和刘亚一同出了门,微风拂面,耀眼的太阳收起了锋芒,山长草阔,绿意盎然,二狗子轻松下来,一层一层的梯田,似乎完全出自鬼斧神工,像攀附在卧龙上,鳞次栉比。二狗子闻着空气的味道,有草的清香,有百花的醇厚,他们走了几十步都没有说话。

刘亚垂着脑袋,似乎一个人在行走似的,大脑里荡漾着文燕的影子,白皙的皮肤,涨红的圆脸蛋,高高的鼻梁,苗条的身板。

要拐弯了,视野被一土堆遮挡,二狗子喊道:“嗨!怎么样?”没见刘亚回应,接着又喊:“嗨!怎么样?说话啊!”

刘亚嘿嘿一笑:“还可以!”接着又嘿嘿一笑:“还可以!看着老实。”

“你瞅了人家好多眼。”二狗子笑着说,“你以为我没看见!”

刘亚又嘿嘿一笑。

刘亚跟随二狗子一起去了二狗子家里,马姨听见大门的响动后,马上给孩子盖好被子,出了屋门,将屋子紧闭起来。

刘亚喊了“丫丫”,马姨一眼就认出了他,她将刘亚带到隔壁屋子,倒了茶,询问起在外面打工的情况,

刘亚一个劲地感谢马姨,说:“谢谢你丫丫,给我介绍对象,外面确实像我爸说的,不好找,也不了解家庭情况,还是家这边的心里踏实,生活在一起也方便。”

“娃儿,我们都是农村人。”马姨说,“你爸也老实,就是要找个会过家,老实的娃娃,你爸妈也辛苦了一辈子,老的时候还是要媳妇给一碗饭吃,所以娃娃要老实,孝顺。”

二狗子去隔壁看虹霞。

刘亚说道:“就是,我们就是要老实的,不希望对方家庭有多少钱,就希望女娃老老实实的,踏踏实实过日子。”

“听我爸说,你也抱上孙子了。”刘亚说,“家里的事情圆满了,你也不用操心了。”

“是啊是啊。”马姨说,“你爸妈也马上可以轻松了。”

马姨强使着欢笑,心里却有巨浪在搅动。

“下一步需要做什么,到时候你给我指点指点。”刘亚说。电话响了,他回了一句便挂了,他喊了二狗子一声,将200元钱递给了马姨。

马姨硬是不接,连忙说:“客气了,客气了,不用。”

刘亚拉起马姨的手:“这是给娃儿的,刚生下来嘛,应该的!”

要是说给她的,马姨一定不会收,一方面是因为她要强,不会轻易接受别人的同情,另一方面是觉得刘家人老实憨厚,做个媒人,行点好事也没什么辛苦的。平常,尤其是逢年过节时,年轻人一般会给老年人红包,从五十到几百不等,主要是觉得老年人丧失了劳动能力,没有经济来源,给个红包比买什么礼物更实际,他们生病时、想解解馋时不至于掏不出钱来。

刘亚走在前面,离开大门时,主动关紧了大门,让马姨和二狗子留步。这让她想起了那些彬彬有礼的退伍军人,那些在部队当兵的兵娃子在退伍前,除了给她一些可以使用的东西外,还会找她合影,平时将照片压在箱底,来新兵娃子或者亲戚时,她会拿出来给他们看看,常常引以为豪。刘亚离开大门关门的一瞬,像极了马姨心中的兵娃子。

马姨与胡大夫约定好,每隔三天来看看小孩,看看病情是否处于稳定或好转状态,这天,胡大夫按照约定来了,马姨没文化,但是凭借超强的记忆能力将很多事情理得有条不紊,一听见摩托车停下来她便知道是胡大夫了,她已经能辨别出女婿和胡大夫的摩托车声音了,也知道已经三天了,胡大夫应该来了。

胡大夫把了把脉,看了看,说道:“和之前一样,比较稳定。”

“土方子已经抓来煎了,吃了几天了,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再看看吧,会好的!”胡大夫望着孩子明亮的眼睛说,“我先去下一家了,有事及时打电话。”

马姨将一包十元钱的香烟递给了胡大夫:“拿着吧,辛苦你了。”

马姨知道胡大夫既没有开药,也没有打针,不会收钱,但是她不希望对方吃亏,毕竟人家花了时间和油费。因此送了一包十元钱的香烟。这香烟是有钱人才会抽的。

胡大夫连忙说不,他将香烟从马姨手中拿走,放在了桌子上说:“不需要,孩子太小,太可怜了,我就是来看看,希望能帮忙让他好起来。”

一股酸酸的热流在马姨眼眶里打转,她拉起胡大夫的手:“谢谢!感谢你!”

马姨将刚烙好的韭菜鸡蛋饼从锅里抓了几片,追赶胡大夫,但“呜呜”几声,摩托车就飞奔而去。

回到屋后,她将马叔和二狗子喊在一起,说道:“我们要想法子多攒点钱,天热了,二狗子进些冰棍、雪糕回来。”

“得买个冰柜吧!”马叔说,“摆在外面。”

“哪能乱花钱!”马姨大声说,“人是活的,驴是骑的,冰箱,冰箱就可以了,闲了腾腾。”

马叔没敢再吭气,二狗子点点头。

马姨继续说:“外面墙上挂个牌子就是。”

自此,冰棍和雪糕便在凝结,消融,再凝结的折腾中被售卖。在农村有个冰箱算是了不起了,经常吃肉的家庭才会买冰箱,将肉冻起来隔三差五做菜吃。这个冰箱是马姨为了撑面子,在二狗子结婚时买的,为了省电,马姨经常在晚上将冰箱的电关掉,她说晚上温度低,关掉影响不大,白天也会间断性地开开关关。

小卖部算是扩大了经营,多了一项收入,凡是来买东西的,不管是买香烟的,买盐醋的还是买零食的,她都会说:“天热,吃个雪糕吧,五毛钱。”或者家里没零钱时,也会说:“没零钱了,拿个雪糕回去吧,刚好五毛钱。”就这样,雪糕和冰棍的生意在热天越来越好。

她心里开始计算着带孙儿去外地看病的盘缠,不便问村里的人,怕引起怀疑和议论,便将每个来家里买东西的兵娃子通通问一遍:“去兰州火车费多少钱?去西安火车费多少钱?”其实这些信息二狗子用手机一查便知大概,但是她还是习惯用自己的方式谋划谋划,也习惯了将兵娃子当自己的百科全书。

那天,二狗子刚出门,令人可恶的事情就发生了。

马姨将最近卖雪糕冰棍赚的钱以及之前攒的钱从箱底拿出来,一个人在炕上花了十几分钟就数完了,上次二狗子从医院回来拿钱时马姨和马叔一起数了很久,而这次一会就完了,这让马姨一点都不过瘾,数这些小卖部零零散散的毛毛块块钱,不折腾个腰酸背痛手脚发麻就不算挣了钱。

马姨慌了,她看看呼吸紧张的孙儿,恨不得将货柜里的东西当古董卖,她将数好的钱压在了箱底,又用不常用的枕头压在上面,然后锁了起来。

她在炕上躺下来,眯着眼,翻来翻去,大脑像急速运转的机器,琢磨来琢磨去,将二狗子喊了进来。

“你去问问村里人,哪里可以打小工!”她说,“家里的事我和你大辛苦点就是。”

“哦。”二狗子满口答应。

“要给娃看病,这点钱不够!”马姨补充道。

二狗子看了看炕上的孩子,没说一句话就出了门。冷热空气交融,催出的雨点打掉了树叶上的灰尘,接着煎豆似的噼噼啪啪下了一阵便停息下来。马姨抱起孙儿,笑着说:“带你去呼吸新鲜空气,看看外面,乖啊!”孙儿急喘几声,努努嘴,清亮的眼眸瞄着花园里绽放的小花。

马姨抱着孙子在院子里晃荡,难得沐浴在雨后新鲜的空气里,她将孙儿猛地举高又放低,孙儿双唇张开,露出娇嫩的舌尖,脸上一遍又一遍发射出微笑的光圈,喘息紧促了,她便停了下来。一会又带到花园边上,将开放的小花摘了一朵,让孙儿闻闻,随后将小花插在了孙儿衣领处。

大门突然响了,马姨像被惊动的鸟儿,马上抱着孙儿回屋子。

“哈,抱上孙子就是不一样啊!”

马姨听着声音好熟悉,但是一时着急实在想不出谁了, 她也只顾着将孙儿带回屋子,准备待会来迎接,正好马叔在屋子里打盹,她轻踹了一脚,马叔气急败坏睁开眼,马姨摆了摆头,他便知道什么意思了。

马叔紧闭了屋门,到了院子,看到王红堂手里光溜溜的,他便知道来者不善。有理不打上门客,马叔顺手拿起马扎子,说:“来坐,红堂。”马叔家屋子和院子之间有台阶,台阶与屋子地面持平,正好被屋檐遮挡,雨雪天时可以在台阶上看天,平时也可以拿个凳子坐在台阶上吃饭,夏天热的睡不着觉时便有邻居过来闲聊,坐在台阶上比在屋子凉快,几个人可以啃着西瓜或者喝着凉茶聊到午夜,打哈欠了邻居才回家。

“不坐,不敢坐!”王红堂说,“我们是贱命,我们是家里土炕上生的,不是医院高级床上下的。”

马叔憋住了气,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没事,没事,听说胡大夫经常往你家跑,我就是看看你们,看看是人厉害还是天厉害。”

“红堂,我们家自从搬下来就没有亏过人,你非要把麦草的事往小李焰往我们身上扣。你要是缺麦草我给你送些。”

马姨看着孙儿,仔细听着,实在不想惹事。

“厉害!”王红堂说,“厉害的人总有天收拾!”

“红堂,你当时跑我家,一口咬定是小李焰,不是我们厉害,言语可能激动了些,但是我们行的正,如果真是小李焰我们不会当缩头乌龟的,我当了几年队长,你难道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吗?你不知道,你大也知道啊!”马叔激动地说道。

“哼!你让继续厉害!”王红堂带着一脸嘲讽的表情说,“再厉害,虎林是不会来给她看病的。”

王红堂两只手叉腰,出了大门。

马姨轻松了下来,马叔当狗吠了几声。

马姨知道,王红堂不敢得罪村领导,一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看到胡大夫经常来家里,他来看笑话,发泄来了。她并不在乎,反而开心,至少村里人还不知道孩子的事。

二狗子回来了,他远远看见王红堂从他家出来,对方脖子伸的比树桩还直,两只手交叉放在后腰,大摇大摆的样子,像饱餐后的狼,他的眼神躲开二狗子,身子像电线杆在移动。二狗子回来问马姨,马姨说了情况后,二狗子觉得不能被他们欺负,而且影响孩子和虹霞,他准备冲出去算账,家里得有个厉害的男人站出来,免得常被人欺负,但被马姨拦了。

马姨说:“二狗子,不去计较那些事了,越闹越大对娃娃也不好,他就是出出气,难道还想杀了我们不成。”

“我们老是忍,老是被人欺负,这些狗日的就捡软柿子捏。”

“我们家一直以来不惹事,隐忍,都是为了这个大家族,为了你姐有个好名声,本来你两个叔叔在村里弄得村民不满意,我和你大只希望清清静静的,只要你们好,其他的都无所谓。再说现在也不是和别人吵闹的时候。”

二狗子听了进去,看看炕上的孩子,说道:“我问好了,明天我就去打工,盖楼的。”

“少乱花!”马姨说,“工资到了拿给我,我攒着。”

二狗子回道:“哦!”

家里更忙活了,很多活都是女人要干的,比如给鸡拌食,照顾小孩,做饭等,二狗子每天骑着自行车去工地打工,中午得回家吃饭。马叔只能做些简单的活,马姨大部分精力在孩子身上,给孩子洗漱,喂药,喂奶粉,有时候忙起来经常忘了喂鸡或者忘了做饭。

有一次二狗子干了半天的体力活,回来就想吃饭,但是马姨还没有生火。

他就说:“妈!干脆我们下挂面。”

马姨看到他饥饿的样子,还是答应了下来,但是平时卖三块钱的挂面就这样被自家人下肚了,几毛钱的利润就这样没了,马姨心想,要是家里的零食、香烟、雪糕都被家里人自己消化了,不产生利润,那何时才能攒够钱给孙子看病。

自那以后她急了,早上起来便急急忙忙把面擀好,把菜洗好。接下来的很多天,她擀的面都不是圆的,切出来后,将有规则的给家人吃,不规则留着自己吃,这是她为了赶时间才擀出的这样的面,薄厚都一样,只是没有花太多时间擀圆,虽然不美观,但是也能喂饱肚子,但她心里也告诫自己,有客人来时,可不能这样,她不想背个做不好饭的名。

有一次,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看新闻,二狗子看见马姨碗里的面片,像被乱刀砍过一样,大小和形状不一,二狗子注意到了,便说:“我来吃吧。”马姨不让,说:“你们吃切好的,这些我吃,我急急忙忙擀不好。”结果二狗子狼吞虎咽几口吃完,跑到厨房,将剩下的不规则的面片下到了锅里,吹吹火,煮煮,便捞起来自己吃了。

刘亚做事很麻利,他来到了马姨家,向马姨打听礼金的事情,自从刘亚从山上下来后,就一直通过各种关系打听礼金的事情,好提前准备,马姨让刘亚拨通老马的电话,他灵机一动,按了免提,马姨在电话里问:“老马,刘家有人问礼金的事,你看男方需要准备多少?庄稼人得提前准备,不够还得借。”

对方支支吾吾了一会,就有伦次地说道:“丫丫,我家就只有一个女儿啊,我知道都是庄稼人。”说到这里,马姨心理大致知道什么意思了,她了解过老马所在村子大概的结婚风俗,知道礼金一般在什么区间。马姨在电话里“嗯嗯”答应了几声,看到刘亚鹰一样的眼睛架在愁容累累的脸上,她给对方施加了压力,她知道对方如果说出要价,那谈判的空间就缩小了,她举了例子,继续说:“我几个女儿当初嫁人的时候都嫌我礼金要少了,说几个女儿长的乖,踏实,会挣钱持家,还说在大门外看货柜时,路过的小伙子打口哨,部队的兵娃子想逗逗时,她们都不会抬头的,当时我就想着对方老实憨厚就行,有钱也是别人家的,我相信我女儿有挣钱的本事,我和玉莲爸也不会饿死,不想被别人说我们在卖女儿,趁嫁人捞一把,这样对方家庭也会对我们有怨恨,女儿嫁出去也会很难过活。”

老马没说话,马姨接着说:“哎!老马,大人的心都在娃娃身上,你也不想女儿受苦,我知道对你也挺难的,你看嘛,你们也要养老,女儿不在身边了,就缺了个照顾你们的人,你们也不容易啊,不过让女儿下山生活,也是你们的福分和自豪啊!”·

刘亚紧绷的皮肤恢复弹性了。

老马呵呵一笑:“就是就是,丫丫,我和家人商量下,给你回话好吗?就这一两天。”

“好!好!”马姨回道,“尽快啊,办了你们就轻松了,人家男娃没去挣钱,还等着呢!”

第二章 夏

虹霞出月一两个月了,她是哭着走出自己的屋子的。

其实临近出月的几天,她就着急了,想看看孩子,这么多天,马姨为了防止她看到孩子后伤心,影响身体恢复,她将孩子和虹霞隔离开,白天夜晚都是她一个人带,看过孩子闪亮的眼眸,看过孩子急喘的神情,没有阅历的女人是无法承受的。

她一早便摘掉了帽子,扯掉身上厚厚的、都快发臭的防风内衣,将耳朵里塞了一个月已经发黄的棉花扔掉,穿着拖鞋迫不及待地冲进马姨的屋子。

那些帽子,塞耳朵的东西都是马姨准备的,怕风邪入侵虚弱的身子。

她离孩子几步,便看到明亮的眼眸在闪动,紧接着看到孩子张口急促呼吸的样子。泪水决堤而下,马姨拦住了她,让她回自己屋,她便哄起了孩子。

在伺候月子的时日里,虹霞母亲经常会过来看看孩子,回到屋后,就安慰虹霞,说孩子康复的很好,但安慰只是短暂的。虹霞妈陪着虹霞一起泪眼汪汪,但都不知道说什么。

马姨揉揉眼睛,将被虹霞催出来的泪水挤了回去,露出笑脸,按照惯例为孩子擦洗身子,准备奶粉。

午饭过后,虹霞妈和小李焰要走了。

虹霞妈走到马姨屋子一边用手巾擦着红红的眼睛一边说:“我和小李焰得走了,家里一大堆事要做。你们辛苦了。”

马姨点点头:“嗯,也麻烦你们这么久了,二狗子打工去了,没法送,只能你们自己走,不然他骑三轮车送你们到车站。”

“我们走走,看看。”虹霞妈说,“活动活动。”

马姨在厨房找了几个饮料瓶,平时兵娃子或者村民在家里喝完饮料后,她会洗干净收起来,装酱油,装醋,装菜籽油,她挑了一个大的,一个小的,装了三斤醋,将醋和两把挂面、一袋花生米又装进了塑料袋里,让小李焰提着。

她说:“这醋和挂面来路正规,味道好,没掺假,这花生米让娃在路上吃。”

虹霞妈推脱不要,马姨硬是将袋子塞进了她怀里,说道:“拿着,这么多天,也没啥感谢你,虹霞就放心交给我吧,都是做妈的。”

马姨推推搡搡让他们赶紧走,他们转身后,又将五十元钱塞进了小李焰口袋。

“给娃在路上买吃的。”马姨说,“闲了带娃来玩。”

虹霞妈牵着小李焰的手经过村子,村里的人大部分没见过虹霞妈,但是对小李焰再熟悉不过了,看见小李焰便能猜到这个扛着一个大塑料袋,手里拎着东西的人一定是虹霞妈。

路边有几户人家门口摆放了几块石头,一些空闲的男女老少便会坐在石头上聊天,打扑克牌或者看路人,看来来往往的小轿车、自行车、摩托车和拖拉机。

这天,王红堂就混在这些人当中闲聊,闲散的他们一看到村里有人路过,便恨不得将他们的祖宗十八代都挖出来探讨探讨,他远远地望见小李焰下来了,便说:“贼娃子、捣蛋鬼、小狼吞的下来了,你们看看,这下村里安宁了。”

大家的脸朝着远处望去,都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笑,他们都知道王红堂在泄愤。

小李焰和虹霞妈离他们越来越近,王红堂站了起来,虹霞妈没有转头,直直走着。小李焰和王红堂眼神交接,王红堂指着小李焰,凶神恶煞地说:“坏怂,走了就不要来了!”王红堂去马姨家找茬时,虹霞妈看到过王红堂的样子,因此她装作不认识,不想惹是生非,她听见了王红堂骂小李焰的声音,她紧紧抓住小李焰的手,不让他停顿。

他们走到村子中央便抄近路走了,小李焰一脸委屈状。弯弯曲曲的河流像巨龙摆尾,动感十足,河坝里有几个男孩光着脚在河水里抓鱼,他们将抓来的鱼儿装在饮料瓶里,还有几个男孩把手当铁锹来挖沙筑坝,等水在潭里积满后,边放水边大喊:“河来了!快跑!河来了!快跑!”再将其他伙伴筑的坝冲垮,以此为乐趣,下地干活或者路过的人听见后,看见一群孩子在戏水,便不再当回事了。小李焰拉着虹霞妈的手,边走边看,有孩子喊道:“小李焰,来玩,来抓鱼!”

“我走了!”小李焰说,“我要回家,以后吧。”

“还以后!”虹霞妈说,“以后没啥事不来了,免得又碰见王红堂那样的小人。”

虹霞妈反过来拉紧了小李焰的胳膊,小李焰眼神的光全洒在了河坝里,洒在了窜来窜去的鱼儿身上,洒在了流淌的清水里。

小土路的两边长满了野花和青草,野花点缀在青草间,像织绣的绸缎铺在马路两边,蜜蜂围着野花嗡嗡歌唱,黄色的蝴蝶在上面翩翩起舞,小李焰试着去抓,蝴蝶便飞向高空。

虹霞将屋子的床单、被套、衣物堆在了院子,将陪嫁的洗衣机从屋子拖了出来,哗啦哗啦洗了好一会儿,最后将孩子的尿布也放进去洗了,她换上新床单,将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等清新空气的香燃完后把孩子抱了进去。

原本睡觉的孩子被她吵醒了,她将孩子放在自己床上,盯着孩子的眼睛,孩子的眼神也将母亲的眼睛锁住,虹霞突然跑出了屋外,她放声哭了起来,孩子的头转到屋外,马姨几步就跳上台阶,拍了拍虹霞肩膀说:“小声点,去院子。”随后将屋门紧闭了起来。

“不要哭了!”马姨说,“会好的,这样对孩子不好。”

等虹霞抽泣的声音渐渐消失,马姨又返回屋子,抱起已将脸部翻滚到正对着门口位置的小孩,哄着说:“过来看看妈妈,妈妈太激动了,咱们去那边喽!乖啊!”

虹霞晒好衣服,就回厨房准备饭去了,她陷入了更深层次的痛苦深渊。

屋子电话响了,是老马打进来的,对方在电话里礼貌地喊了声“丫丫”后,吞吞吐吐起来,马姨说:“老马,是不是说礼金的事,你说吧,没事的,都是熟人,我会如实给刘亚说。”

对方提出要六万,马姨心里一下轻松了,没有了压力,她想,比起有些地方已经很便宜了,有些偏远山区一嫁女儿就要十几万礼金,有点学历的要的更高。

老马说:“我这已经很低了,太低了家人会说,村里人也会骂,会说我打乱了规矩,以后他们也不敢要高价,”

马姨回道:“嗯!”

“我的想法也和你的一样,就是对方踏踏实实,没有坏毛病就行,钱嘛!两个人慢慢挣,山下机会多,我家女儿也不懒。”

“好,我知道了!”马姨说,“对方同意的话就把日子定了,让他们提前准备,有个底,也耽误人家娃娃这么久了。”

虹霞一边吹火一边想,到底是怎么回事?生出来的孩子有病,她脑子里萦绕着孩子紧促呼吸时的样子,眼泪滴在了灶台上,滴在了柴火堆里,烟雾和泪水将眼睛糊严实了。潮湿的木材升起浓烟,马姨以为着了火,跑进厨房。

虹霞走到门口,揉了揉眼睛说:“妈,以后我做饭洗衣吧,孩子你来照顾,不然我忍不住要在他面前哭。”

马姨点点头,在虹霞的脸上,她看出了自责和内疚的神情。

虹霞出月了,二狗子可以放心大胆地和虹霞交流了,之前虹霞问到关于孩子的事情,二狗子就说这是天命,和她没关系,尽量让她减轻负担,尽早恢复身体,现在虹霞自己追究起原因,二狗子便也较真了,他们晚上在被窝里讨论起孩子的病因。

二狗子问:“你怀孩子时有没有做些不利于小孩的事情?比如出大力气,吃不利于胎儿的食物。”

虹霞摇摇头,他接着问:“我有时候回来的晚,你有没有很晚回过家?”二狗子又想起了村里的迷信说法,心想会不会着了什么邪祟。

“没有,可能是胎里的毛病吧!”虹霞说,“对不起!没有为你生个健康儿子。”

“没事的,病了的孩子也是我们的孩子。”二狗子说,“这都是命。”

虹霞将一只手搭在了二狗子肩膀上,紧紧地贴了起来。

“尽力治,其他的交给头顶上。”二狗子说。

二狗子将憋了一个月的话托盘而出,说着说着枕头就湿了,虹霞坐月子的一个月,他为了孩子为了虹霞,强撑着,现在终于可以放松下了,虹霞搂紧了二狗子,两个人紧紧相拥起来。

白天忙累了的二狗子呼呼就睡着了,第二天清晨,虹霞起得很早,将老母鸡下的几个蛋做成了荷包蛋,马姨之前为虹霞买的补身子的鸡就剩这只了,原本要宰的,虹霞还是坚持将它留了下来,说可以留着下蛋,做饭,做早餐也需要鸡蛋。

虹霞将蛋打在了锅里,煮了一会便放了菠菜、胡萝卜丝,她给二狗子盛了一碗,让他吃了先走,随后给马姨和马叔盛了,端在了他们面前。

大门外响起了摩托车熄火的声音,马姨很警觉,她一边准备关屋门,一边喊虹霞:“虹霞,出去看看,有人来了,你手脚快。”

虹霞将胡大夫迎了进来,马姨热情寒暄,胡大夫说:“我路过,顺路看看,都好吧!”

“嗯!嗯!”马姨不无热情地说,“麻烦你了!麻烦你了!”

虹霞将胡大夫带进屋子,小心翼翼地凑近小孩,母子有感应似的,孩子睁开了眼睛。虹霞挽起孩子袖子,胡大夫开始把脉,孩子挣扎着踢来踢去,眼睛盯着虹霞,她又潸然泪下,自己跑到了沙发上坐下来,躲避起孩子的眼神。

马姨看到了这一幕,大夫把完脉后,她将大夫带到了隔壁,泡了茶,聊了起来。

马姨说:“你看我们现在家里情况,二狗子去打工了,我们也老了,你要帮我们保密,谁问起来,你就说我们大人病了,说谁都可以,千万不要提孙儿,免得王红堂那些人看笑话,不然虹霞也受不了。麻烦你了!”

胡大夫呷了一口茶,点点头,说道:“孩子一直处于这样,和之前一样呼吸很紧张。”

虹霞的眼泪哗哗又流了下来,像冲垮的坝子。

马姨说:“我还在坚持给他喂药,二狗子也去打工挣钱了,攒点钱我们去外地看看。”

胡大夫没有说太多,只说:“好!好!你们抱着希望就好。”

在结果还没有呈现之前,希望就是灵丹妙药。

炎炎烈日下,二狗子的两只胳膊和脸蛋像从黑猩猩身上移植过去的,他心里预算着去外地给孩子看病的费用,他一开小差,手上抱着的砖头有一块便滑了下来,身子重,没来得及躲闪,便砸在了脚尖上,他一跛一跛地走着,在工友的喊叫声中将砖头放在了吊篮里,一天重复同样的动作几百回,才挣120元,一个月天天干才得3600元,他早就盘算过了。

但是今天他特别焦躁,尤其是跛着脚走路时,他心想,这样下去何时才能攒够孩子的看病费用,他知道医院可不是那么好进的,诊疗费可是个大黑洞,深不见底,他们一般都不进医院的,和大部分穷困人家一样,坚持“小病养,大病扛,重病等着见阎王。”的原则,遇到大的短时间要不了命的病痛顶多去医院检查下,开点药,再找村医,不会多交一天病床钱的,虽然国家建立了新农合,但还是舍不得多花一分钱。可孩子目前的情况不一样。

他找了个工友替换了他一下,一个人趁上厕所,偷偷靠着沙堆眯上了眼,起来后,后背上沾满了砂砾,像万弹齐发,即将穿透他高压的心脏。

十几块砖头上了吊篮后,他的电话响了,是附近村子朋友让他去拿桃子,心里一阵甜蜜后,又回到酸辣味了,他的脚尖实在太疼了,又找了位工友帮忙替换,说他的脚砸了一下,歇歇就来,下次你有什么事我帮你替换。

下班后,他给虹霞打了电话,告知她去拿桃子的事,他骑着自行车,从两边全是建筑的路骑到了两边全是果树的路上,桃树、杏树、梨树、苹果树,密密麻麻,郁郁森森,一排排长在马路下方的田地里,马路上两边绿树成荫,枝叶成画,二狗子突然忘记了一切,脑子又被新的东西填充,车子变得沉稳了,他使劲蹬啊蹬,乐呵呵的,迎风呼喊,身后有虹霞,有孩子,在无尽的徜徉中。

二狗子在朋友家拿了桃子,回去的路上,便有了新的想法。生活总会在失望或绝望时撕出个希望的口子。

他自打看到孩子后没有真正开心过,但今天为了孩子想出的法子竟然让他一直乐到家里,他一进大门,马姨就出屋子了,刘虎和刘亚跟在后面。

二狗子撑好自行车,问候:“妈!”随后看了看刘虎和刘亚,说道:“你们来了!”

刘虎和刘亚热情高涨,因为只有二狗子才能帮他们到处跑跑路,刘虎问候:“你回来了!赶紧吃饭。”刘亚喊了声“老哥”。

二狗子说道:“好,你们先坐会。”说完便冲进了厨房,虹霞将臊子盛在碗里,放在锅里的热水里保温,他揭开锅盖便先拿起碗,吞了几口臊子。虹霞听到动静,从屋子出来,赶到厨房,将被炭灰埋着的炭翻开,嘴朝着灶膛吹了几口,便有火星飞溅起来。

二狗子先回了屋子,陪刘虎刘亚去了,虹霞将下好的臊子面端给二狗子。二狗子狼吞虎咽了起来,刘虎说:“虹霞是个好媳妇啊,刀工多好的,切的菜和面条像机器切的一样工整。”

二狗子笑笑,马姨开口了:“人家山上娃也不错,虽然不出远门,几岁时就学着做饭了,你家刘亚也能吃上顺口饭,你们不分家的话,你也可以。”

刘虎叹叹气:“哎!”随后又看看儿子刘亚,说:“看人家,我们饿死就饿死了。”说完便笑了笑。

“说正事吧!”刘虎说,“二狗子,刚才和丫丫已经说了,礼金六万就六万,我们认了,只要人乖就好,今天来呢!主要是商量把日子定了,能结就早点结,刘亚也好决定去不去外地了,那边还在等!”

“可以。”二狗子说,“你们看哪天方便,先让对方‘看屋里’。”

隔了两天,他们就下山了,同路的有老马、文燕、文燕姨妈。

文燕和她姨妈手里拿着手提包,和脚上的皮鞋一样锃亮,老马拿米袋子扛着半袋自家种的山核桃,走走歇歇,走在他们后面。

马姨在家照顾孩子,马叔在外面望着,远远的望见他们下了山。于是通知马姨,让她尽快收拾完家务,喂好孩子。他们在马姨家坐了一会便出发了,临行前老马让女儿拨通刘亚的电话,通知刘亚,好让人家做好准备。老马将扛着的山核桃给马姨家留下了一半,说这是山上特产,只有这个平川里才少有,其他有的,平川里都有,一点心意而已。

马姨放心不下孩子,对他们说:“你们多坐一会,我把娃哄睡着,孙子只认我!”刘虎和儿子刘亚异口同声说道:“好,没事,把娃先安顿好!”

马姨随后呵呵一笑,继续说:“玉莲爸,你守着,虹霞你听着动静。”

马叔点点头,虹霞大声回道:“嗯!”对着她们笑了笑:“孩子就认我妈!”随后揉着眼睛进了自己屋子。

刘虎和儿子经常往马姨家走,老马一下山也先去马姨家,村子里的男女老少们已经知道了老马一行几人的来意。老马手里拎着一半袋核桃,走在文燕和文燕阿姨前面,和马姨并排走着,村里的人在门口看着他们下来了就热情起来,以问候马姨作掩饰,偷偷看看这些人的面貌,等走过几步,再大模大样观察起来,看看他们走路的样子,看看他们的衣着,有几个在门口坐着闲聊的女人已经议论了起来。

文燕留着短发,脸蛋上涂了一层淡淡的粉,常年被山风扫荡的脸蛋上有些许红点,像半熟的苹果,穿平底鞋、牛仔裤、粉红的T恤,黑色的挎包斜挎在身上,包带像一条细细的马路,绕过后背,蜿蜒曲折,到了肩膀,再穿过乳峰,将两乳划分的有轮有廓,她迈小碎步,低着头,经过几个村妇后,时不时看看自己的衣着,先看看自己的鞋面,再朝后看看衣服。

嗑瓜子的张妈说:“玉莲妈是山上人的媒人,这些人衣服穿得亮亮的,看来去‘看屋里’了。”

吃麻籽的王妈说:“肯定嘛,山里娃巴不得赶紧嫁到平川里,这女娃看着羞答答的,身体还是苗条。”

刘妈啃着煮好的嫩玉米,打了个饱嗝,随后说:“山里娃下山就是享福了,刘亚在外面打工,看来还是觉得山里娃踏实。”

嗑瓜子的张妈又说:“哎呀,主要是刘虎和夫人催,年纪大了就怕了,怕没力气给人家办婚事,带娃娃了,还等着走不动了媳妇给口饭吃,还要活着看到传宗接代。”

一路上马姨看到村民,只是简单地问候几句,对方问起来,马姨就会说去办点事。

刘亚在门口望着,看到马姨一行几人后,将爸妈和姑姑喊了出来。茶桌上放满了干果和水果,有花生、松子、瓜子、糖果,还有新鲜的苹果、桃子、西瓜、梨子。他们吃了些东西,稍做寒暄和休息后,刘亚姑姑倒热情了起来。

刘亚姑姑说:“大家看的这电视,还有摆着的这些家电都是刘亚挣钱买的。盖房子他也出的大头。”然后有的人点点头,有的人说“哦”。

刘亚姑姑带他们出了屋子,一个屋一个屋地走,边走便说:“我带你们挨个看看,侄子家盖平顶房在农村算是比较早的,卫生间和浴室都是独立的,厨房也大大的。现在还有很多户人家都没有浴室,要么在洗衣盆里洗澡,要么在房梁上挂个塑料桶,装些热水,底部捅个洞,就当淋浴了。”

老马和马姨笑笑,文燕除了走路,移动的最多的便是眼珠子,东瞅瞅西看看,只有刘亚姑姑笑着看她时,她才羞答答露出几颗牙齿。

文燕阿姨语言上应和着刘亚姑姑:“是啊是啊,盖的多好的,娃娃能干,有厨房,有卫生间,有浴室就是方便,卫生间好,不用天天提个马桶到屋子,臭烘烘熏一晚上。”

刘亚姑姑呵呵一笑,看看刘亚,说:“这都是刘亚的主意,我们还是老土,老传统!人家娃娃在外面呆了几年,有眼光,见过世面。”

刘亚看了文燕一眼,文燕用眼睛余光看到后,脸部刷一下变成了红苹果。他悄悄溜了出去。

“就是就是!”文燕阿姨说,“很不错了,接下来就是人家两个的事了。”

文燕脸蛋烫呼呼的,她也想溜出去,但是又不想撞见刘亚,她心里抱怨起来:自己溜出去,把我留下,让我一个人待着,听他们旁敲侧击,简直坏死了。

天空被蓝墨印染一样,毫无污渍,阳光透射下来,将墙上的瓷砖照得闪闪发亮。文燕被刘亚的故事听得起茧了,她也慢慢后撤了,准备溜出去,刚到门口,就撞见刘亚了,刘亚笑眯眯看着她,挡住了她出去的路,刘亚一把拉住文燕的胳膊,文燕摔了摔,努努嘴,跟着刘亚又进去了。

家里提前买好了肉和菜,刘虎怕夫人一个人忙不过来,特意请来邻居帮忙做米饭。爆炒鸡肉、清炒豆芽、蒜薹炒肉这些平时很少吃的菜被端到了桌子上。文燕在碗里夹了些菜,坐在沙发角落慢慢嚼着,刘亚姑姑喊道:“刘亚,你咋能一个人吃呢,快!这个鸡大腿给人家夹过去,要学会照顾人家!”

大家又哈哈笑起来,文燕脸蛋又充了很多血。

“大家觉得可以的话,就给两个人一段时间。”文燕阿姨说,“让他们自己再交往交往,磨合磨合,再决定结婚日子。”

刘亚姑姑说:“可以,可以。”随后言辞转折,说道:“年轻人都干脆,不像我们那个年代那么啰嗦,我看两个人适合的很!”

大家左瞅瞅右看看,都在听她们的谈话,文燕阿姨说:“就是,剩下的就是他们的事了,我们就只能做到这里了,成不成就靠他们自己了!”

刘亚又瞅瞅文燕,文燕夹紧筷子,加大力气将鸡大腿夹了起来。

二狗子向工地请了假,上次去朋友那边拿桃子时,备受启发,专门去朋友的村里考察桃子、苹果、西瓜的生长情况,他想起以前家里种桃子时,天天骑三轮车或者拉着架子车去市场卖桃子,有时事情多,忙不过来时便到大市场批发给中间商。

他随后通过熟人找到了几年前来市里收购水果的外地商人,回家后,他将马姨、马叔、虹霞喊到一起,说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打一个月工累死累活才挣三千多块,我准备收果子,收了再转手。”

马叔和虹霞还在思虑,马姨就开口了:“哪来本钱?要投入的!”

马叔说:“就是,就是!”

“我帮你借一部分。”虹霞说,“只要能赚回来就好,考虑好!”

二狗子看了看虹霞说:“前期先把我们院子打扫了,拉来的水果堆在院子,放不下了就借别人的院子。”

他们没有马上表态,他下定了决心,说道:“就这样定了!挣点钱去给娃看病。”

第二天一早,他买了两斤茶叶去了朋友家,他和朋友商量了想法,最后便带他去尹队长家,二狗子又在路边买了两斤茶叶,到了队长家说:“眼下村民家的桃子熟了,西瓜也熟了,几个品种的苹果也熟了,每天要有个有力量的人骑车去卖,风吹日晒,饭也吃不到时间,就是批发,也得四五点起,太辛苦了,我家现在收这些水果,为这些村民减轻很多负担,清早拉来,不吃力,离家近,还来得及去打一天工,两不误。”

村队长点点头,觉得是个好事,他来牵头号召,相当于为村民谋福利,他说:“可以,但是价格不能太低,村民就是靠这个吃饭的,不能亏人家。”

二狗子急了:“是啊是啊,我知道,我也是庄稼人,都知道庄稼人不容易,收了就放在我家院子,拉也拉在我家院子,有老有小的,天天都在,我们不会亏待庄稼人!”

村队长在二狗子的动员下,拿起话筒,几秒后,安在村子中央一棵老槐树上的喇叭就响了:“大家好,大家好,通知一件事情,平峪村在收购桃子、苹果和西瓜,离家近,价格不低,大家可以去看看,省力气,省时间,在马.....二狗子家。”

二狗子马上补充:“马少青,马少青家!算了,还是二狗子家吧,都叫我二狗子。”

村队长又重复了一边。

二狗子掏出从家里偷拿出来的香烟,给他们每人发了一支,随后就双手握着对方的手,道了几声谢谢就走了。

村队长看了看桌子上的茶叶,觉得于情不忍,又将他们送出了大门。几只小麻雀在门口的槐树上叽叽喳喳欢叫,几个小男孩看到陌生人,便从巷子里穿过来,看着二狗子笑,二狗子恳求朋友:“村里有哪几家产果子的大户?我们去一一问问!把工作得做扎实才有好结果。”

朋友看着二狗子较真的样子,站下来,思考了一会便将他带着串起门来。

虹霞按平常晚饭时间做好饭,饭凉了不好吃,她先端给马姨和马叔,然后拿起电话准备拨给二狗子,马姨就说:“他谈完事会回来的!不用花电话费!”虹霞放下电话,自己也蒙着脑吃了起来。随后她将煎饼和里面夹的土豆丝、胡萝卜丝以及番茄鸡蛋面疙瘩汤、面皮放在蒸架上,利用锅里的热水保了温。

二狗子像打了鸡血,很快将自行车骑回了家,往墙前一靠,便摸着肚子跑回了厨房,马姨出了屋子,喊道:“慢点,吓着娃了!”

“哦”二狗子说,“简直快饿死了!”

虹霞先将面皮拿了出来,捏了一小撮黄瓜丝放在了嫩黄嫩黄的面皮上,再浇上了辣子酱、芝麻酱、蒜泥、盐醋,二狗子几口就下肚了。

他一抬头,才发现马姨在厨房门静静站着,将脸撑得方方正正的,像包公一样。审犯人似的质问了:“货柜里少了两包烟,是不是你拿走了?今天没人来买烟。”

二狗子左右瞅瞅:“是,我拿去应酬了,找他们谈收购水果的事,人家都是有号召力的人。”

“你也不说说,害得我到处找,没了,几块钱的利就不见了!”

“走得急,怕你不让,舍不得!”

“有啥舍不得,只要是为了挣钱,付出点小本有啥!我没文化还没脑筋吗?”

二狗子笑笑:“谈好了!你就等着收钱吧!”

马姨舒展开愁眉:“怎么谈的?”

“咱们吃完了清扫院子,说不准明天就有人来了,院子得堆水果!”二狗子说,“人家村长好,喇叭里喊了话的,说我们家收购桃子、苹果、西瓜。”随后,他掏出香烟,递给马姨,笑着说:“没这个行吗?还买了茶叶的!”接着又嘿嘿一笑。

马姨说:“这是人情世故,你妈生在旧社会,活在新社会,规矩还是懂的,小本,这都是小本。”接着又问:“利有多少?”

“一两万要挣吧至少!比打工强!还快!”

马姨晃动了一下眼珠子,将厨房门后的笤帚拿出来,扫起了院子。

一天后,已经陆陆续续有人拉来了桃子和西瓜,家里条件好的,骑着电动三轮车一早上可以拉两车来,家里条件不好的,只能拉着人力架子车吃力地卸下水果,渐渐地,院子堆的像小山一样。围观的人也多了,村里的人开始赞扬二狗子,说二狗子有生意头脑,脑子懂的转弯,还有的人说二狗子要发大财了。

王红堂看见就眼红了。

马姨正在大门口迎着他们,帮他们指路,免得轮胎踩空,掉到水渠里,王红堂背着手,像游狗一样上来了,看到马姨在,他直溜溜走着,趁马姨不注意时,便扫视扫视拉着水果的人,有的村民看看便出来了,赞不绝口,王红堂便喊住人家,嘲笑道:“收购来顶个屁用,蔫了,大雨来了一打,坏了,叫你狗日的把钱挣!”旁人觉得不对,便躲得远远的。接着再来个熟人,只要看到马姨不在,就会凑过去骂:“这家人黑心肠,不知道你们要吃多少亏!”

几天过后,马姨家院子堆成了金山银山,丝毫没有受王红堂的影响。二狗子拨通了商贩电话,语音提示无法接通。这下二狗子可急眼了。

正好临近晚饭,虹霞看他忙了一天,想咨询他意见,可他只甩了句“随便”就出大门了,他看着信号一格格升满,再次拨打时仍然无法接通。他蹲在水渠边,心里起了怒火,这王八蛋莫非变卦了?几十车水果可咋办?他后背刮起一阵凉风,他知道,现在雨季,多雨多灾,这些新鲜易损的水果,对于精明的商贩来说,说不要就不要。他也怪自己没有收定金。

马姨吩咐马叔去村里借电猫,以前的那些种粮大户每年收割了玉米,将玉米挂在院子里搭建的米字架子上时便会安电猫,将铁丝线围在架子周围,形成一道电墙,免得玉米在晒干之前遭到老鼠的啃食。

马姨将水缸里的水灌满洒壶,像浇花一样,将桃子、西瓜、苹果表面浇了一边,这样保鲜,对于那些狡诈的人来说,还可以增加分量,晶莹剔透的水珠趴在果子上,像极了大人的眼泪,那是二狗子的眼泪。

马姨和马叔将塑料布盖了上去,留出了一个透风的口子,随后将电猫线固定了起来,吩咐虹霞:“虹霞,走路小心点,小心摔着,我和你爸本来想着算了,但是一晚上老鼠估计都会糟蹋几十元,咬了,还要拉撒!”

二狗子手机的电都快用完了,仍然打不通对方电话,不知道下一步对方的要求。他进院子充电,就被院子连绵的小丘陵拦住,再看看地上,简直被天罗地网包围,一时喘不过气,想想村子里那些人夸赞他的话,他的呼吸更是急促起来,这可不能烂在院子里啊,水果烂在院子里,他也会烂在那些称赞过他的人的心里。

他的心被针头扎了一下,一收缩,随后就去了隔壁邻居家。

马姨和马叔在院子里,时不时便会洒洒水,让蒸发的水分及时补上,二狗子回来后,没吃虹霞端在眼前的面鱼,只跨过电网,揭起塑料布,拿了一个脆桃,在手上将毛搓搓便大口大口咬着吃了。

马姨问:“你去哪里了?才回来!咋不吃饭?”

“我去借了个电话用了下,不想吃。”

直到在被窝里,二狗子才说他去邻居家借电话,商贩的手机打不通了,他想换个号码多试试。虹霞抱紧了二狗子。

二狗子怎么也睡不着,她将虹霞的胳膊支开,身子翻来翻去,给商贩补了几条短信便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看见自己的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拿个苹果啃啃又丢下,去拿桃子吃,马姨捡起咬了几口的苹果和桃子,自己吃了起来,说说笑笑,孩子白嫩的胳膊上被蚊子咬出了几个包,挠痒痒的样子可爱极了,他的心都化了,孩子拿起桃子,一个一个地往他手上递,一会儿就摞的高高的,他不忍心损坏,就小心翼翼地放回了原处,他不准孩子嬉闹了,就跺跺脚,孩子咯咯咯笑着就跑向马姨,马姨正伸张着胳膊。

二狗子做了好几个梦才突然醒来,枕头上湿湿的,他立马又拨打对方的电话,可是依然无法接通。

二狗子一大早还没起床,马姨就紧张地喊:“压了这么多水果,让早点来拉走啊,好让人家继续往来拉,好桃子多的是。”

二狗子衔着口水,不清不楚地说:“联系不上了!等等!”

马姨气来了:“哼!我就知道,现在的商贩没有几个好球日的,说要就要,说不要就不要。”她脚一跺,“要是不来,我宁愿叫个货车拉到几十里外的大河里冲了,也不要烂在院子里,让王红堂那一帮狗日的看笑话,拿沟子来笑人。”

门外摩托车又响了,虹霞进来了,说有人来了,让他们先别吵闹,随后虹霞出大门了,马姨也站在台阶上,紧紧盯着大门口。

来的是胡大夫,他看见马姨就说:“今天还有其他事情,所以来的早,没有打扰你们吧!”

“没有,没有!”马姨说道,“走,进屋!”

胡大夫在虹霞的带领下,绕了好几圈才走到屋门口的台阶的。

他好奇地问:“准备倒水果?”

“没有!没有!”马姨说,“人家借的院子,二狗子给帮帮忙!”她找了退路。

胡大夫看了看孩子,说:“还是那样,维持现状,没有缓解。”

马姨其实心里知道,内心一直处于焦虑中,以她几十年的生活经验,孩子的身体改变,她还是观察的来的。

这些天,她其实已经暗自做了个决定,加上收购的水果目前的态势,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胡大夫被她们送出了院子,马姨将自己在院子里挑选的十几个桃子和几个早熟的苹果装在袋子里,塞给了胡大夫,并说:“麻烦你了,辛苦你了,我会尽快想办法去大地方医治。”

回到院子,看着新鲜的水果在水的滋养下,透红而有光泽,几堆水果完全像几棵伞状的树,虽然密密麻麻,但灵动而清鲜。马姨实在又于心不忍,她又吩咐马叔浇一遍水,时时保持鲜活。

她自言自语:“这可都是真金白银啊,都给出去了,还没收回来。”他们拉来的水果大部分都是付了账了,二狗子本来可借朋友和那村长的面子赊账的,但是马姨却说:“你看那些人穿的鞋子都缝缝补补的,架子车一看就用了很多年!把他们的都付了吧!”二狗子一看他们脚面上穿的布鞋,只能照办。那些骑着三轮车,抽着十元一包的香烟,像来凑热闹,逛集市的,二狗子是给他们打了欠条的。

初晨的阳光璀璨,清透,洒在一堆堆水果上,成了金山银山。

她将虹霞和马叔叫到屋里,看着孩子是醒来的,就关上门,带他们到了光照不到的院子角落。马姨盘算起来,说:“老大家,子女都成人了,不用再花家里的钱,两口子节约,洗碗都是用洗菜水。可以借一万,应该没问题。老二家,娃娃前几年读书,估计箱底也是空的,大儿子这几年做生意,卖凉粉估计攒了点钱,借个五千。老三家,平时就是打打工,只够用,但是政府占了地,赔了点钱,先借一万。老四家,这几年给学生娃卖小吃攒了钱估计,借一万。老五家,做豆腐,卖豆腐还是可以,但是娃娃还小,花费大,借五千。老六家,人家老辈有钱,给几个儿分了点家产,先借2万。”

虹霞和马叔在旁边听着,没有打断她的思路,马姨盘算完后说:“虹霞,你算算,我刚说的,大概能凑多少钱!”

“五六万!”虹霞说,马姨盘算时她就想她怎么会突然想到借钱,虹霞想来想去,除了给孩子看病再没有其他可能了,于是马姨在盘算时她就已经计数了。这么多天,她不敢去看孩子,内疚、焦虑将她包裹的严严的,像硬撑着的伞,在二狗子和马姨面前她撑得舒舒展展的,可是一旦独处或者偷着去看孩子时便散了架。

“得下硬任务啊!”马姨说,“都是女儿不靠她们靠谁,还是娃的姑姑。”

马叔点点头,虹霞说:“不够的话,我向娘家借点。”

“不用!”马姨说,话比秒表跑的还快,“自家的孩子自家想办法,不用找娘家,旁人听了笑话。”

虹霞低下头,马姨站起来说:“走,打电话去!”她在棉絮底下拿出了发黄的纸片,找出号码让虹霞照着打。她说:“有啥说啥,自己女儿不会看笑话,就说借钱看娃!”

“狗日的,电话终于接通了!”二狗子趿拉着鞋跑出屋子,寻找信号好的地方。对方找了一些借口,但最终还是来看了一眼。他提出了要求,马姨和二狗子也机灵了。

那人说果子要长途运输,要装箱,需要在每个果子上包膜,于是马姨就说了:“可以,人我们可以自己找,但是得先付点定金啊!”随后笑笑,接着又说:“你电话没打通,把二狗子差点操心成麻杆了。我们没收到钱,可付出去了不少。”那人同意了,马姨就又是倒茶又是递烟,当成了财神爷。

马姨让马叔去喊村里的妇女来包膜,她说:“喊王荣妈,人老实,娃娃都不在家里,男人死的早,让挣点钱,家里零用,黄菊花,老先人没留下财产,男人没本事,你喊来,张二嫂,家里老人是药罐子,花钱多,你叫来,能挣多少是多少,补贴家用,再叫上刘旺林媳妇,家里也穷,还得供娃上学,你喊来,就说挣钱活!先叫这几个,不够了再说。”

几位妇女们很快投入工作,阳光照在汗水上,金灿灿发亮。马姨拿出一个裂开了的西瓜,摆出了桌子,切了分给大家,近处能看到,汗水和西瓜水一样被她们吞进了嘴里。马姨为这几个人能吃苦和勤奋的精神所鼓舞。自言自语道:“只要人在,没有干不成的事情!”

二狗子和虹霞抱着孩子出发了,去了省会城市,二狗子提前将几个姐妹和商贩打来的钱存在了银行卡里,只带了两千元现金在身上。

火车缓缓行驶在依山而建的铁路上,山此起彼伏,向日葵花迎风招展,火车擦过小山,穿过麦浪,再缓缓驶入深深的隧道。他们买了一张卧铺票,一张硬座票,轮流陪着孩子睡觉,山上绿油油一片,横跨河道时便可以看到幽长的清溪,沉在溪底和细流两旁的的石子斑驳陆离,像一条纹了身的白龙穿梭于两山之间。

二狗子将醒来的孩子抱在自己坐的窗前,平时在家里只能望着家里的四壁,现在他想让孩子看看外面的风景,看看向日葵,看看遍山的绿草和小花,看看偶尔撞到玻璃上的彩蝶。

马姨的电话来了。

孩子走后她一直闷闷不乐,忧心忡忡,像丢失了珍藏,她走到炕前,摸摸了孩子的枕头,闻到了孩子的香气,听到了孩子的呼吸,感受到了孩子的体温。她左思右想,生怕孩子出去了他们照顾不周。

她去门外等待路人,瞅着部队的大门,祈祷有人出来,有人路过,她好叫他们帮忙打电话。

她在电话里说:“孩子不能着凉,不能捂得太严,车里太闷,每个站停下后最好出去透透气,但要盖上衣服!”

二狗子满口答应,他照做了,每到一个站,他便让虹霞看着行李,自己抱着孩子下车透气。

火车呜呜呜进站,又出站,穿隧道,右拐弯,窗外的一切都在眼帘中放大,收缩,发亮,暗沉......

过了几个站,马姨那边的电话又来了:“下车了把娃安顿在干净的地方住,多花点钱无所谓,娃免疫力低,出门水土不服的,免得加重。”

“好!”二狗子回应,“知道了!你不要操心!”

“我能不操心吗?出门嘴甜点,多问问,哪家医院最好!”

“嗯嗯!”

“二狗子啊,你们出门我都没有声张,说你带着娃和虹霞去了虹霞娘家!村里人我是这样说的,实情只有几个你姐知道。不能再有差池啊!”

二狗子没说话,马姨继续说:“娃好了一切都好,人在,人好,啥事都能干成!出去了就不要再疼惜钱了,把娃看好比啥都好,钱是王八蛋,没了还能赚,人没了,就难成事了。”

窗外的蓝天在视野中快速扩大,夹着铁路的两山到了尽头。

二狗子挂了电话,接着又是三姐打了进来,一来就骂开了:“走时怎么不说一声!我让你姐夫骑三轮车送送,也方便,还给娃买了奶粉。”

“早上走得急,就是趁没人的时候走的,你晓得村里有的人闲话多!”

“我那边还有个朋友,她可以带你找医院,有不懂的可以问问。人生地不熟的,也方便!”

“没事,又不是没出过门,让那么多人知道干嘛!”

二狗子一口就拒绝了,他看看孩子,心想,孩子不能成为别人议论的对象。

过道里小孩子嬉嬉闹闹,穿来穿去,虹霞眼泪又掉下了,她背对着乘客擦干后让二狗子将孩子抱上卧铺,有的孩子吃着泡面,有的被父母拉着去卫生间,还有的双眼贴着玻璃,看行云流水。虹霞由之前的羡慕,触景生情,变成了愤恨,讨厌。她再也不想看到这些孩子晃来晃去。她将二狗子喊下来,自己又搂着入睡的孩子躺下了。

村里的人又在王红堂的挑拨下胡思乱想了。

二狗子走的时候其实很多人看见了,他和虹霞出门的消息传到了王红堂耳朵里,王红堂就开始在别人面前咒骂了:“二狗子挣了黑心钱,带老婆娃娃去游了!老两口天生就是死了都不知道时间的。”其他人只是听着,王红堂也没有希望他们发表言论,只是他想让别人知道二狗子一家人都不是好东西,让他们疏离二狗子一家人,好报前仇。那些村民也是知道王红堂的意思,但是他们闲着的时候,情愿耳朵里多塞进些东西,好打发无聊的时光,就像大自然里不能缺嗡嗡叫的蜜蜂、苍蝇,以及叽叽喳喳的鸟叫声,缺了这些,大自然也就缺了神韵。

“房塌了没人管,缺水了没人提,面箱子空了没人抬粮食。还能过天了,二狗子一走家里啥求都不像。”王红堂借机咒骂,他还骂:“秋里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他们心里突然就不爽快了,脸上都阴沉沉的,像暴风雨即将来袭一样,这里面的人还是认可马姨一家人的,觉得王红堂过分了,但是又只能压抑在心里,他们不想被王红堂这样的人纠缠,被人挖出十八代祖宗来骂。宁惹一君子,不惹半小人。

果然,二狗子走了三天后,面箱子就空了,马姨犯了难。这是后话了。

刘亚和刘虎来了,问二狗子,马姨说和虹霞去娘家了。刘虎坐在马叔腾出的沙发上,说:“我们今天来主要是和你们商量下婚礼的日子,这样娃娃心里也就踏实了。”

刘亚笑笑,马姨看到了他的窃喜。她说:“可以,我们先商量好,再给人家说!”

“越快越好,本来想定在年底,到时候娃娃多,帮忙的也多,但是等不到那么久啊!”他看了看马姨,呵呵一笑,接着说:“娃娃等不及啊,早结了就早打算,看他们咋操持家!”

马姨想了想说:“你们决定,但是二狗子不在,我也双腿跑不动了,事情就得你们自己跑了,我最多打个电话。”

“二狗哥要去很久吗?”刘亚问。

马姨急中生智:“是啊,虹霞家里有麻烦事,爸妈也不好,需要二狗子待一段时间帮忙处理。”

“我们看了个日子。八月十几。”

村里人遇到婚丧嫁娶喜欢找“阴阳”,就是风水师,看日子,也习惯用农历记日子。马姨点点头说:“可以,我给老马打个电话,但是你们还得上山去说,礼数得走对,该准备的都得准备好!”

下午,刘亚提着二斤鸡蛋糕,二斤茶叶就和刘虎上了山。

自从二狗子和虹霞抱走孩子后,马姨的身体轻松了,想着不用起早,准备好孩子的奶粉,再去捡垃圾回来接着照顾孩子,打扫卫生了,但是心里越发紧张。她躺在炕上想眯会儿,但孩子的模样总在她脑子里晃来晃去,她耳朵里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没过几秒,紧急刹车的声音刺入了她敏感的耳朵。

她紧张地拾起身子,换上新衣服,女儿女婿和胡大夫的画面在眼前轮番播放起来。她的心伴着开门声咯噔一响。马叔喊了一声“胡大夫”,她的脸就被开水烫了一样,开始发烫,发红。

她下了炕,就听见胡大夫说来看看孩子。

她的心像地震一样抖动。孩子的香气还在,枕头还在,但是身子却看不到。她内疚起来。她打开门,胡大夫就主动朝着屋子进来,马姨连忙招呼:“胡大夫,你辛苦了!又让你跑一趟。”

胡大夫两眼直直地往炕上瞅,淡黄色床单在阳光的照射下仿佛一片荒芜的大漠。

马姨急了:“不好意思胡大夫,我没有及时给你打电话,孩子去看病了!”

“哦,没事,没事,去外地了吗?我知道你也不会拨号码。没啥的!”

胡大夫将药箱放在了桌子上,发出了嚓嚓声,马姨心想,这药箱多重啊,胡大夫大老远骑车而来,费油钱不说还花力气背药箱,邓虎林要是有他这么好多好啊!她惭愧不已,边从箱子拿出高档香烟边说:“胡大夫,你先喝茶,我等下给你说。”他之前让二狗子进了几条高档香烟,十元钱一包的,放着卖给有钱有需求的顾客。他将这些香烟锁在了箱子里,有人需要时才拿出来。

她拿出来一包递给胡大夫:“抽烟吧!胡大夫,这段时间麻烦你了,那么负责任的,其实二狗子和虹霞抱娃去看病时,我就怕你不知道,空跑,耽误你时间,但是我......我就是张不了口,村里可能已经有人看我们家笑话了,我没有说你的意思,但是......”

胡大夫瞅着她,想听她把话讲完,但是马姨拿起杯子侧身去倒水了,她一低头拿水壶,几滴泪花就飘了出来。她用袖子擦了擦,慢慢回到了胡大夫面前,她不能回避,要招待好胡大夫,需要感谢胡大夫的热情帮助。

“对的,越早越好,放心吧!”胡大夫说,“谁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没什么好议论的。”

“嗯!我们省吃俭用就是为了后代,几个女儿借了几万块,账慢慢还,娃好起来就好。”

“会好的!”胡大夫鼓励马姨。

马姨忐忑不安,让胡大夫帮忙打电话,二狗子在电话里说还有一个站就到了,但是马姨越来越心焦,她巴不得孩子马上能到医院,得到专家的会诊,告知他们孩子是可以很快治好的。

胡大夫要走了,马姨走进厨房,装了些苹果,胡大夫推脱,马姨趁他不注意,硬是装在了后备箱里,说:“这是感谢你的,又不是贵重东西,还让你心里有压力。”

火车缓缓到站了。二狗子既激动又紧张,她让虹霞抱着孩子,自己去拦挡出租车,直接朝着省第一人民医院奔去。

二狗子在车上给马姨补了个电话,说:“我们到了,直接去第一人民医院,省里最好的医院。”

“好!好!钱不够了就打电话,我好提前借。”

“好!你不用操心。”

“那就这样,先挂了,费电话费。”

他们到了医院,没几小时,马姨却着急出病来了,头晕乎乎的,睡在炕上就四肢乏力,咽喉肿痛,马叔在大马路等路人,这时天已经麻麻黑,路上没有几个行人,马叔干脆就去敲部队大门了,让兵娃子帮忙打电话喊医生。

马姨整整病了三天,也饿了三天,大夫说感冒,肝火也旺。这几天,马叔既当男人也当女人,脸上的皱纹多了,脾气也大了,苍苍的白发更加雪白了。

马姨病倒了,二狗子是不知道的,一日三餐便成了难题,当地的男人很少有会做饭的,尤其老一辈仍然受传统的思想影响,女人得把饭端在自己面前,男人得先吃,马叔一直是这样过来的。

有住在近处的女儿,马姨不让马叔喊,她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人家有人家的事,不麻烦别人,不声张!”

于是马叔就在马姨的安排下,从纸箱里抽出一把挂面,马姨说:“吃挂面吧,酸菜在缸里,舀出来,剥点葱炝一下。”酸菜是当地农村人一年四季的必备品,缸里的酸菜是马姨一个月前用芹菜叶子做的,可以吃很久。

马叔用一把麦草点燃用泥做成的炉子,将一口小锅架了上去,他吹了几口,冒出火焰后就添了几根粗木柴,他的嘴像风匣子一样吹啊吹,等水开后,像从沙尘暴里走出来一样,脸上和头发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面里也黑黑的,是酸菜里的葱炝焦了,马叔吃一口,咬一口蒜,前几天刚吃了酸菜面,又得吃,胃不满意,冒酸,他就着蒜吃,到了晚上,实在难以下咽,虽然酸菜是家里的必备品,但从来没有连着吃过,晚上他就撕开了一袋给顾客卖的榨菜,被马姨说了好一会儿,马姨说:“吃腻了就少放点酸菜,要么就不放酸菜,调点盐醋,吃点蒜也可以。旧社会啥都缺的时候还不得忍者,这一包榨菜的利又没了!”

马叔二话没说,就出去了。年轻时,什么事马姨都得听他的,说一不敢二,年老时,倒反了过来,马叔对马姨是言听计从。

马姨要吃饭了,马叔盛了半碗挂面,她俯卧着就吃了起来,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吃着东西,还可以看电视,招呼来买货品的顾客,到了冬天,这样还可以暖着身子,吃喝看,几不误,冬天来村里的熟客了,客人烤着火炉或者坐在炕边,马姨可以不下炕和他们拉起家常来,家里人只听她说过头痛头晕,但是从来没有听她说过胃或者肚子不舒服。

猫在地上撒了一会欢便上了炕,马姨将几根面条挑在了碟子里,猫“咪咪”几声便吃了起来。她抚抚猫的背,说道:“乖,吃完就睡觉了啊!”她猛吃了几口便让马叔把碗筷收拾了。

马姨感冒了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像等待重大宣判一样。

她催马叔去大门外等人,给二狗子打电话,来的是村里的熟人张凤详,虽然年纪大了,但是小时候家里是富农,读过几年书,认数字是没问题的,从前还经常帮村民写信读信取名字,他很少来马姨家,原以为他拨了电话,会回去,但是一拨通,话串子就来了,可以串到十万八千里,唾沫横飞,嘴角白花花的液体简直是中毒之人吐的白沫。

马叔也只能静静地听着,毕竟人家是来帮忙的,支走了,这人还怎么做。

马姨不好使眼色,二狗子在电话里说起来了,马姨倒吞吞吐吐,紧张起来了,她看一眼张凤详,就觉得他的耳朵在膨大。她小声问道:“啥情况?”她就问了一句,便硬撑着身子听着。电话机在炕头柜上,这也是她设计过的,方便在炕上时不漏任何电话,灯线也在柜子上,末端垂着一个小铜锁,也是放在柜子上的,晚上二狗子回家,或者有来客时,她只要听见声响便可以马上拉亮灯。

任由二狗子说着,但是她不敢插进一句话,张凤详之前问时,她说的是二狗子带着虹霞转娘家去了,她要问问什么时候回来。家里离不开他们。

张凤详像是把几辈子攒的话一连串吐了出来。马姨的炕却变成了热锅。她在电话里听了二狗子的话,孩子虽然住在医院了,但是还没有彻彻底底给个定论。

他们吃了三天的酸菜挂面,呵出的气,打的喷嚏都是酸酸的。马叔想起了马姨年轻时做的臊子面、麻食,就说:“搓麻食的模子在哪里?哪天搓点麻食吃!”

“我没劲了,等虹霞来吧,年轻人可以!”

马叔只能叹叹气,之前虹霞坐月子或者不在时,马姨也做饭,但是已经没有年轻时候做的好了,没多少力气了,擀的面大部分情况下都擀不圆,有时候一边薄,一边厚。

马叔随即又惦记起虹霞和二狗子。

家里人少了,老鼠就来开会了,猫被马姨圈养在自己屋子里,这几天没有人去拿面粉擀面,面袋子被老鼠咬了几个洞,面粉已经在地上堆起几公分高。

马姨就在大门外等兵娃子,路人看到后就问,马姨说闲看看,家里闷。她可不想让村里人帮忙,好面子而且怕有人说闲话,不想被王红堂之流骂“二狗子走了,你们啥求都不像!”大部分村民家里都有个面箱子,小麦磨成面后一般都会装在面袋里拉回家,然后倒在面箱里,再放个不锈钢做的盛面粉的铲子,容易取,不易被老鼠侵害,顶多面粉放的时间久了生几个面牛,但是比老鼠干净。

二狗子临走前没顾得上,马姨就让兵娃子帮忙抱起一大袋面粉,朝着木头面箱里倾倒。

马姨说:“你马哥不在,只能麻烦你了,不然都被老鼠害了!”

兵娃子大部分都是十八九岁的样子,他稚嫩地笑笑,说:“没事!”就打算走了。

“等等!”马姨说,拿出一个雪糕递给他,“凉快凉快!”

新一茬小麦早已抽穗,迎风招展。

就在刘亚和文燕结婚时,瘦了一圈的二狗子回来了,他先进的大门,虹霞抱着孩子在后面。马姨平时听惯了摩托车声,对出租车关门的声音不那么敏感了,他们下了公共汽车后,直接打车回的家。

二狗子完全变成了电线杠,虹霞两眼睛红红的,她和马叔就完全明白了。

遇到红白喜事,最开心的就是村里的小孩子了,马姨家都能听到小孩子的嬉闹声,嘴里吃着糖果,手里还捏着花生瓜子。山上下来了穿着黑黄红绿颜色衣服的人串串,仿佛整个山路上长满了各色各样的花儿,七八个孩子跟在新娘后面,每人手里端着一个盆子,里面放着各种化妆品和日用品,有几个大人手里拎着枕头和被子,那是老马家送亲的的队伍,马姨作为媒人,不得不去刘虎家了。

二狗子和虹霞到家时,只给他们打了声招呼,把孩子放在马姨炕上便回自己的屋去睡觉了。马姨没再打扰他们。

马叔看着孩子,马姨去了婚礼现场,新娘子进村时,已经有小孩喊叫起来了,喜欢看热闹的大人和小孩在马路边排成了两排,看的新娘子文燕已经不会走路了,左脚踩出去,不知道右脚怎么跨,害羞不已。

文燕是村里娶的第一个山上人,老马周围的人羡慕的同时,平峪村的人将土包子下山变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文燕五官长得较为协调,但是脸上免不了带有山上人的特质,脸蛋红突突的,像被烙铁烫过一样。

很多外村人叫他们土包子。文燕所在村里的姑娘大部分都嫁给了本村人,有一些嫁到外村的,但都是在山上的村子。平峪村的男人们有娶外村的媳妇,但都是平川的。

那些年轻甚至年老的媳妇们便要看看这个山上媳妇的能耐了。进门三件事,做饭,洗衣,打扫屋子,做饭不香,花样少不行,洗衣,打扫屋子不麻利不行。

但村里爱管闲事的人没说她做饭不好吃,不会打扫屋子,反倒是说起其他事儿了,有些村民便有意疏远并且看不起她了,还担心起人家的后代。这是后话了。

那天吃完宴席,大部分妇女涌入文燕屋子,文燕正好穿上便装,一头乌黑透亮的短发, 额头上方的发夹将头发理的端正有致,远处看,像一条抹额盘在额头上,瘦瘦的身形,站起来后背空空的,衣服下仿佛被镂空一样,鼻子高挺,脸蛋圆圆的,耳垂像男人的大拇指盖,一看便像有福之人。

待大部分人走后,马姨让文燕坐在床上,说道:“文燕啊,你是山上下来的,肯定你们村的姑娘都羡慕,你爸妈也有面子,但是这里毕竟是平川里,就怕有些人议论你,看不起你,你要为你爸争口气。”

文燕点点头:“没啥的,只要刘家人对我好,其他的没事。”

“一个女娃娃被人家说也不好。”马姨说,“传在你们村,你爸妈的脸往哪儿放!我们这代人只是希望后辈好好的,我们怎么样都无所谓,在家里教育归教育,但是耳朵里听不进别人对儿女说三道四。”

刘亚进来了,忙得昏昏沉沉的他才想起二狗子,他问:“马哥还没回来吗?怎么不来吃席?”

马姨微笑的脸庞像泼了凉水,一下紧缩起来:“来了,回来了,娃,娃发高烧了,和虹霞看娃呢!有个啥事也有男人照应。”马姨撒完谎就心虚,也责怪自己,趁他们不注意时,在自己嘴巴上轻轻扇了几巴掌。

文燕出屋了,马姨叮嘱刘亚,让他好好对待人家,毕竟山里娃没见过世面,但是踏实顾家,让他好好珍惜,过日子,不要让村里的人看不起。

一会儿,文燕便提了几袋子菜进屋了,让马姨拿回去吃,有清炖牛肉、八宝糯米饭、里脊肉、牛肉丸子,还有一大袋花卷。

这些都是村里人结婚宴席的标配,村里有人结婚时,便提前修炉子,请厨师做流水席,在当地叫“十全”,村子里大部分都是回族人,为了照顾少数民族,有的汉族人结婚便也按照回族的规矩,第一道便是糖果、花生、瓜子,牙齿少的老人们自己嘴里嗑着,再左手一把,右手一把,装满自己口袋或者孙子的口袋,很快被瓜分完,那些眼疾手快端盘的小伙便会给这样的桌子上第二道清炖牛肉,接着就是酥肉、丸子、杂烩、里脊、炒鸡肉、鱼、八宝糯米甜饭,最后便会一连上几个荤素搭配的菜和汤,一人一碗米饭,将这些菜冒在米饭上吃起来,台阶上、屋子里、院子里摆满圆桌,一拨吃完又来一拨,即使家里再有钱,也不愿去酒店,村里人会骂,只有自家院子做的流水席村民们才能装饱肚子,拖儿带女,手提兜装。

马姨着急回家了,文燕让她多留会,她说:“回去看娃,二狗子和虹霞我不放心。”文燕将马姨送出大门外,拉着马姨的胳膊半天都没放下来,马姨感受到了文燕的胆小和对陌生环境的恐惧。她好不忍心地离开了。文燕蹲在大门口,还是被刘亚拉进去的。

就在宴席慢慢结束时,王红堂来了,弯着腰,听说是在农业社干活时形成的习惯,会不自觉地把腰弯下来,村里有人说看到他就想到了艰苦的日子,让自己不再浪费,还有的人说他是故意猫着腰的,以显示他曾经劳苦功高,村里人都得敬他三分,还得顺着他,左手抓着右手腕搭在腰部,左瞅瞅右瞅瞅,两瓣贝壳一样的唇部和尖尖的喉咙伴着自言自语在蠕动,像觅食的动物。

有理不打上门客,刘虎在别人嘴里听过王红堂对马姨家人的咒骂,他也对王红堂本人不认可,但逢喜事,作为主人不得不招呼他。

王红堂说:“你忙你的,家里人已经吃过席了,我就是来看看。”他硬是把刘虎支开,让他去忙其他事,自己好自由自在地看看新娘子。

他走进婚房,正好文燕坐在沙发上,娘家人都走了,她一个人躲在屋子,文燕听到响动便站了起来,她看着王红堂笑了笑,便说:“坐吧!”村里逢红白喜事,年纪大的人还是会被敬重的。只是她不知道他叫王红堂。

院子里,刘亚家亲戚和村里的年轻人帮忙收拾桌椅碗筷,他不好意思再和新娘子单独呆在婚房了。

出了院子,他便撵上了几个刚从刘虎家出去的村民,他又开始嘴碎了:“我以为二狗子妈有多大能耐,以为把山上的宝取来了,为平峪村引进好媳妇,生产好后代呢!结果新娘子三鞭杆打不出一个屁来,不懂得交流,瘦的呀,简直夹不了一个屁,脸蛋红突突的像被山火烧过一样。”

其他人便笑笑,他们知道这是在针对马姨呢!

王红堂和他们三个人先是并排走在边上,后面插在他们中间,又说:“我们村要引进优良品种,这样产的种子才好么!才能为整个村子争光么!”

这会他们好插话了,其中一个就说:“是啊,女人很重要,尤其是要有点文化,我们村接连几年没出大学生了!还是落后啊,人家周家庄年年出大学生,有当老师的,有当公务员的,还有开飞机的!父母都觉得自豪,伸的直腰杆!”

另一个说:“好像刘亚媳妇读过几年书,礼金要的也不少,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相对来说懂事,懂是非,不过看以后在村里咋处!。”

王红堂开腔了:“要看以后,要看二狗子妈眼光怎么样!这媳妇家的底细怎么样!我看......哼!”

其他两个人都回家了,最后一个人回家时,扭头一看,王红堂走的方向不是朝着自己家。

过了段时间,村里又传起了关于文燕的其他事。

二狗子和虹霞还在躺着,马姨将拎着的东西放在了厨房,马叔说:“他们啃了几口干馍就又睡了!”

他们哪能睡着,翻来覆去心焦啊,两个人还时不时说说话,怨怨天地。在外面的十多天,虹霞已经被泪水淹的半死不活了,幸好有火车托她回来。

他们走的时候,马姨的态度很强硬,一定要医治好孩子再回来。去了省第一人民医院,医生就说送来晚了,耽误了,虹霞当场就哭了,求医生帮忙,无论如何得治治可怜的孩子,医生出于人道主义只能试试,为了节省钱,二狗子和虹霞租了一张活动床,只能睡在过道,两个人轮流睡,轮流看小孩,二狗子回来瘦了一圈再自然不过了。

他们是主动离开省医院的。那天,二狗子下楼吃饭,要顺便给虹霞打包上来,他过了高峰期才下楼的,餐厅的老板便有时间和顾客搭几句话了,他从医生的眼神和话语里明白他们只能试试,每天给孩子喂着营养品和药,钱就像流水一样哗哗出去了。

老板听见是外地人,便和二狗子搭起话来,二狗子说了实情,老板就建议他们去专科医院看看,他隔了一天多才给虹霞说的,他们去问了医生,孩子这几天恢复的情况,医生却建议他们带点处方药回家养养看。

二狗子就着急了,医生也不敢多明说,毕竟孩子是家庭的希望,谁也不喜欢听稍带悲观的话,二狗子打听到了专科医院的路线就和虹霞抱着孩子去了。孩子在专科医院住了六天,这期间,他们没有告诉马姨,马姨也心存希望,毕竟去的是省会大医院,为了节省话费就没有多过问,心里却是七上八下,像被鼓槌捶打一样,经常蹦蹦跳。

中间打过唯一的一次,就是在转院的那天打的,她问:“娃咋样了?”

二狗子就说:“恢复的不错,你们不要操心,外面的医院好!”二狗子说完后就挂了,她却心里虚虚的,毕竟孩在不在身边,听不到呼吸,看不到脸色。

专科医院接收了孩子,二狗子要了条件好的病床,医生们就紧张地会诊起来。但过了几天孩子还是被抱了回来。孩子在车上一颠簸会喘的很厉害,暂时禁不起折腾了,能打到出租车,就不会去挤公交车。虹霞回来后在床上躺了好几天,二狗子就给马姨和马叔说长期劳累不舒服,需要躺几天,还让他们不要操心,尽管照顾好孩子,给孩子喂药,说孩子很快就会好起来。马姨除了做饭,就将注意力又集中在孩子身上了。

刘亚辞了工作,不出远门了,他和文燕商量起生计来,平时闲的时候便带着文燕进城看看到处的铺面,商量着有没有合适的生意可做。

有一天,刘亚自己一个人大清早就出去了,文燕刚被娶进门就想多表现下,拿了扫帚清扫院子,挨着厕所的位置有一棵长了十几年的杏树,不大,但是到了夏季,还可以容纳三四人在树荫下纳凉,时不时会掉落一些叶子,文燕就拿着扫把顺便扫了扫落叶。这时,刘虎、刘虎老婆张环环以及刘虎的大儿子儿媳都起床了,各自进进出出屋子,大儿媳周家莉就说了:“文燕,中午你来做饭,听说你搓的麻食又好看,薄厚又均匀,还耐看!”

文燕抬起头,还没说话,婆婆张环环就说:“好,可以,文燕,试试,我们帮你!”

文燕就点点头。

张环环接着说:“以后你们就单独各做各的,今天相当于我们一家人一起认认真真吃个团圆饭。”

文燕还是点点头,随后答了一声“哦!”

她将院子垃圾倒了后就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和起面来,她的脸挣得红红的,终于把一团面揉得有韧劲,本来发红的脸蛋上像涂了一层胭脂,她将面团用不锈钢盆盖起来,随后准备起炒麻食的菜。

就在她准备炒菜时,“砰”一声,就惹下事了。

刘亚家每年种些菜籽,成熟收割后会炸成菜籽油炒菜,将炸好的油装在大塑料壶里,用瓢舀一部分出来,平时做饭时方便用,村子里的人习惯用塑料饮料瓶或者罐头瓶装,刘亚家平时用的就是玻璃罐头瓶。

腿脚快的大媳妇周家莉跑进来了,婆婆和公公跟在后面,文燕愣在那里,锅底已经烧得铁红铁红的,已经升腾起焦油味,婆婆张环环马上舀了一瓢水倒进去,“刺啦啦”冒了一阵白气,公公刘虎将灶洞里的柴火抽了出来,埋在灰里了。大媳妇周家莉就“呀呀呀”了起来。油瓶碎了,地上厚厚的一层油流动着,文燕白色的裤子上溅满了油,都快浸成油纸了。

村里的男人是很少进厨房的,刘虎抽了火说:“打扫下,晚点吃无所谓!”随后就出去了,文燕不知道怎么打整了,一片一片捡着碎玻璃片,脸上发烫,心里发慌,周家莉来劲了:“这一斤油就没了!现在买一斤油得多少钱呀,关键是多不吉利呀!”他们沉默着,她又接着说:“这刚娶进门就摔这摔那的,那以后还了得,得增加多少麻烦啊!多不吉利啊!”

刘虎在院子听着,张环环用铁铲子铲了些灰覆在了油上,好打扫。在当地,大部分家庭都是喜欢小儿子的,丧失劳动能力的老人一般都会和小儿子过,刘虎和张环环当然得护着小俩口,但是还得平衡和大媳妇的关系,所以他们憋着气,也只能忍者,张环环便说:“油在东屋里,去倒点,重新拿个瓶子,碗柜里有我洗好的!”她看了大媳妇周家莉一眼,便接着说:“今后小心点,吓我们一大跳,还以为你咋了!”

婆婆拉着大媳妇出去了,到了院子,婆婆瞅了一眼厨房,说:“刚结婚,就原谅她一次,你不要气坏了身子,她再不小心点,我就告诉刘亚,让刘亚收拾她!先让她把饭做好,我们也尝尝山里人的手艺!”她将大媳妇带到了屋子,就出来了,朝后看了看,就悄悄跑进了厨房,她说:“文燕,不管她!”她又扭过头,做贼一样,看了看,接着说:“她就是疯婆子,你多做少说,忍着点,不要放在心里!”说完立马就跑出了厨房。

一锅炒麻食终于做好了,麻食和花生米一样大,大小一致,薄厚均匀,纹路清晰,这可是她一个人忍者泪水在木头模子上用一小块一小块面团搓出来的,和各种小块小块的菜混合在一起,有土豆、牛肉、胡萝卜、青椒、洋葱、大葱、蒜薹。她在厨房外喊了一声:“麻食好了,吃饭了!”

周家莉就回应了:“先给爸妈端在桌子上,不懂事吗?”

文燕盛了两碗就端给公公和婆婆了,婆婆小声说:“你快去吃吧!”

周家莉跑进厨房,文燕已经给她盛好了,说:“那是你的!”

“算了,你摔过油瓶的手,不吉利,我自己来!”

厨房里没人了,她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在板凳上吃了起来。边吃边想起自己在家时的情景,平时都是她做家务,下地干干活,虽然在妈妈身边学会了做饭,但是平时还是她妈妈在做。来了这里,做饭,家务都是自己的,还受委屈。

她的眼泪瞬间像大雨滂沱。

刘虎的大儿子从邻居家回来了,周家莉来盛的饭,文燕赶紧将胳膊一甩,将袖子在眼睛周围抹了抹,低下头使劲往嘴里填麻食。

婆婆张环环吃到半碗的时候说话了,她说:“刘亚应该要回来吃,锅里......”还没等她说完,刘虎就给她使眼色,接着说:“不管他。”

文燕大口吞了一碗下肚,揭开锅看看,找了个大洋瓷碗给刘亚盛了一碗,偷偷藏在了案板下,厨房的案板是被垒起来的砖头支撑的,下面有足够的空间可以放置厨房用具,她找了个菜篮子盖了起来,免受苍蝇侵袭。

她一碗没吃饱,但给刘亚留了那么多,就再也不敢揭锅盖了,好在她留了煮过麻食的面汤,等凉的差不多了,她就喝了一碗。

刘亚来时,已经下午一点半了,他一进门就喊文燕,文燕出了厨房就招手,将刘亚招呼进了厨房,他吃面时,文燕背对着他朝着窗户往外看,放风一样。直到他吃完,他才细细发现文燕红红的眼圈和湿润的眼珠子。

刘亚和哥哥维持着较好的关系,毕竟是亲兄弟,但是嫂子就不一样了。以前刘亚在外面打工,偶尔来次家,来时大包小包给家里每个人带一些特色礼物,周家莉当自己亲弟弟一样做好吃的,招待他。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周家莉老远看见刘亚时,便绕得远远的,话也不说,恨不得把他一脚踹回外地。

家里添了两口人,厕所挤了,其他问题也多了,接连起来的雷管时时被引燃,炸弹随时就要爆炸了。

这天,马姨打扫了院子,躺在了炕上,两眼一暗,就睡着了。孩子被她带出门就往庄稼地一个劲地跑,先跑到西瓜地,被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的瓜蔓缠倒在地,两手一落地便抓在了西瓜上,西瓜裂出了大大的笑脸,她不停地喊叫,接着发出了“砰砰砰”的声音,几个西瓜就被他的小脚踢破了,直到他越过豆角架,跑到看不见人影的金黄麦浪里。

马姨被惊醒了。冒了一阵冷汗,手一乱抓,先摸到了猫,接着就翻身抚摸到了孩子的额头,听到了孩子的紧促呼吸声。

连着下了几天雷雨,村民们抱怨自家种的西红柿被打落地,坏了,苹果也被雨点打坏了,茄子和豆角再不摘就长老了,年轻人都啃不动了,但是田里变成了泥潭,只要一塞脚,就像埋了的土豆种,挖也无从下手了。

就在马姨按惯例从垃圾场回来时,大事发生了。她左手拎着一个玻璃内胆热水壶,右手拿着给孩子装奶粉的杯子。一大一小“砰砰”声将房间内的顶棚震的“咚咚”响。马姨穿着凉拖鞋,踩在滚烫的开水里,完全没有疼痛的样子,反倒是心脏被扎破一样,一阵刺痛。

这几天不知为何,她心里莫名地发慌,除了给马叔说说之外,她不敢给二狗子和虹霞说,她也克制自己将慌张归因于孩子,不去踩灭希望的焰火,早上出门的很早,但是垃圾里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其他村民像有预感一样,今天也没来和她抢东西,她两手空空回家时,嘴里还嘟嘟嚷嚷的,怪怨别人没扔些破铜烂铁,半新的东西。

想到马上就可以回去喂孙子,哄孙子,心里也就慢慢舒服了。

几声“砰砰砰”,将二狗子吓醒了,他穿个内裤就跑进马姨屋子了。

孩子的嘴唇不动弹了,马姨瘫软在沙发上,是二狗子将孩子包裹起来的。二狗子没有喊叫虹霞,只隔着墙和窗户给虹霞说水壶摔碎了,自己抹干眼泪后就给几个姐姐打了电话。

下午几个姐姐聚在家里就安慰一家人,说尽力了,也对得起孩子了,二狗子眼睛红红的,马姨和虹霞的泪水早在平时哭干了,只哽咽着听她们讲话。

第二天,二狗子将孩子抱在了坟上,挨着奶奶的坟就让孩子安眠了。

本来充满希望、相互鼓励支持的家庭,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破碎的。

马姨不再出门了,暂停出去捡垃圾了,马叔也在马姨的指令下,不出门了,将活动范围压缩在了家里。马姨说:“免得别人问东问西,让王红堂那样的下三滥捡别人吐出来的唾沫。”

虹霞接着睡了几天,饿了就咬几口干馍,马姨也浑身没劲,强撑着身子做了几天饭,多半都是简单的面疙瘩汤,不用花力气和时间。

接连几天,虹霞走起路都像逃荒的病人,无声无息,两个眼珠子如黑暗的隧道,体会到她雷雨般精神气时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那天,大门还被门栓拴着,就有人敲门了,是来买醋的村民张满娃,张满娃是村里的老好人,每天只管挣钱,每月的工资都是按时交给老婆,自己只留一点烟钱,在老婆面前只能说迟到了几次,被老板扣了。他每天出门打工,为了节约时间并且免得热天来回折腾,中午是不回家的,早上吃碗面,吃的饱饱的,中午就在工地席地睡觉,她穿着被汗泥浸黄的坎肩白背心,老婆用儿子的长筒牛仔裤剪的大裤衩,趿拉着断了后跟的塑料拖鞋就来了。

虹霞问:“谁呀?”她边问边朝着门缝看。

“我!满娃!来买醋!”张满娃笑笑,接着说:“面捞在碗里了,没醋了!你说咋咽!”

“没醋了!没醋了!其他地方去买!”虹霞的声音像搭错了线的扩音喇叭,刺得耳痛。

张满娃好声好气地说:“远,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啃干面!”

马姨走出了屋子,叹息,心想,一大早,生意就这样泡汤了。

从那以后,凡是有人敲门,马姨就让马叔抢先去开门,自己跟在后面。二狗子媳妇是母老虎的传言又在村里传开了。张满娃说:“虹霞看着老老实实的平时,结果是个母夜叉!”甚至还有人说:“蔫怂比哈怂可怕!”王红堂的两张大耳朵将话揽进去了,之前他就听说二狗子的几个姐姐都来过二狗子家,像紧急集合似的,别人还说看见二狗子抱着被子上过山。

王红堂就隔三差五在二狗子家附近刺探消息,看看有什么新鲜文章可做。

直到胡大夫来了,他才又在村里找人发表文章了。

王红堂给村里人说他看见胡大夫急急忙忙下了摩托车,像急着去抢救一样。说的很玄乎, 他又咒骂马姨:“准是那疯婆子得了什么急病,快过去了,报应!”

马姨起得很早,生怕有人来时,还拴着门栓,别人又得敲门,虹霞一烦躁出屋就大清早给别人当头一棒喝,她就早早取下了门栓,将大门半掩,以告知来人,主人已经起床。马姨打扫屋子,吩咐马叔这几天在大门附近台阶候着,一有动静就出去迎接,再不能错过顾客了。

胡大夫是马叔迎进来的,他和以往一样,直接朝着马姨的屋子走,看见马姨笑了笑:“我顺路来看看娃!”

马姨用随手拿着的抹布擦干眼泪,一边倒茶一边满口道谢,胡大夫已经看到炕上如一片荒漠,但是他希望有关孩子的事由马姨自己说出,马姨又擦了擦泪花,用下巴指了指隔壁虹霞屋子,小声说:“已经走了,杂七杂八的花了几万块,我们尽力了!”

二狗子和马叔进来了,他们寒暄了几句,就坐在了旁边。

胡大夫说:“嗯!尽力了就好!你也要注意身体!不要太伤心了!”

“嗯!你看看!”马姨边说边走到炕前。她揭开棉絮,找出钥匙打开了箱子,将小孩的四季衣服和绣了花的小枕头,一一拿了出来,“这些都是为娃准备的!”

胡大夫点点头。泪河从马姨眼角冒出,顺着皱纹形成的渠淌了下来,她将几件孩子刚穿过还留有体香味的衣服抱起来,说道:“胡大夫,对不起,本来想给你打电话的,但是我说不出口!”

“没事,没事,来看看你们也好!”胡大夫发现在他和马姨说话时,二狗子时不时要看看门外和窗户,他想起了之前进来时马姨用下巴指隔壁的动作,马上起身:“你们忙,我得去另一家,看病,有啥事及时打电话,把我当自己人!”握握马姨和马叔的手就骑着摩托车轰隆隆走了。一股焦油味青烟从大门飘到了院子里。

虹霞几天没吃饭了,这几天家里的饭都是凑合着,各个像逃荒过来的,马姨就强撑着身子擀了面,炒了些土豆、胡萝卜、洋葱、萝卜,最后打了一个鸡蛋,做成了臊子,二狗子接连吃了三碗,随后将几根长长的面挑在了碗里,浇上臊子,端给了虹霞,她将虹霞喊起来,将碗筷递给虹霞,“砰”一声,刺耳的声音就来了,碗被她摔落在地,二狗子的眼珠子都快气炸了,全身的血液集中在脸部,就差伸手了,“你赔我娃!你赔我娃!”二狗子还没回过神,马姨和马叔就到了门口,马姨皱纹里的泪积成了深潭,马叔挥挥手,示意,让她回自己屋,进去就是火上浇油。

大门半掩着,有村民直接进了院子来买东西,虹霞在喊:“你赔我儿子,你赔我儿子!”一屋子尽是锅碗瓢盆杯砸地的声音,那人觉得不对,悄悄走出了院子,马叔想喊住,但是那人已经跑起来了,好像后面有狼追一样,那人还听到“啊”一声,那是二狗子发出的声音,二狗子伸手去拦虹霞,别让她扔东西发泄,但是被虹霞深深咬了一口,像钻子钻穿骨头一样,疼到骨髓里了。

二狗子也怒火冲天:“你打闹有啥用!家里都尽力了!你难受!我比你更难受!那是我们马家的后代!”她将一床被子蹬下床,自己抱着枕头呜呜呜哭起来了。二狗子不敢靠近,就躲在了马姨屋子。

晚上,二狗子看见虹霞抱着枕头,双脚分开,像倒地的树枝一样,占了很大一块面积,他没敢吵醒她,就和马姨挤在了一个炕上,半夜,本在马姨身边安睡的猫钻进了二狗子的被窝,他被弄醒后就再也没有睡着。

接连几天,虹霞仍然没有出门,二狗子也不敢多说话,他只是将一些饼子趁她睡着时放在床头柜上,家里没什么积蓄了,二狗子想去挣钱,但是放心不下虹霞,他在隔壁马姨房间坐着,时不时要去隔壁看看,直到偶尔看见碟子里的饼子被掰断一角,他才放心。

马姨也瘦了一圈,有一天,文燕早早做好午饭,吃完后,给刘亚打了声招呼便买了两斤糕点来了马姨家,马姨像看见亲女儿一样两眼终于有了光亮,那种光是扩散的,透亮的,像湖面泛起的涟漪,扩散,直至和文燕的神色交汇。

文燕说:“我来看看你!”

马姨点点头,疾步拉着文燕的胳膊进了自己屋子,马姨拍拍她的肩:“乖娃,过的怎么样?下山习惯不?”

“还好!”文燕将一肚子的委屈又咽了下去。

马姨说:“如果刘亚对你不好!你就说,包括家里人!”

文燕摇摇头,点头笑笑:“好!”她看了看四周,随后说:“你们没出门不知道,村里人传遍了说虹霞是母夜叉,母老虎,说你们家出什么大事了,我就来看看!”

“没事,就是娃走了!”

这时文燕才注意到炕上空无一人。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后背像西北风吹过来。

“哦!你不要伤心,看你脸色很差,村里人怎么都说虹霞是母老虎,母夜叉,还说不是谁家人,不进谁家门!”

马姨笑笑,虹霞将手里的夜壶“哐当”一声放在了台阶上,大骂:“我就是母夜叉,我就是母老虎,狗日的,哪个嘴长了痔疮的在乱喷粪,说我,有本事当面说,背地里说人的都是小人。”

二狗子悄悄走到虹霞前说:“文燕,来看妈妈的,不要吓着人家,走,进屋!”家丑不可外扬,二狗子又拉着虹霞进屋。

虹霞又大骂了:“滚!我就要骂,有本事来当面说我!”

文燕吓得哆嗦,用手遮住了半张脸。

二狗子拉拉扯扯,虹霞撕撕咬咬,终于都进了自己屋。

马姨拉着文燕的手,让她别害怕,她问:“是不是王红堂在乱说?”

文燕怯怯地说:“不知道啊,反正都传遍了!反正他们说也是听别人说的。”

“狗吞的王红堂。”

文燕本来想多和马姨聊聊家务事,放松下心情,但看这形势,她不得不早早离开。

马姨躺上了炕,“咪咪”喊了几声,猫从茶几底下钻出来,跳上炕头柜上了炕。

几天来,二狗子焦头烂额,大门不敢出,屋门不敢进,就窝在马姨屋子的沙发上看电视,看的时间久了,还要承受马姨的说教,马姨会以保护电视机的名义让他关停,其实是怕费电,连电视机待机指示灯都不让亮的人,能让二狗子一直那样吗!

文燕回家后,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告知了家里,她说:“马丫丫家有难处,虹霞也不是他们说的那样,他们家里有事。”文燕见周家莉在,就轻描淡写说了几句,只希望家里人不要相信传言,也不要跟着别人一起骂马姨家。她回到屋只给刘亚道明了真相,她说着说着还掉了眼泪,她说:“虹霞的娃走了,家里乱糟糟的,个个都没有精神气。”文燕话少,但是她确实认真看过马姨家里人的脸,像从沙尘暴里出来一样,脸上覆着一层黄土。

刘亚拨通了马姨的电话,他觉得有必要问候下, 本想出门亲自去的,但是被文燕揪住了衣摆,她说去了搞不好就是火上浇油,于是就打了电话。

他在电话里问候:“丫丫,我听文燕说你身体不好,有啥事就喊人打电话,我今年不出去了,看能不能搞个啥生意!”他了解马姨,始终未提孩子和虹霞。

马姨也绕过话题:“文燕是个乖娃娃,你要好好待人家,还有,明年开春我们要看到娃娃在地上跑!”马姨很久没有笑了,但是她说完后,深深“嘿嘿”笑了两声。

刘亚也在笑,随后问了问马叔便挂断了。

马姨实在没力气做饭,她不会轻易打扰自己的几个女儿,一方面自己要强,另一方面家里的事不想让她们掺和,晚上还是强撑着身子熬了酸菜面疙瘩汤,简单不吃力。二狗子悄悄进了屋子,虹霞抱着孩子的枕头,侧卧在床中央。二狗子也只有和马姨挤挤了,任凭猫钻进他的被窝,将他吵醒。

自从刘亚那次看到文燕红红的眼珠子后,他便很少出门闲溜达,更多的时候就是在手机或者电视里看看财经消息,找找商机,然后就是和文燕探讨养家糊口甚至发家致富的活计。

刘亚父母原本想着刘亚和文燕刚结婚,家里团团圆圆多在一起吃几顿饭再考虑分家的事,但是刘亚那天看见文燕受委屈的样子,他就打定主意要分家了。他前一天单独去了父母的房间,在大部分村子,小儿子相对要讨父母喜欢些,毕竟老了走不动了,都得小儿子照顾,大儿子顶多隔三差五瞅几眼,孝顺的话做了好吃的会给老人端一碗,不孝顺的话就指望着早点死,好分家产且少受麻烦。

张环环躺在炕上看电视,马上起身,让儿子坐在炕前的椅子上,刘虎掐灭了烟,笑着喊道:“刘亚,快进来,把门关上!”他说:“妈,爸,我那天看到文燕哭了,我装作不知道,但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想了想还是分开吧!大家各吃各的,迟早要分的,还不如早点,免得生事。”

张环环和刘虎互相瞅瞅,张环环说:“好,好,我和你爸怎么样都可以!”

刘虎点点头:“嗯,可以!你是对的,不能委屈了人家女娃,山上娃本来老实,要是经常让人家哭,受委屈,我们良心上也过不去。”

张环环下了炕,打开门,朝外面左右瞅了瞅,看到大媳妇和大儿子的房间灯还开着,就悄悄咪咪进了屋,三言两句就让刘亚出去了。

刘亚一大早便骑着摩托车带上文燕去买锅碗瓢盆了,前一天晚上,刘亚就说了这事,他们就早早睡了,文燕起的很早,她给她和刘亚做了荷包蛋,将前一晚买回的凉粉切成碎块,每人一碗凉粉一个荷包蛋,吃了就开始准备,文燕穿上了牛仔裤,粉红T恤,擦了淡淡的粉,浅浅的口红就出了屋,到了大门口才发现穿上高跟鞋时比刘亚高了很多,于是换了平底鞋,两个人有说有笑就出了村子,这是文燕下山以来第一次去集市,她搂紧刘亚的腰,头部侧靠在他的肩部,柔顺的短发像麦穗一样,迎风飘摇,惹得村里的年轻人眼馋。

集市里的人像饺子下在了锅里,沸沸扬扬,有老人带着小孩看热闹的,有乡村妇女相约而来买衣服箱包的,有男人推着自行车来买农具的,路两边摆满了供乡下人用的东西,堆积如山,路上挤满了人,走几步便有自行车或三轮车或摩托车擦身而过,路上都是人让车,车让不过人,擦擦路人的身子,也是常事,擦得厉害了,路人骂两句,车手忍忍也就过去了,毕竟太拥挤,骂人的气话还没传到对方耳里,可能就被挤拐弯了,最终还是消耗自己,所以忍忍就算了,土路上时不时还见到因为遭遇雨天而积下来的泥水,刘亚将摩托车停在了路口,牵着文燕的手就进集市了。

文燕下山后,脸上的红红的血丝慢慢消退,基本上已经看不出山里人的痕迹,但在疾驰的摩托车上脸颊又被风喷染成了红蛋,头发像暴风雨后的灌木林。

刘亚笑笑,把她拉在人少的地方,双手抱了抱她的脸,几根指头梳了梳头发,她的脸蛋更红了,刘亚在额头上偷吻了一口便拉着她进了热闹的地方。

家里没有多少木柴,也不想将贴了瓷砖的墙壁熏得黑黑的,他们买了电磁炉,锅碗瓢盆就回了家。

一下摩托车,文燕就喊着要去放鸡,早上出门匆忙,忘了放鸡出笼,打开鸡笼后,随后跑进屋子去拿鸡饲料,几只鸡已经跑到了大媳妇家鸡笼边,将大媳妇周家莉刚拌好的鸡食一扫而尽,周家莉就骂了:“狼吃的,我刚放的么,就给吃完了!”抓起碎石头就打。文燕端着饲料出来了,喊道:“别打,我给你赔就是了!”

刘亚双手捧着东西进来了,喊道:“嗨!那是鸡,又不是人会那么懂规矩!”

“鸡也要人管!”周家莉把捏着的一把石子洒在了院子。

“文燕,你给补上,鸡也是生命,麻烦你不要用石头砸!”刘亚气愤地说。

张环环和刘虎在屋子静静坐着。

周家莉收敛了些。刘亚将几个箱子往台阶一扔,说:“有我在,鸡和人一样重要,都不是随随便便能欺负的!”刘亚也想为之前文燕受委屈出口气。

刘亚吩咐文燕拆箱子,将锅碗瓢盆放置好,自己又跑到张环环和刘虎的屋子,他一开门,他们俩便假装睡觉,门响了,刘虎还眯着眼,张环环打着哈欠,伸着懒腰说:“刘亚,来来来!买回来了?”

“嗯,我出钱砌一堵墙,将院子隔开,再开个门,你给大哥说一声,他那媳妇太过分了!”

“嗯!可以。”张环环说,随后叫醒刘虎,“刘亚要把院子隔开,我看可以,免得经常吵!”

“好,隔开就显得小了,小就小,经常吵也不是办法,文燕刚进门就吵,人家也看笑话!”

刘亚没喊家人帮忙,他只给大哥说了声,原本大哥要帮忙的,毕竟是自己的亲弟弟,但是被周家莉挡了,周家莉说:“看把他能的,隔开就隔开,别人问起来就说人家长本事了,去过大城市的人,看不起我们的习惯,把我们隔离了么!”

刘亚大哥私底下给刘亚塞了五千元,大哥说:“你多理解下我,也尽量忍着,以后分开了碰见的机会也少,让她去疯吧!”

刘亚点点头,他硬是把五千块塞了回去,他知道那可是哥哥省吃俭用胡编乱造存下的私房钱,每个月的工资都是按时要交给周家莉的,可想而知这钱攒的多辛苦啊,他更知道大哥的难处,那时候家里一穷二白,土坯屋子,茅草厨房,挖个土坑当厕所,做顿饭被柴火烟熏得像煤球。周家莉还是不顾父母的反对,嫁进门了,他哥哥也记着她当年奋不顾身的追随,很多事情便忍让着。他理解他哥哥。

他喊了村里的几个朋友帮忙,请了几个匠人,花了几天时间便砌了一道矮墙,在老墙上开了洞,安了一个门,供他和文燕出入。自此以后,除了水龙头共用外,其他的都独立分开,刘亚在大门外靠山一边搭了个简易的茅房,就和周家莉碰面少了。

文燕嫁到村子有一段时间了,那些爱干净的年轻妇女们经常跑到村头的洗澡店洗澡,冲洗身上的汗水,她们去的次数多了,慢慢熟络起来,先是互借洗浴用品,越来越熟悉了就互相搓背。这天晚上她们出了浴室闲聊时就议论起文燕了,张西西说:“文燕嫁来这么久了,从没见过她来洗澡啊!山上人就是山上人!”

王亚红挤在她们前面说:“听说她们山上人吃的雨水雪水,打的水窖,当然没水洗澡了,喂牲口都不够哪还能洗澡。”

张三女和其他几个女人呵呵一笑,张三女就说:“听说她们头上经常跑虱子呢!”

“那我们就少去她们家,最好炕也不要挨!”张西西笑着说,“免得虱子跑一身,跳蚤跳一身。”

张西西脸上的颧骨高挺,说话时一高一低,长长的脖子镶着喉咙,瘦干瘦干的皮肤一舒一紧,像一条吞了鸡蛋的蟒蛇背,薄薄的嘴唇一张,鞋帮裂了一样,又有内容了:“刘亚还是大城市来的,不知道中了二狗子妈什么邪,尽然娶了个不爱干净的人。做的饭咋下咽,爸妈简直造孽了,跳蚤在碗里,两眼一花都看不见。”

几个人里面,张西西算最能说的,她们都哈哈笑了笑便赶回家吹头发去了。

几天后,村里就传开了,说文燕不爱干净,从来不洗澡,身上的汗泥都可以养蚯蚓了,还说虹霞和文燕可能是一个货色,文燕将来都是母夜叉,别看现在刚领进门比较乖。马姨最近没出门的,来买盐的村民一提这事,她就生气了,村民议论,说是马姨看人不准,给刘亚找了个不爱干净的山上人,怪不得这么容易下山,原来是周围的村子知道文燕底细。

这话还得从张西西说起,张西西和王红堂是邻居,那天洗完澡,她们几个回家了,张西西趁给王红堂媳妇还沐浴液时多说了几句话,王红堂回来,媳妇就当笑料说给了王红堂。

王红堂就又有文章可做了。那些话也是他传播的。马姨一听很生气,就骂了:“人家身上跳蚤爬满,管你们球事,我看这娃娃比村里瞎谝闲传的女人强几十倍!母夜叉咋了,母夜叉就是对付你们这些乱咬人的恶狗的!”

村民拿着盐出门了,马姨连忙说:“你慢走,估计又是王红堂在乱说文燕和虹霞,小人就是那样,你以后见了也躲着点。”

村民朝后看了看:“好!你快进去。”

虹霞听到马姨的骂声了,但她并不在乎这些,在乎的是孩子。马姨闲下来时,脑子里仍旧是孩子的面孔,虹霞倒想过和二狗子再要孩子,但是念头一闪,她就打个哆嗦,即使再生个也对不起那孩子,最关键的是她不敢生了。她怕了。

家里经济吃紧,二狗子越发焦虑又不敢轻易出门,这天,正好有远房亲戚结婚,二狗子鼓起勇气进了屋子,让虹霞和他一起去参加婚礼,他说:“虽然是远亲,但是关系比较好,人家时不时还送东西,我们两个人一起去好些,你也可以帮帮忙!”虹霞低着头,二狗子凑近说:“顺便带你散散心,你也瘦了一圈,不能再这样了,不然我们俩都垮了怎么办。”

虹霞答应了,去车站的路有一公里,得从村头走到村尾,二狗子和虹霞并排走着,但是无论虹霞怎么笑,周围的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虹霞,她感觉到了,二狗子就说:“没事,可能是你很久没出门了,他们看到后惊讶!”她感觉身边的一切变了。她能感觉到后面有人在戳她的背。

席间,妇女和老人们带着孩子吃饭,一个个生动活泼的孩子在桌子周围窜来窜去,虹霞忍到最后硬是忍不下去了,她甚至讨厌那些孩子们,认为他们的快乐里应该有自己孩子的一份,她将一个碗放在桌子上,自己没觉得用过力,但是已经裂了一个小口。他们的眼神齐刷刷杀过来,二狗子马上给周围的陌生人解释,说不好意思,放的太猛了。随后抓着虹霞的手走出大门回家了。

一回去,她又躺在了床上睡着了,睡梦中,孩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向她招手,时不时还两手使劲拉开大门,故意跑出去让她出来撵。接下来的日子,她一出屋看到院子便觉得眼前有人影在闪,随后就是孩子的笑声。

她不敢出屋了,就在二狗子焦头烂额,虹霞难以自拔之际,虹霞妈和弟弟来了,原因是虹霞要么不接电话,要么接了只是吞吞吐吐三言两句就挂了。他们担心虹霞,虹霞娘家人知道孩子出事后,痛苦了一阵子,但是他们想虹霞年轻,还可以再生,但事实不是那样的。

很久没有关车门的震动声出现在马姨家门口了,所以她特别敏感,最近经历的事让马姨已经做好了天天都可能面临意外之事的准备,她心里一颤,随后就听见了紧急的脚步声。她披上新外衣,边系纽扣边往大门口走,他们掀开大门,马姨脸上像被强按了微笑开关,僵硬地说:“你们来了,走,进屋。”

她一边迎着他们一边喊马叔烧水泡茶,一家人好多天都无精打采,连台阶上放的木柴都燃起来没精神,等了好久马叔才在泥巴做的火炉上烧开了一壶水,小心翼翼地提到了屋子。二狗子和虹霞是被院子没有扩散的烟雾呛醒的,整个院子被潮湿柴火冒出的烟笼罩着,要是下一阵雨,地上准是滚满黑珠子。

虹霞没过去,二狗子喊了声:“姨娘,你们来了!虹霞,虹霞还在睡觉,让多睡会吧!”姨娘是当地女婿对丈母娘的叫法,虹霞妈点点头,虹霞弟弟喊了声姐夫,二狗子也点点头,马姨先是打开货柜,拿出两袋榨菜,随后将头伸进落地柜,掏出文燕之前拿来的糕点,心想,终于用到地方了,家里凡是别人送来的东西,马姨都留着,不让二狗子吃,留着招待客人,她将榨菜拆开倒在了碟子里,将蛋糕也拆封,一个个放在碟子里,端在了茶几上,“来吃,先吃点东西!”马姨说,“走了这么久了,先吃喝点!”这时,马姨脸上僵硬的表情慢慢舒展开,但是心里还凝着疙瘩,二狗子瘦了不说,关键是虹霞也瘦了一圈,她生怕对方怪怨他们对虹霞照顾不周。

虹霞弟弟尽是点头。

虹霞妈说:“我就是担心虹霞,过来看看,让好好睡吧,起来再说!”

马姨的心咯噔一跳,吩咐二狗子添茶倒水,让马叔继续去烧水。

虹霞睡梦中听见有熟悉的声音,惊醒后,出了屋子,看见自己的妈妈在地上,喊叫了一声,妈妈便应声而起,虹霞立马靠在妈妈肩膀哭吼了。

马姨拍拍虹霞肩膀,说:“让你妈妈休息下吧!”随后给二狗子使了眼色,让二狗子扶走,谁想到虹霞在二狗子身上一拳头,接着又靠在妈妈背上,虹霞妈妈差点弯倒在地。虹霞妈和弟弟将虹霞扶在了自己屋子。

马姨屋子就只剩二狗子和她了。

马姨小声说:“娘家人来了,让她哭会吧,哭出来好些,你就别过去了!”

家里人多了,二狗子也就不怕了,他也需要发泄,于是就出了门,马路上村民上上下下,村中央一家村民门口还是和往常一样聚集了几个人,要是不打牌便会说起别人家的闲话,他们也好久没看见二狗子了,其中一个人问:“二狗子,最近没看到你,去了趟丈母娘家就不出门了啊!”二狗子觉得他没有恶意,就抬抬头笑着说:“家里事情多!”王红堂听见有人说话就从那户村民家院子出来了,喊道:“二狗子,怎么没带媳妇出来啊,溜溜呀!”二狗子听出了嘲讽,忍忍就走了,他感觉王红堂拉伙将万箭齐发,朝着自己射来,那箭是带冰的,凉凉的,刺痛的,他路过的每一寸都仿佛结了冰。

他朝着刘亚家去的,王红堂的脖子像牵牛花蔓一样一直探到刘亚家门口。王红堂又在人群中发表议论了:“不是谁家的人,不进谁家的门,同类相吸啊,我看今后刘亚家的门墩就被二狗子一家人踏破了。”众人笑笑,当饭里的佐料下了。

接着又说:“我看这虹霞和山上来的后代可能都是一个怂样,以后村里都没几个好种子了!一个疯狗,一个蔫怂,我看这文燕以后也会被影响成母夜叉,娃娃能好吗!还带来了山上的坏毛病。”

其他人也就是配合笑笑,违心地点点头。二狗子进了刘亚家大门,进去之后才发现格局变了,走到了大媳妇周家莉家,周家莉看出了二狗子脸色的变化,就说:“稀客啊,你是来我家还是去文燕家找他们,来我家就进来喝茶,坐!”二狗子笑笑,往周家莉跟前走了走,扫视院子的布局,随后说:“我就是来走走,逛逛,好久没串门了!”

周家莉用下巴指指二狗子身后:“你要是去刘亚家得从那里出去,再进人家的院子,我们是后娘养的么!人家把我们隔开了!”二狗子这下不好马上出去了,他怕周家莉背后骂他。于是坐在台阶的凳子上,打岔问:“大哥出门了?打工去了?”

“是啊,要不怎么养活一家几口人,娃娃还要念书呢!”周家莉又仰起头指着说:“哪像人家,回来结个婚,就待着,没钱了还有父母,人家心疼小儿子呢!我看以后生个儿子就成新社会皇帝了!”

二狗子尴尬不已,没想到走错门尽成了垃圾桶。二狗子脸上灰蒙蒙的,没有多说,周家莉意识过来了,毕竟人家是无辜的,于是笑眯眯起来,给二狗子倒了杯茶,就换了话题:“我们家的事归我们家,说说你们最近怎么样呢!”周家莉放下手中的扫把,横放在台阶上,坐在上面,“听说虹霞最近火气很大!你们吵架啊!”

二狗子眼珠子一转:“也没有,家里的琐事,偶尔,偶尔,也正常!”

周家莉呵呵一笑。

二狗子知道村里的人都在议论虹霞,他想顺口问问周家莉,他问:“你怎么知道的?”

“嗨!村里都传遍了,说你媳妇暴躁!”她又用下巴指指文燕住的地方,“还说她以后和你媳妇都一样,别看现在蔫不拉几的!”

二狗子表现得很淡定:“我走走逛逛,你忙吧!”周家莉盯梢一样跟着二狗子,还说:“那你慢走,我到处扫扫!”实际上是拿着扫把在监视二狗子的去向。二狗子能感觉到身后带了尾巴,于是拐弯就回了家。心想,只能以后去刘亚家了,这次算是认路了。

二狗子走在路上便给刘亚打了电话,他说本来是去找你的,结果找错了门,进了你嫂子家,感觉对你们不满意,出门时跟着我,我就回家了。刘亚说他听见了,听见他嫂子嘲讽的话了,只是忍着不发而已。二狗子问隔墙的事情,刘亚就脱口而出了,他说不想和嫂子一个院子里,时不时地嘲讽文燕,要不是看在大哥的面子上早就骂她了。二狗子就问他接下来的打算。令很多人没想到的是,文燕和刘亚今后的日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最令人吃惊的是另外一件事。

虹霞妈妈和弟弟多留了几天,那几天虹霞尽管情绪不稳定,但是白天不至于像之前一样睡的那么久。他们走的那天,虹霞帮他们拎着东西,沿村里的小路将他们送到了车站,她路过几拨人时,感觉到各种杂音在播放,先是王红堂的,接着就是一窝蜂嗡嗡叫。

虹霞回来时,仍然看见王红堂和几个人在村中央站着,果不其然,王红堂将虹霞从她去车站说到了她回来,说她变成了瘦鬼,肯定家里出了什么大事,还说那是报应。虹霞回家路过时,他们打住了话题,有人碍于情面就给虹霞打招呼,虹霞就笑笑,也随便说几句应应,王红堂还是怕“母夜叉”的,他故意将头扭的很高,待虹霞走过后就开始咒骂了,嘴里衔着喇叭似的,停一会都怕生锈。

在回家的路上,她甚至不敢抬头望远处,将视力范围保持在五米之内,她怕山。怕看到凸出来的土堆。几只没有装哨的鸽子在阴沉的天下低回,盘旋。

虹霞妈回家后不放心,心里慢慢产生了一些念头,她看见女儿的状态后十分难过,她将女儿嫁给二狗子就是图个二狗子人好,再就是离市中心近,能及时感受各种风尚。这下她似乎也成了半个抑郁患者,话少了,脑子里尽闪现着女儿枯黄的面孔,她回家后,每天坚持打电话鼓励女儿,并腾空了一个房间,开始缝被子,准备床单被套。

几天后虹霞妈就打算将虹霞接回去,虹霞妈说换个环境可能要好些,天天只要一出屋抬头就可以看到山,要回来家修养一段时间,马姨一家人不敢多说,她当然不希望家里空空的,但是想到若虹霞出了什么事,他们难以给娘家人交代,就只能顺从虹霞妈了。虹霞在衣柜里掏自己的一些衣物时,看到孩子的衣服就又哭了,那些衣服是比较新的,她舍不得扔。

二狗子扛着一个大包,将她们送到了车站,村里人看见后议论起来,便是自然而然的事,都猜这是转娘家还是和二狗子吵架被娘家人接走了,尤其是唾沫能杀人的王红堂,这下他又有新料了。

马姨家又恢复了三口之家的状态,二狗子也算是松了口气,不用那么紧张和焦虑了。他开始去打零工,还钱并且补贴家用。

他去打零工的地方是刘亚介绍的,刘亚也出于多攒点钱好做生意的念头去打零工。他们一起去工地,一起回家,成了工友。

第一天上班,二狗子就挨骂了,说他没有精神,像耳朵塞了棉花的坐月子的女人,回家路上,刘亚就安慰二狗子:“村里人就是王红堂议论你们多,他喜欢挑起是非,其他人就是讨论讨论,算是关切,也没有说不好听的话,你别放在心里。”

“我知道!”

“我娶了文燕还不是有人说,忍忍吧!”刘亚说,“尤其是之前给我介绍过媳妇的女人,嘴碎,还有就是有几家想把女儿嫁给我的,我就让他们说,让文燕多忍忍就是。”

“嗯,我们无所谓,就是担心对家人不好,女人嘛,毕竟脆弱。虹霞这不是被领回家了!”

刘亚心里一惊:“哦!那你还是要多联系,鼓励鼓励!”

二狗子叹了叹气。刘亚见二狗子无精打采,踩自行车老是落在后面,就将二狗子带到了自己家里,好安慰安慰他,让他开心点,二狗子将自行车停在马路边上,锁了起来便跟着刘亚进了院子,二狗子悄悄说:“上次走错了,去了你嫂子家,今天也正好看看你们怎么布置的院子。”文燕看见二狗子,喊了声“马哥”,二狗子就坐在马扎上,看院子的墙,他想说话,但想到隔壁就是周家莉家,因此主动进了屋子,文燕端来了热茶,茶气氤氲,那么一瞬,他似乎看到了虹霞圆润可人的笑脸。

刘亚说:“在我家吃完饭再回去吧!”

“不不不,我坐会就走!”二狗子说,“我妈做了饭的,要等我的!”

“你打个电话吧!要么我来打!”

“算了,不打,这么晚了,应该已经做好了,给我留着了,她舍不得花钱打电话的,知道我要回家的!”

刘亚跑进了厨房。

一股股香味已经飘进了屋子,二狗子大概嗅得出那是什么味道。他有点舍不得走了,这么多天,二狗子几乎没有吃过体面的饭菜,文燕烙饼时飘出来的味道让二狗子一下变成了馋猫,像犯了烟瘾的人嗅到旱烟袋的味道。他抿了一口茶。嘴里不那么空乏了。

刘亚将一碟韭菜鸡蛋饼端了进来,碟子里放了五六个,杯子口一样大的韭菜鸡蛋馅饼,表面黄黄的,泛着油色,随后文燕端来了一碗西红柿面疙瘩汤,一碟炒青椒,摆在了茶几上,五花八色的饭菜让二狗子留下了。

虹霞说:“马哥,就在这里吃,都是自家人,马丫丫也做不动了,让他们吃饱就是,估计没吃饱就给你留着了!”

刘亚将一个酥软的韭菜饼递给了二狗子,接着递过去一碗西红柿面疙瘩汤,二狗子控制着自己的食欲,吃了起来。

三个韭菜饼,一碗面疙瘩汤,十几筷子炒青椒下了肚,他不好意思再吃了,出门时,文燕将装在袋子里的几个韭菜饼递给了二狗子,说道:“你给马姨和马叔,让他们尝尝,家里估计也没人做!”

刘亚说:“就是,就是!”

二狗子看了看袋子,眼珠子盯了一会文燕,仿佛虹霞就在她瞳孔中。

二狗子骑自行车时,正好碰见了周家莉,周家莉看了看他,他说:“我去刘亚家说点事。”

周家莉往二狗子手上一看,回道:“哦!你有面子!”随后就进了院子。

韭菜饼味道传遍了院子,周家莉在院里就大声说了:“做了好吃的,宁愿给外人也不给家里人,我们命贱,给爸妈都不给一口么!只知道舔外人的沟子。”“沟子”是村里人称呼屁股的叫法,要说谁拍马屁便会说舔沟子。

说着便进了婆婆和公公的屋子,她将扫把立在门前,说道:“人家二狗子都提着韭菜鸡蛋饼,给外人送,也不知道让你们尝尝。”

他们二老没话说,为免尴尬,张环环就说:“我们已经吃饱了,随他们去!没事的,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但是总不能强求别人送几个过来吧!”随后看了看刘虎,说:“以后我们谁也不靠,想解馋时就自己去市场卖点好吃的回来。现在还走得动,走不动了就把馋嘴封了!”

周家莉故意朝着门外大声说:“我们都是外人么!”

婆婆张环环说:“来,坐下,歇歇,不要气坏了身子!”随后给刘虎挤了挤眼。

刘亚和文燕其实已经商量过了,多包了十几个,准备给父母和周家莉分几个,毕竟都在一个大家庭里,刘亚听见周家莉的话就来气,说:“就给爸妈拿几个去,让她骂吧!不用给他们拿了,要是我大哥馋了,给他打电话,让他过来吃!不送过去,送了也落不下好。”

文燕听见院子里安静了,便悄悄将六个韭菜鸡蛋馅饼拿给了婆婆和公公。她说:“爸妈,我们烙了后就给你们另外留着的,想着等凉些再拿过来,你们可以趁热吃,不然太烫了。”

刘虎点点头,张环环抬起胳膊,用右食指指着门戳戳,咬紧牙关轻轻说:“是非婆娘,哎!造孽呀,刘虎......哎......”

文燕拍拍张环环肩膀,将温热的韭菜鸡蛋饼子递到了她手里,随后转头说:“爸,你也吃个!”说完就放慢脚步,轻如蝉翼般回屋了。

二狗子掀开大门进了屋,这时天幕已经压顶,躺着的马姨一听见响声就抓住小铜锁拉亮了灯,随后起身看了看窗户,身边的小猫也起身了,“咪咪”几声,就跳下炕了。

马姨说:“吃的在锅里温着,你自己去端!”

二狗子一揭开锅盖,一股膨胀已久喷发出来的酸菜味就钻入鼻子,一片饼子躺在蒸架上,冒着白花花的热气,一洋瓷碗酸菜面疙瘩汤已经粘结成了糨糊。

他在文燕家没有吃饱,不好意思多吃,于是就拿起筷子,往嘴里抛了半碗,剩下的就掺了些水放在柜面上了。

第二天早上,刘亚在家门口等二狗子,出门时,文燕将一块饼子切成两瓣,夹了炒青椒让他吃,他顺手给二狗子揣了一个鸡蛋,在门口吃着饼子等二狗子,咧着嘴,一副惬意的样子。等二狗子下来,刘亚便像豆子遇到竹筒,哗啦啦地停不下来。他说:“马哥,我昨晚听了个事情,也许我们村大部分人要发财了!”二狗子正一手握着车把骑自行车,一手吃着鸡蛋,听刘亚一说,他便将多半块鸡蛋塞进嘴里,咽下去,哽了好一会儿,拍拍胸便舒服了好多。随后刺啦一声,他捏了自行车刹车,靠近了刘亚,像小孩伸手去抓糖果一样兴奋,他问:“什么好事?你咋不早点说!”

刘亚身体收缩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不应该这么早透漏消息。他边蹬自行车边说:“是你昨晚离开后我去别人家窜门时才听到的,村里听说要修柏油路了,以后要将公交车通到这里,要致富先修路是不?以后就可以依靠方便的交通发家致富了。”二狗子提到嗓子眼的心又沉了下去,他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刘亚真正告诉他真相时,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刘亚带二狗子去打零工的地方是朋友介绍的,他担心说了事实后二狗子不会专心做事了,这样影响工作,觉得亏待朋友,于是将真正的小道消息隐瞒了起来。

隔了两天,二狗子晚上刚回家拿起碗筷,文燕就打电话了,说刘亚电话打不通,怎么还没回家,二狗子就说:“我和他一起回家的,他在村口的商店买东西,让我先走,我就先回家了!”

文燕稍微镇静了点说:“他电话打不通,可能没电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二狗子就想让她放心,毕竟刚嫁进门的媳妇没有男人在家还是会孤单甚至害怕的,他说:“可能遇见熟人了,说说话就回来了。”

文燕就将凉了的花卷馍和西红柿鸡蛋汤放在了蒸架上,热了起来。二狗子突然觉得刘亚在隐瞒什么,他那天也感觉到刘亚说话的思路拐了弯。

二狗子在打工之前基本天天守在家,很少主动去村里听闲言碎语,打听一些新鲜事,但是刘亚不一样,即使他不出门,他爸妈也会将村里每日发生的各种事讲给他。

吃晚饭时,二狗子就坐不住了,他问马姨:“妈,最近有没听说村里有啥事?”

马姨脸上泛起疑惑的神情:“没有,最近没有出门,也没人说过,你爸也没有说!”她走近二狗子问:“咋了?有啥事?有大事村里会广播的!”

“哦!没啥,我听刘亚说要修路!”二狗子回应。

“没听说!”对于这么多年习惯了泥土路的马姨来说,柏油路似乎对她毫无价值,之前修的混凝土路没过几年便也被碾成了砂石路,和土路接在一起,晴天拖拉机一经过便尘土飞扬,雨天泥水横流,所以她不会放在心上。说完,她看了看炕上的猫便上了炕。

二狗子加快速度吃完半碗炒馍块就出门了,余下的半碗放在了桌子上,村里人习惯了每天早上吃饼子,一口茶一口饼子,条件好的便会炒个辣椒菜或者土豆丝就着饼子吃,填满肚子再做事,大部分家庭晚上也要吃饼子的,要么掐碎泡在汤里,要么下菜吃。饼子都是自己做,除非没时间做才会花钱去买电烤饼。

马姨舍不得花钱,因此即使虹霞不在,没人帮忙,她也拼了命一样揉面,擀饼子,一做就是六七个锅盖大的饼子,可以吃一个多礼拜。马姨想是碱面揉得不匀,二狗子觉得苦涩,才剩下半碗,其实二狗子急的心里边都是辣辣的,根本顾不上嘴里的苦味,只管填填肚子出门。马姨炒这些馍块是因为烙的饼子有味道了,甚至长出了毛,她就切成块,下锅炒了,放点油,加点葱花,软软的,香香的,就可以当一顿饭吃。

刘亚回家了。文燕的心像快速旋转游走的陀螺,一会上炕一会莫名其妙地在地上打转,门响了,自行车的声音响起,文燕像被抽了一鞭的陀螺跑了出去,刘亚一脸歉意,边走边说:“手机没电了,操心坏了吧!”

“没有!”文燕呵呵一笑。

刘亚也笑了!文燕将热水壶里的水掺在了脸盆里,吩咐道:“赶紧洗洗吧!”随后将吃的端在了屋里,打开电视等着刘亚,她慢慢熟悉刘亚的生活习惯,知道刘亚每次在家吃饭时也不让眼睛和耳朵闲着,好了解时事动态。

“你去哪里了?”文燕看他已经吃了不少,肚子也不空了就问。

“有人说政府要占地修楼房,不光占田地,房子有可能都要拆。”

文燕惊呆了,张大嘴,蚊子进入嘴里可能都没法察觉的那种呆,她心想,好不容易下了山,和周家莉家隔开了房子,刚安稳下来就又要变动了,有种马上要被打家劫舍的感觉。

刘亚也因文燕的吃惊愣了一会,他脑子里生出想法,果真是山里人,不知道这里面的东西,一会儿又抱怨自己,毕竟是自己喜欢的老婆,别人怎么说不在乎,关键是他不能那样想,于是马上灭杀了那种想法,反倒觉得踏踏实实、单单纯纯甚至有点傻乎乎的文燕令他放心。

在美味和对文燕进一步喜欢的心理催化下,他拍了拍文燕的腿部:“坐下吧!”接着抚抚文燕腹部:“站累了儿子会不高兴的!”

文燕害羞地笑了笑,刘亚一头扎进文燕怀里,双手箍住文燕的背,一股火焰从大腿窜到咽喉,烧干了嘴里的水分,文燕拍打着他背,他一把将文燕抱在炕上,接着腿缠着腿,翻滚冲荡,像黏在一起的凤凰,沦陷在刘亚身上的文燕,好一会儿才起身,刘亚已经像拉车上山的牛,没有“哞......哞”的响声了。

二狗子已经走在村队长家门口了,平时他不愿见人,也不愿意听别人说三道四,但是此时特别希望一路下来有“嗡嗡”的叫声,让他辨别出一些有用的词汇,他开始走的很快,后来又慢悠悠晃荡,期盼当他晃荡到某一家门口时正好有人出来,嘴里衔上值钱的话,让他驻足听听,一路上没人,他只有跑到村队长家,他想他们家晚上是比较热闹的,毕竟是村队长家,有一手的消息,还可以趁聊天,打扑克牌的机会拉拉关系,拍拍马屁。二狗子刚登上台阶,就看到王红堂出来了。

王红堂往后一退,嘴张的像布鞋口一样,说:“哎哟,你们看看谁来了!稀客啊!”

二狗子不吭气,也没往王红堂脸上看,进屋后便问候了下屋子的人,村队长老婆拿凳子让二狗子坐,她也为了配合整个气氛,就问:“你好久没来了?以为我们得罪你了!”

“没有,没有,打工啊,还要照顾娃娃,回家就累!”二狗子试探性地说,“今天过来主要看看村里有没有啥事,确实很久没来了,都不知道有啥事没!”

王红堂给屋子的人挤挤眼,意思是不要给二狗子说,占地占房子的事情是比较敏感的,占谁家的不占谁家的没人知道,每个有了小道消息的人都希望占自己家的,所以不会乱给其他村民讲,生怕坏了自家的事,王红堂给他们挤眼时,在场的其他人里也有不知占地消息的,但是被王红堂一挤眼,有些人反倒是在乎起来了。本来他们以为王红堂是想孤立二狗子,不想他们和他搭话,但这时,有些人便好奇起来了。

首先是村队长老婆应付着说:“没啥事,没啥大事,有的话会用喇叭通知的!”她怎么会不知道呢,只是为免尴尬,主人做出了应有的举措而已。

有的村民看到了王红堂鬼鬼祟祟的眼神,就问:“啥事?我们也不知道啊!”

知道的都听着,不知道的都盯着王红堂看。

二狗子拿起烟给大家散,王红堂慢慢腾挪脚步,溜出了队长家院子,出门嘴里便骂道:“二狗子这个扫把星,遇到就倒霉!”

二狗子和他们在一起打扑克牌,聊天,直到十一点多人散尽时他也没从任何人嘴里掏出有用的东西。后来还是刘亚给他说了老实话,刘亚知道纸包不住火的,如果二狗子从其他人口中得知此事,那他们的关系就尴尬了。但他是叮嘱了二狗子的,他说:“马哥,我给你说的这个事情是小道消息,不知道准不准,但是可以关注,在工地还得好好干,不然别人知道你心思不在这里了,大家都会为难的。”二狗子频频点头。

虹霞回娘家的几天里,二狗子隔两天就打一个电话,大部分都是虹霞接的,二狗子一听见她弱弱的声音就会安慰几句,虹霞就说对不起他,没法面对家里人,说完就挂了,若是虹霞妈接上,她就会说,虹霞一旦睡觉,日日夜夜都会梦见山、炕和家里的院子,她还说有次

虹霞做了夜梦,半夜起来在床上哭。自从那以后,二狗子就很少打电话了,他想让虹霞好好清净一段时间,屏蔽所有会让她想起孩子的事物。

白天刘亚去打工,文燕也给自己找了很多事做,避免无聊。这天,她看婆婆张环环一早出门就去给村里过喜事的人家帮厨去了,她就拿着一些布料,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根本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朝着马姨家走去,一进门,摊开各种布料,马姨就知道她要干嘛了。马姨把文燕当自己的女儿,文燕也把马姨当做异地的亲人一样对待,马姨好久没那样笑了。她张开嘴笑着,陷出了一个深深的酒窝,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看看文燕的肚子,然后呵呵一笑:“有了!”

文燕害羞地说:“不知道啊,没去查,就是来看看你,顺便教我怎么缝小孩衣服!”

她兴致勃勃地让马姨教,说:“得趁闲着的时候做好,忙起来就不会那么用心了,我们老家都是这样的,花钱买的都没做的好!”

马姨心里一凉,她知道文燕不是有意的,所以脸上还架着笑容,像强行撑着的皮影。

炕上的猫跑到了地上,一会上了凳子,一会在沙发上抓来抓去,马姨有一瞬间看到了文燕的肚子在不断膨胀,下垂,她似乎看到小孩子在虹霞的宽松衣服的包裹下拳打脚踢。

马姨教她怎么裁剪衣服,怎么缝尿布。文燕慢慢摸着门道就停了下来,她想趁此机会和马姨说说话,耗时间的事情就回家做。说话期间,她发现马姨衣服上的纽子松了线,过不了几天便会掉下来,她就说:“丫丫,你把衣服脱了,我给你把纽扣缝缝!”她低下头看了看,就笑着说:“好啊好啊!你们年轻人眼睛亮,我们年纪大了,穿线都看不到针眼了!”她把文燕当做自己的女儿,甚至比亲生的还亲,在她面前可以毫不在乎自尊。马姨每天穿了脱,脱了再穿,怎么会没注意纽扣快掉了呢!要强的她只是不想麻烦别人,最近发生的一些事也让她感到精疲力尽,很多小事情她便选择了凑合。更不会在乎纽子的事,掉了后顶多插个别针就可以把衣服裹严实,枕头上、被子上、窗帘上不到处都是别针嘛!

她被文燕的热情打动,文燕帮她缝了纽子,又主动在箱子里掏出裤子和外套,检查检查,看有没有开裂或松线的地方。别人翻箱子,她是不让的,没准儿会挖出埋在衣服里忘了拿的铜钱、现金,她没把文燕当外人。

等她缝缝补补完,已经快到了晚饭时间,她生怕刘亚回来饿着肚子,立马将炕上的布料包了起来,准备离身,就在抬头的一瞬,她突然反应过来,马姨居然还没打算做饭,她和马叔没怎么出力,可能不饿,但是马哥回来得马上吃饭啊。她想了想就说:“丫丫,你们想吃什么?我帮你做好再走,我出门时就将菜洗好了,回去切了就炒,馍馍上架一热就可以马上吃,顶多十几分钟。你现在还没生火,马哥回来怎么办!”

“没事,你去忙你的,呆了半天了!”马姨摇摇头说,“有酸菜,有馍馍,今天就凑合下,烧点酸菜汤,晚上无所谓。”

马姨滔滔不绝说了很多话,耗了气,能感觉到她已经没多少力气再下功夫做晚饭了。文燕就着急了,说:“我去厨房看看,帮你做点好的!”随后朝马姨看看,“你坐着啊,我去!”

文燕冲进了厨房,在案板上下一看,连一片白菜帮子都没有,接着看了看门后,只有几个土豆和胡萝卜无精打采地躺着,像饿瘪了的老乞丐一样瘫软在那里。

马姨下了炕,摇摇晃晃到了厨房,文燕就说:“你们平时就吃这些蔫了的东西?”

“没有,没有,只是买多了没有吃完而已。”

“你等我,我回去拿我家的菜!好好给你做顿像样的饭!”说完便朝着大门走去。

马姨招手喊:“哎哟,文燕!”像有话说一样,文燕已经奔到大门外去了。她边走边掏出电话,给刘亚打电话,说她给马姨家做完饭再回家做,若是回家早,就先吃点饼子垫垫肚子,饭很快就能做好。

文燕将自家洗好的菜提在篮子里出了门,走了几步发现太耀眼了,她不想被周家莉或者村里人看见又议论纷纷做文章,因此就转身回家套了个黑色塑料袋去了马姨家,她直溜溜地走着,遇见村民便会笑笑,不停脚步,说声“我上去一下!”然后不管他们说什么,她头也不回地朝着马姨家走。

到时,马姨已经将几个蔫不拉几的土豆和胡萝卜削了皮,里面有的地方已经变了色,像猪肠子一样花花的,文燕还是在马姨面前为难地切成片汇在菜里了。将自己拿来的土豆和新鲜胡萝卜在马姨的建议下放在了案板上,马姨说:“文燕还是乖,节约。哎!我们那些年穷的时候,经常捡些坏的洋芋和胡萝卜回来,将坏的切除掉,剩下的炒菜吃,看到谁家种了白菜,瞅着人家摘的时候,去捡扔掉的菜叶子回来酿酸菜,也经常去人家翻新过的地里捡胡萝卜,指头大的胡萝卜也可以做一顿饭。”

“嗯!”文燕点点头说,“我们家以前也差不多!”

“干脆把刘亚也喊来吧,今天就相当于我们两家子聚餐了!你也不用那么着急!”

“不用,不用!”

“还不用,你看看都几点了!”

文燕看了看自己的手表,紧张起来,确实时间很紧,于是就打电话给刘亚了。二狗子这几天晚上回家较晚,他进村后,会慢悠悠地走走看看,想能不能听点儿什么小道消息,刚走到大门口就看到刘亚的自行车停着,他很吃惊。他悄悄进了大门,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了耳洞,探听着院子的动静,刘亚出屋了,随后趁她们在厨房盛饭菜,刘亚就将真相告知了二狗子。

二狗子说:“如果这样,村里的大部分人可以大赚一笔!”

“是啊是啊!”刘亚说,“有些人已经开始策划了。”

她们将面条端进屋,刘亚就没再说了。文燕擀的长面条,将各种菜切成了小块,打了个蛋做成了汤菜,除了没肉,其他的都是臊子的做法,面条宽细均匀,薄薄的,在筷子上挑起来柔韧有力,像挑起了有生命的东西,还打着颤儿,二狗子吸了一口,一长串面条应声应力而入,没经过嚼一样直接窜入食道里,只看见他咽了咽口水,牙齿刮了刮舌头上附着的浓香的汤汁。

马姨说:“吃慢点!”

刘亚和文燕笑了,文燕难为情地说:“马哥那是饿极了!”

其实谁都看得出是二狗子馋疯了,大快朵颐罢了。

文燕擀面时,马姨就说:“娃,你也辛苦,不用擀那么薄,那么圆!厚了多煮会就是,圆不圆无所谓的!”

文燕就说:“没事啊,当锻炼身体!”她坚持要做出最好的面条,马姨也就不用再坚持说服她了,文燕没必要在所有村民面前表现自己的厨艺,但还是希望在马姨和二狗子面前得到认可。当一片圆圆的面擀好时,马姨可开心了,人还是愿意看到美好的东西的,即使她不曾期望,一张圆圆的面片像从机器模子里出来一样,她就开口赞扬了:“文燕啊,我的娃,手艺好!多亏了你,家里好久都没有人将面擀圆了,平时都是凑合,只要薄厚合适,能下肚就好,哪有力气擀圆!”马姨擀的面将最规则的给他们吃,自己吃的往往是五花八形的,像车间残余的边角料。

二狗子嘴里又吞了一口,之前像是囫囵吞枣,这一口他得慢慢品其味了,他出门在厨房墙壁上揪下了几瓣蒜,蒜是挂在墙上的,这是当地农村通常的做法,等蒜薹抽完后便会等蒜头长好,村民会连杆将蒜头拔出,捆编成一串挂在墙上,以免捂坏,通常会挂在不显眼的墙壁,比如厨房的、杂物棚的、次屋的甚至是厕所外面的墙壁上,需要时只需要揪几瓣就可以,通常情况下,用处有四,第一:切成薄片炝酸菜,调出的味既香又可口;第二:捣成蒜泥,吃面皮、凉粉、凉面、面鱼、凉菜时调味;第三:炒各种菜时,切成小片,和其它菜混在一起既可以调味,有肉类时又可以去腥;第四:就着饭或者饼子生吃,有的人喜欢吃面条时吃几口蒜,一口面条一口蒜,好比神仙,吃饼子时,就着蒜吃,一个蒜就是一道菜,有的是喜欢,有的是因为家里确实贫困,觉得那样也过瘾。或者掰一根大葱,院子里有种菜的,摘一个绿青椒都可以当一道菜就着饼子吃。

令刘亚吃惊的是,当很多人开始筹划怎么靠当地政策发家致富时,二狗子却无动于衷。

纸是包不住火的,刘亚之前也想过,不出他所料,这么多天过去了,要占地和拆迁的事情已经家喻户晓了。很多村民像看到金矿一样,开始筹划自家的生活,算算自家的地皮值多少钱,还想若将宅基地占了,那钱得几辈子才能用完。

风声传到了周家莉耳朵里,晚上刘亚一回家,就听见了周家莉的怨声:“怪不得把我们隔开,原来早就晓得要拆迁了,心里早就有鬼胎了!”

刘亚听见后,悄悄进了屋,就当是打铁的刺耳声,文燕将饭菜端在他面前,心平气和地吃了起来,周家莉拿着扫把从院子说到大门外,还说自己的老公老实,玩不过大城市混过的兄弟,兄弟把他卖了还在给人家数钱呢!刘亚摔下筷子,准备出去,但被文燕拉住了,文燕盯着刘亚的眼睛,摇摇头,嘴里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刘亚看在哥哥的面子上就忍了,坐下来带着气将剩下的半碗洋芋烩豆腐吃了,咽下去,感觉一阵伤心的烫。

周家莉在大门外边大声说边四处看看,成了广而告之的迎风大喇叭。文燕往厨房走时,门外有男人的声音传到了院子里,她蹑手蹑脚地靠近大门,那声音听起来很熟悉,让她想起了村里那个可怕的人。

刘亚在身后揪住她的衣服,她吓出了一身冷汗,差点叫出来,刘亚让她回屋去。他听出来了,那是王红堂的声音,刘亚也进去了,不屑去听,王红堂是听见周家莉的声音后,循声而来的,他靠近后细细听出了点儿意思,等周家莉停顿的时候,他就突然冒出来,插嘴说:“那是二狗子妈教的,文燕和刘亚去了他们家,你不知道吗?人家比亲兄弟还热乎呢!”

王红堂往火上浇了油,周家莉就朝着公公婆婆住的方向大声喊:“我们是后妈养的么,亲兄弟咋了,亲兄弟还不如外人,外人的沟子香么!”

婆婆张环环和公公刘虎忍不发声,张环环担心刘亚压不住火气,就悄悄走进了刘亚屋子,将刘亚和文燕叫在一起,左手搂抱着文燕,右手按在刘亚的肩膀上,说:“娃,你们忍者,忍忍就过了,你大哥当年穷,觉得人家跟着他受苦受穷,已经够意思了,人家进门时自己就矮了一截,开始没管教,现在也不敢说。忍忍吧啊!”随后,腿脚像上了链子一样缓缓朝着屋门走去,左手扶着门才跨出门槛。

“就是,就是,亲兄弟么,不团结,还跑到别人家,舔别人沟子!”王红堂加大了油量,只是声音比之前小了,“二狗子妈么,也不是好东西,估计也把山里娃和刘亚教坏了!”

“人家已经把我们隔开了么,还像一家人吗?准是听了谁的坏点子!”

王红堂提到马姨时声音会拉长,接着说:“二狗子妈你们以为好吗?真正被坏水装满的人。”

文燕自责起来,觉得是她连累了马姨,上了年纪还被恶人那样骂,她偷偷为马姨流了几滴泪。当面向刘亚时已经擦干了。

几天后,村里来了几个人,是由村队长带着的,当村民们看到那些人在田地里比划测量时,整个村子就沸腾了,那些离城近的田地的主人就停止手头的工作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家土地上了,打零工的请了假,田地里还有蔬菜、果树的就去收果子和蔬菜了,生怕政府说风就来雨,推土机可是不长眼的,要是政策加急落实,是来不及收拾的。

有蔬菜的,不管青红熟生,就全部提着篮子摘回家,有果树的,熟的自己吃,生的就送给有牲畜的村民,喂猪喂骡子吃,随后就打听一棵果树的价值,要是推平了,果树也要赔钱的。

有些村民也开始目测自家的宅基地,开始想象了,要是自家的院子被拆了,得赔多少钱,赔几套房子,生活就比现在富足了。

王红堂早已悄悄地筹划发家致富的事宜。消息越来越确切时,他便起了贪念,开始向亲戚借钱,甚至筹备贷款,准备扩建自家的院子,将原有的土房子拆除改建成混凝土房,为的就是多获得赔款,他建议村里的亲戚向上面申请宅基地,以前觉得没钱,本来可以申请的人家也放弃了申请,心想申请了也没钱修,没人住,毕竟儿女都在外打工,即使回来,也够住了,现在听到风声,在王红堂的建议下,就不一样了,像饿狼吞食一样,想多占点政策便宜,还通知原本住在市里的亲戚,买了盖不起房子也无从借款的村民家的田地准备盖房子。

一时间,村里热闹起来了,男女老少在家里待不住了,都走出院子在村子的小道上东瞅瞅西看看,田间小道上、村子里错纵交织的小路上像摆满百货的集市,人员来来往往,恨不得将自己的一亩二分地浓缩成黄金,捧在手上,坐等变卖。

刘亚家有点土地可能会被占用,二狗子家有几分土地,但比刘亚家少,何时占也不确定。二狗子对此没有发表自己任何意见,马姨知道后,就说:“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刘亚家已是平顶房,要占的话总能赔的比土房子多。

二狗子和刘亚依然一起去打零工,一起回家,经过几天的观察,刘亚觉得自己当时多虑了,没想到二狗子这么沉得住气,没着急去策划淘金的事,他也庆幸自己早些时候告知了二狗子真相,若是二狗子从别人口中得知,那他们的关系就变得尴尬了。

这些年,很多家庭的男性都出门打工了,觉得务农没有打工来的快了,要么在当地工地上,要么在外地某个厂里,粮食和蔬菜就靠工资买了,田地也荒了起来,都快被牛羊和人踏成平路了,但这几天早晚都有人在田地里。不是收割,而是守护,主张自己的权利。

这天,刘亚和二狗子在村头的陡坡路上下了自行车,疲惫的俩人都吃力地推了起来,上了坡就看见一群人围在马路边一块地前,有人喊骂着,有人用胳膊比划着,天幕已经降临,远处看根本分不清男女。

二狗子和刘亚路过时,悄悄停下来,原来是王红堂和邻居在吵架,你一句话我一句地在讲理,他们一时分不出谁对谁错,就问了旁边的人。

王红堂趁天慢慢黑了,人少了就去地里折腾,看能不能多弄些面积出来。他将和邻居家分界的田埂挖窄了,将水渠也填平了,争取多测量些面积。大部分田地和村民家的房子只隔一条路,是王红堂的邻居张书娟串门时发现的,这几天村民们像打了鸡血一样,干啥都积极,张书娟和很多村民一样,早早吃完饭就去串门了,几个人就可以在一起聊聊谁家赔的钱多,谁家赔的少,赔了钱准备做什么,畅想未来了。

就在张书娟转身间,她看到自家地边上有人,头一抬一低的,机械式地伸缩,她悄悄走了过去,慢慢移步在田埂上,先是一个踉跄,接着就踩空摔在自家地里了,她的眼睛离田埂更近了,这才发现田埂变成了细面条一样,王红堂听见“扑腾”一声,转过身,张书娟就看明白了,他正拿着锄头一节节挖田埂,她火了:“王红堂,你想钱想疯了吗?”

“反正要被占了,你也可以挖!刚能走一个人,是你自己不小心!”

“我没你缺德,把你挖到半夜挣死能弄多少钱回来!”

“反正挣的也不是你家的钱!”王红堂摆摆下巴,指着田埂,“给你家也留了,你也可以挖,以后走路就踏着地走吧,反正没种庄稼,无所谓的。”

就这样两个人吵了起来,路过的人和听到吵闹声出门的人聚在了一起,张书娟屁股上沾了泥巴,一手拍打,一手指着地皮讲理:“大家看看,有这么缺德的人吗?这是共用的,说挖就挖!”

王红堂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说:“这是共用的,我只挖了一半,另一半是你家的,随你们!”

人慢慢多了,队长就将他们驱散了。张书娟跛着脚慢慢回到了马路上,屁股上像坐在了狗屎上,黄黄的一片,走路挺不自在的。

队长说:“你把埂子挖了,人家摔了一跤,毕竟是女人,你就说点好话算了!”

“好好好!”王红堂呵呵一笑,“你说的对,你说的对队长!我晚点给道个歉!”

刘亚嘴皮动起来了:“舔沟子的家伙,嬉皮笑脸的!”王红堂晚上就拿着十个鸡蛋去了张书娟家,给人家下了话,就灰溜溜出来了。

王红堂当时是这样说的:“本来我要给你道歉的,没想到你就骂开了,我是男人么,得照顾面子!”然后嘿嘿一笑,接着又说:“这几个鸡蛋煮了炒了都可以,算是补偿啊!”有理不打上门客,张书娟就说:“其实也增不了多少面积,你把田埂挖了,水渠填平了,就是我不说,今后别人也会说的,说你贪财,你如果不来我家,别人可能还骂你没有人情味!”

王红堂呵呵笑了:“就是,就是!家里还有客人我就走了,你谅解啊!”

张书娟把他送到屋子门口,王红堂就出了大门,一出大门,他就啐了一口痰,脸上像涂了煤灰,被昏暗笼罩起来。

他走到了队长家,屋子里有不少人在聊天打牌,他给队长递了一支烟:“按照你的吩咐,我带了几斤鸡蛋给道了个歉,没啥事,不会给你添麻烦的,你放一百个心!”随后呵呵一笑,瞅着队长的脸,看他还有什么指示。

队长说:“嗯,我是怕人家家人找你的麻烦,为你好!到时候你就说不清楚了!”

“是,就是!就是!还是你考虑得周全!”

王红堂弯弯腰,又递了一支烟给队长,随后就回家了。

第三章 秋

就在村里热热闹闹,欢腾庆幸时,二狗子接到了虹霞妈妈的电话,二狗子听完后感觉天就在头顶一公分处,喘不过气,伸不直腰。天慢慢变凉,秋意渐浓,二狗子加了秋裤和外套,裹得严严实实的,像是在过冬。虹霞妈在电话里说完后,二狗子就说了一句:“哦!知道了!”像不及掩耳的迅雷,炸响在脑门,他没力气去多问多说了,也知道虹霞一旦决定的事,很难扭转过来。

本来干活的他,一下子瘫软在沙堆上,将沙堆压了个窝,他两手抓住衣服的开襟部分,拉的紧紧的,仿佛抵御突如其来的寒潮,刘亚看他脸色变天了,于是趁周围没人也一屁股蹲在了沙堆里,问:“感冒了吗?马哥,看你把衣服拉的紧紧的!缩着!”

二狗子挺了下腰,“嗯,冷啊!”他说,“没事!”一把将刘亚拉起来,各回各的岗位了。二狗子没给刘亚说实情, 但他能感觉到二狗子有心事,于是干活的时候多操了一份心,就是将二狗子始终保持在自己视力范围之内。二狗子不怕,只是有点失落,但马姨和马叔就不一样了。

回到家中,二狗子整理整理半路上抓乱的头发,边吃饭边说:“爸,妈,虹霞不在你们还习惯吧!”

 “不习惯也没办法。”马姨说,“你能习惯就好,毕竟是你们过日子。”

“如果长时间不来呢?”二狗子发问。

“那你就去叫,去看看,毕竟成了马家人,老是呆在娘家,别人看着也会乱想!”

二狗子点点头。他加快速度将一碗酸菜面疙瘩汤喝完了,肚子里冒出一股酸味,但还是压制了回去。

二狗子和马姨谈话期间,猫跑出了屋子,马姨一直追到大门外,马路上、田地里都能闻见玉米成熟的气味。田地里,一家男女老少有的在掰,有的负责捡拾,力气大的直接背着背篓,将掰的玉米扔进后背的背篓里,力气小的就负责掰或者负责捡拾掉在地上的,马路上也陆陆续续能看到相邻两块地的年轻媳妇们相约背着玉米说说笑笑往家走。

她们看到马姨,寒暄几句便继续赶路,被露水打湿的长筒胶鞋上发出冰冷的白光,马姨想起以前自己在电视上看过有的南方人也是那样背孩子的。她们要赶在天黑前争取多背些回家,猫跟着那两个年轻媳妇走了一段路,又折了回来。看着她们的背影,马姨自言自语道:“哎,都是乖娃娃,不惜力,会过家,”

绿油油的玉米田里处处泛着金黄的光,猫先于马姨进了院子,随后她便跟了进去。抱起它上了炕。

第二天,二狗子照常去上班,马姨和马叔在院子里打扫卫生,马叔听见墙外有声音,他不像年轻时手脚麻利,一有动静便会循声跑去,他多听了一会,有重物落地的声音,有铁锹和石子摩擦的刺耳声,马姨看到马叔的专注样就停下来,马叔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她仔细听听,马姨停顿了几秒钟就走出了大门。

原来又有人动歪脑筋。马姨家的邻居是王红堂的远房亲戚,王红堂早已将风声透漏给了他们,这家的男主人一直低着头在铲土,试图将路铺平,马姨一直盯着看,慢慢就看出名堂了,原来他们想将马姨家房后的一块空地占为己有,这样的空地在农村很多,一般都会放些木柴、砖头、椽之类的东西。

这块空地没放什么东西,以前到了夏季,会有很多小孩在那里玩耍,平时临时停架子车或者电动摩托车是没问题的,现在他们要将大部分划分在自己名下。马姨看着,他们先将土地垫平,随后将完整的及部分碎的砖头摞了起来。依垫平的面积来说,可能要占十几平米。

“疯了,这些人疯了。让好好赔偿!”马姨自言自语。

她咳嗽了一声,邻居抬起头来,说:“我弄点面积出来,家里实在太挤,娃娃的书都得念。”

马姨没回应,他接着又说:“反正你家没东西放,这儿空着多浪费,还不如利用起来!”

“你是要放东西吗?”马姨问。

“是是是!没挡着你们吧!”然后呵呵一笑。

马姨理也没理就进了家,马叔问起来,她说:“钻钱眼的东西,没球的本事,只想着钻空子!”

马叔随后就明白了。二狗子在工地上一会拌水泥和砂石,一会往砖头上洒水,像被晒蔫了的黄瓜,脸色黄黄的,弓着腰,别人打招呼时也不再直视别人,自信明显少了一半,刘亚会趁空闲时候观察下他,似乎从未抬起过头。

二狗子回到家后,将手脸洗了一遍,对着镜子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就端上饭碗进了马姨的屋子,他边吃边说:“妈。其实虹霞不在我们也过的好好的,缺个女人也无所谓是不是!”

“无所谓?你看这院子静悄悄的,白天连个年轻人也没有,要是以前,我看我和你爸早被狼叼走了!”

“没有那么夸张!”

“人家院子里白天热热闹闹的,家里有了娃娃,别人家的娃娃也会来玩,家里就有生气,你看我们家,整天听不到一个响声,死气沉沉的!”

二狗子沉默了!感觉到了马姨内心的苦闷和孤独,于是安慰说:“你们白天要是觉得无聊就出去走走,串串门!人会有的,就算虹霞不来了,你们也要过得开心,会有的,啥都会有的!”

“只要人在,啥都可以创造!”

二狗子不再说话了。马姨也被猫抓去注意力,去喂猫了。文燕已经按照刘亚平时的习惯能大致推断出他什么时候回家了,因此到了点,文燕就将温在锅里的饭菜端在茶几上,哪怕提早了几分钟,饭菜也不会变凉,因为她还在上面扣了碗,防止冷却太快,保证刘亚洗漱完吃的饭一定是温热可口的。

这天,刘亚依照文燕的推断,准点到了家,文燕将蒸的牛肉大葱馅包子和蛋花汤端在了刘亚面前,刘亚猛吃了几口,肚子里不空了,就问:“你最近有没有去找马丫丫,有没有听谁说过马哥家有什么事?”、

刘亚问出来就后悔了,他知道文燕去马姨家要给他说的,平时也很少出门,宁愿呆在家里看电视也不会出门。

“没有!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只是感觉马哥最近脸色很差,干活也无精打采的!感觉有心事!”

“你们关系好,可以问问啊!”

“不开心的事他不喜欢说,再说人家年龄比我大,我也不好追着问!”

文燕看着自己丈夫满脸疑惑甚至揪心的样子,就说:“明天我去马丫丫家看看吧!”

“算了,不了,这样太明显了,我问过马哥的,你一去他会多想!”

刘亚正想着二狗子,屋门就响了,有人在敲门,门是文燕开的,是婆婆张环环来了,趁晚上周家莉一家人在家看电视,趁夜色已黑。

张环环拿着几个玉米,细声细语说:“这是我向别人要的!”随后看看文燕的肚子,“熟的比较晚的,还算嫩,现在一片地里可能能找出几个比较嫩的,老的人家都掰回家准备磨面了,我给你要的,煮了补补!营养高!”

文燕给婆婆递了两个包子,刘亚给让了座位,刘亚不好意思,替文燕说了几句话,他说:“本来想晚点给你和爸送几个包子过去的,既然你过来了,那你就拿过去!”文燕不好意思,脸蛋有点红了。

张环环嘴里塞着包子,咧嘴笑着,舔了舔指头上的油,“好!让你爸也尝尝!”她说,“香!娃的手艺好!”接着又将一个捏扁塞进了嘴里。

几分钟后,她边摸着肚子边说:“听说要占地拆房了,地你们各是各的,就是这院子如果要拆的话......”张环环用下巴指指周家莉家的方向,“你们该怎么分得提前想好,免得到时候吵架,文燕也慢慢经不起折腾了!”说完看了看文燕的肚子,嘿嘿一笑,将手指头塞在嘴里将上面的油舔得不再闪光了。

文燕保持沉默,她懂得规矩,大是大非上面她分得清轻重对错,但是不会轻易插嘴的。刘亚说:“没事,看吧,到时候再说,他们也不可能全部霸占了,我们少拿就少拿,看在我大哥的面子上。”

几滴泪就掉在张环环脸蛋上,滑下来架在了嘴角,和嘴角上的包子油混在一起,一闪一闪的,像几滴晶莹的露珠。

她在衣袖上擦了擦,说道:“亚亚,我和你爸这辈子就这样了,我把你生对了,文燕我们也娶对了,你大哥,哎,你知道的,多担待,毕竟也有难处,你大嫂是麻烦,对你们不好,但是外面的人也不敢轻易欺负他们,也有好处,主要是你大哥没本事,娃娃还要上学,你们就多原谅你大哥,你们知道有的家里遇到这么麻烦的女人,男人是会教训的,但是你大哥一直记得人家嫁给他时的情况,人家是黄花闺女,他呢!就是个穷小子,始终发不起脾气,大不起声,不敢说人家。”

文燕将几张纸巾递给婆婆,张环环就拉住了文燕的手,说:“我的娃,你们多担待,好好过,只要你们俩好好的,我和你爸啥都放心了。村里人也不会看笑话,王玉堂说你也会成为母夜叉、母老虎,我给村里有些人说了,你永远不可能成为母夜叉,刘亚也不会看错人。要让那些爱搬弄是非的人,让王红堂永远闭嘴。”

刘亚抓住了文燕的手,将三个人的手握在了一起,说:“妈,你放心,你们开开心心地过吧,不要多操心,我不会让文燕受委屈,也不会让大哥为难的!”

张环环捏着几个包子悄悄出了屋门,招招手,让他们留步别送。背靠着他们,眼泪哗啦啦决了堤,她用毛巾擦了擦包子上的泪水,递给丈夫刘虎,说道:“这是文燕给你的,让你尝尝!”刘虎马上掐断烟,一个馒头大的包子两口就下了肚。

文燕将玉米已经煮在了锅里,第二天一大早便去了马姨家,她知道马姨起得早,马路上没村民会那么早在门口三五个人聊天打牌,田地里该收割的也收割了,即使下地也要等到太阳出来,将地里的露水晒晒再去,不会那么早下地将鞋子和裤脚打的湿湿的,她拿了几个煮熟的玉米去解丈夫之惑。

她将玉米棒细嫩的一头掰断,装在了黑色塑料袋里,将粗老的一头留着和刘亚吃,她揣着几截去了马姨家。这次她没有走横穿村子的马路,而是在田地里绕了一圈到的马姨家,二狗子已经去上班了,大门半掩着,刚好需要推下人才能走进去,这样既可以告诉那些去买东西或者串门的人主人已经起床,也可以让主人在别人推门时听到吱吱的开门声,引起警觉。

马姨翻了个身,带上了帽子,理了理头发,听见是文燕的声音,她便俯卧起来,听着脚步声音,眼睛瞄着屋门,猫已经跳下炕了,马姨喜笑颜开,想起身,被文燕阻拦了,文燕将玉米递给马姨,笑着说:“给你来送玉米,昨晚煮的,出门时给你热了热,就想着当早餐吃!”

她让文燕坐在炕边,嘴里啃了一口,嚼了嚼,伸手放在了炕边柜上的碟子里,“咪咪”喊了两声,猫就过来闻了。

文燕笑了笑:“马叔起来了吗?我给他送个过去!”

马姨没让她送过去,她说:“还在睡着,起来也没事干,起早了容易饿!”随后笑笑,自己就啃了一口玉米。

马姨睡的屋子很长很宽,一个带抽屉的老式柜子,抽屉里放些剪刀、卫生香、户口本、身份证等杂件,平时将蒸的馒头和烙的饼子放在柜子里,两扇柜门关得严严实实的,就是猫抓也抓不开,更别说老鼠了,柜面上覆着一片透明玻璃,压着八九十年代的明信片、几个女儿的合照、外孙的照片、女儿和退伍兵娃子的合照,每次来马姨家买东西的村民或路人进屋趁马姨拿货或找零时都要看看这些老照片,偶尔她也会给别人解释解释,说:“你看这是退伍的兵娃子,多乖的!”“这是二女儿的儿子,你看小的时候多心疼,多可爱!”长长的屋子里一头是炕,另一头靠近电视柜旁有一灰麻的沙发,坐垫是竹子做的,靠背上用几张白色的布片护着,除了家人坐上去看电视吃饭及客人坐之外,猫也会上去打滚儿,老电视有半米厚,按键处像被砂纸磨过一样,马姨老是错把频道键当音量键按,屋子中间留下一块空白,站一堆人才不会觉得空旷,一股寒意很快升腾,冷飕飕的,文燕觉得后背有万把冰刀在刮背。

猫跳上跳下,马姨“咪咪”一声,就凑到了她身边,她抚着猫的头,很惬意的样子,看不出有什么大事降临过。

文燕忍不住开口了:“虹霞姐快来了吧!”

马姨淡定地回应:“是啊,快了吧,不过人家想多待就多待吧,我们已经习惯了,反正饿不死。”

文燕不敢再往下问了。马姨俯卧着,嚼烂的玉米始终有部分阻塞在食道里,马姨喊了声“文燕”,抬抬下巴指了指柜子,说:“拿下我的茶缸子!”洋瓷杯子里已经生满了厚厚的茶垢,半杯浓茶冒着冷气。马姨说:“就那个,拿过来!”文燕拎起热水瓶,空空的,她摇了摇,打开木塞,里面的水垢已经起了皮,再摇就全部脱落成粉末飞出来了。马姨知道里面没热水,还是坚持让文燕端给她,她一口气就干完了。文燕羡慕起她强大的胃。

“我去帮你烧水吧!”说着文燕就出了屋子,拿了麦草,放进了台阶上的泥炉子,用窗台上的火柴点燃后,加了些木柴进去,潮湿的木柴生了很多浓烟,马叔被呛了起来,他将满脸炭灰、眼睛红红的文燕拉到了一边,自己上去吹了几口。他一再吩咐让文燕回屋去,她就只能回马姨屋子,陪着马姨说话了。

“烧水的事多半是你爸爸的,虹霞在的时候也是,总不能让你们熏得黑黑的出门吧!”马姨说,“平时做饭时添柴的地方有盖子,烟不会冒出来,就从烟筒里跑了!”

文燕笑笑,她穿的薄裤子,膝盖上像放了冰块,时不时来回抚着。马姨将自己的外套扔过去,让她盖上,说道:“等水烧开了,喝点水暖暖再回去!”

马叔将一瓶热水提了进来,文燕给马姨添满就回家了。在路上她想,不能再问下去了,再问马姨就察觉她来的动机了,反而会对她有看法,刘亚疑惑的事只能埋在心底了,回家时她依然选择避开人多的地方,在田地里绕着走,草上的露水滚到了鞋上,全部融进了鞋面里。

二狗子离婚的事被放到明面上,已经是几天后的事了。

那天二狗子上班走的早,大约十点多的样子,有辆皮卡车就进了村,马姨仍然是被“砰”一声关车门的声音吵醒的,她手忙脚乱穿上了新衣服,心里一阵惊喜,以为是虹霞或者哪个女儿来了,总之是好事,她身上的血液活络了起来,三个男人横冲猛撞到了院子,有一个是虹霞的弟弟,另外两个脸部看起来和善,看衣着打扮倒像打手。

马叔转过头,虹霞弟弟照顾面子,说:“姨夫,我们来拉东西!”当地小舅子叫姐姐的公公“姨夫”。马叔满脸疑惑,压根不知道情况,马姨也穿好新衣服新鞋子出来了。虹霞弟弟问候了一声,马叔就问马姨:“他们来拉东西,拉啥东西?是不是虹霞需要啥东西,你看看!”

虹霞弟弟也愣住了,原来二老不知道情况,他看在二老的面子上也不好脱口而出,他来是执行的母亲大人的命令,也并非是虹霞的。虹霞弟弟说:“我姐夫知道,我给他打电话吧!”虹霞弟弟猜中了二狗子的用意,马叔将炉火埋了一半就给他们去倒水了,马姨身边像有人敲锣打鼓一样,身子紧张地颤抖起来,发出“咚咚咚”的响声。

二狗子接通电话马上放下手中的活就跑,给刘亚随口说了一声:“家里有事,我得赶回去!”就骑着自行车飞了。

刘亚以为马姨或者马叔出了什么事,身上加了一大包袱,干活就像二狗子之前一样无精打采起来。直到回家后,心里慢慢才平静下来。

二狗子满头大汗到了家,和他们寒暄了几句便说:“你们看,想拉啥走就拉啥走!”马姨拿着扫把在地上砸了砸,又跺跺脚,随后二狗子将两位老人扶进了屋子,让他们该干啥干啥,不要掺和,二狗子就走到了自己和虹霞的屋子。

刘亚焦虑了一天,回家后,吃饭和往日都不一样,闷葫芦一样,一句话也不说,文燕就憋不住了,也想试探性地帮丈夫解惑,她说:“我去了马姨家,没什么异常!我也没问出什么货来,也不敢再多问!”刘亚给她一个深情的目光,点点头继续吃起了饭。文燕接着又说:“下午村子里有人议论,说一个外地的车子在马哥家拉走了一些冰箱洗衣机之类的电器,识字的人在手机上一查车牌就知道了,那是虹霞家乡的车牌。”刘亚猛地抬起头,思考着,只能猜测,但是不好再去马姨家。

第二天,村子里,王红堂一伙人就议论了起来,后来张欢欢听到后就偷偷告诉了刘亚,让刘亚多安慰安慰他马哥。

王红堂说:“准是干架了,人家娘家要把陪嫁的东西拿走,说不准闹离婚了么!”

王红堂是看着皮卡车在马姨家门口启动,载着电器走的。他一路上追在后面,嘴里就没有停过,想法从脑子里生产,从嘴里发声,最有可能发生的就是二狗子和虹霞闹离婚,他将他准确无误的推断向村民传播了起来。

村里已经有人在挖地基了,王红堂意识到再不盖起来就来不及了,他恨不得整个村子都是他的,同时动工的还有他的亲戚,他们请了两支施工队,一个工地上一支,村里有拖拉机和三轮车的村民责骂起了王红堂,一车又一车的砖头拉进王红堂家门口,像万里长城一样堆积了起来,马路两侧也被他摆满了,村民开个拖拉机或者三轮车都要慢慢停下来左看右顾才能通过。

二狗子生怕马姨睡不着,他是选择在白天将事实真相告诉她和马叔的,二狗子觉得之前也铺垫过了,人家也来拉了东西,他们应该有所感知,但他还是先选择委婉地说,他说:“爸,妈,虹霞可能不会来了!”他看了看马姨的表情,看她脸上没有变化,接着又说:“他们把东西拉走就拉走吧,反正也是人家陪嫁的!”

马姨一句话没说,就进屋子了。马叔陪着二狗子聊了一会儿。马叔说:“不来就不来了,你也别放在心上,来了人家也不一定过得开心,你还年轻,传宗接代的事其他女人也能做。”马叔朝厨房看了看,一缕烟从烟筒冒出,一股香味窜入鼻孔,他问:“是不是就是离婚了?”

二狗子点点头,马叔坐的马扎子“咔嚓”一声,似乎矮了一截。

平时很少说话的马叔趁机想多说几句,他断定二狗子不会厌烦,要是换在平时,有些话马叔担心说出来会惹得二狗子厌烦,他说:“我和你妈妈就这样凑合过,无所谓了,就像你妈说的,大不了饿死,我们年纪大了,过了今日没明日,你要想好,后半辈子不要枉费了!”

“嗯!”二狗子说,“你们吃好喝好就是,我的事你们不要操心!”

“哎!你自己把握好!”马叔说完就拍怕屁股回自己屋子了。

二狗子虽然无精打采,但还是坚持上班,虹霞家把东西拉走,他没有责怪对方,毕竟之前也看到过虹霞的状态,他们都是不幸者,只是家里一些必要的电器没了,雪糕冰棍之类的东西以及一些蔬菜没法冰冻冷藏了,脏透的衣服也没法洗了,他得挣点钱把家里的电器补齐。刘亚感觉二狗子这几天又瘦了一大圈,马上成电线了,他还是放心不下,就趁休息时凑在二狗子旁和他聊了起来。

刘亚说:“马哥,看你最近没休息好,累的话就慢慢干,不要慌!”二狗子正坐在木条上,一边伸手指示,一边说道:“坐木条上吧,砂石上太湿!”刘亚坐下了,看二狗子脸上雨转多云,就问:“感觉你最近有心事,瘦了一大圈!”二狗子双手捧起自己的脸蛋,摸了摸,呵呵一笑:“没啥事,没啥事,和你嫂子吵架!”他边说边抠头皮。

“哦!”刘亚不好多问了。他转移了话题,说道:“村里已经有人在修地基了!政府过段时间可能要拆房子!”

“盖吧,让人家去盖吧,这种钱我不想挣!”二狗子义愤填膺地说,“再说,盖了即使自己住也没人帮忙,没几个人住!你嫂子要离婚,东西都拉走了!”

“哦!你没有劝劝吗?是你们性格不和?”

“她既然决定了就很难扳过来,我了解她!”他目光搜寻着村子里山的方向,“不是不是!”

“哦!”刘亚傻傻地回应。

“走吧!干活了!”说完,二狗子就起身了。

往各自岗位走的路上,刘亚拨通了文燕的电话,手指就按在接听键上似的,文燕接的很及时,他打发文燕去陪陪马姨,给她说了实情,但嘱咐单纯的媳妇不要在马姨面前提起。

文燕拿着几个煮好的土豆和胡萝卜就去了。

到了马姨家里,是马姨开的大门,她直溜溜进了院子,脸蛋憋得通红,在院子里跺起脚来,形成了一串急促的鞭炮声,马姨一阵疑惑,喊了声“文燕”,她便泪雨滂沱,撞在了马姨的肩膀上。

马姨拍拍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手中的土豆和胡萝卜和她的脸蛋一样热乎乎的。

秋季的天总是雾蒙蒙的,像一层灰色的纱铺在上空,万物渐换新装,总有几片树叶已显出大漠的颜色,时时在扩张,躺在草上的露水像冰凌珠子一样冒出凌冽的白光。出门时,文燕就陷入了困惑,到底是选择走村子的正路还是绕道田间小路,要是走正路,她不用换鞋子,再搭配裤子,要是走田间小道她得换双不容易浸湿的鞋子,免得被露水吞噬,湿了脚丫子,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磨练,她选择了走村子的正路。

文燕双手抱着鼓起的黑色塑料袋,低着头走着,眼睛余光看到了有户人家在做地基,几个人在那里量着,比划着,随后有人就将手指向了她,接着就是七嘴八舌嗡嗡叫了,她的心像那铁夯一样“砰砰”响,但已经比以往好了。

她断断续续听到了“二狗子”“二狗子妈”“一丘之貉”“山上人”“刘亚”这些词语。她想一定是他们在议论她和她周围的人了。

她甚至有那么几秒钟想转过身骂他们,但那不是坐实了自己是“母夜叉”“母老虎”的名了,随后又有几秒钟想捂着耳朵跑几步,但她还是放弃了,忍了。

 她向马姨说明了缘由,马姨就安慰她:“你管不了别人的嘴,你就是做的再好,也会有人说,当耳旁风就是了!”

文燕点点头,慢慢擦干了眼泪,将手里拎的东西逃出来,让马姨趁热尝尝。

“文燕啊,人一辈子总会经历很多事,各种各样的事都会发生。今儿还在活蹦乱跳,明儿有可能就成了瘸子!”马姨说,“你看虹霞不来了,孙子也没了!”

文燕一惊,眼泪花又晶莹剔透绽放了,马姨拍拍她的背,一手拿着冰冷的煮胡萝卜,一手拉着她进了屋子,有几滴泪滚到了她的衣襟上,她挤挤眼,将泪河堵截,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文燕看出了马姨故作坚强,内心翻江倒海的一面,她突然想起了自己来的使命,于是马上调整状态,尽可能让马姨翻江倒海的心不再决堤,她和马姨坐在沙发上,双臂伸向左边,将马姨搂抱起来,她说:“马哥还年轻,啥都来得及,你和爸爸好好活着,还能等来!”她将后面的“媳妇”“孙子”省略了,最终还是未说出口,但马姨能听得出意思。

“嗯!”马姨说,随后看看虹霞,“二狗子要是命好,娶个像你一样的多好!”

文燕呵呵一笑,害羞得脸都红了。她小声说:“可以的,肯定可以!”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马姨和二狗子没有告知亲戚,就连自己的几个女儿,马姨也都是瞒着的,没有主动打电话讲。院外“砰!砰!”两声,关车门的声音响起,文燕吓得打了个哆嗦,马姨着急了,将正在啃的东西放进柜子,疾步走在了炕前,将搭在老式木衣箱上的新衣服换了起来,文燕看马姨慌张的样子,自己紧张得不知所措。

随后就是一阵凌乱细碎的脚步声,马姨的几个女儿相约来了,是离马姨家最近的女儿听到一些消息后,约着其他几个姐妹一起来的,想来看看父母并探个虚实,文燕扶着马姨出了屋门,几个女儿已经到了院子,文燕低着头,只是抬着眼皮看着她们,错乱地喊了一阵“妈”后,马姨说:“进屋子!”像丫鬟搀着老太君,文燕和马姨先进屋了,她们跟在后面,文燕好不自在了,她脑子里预演着接下来的画面:她们会问这是谁家的媳妇,还会有人从头到脚瞅她。她像犯了错的女学生,紧聚起身子。随后给她们打了招呼,就回家了。

几个女儿在路上就商议,既然没人给她们说,她们就装作不知道,等到了家再看看,最好由他们主动说出,免得再次让他们伤心。有几个女儿留着和马姨说话,另外几个听了会就去了马叔的房子。

大女儿替她们牵头说:“我们约在一起来看看你们!”

“看啥,就是这样子,你们那么忙的!”马姨将一盘瓜子端上了茶几,她们嗑瓜子便可以掩饰想问不能问的尴尬情境了。二女儿指着桌子说道:“妈,把东西收起来,你看放哪里好!”

她们买了鸡肉、牛肉、饼子、一些蘑菇蒜薹之类的高价菜。大女儿淡淡地说:“虹霞不在,你们可以好好做几顿饭,不要凑合。等虹霞来了就可以自己去市场买了。”

听到“虹霞”二字,像一个炸雷擦过马姨耳朵一样,她心里一颤,心想既然她们提到虹霞了,就干脆说出事情吧,毕竟不能对自己的女儿一直瞒着。

马姨笑笑说:“虹霞啊,虹霞不来了,娃也糟蹋了,没了!”几个女儿平静如水,马姨察觉到了这点,便懂得她们的来意了。

她们大眼瞪小眼,互相看了看,大女儿说:“只要人在,啥都可以重来,只要人好,哪里还缺媳妇。”

二女儿补充道:“你和我爸把身体照顾好就是,年轻人的事年轻人会解决好!”

马姨叹叹气,其他几个喝喝茶嗑嗑瓜子,时不时配合着说说“就是,就是”,尽量在淡化这个事情。其中一个也起身去看马叔了。

马叔的屋子地上有一滩水,那是洗脸时溅出来的,她们进去后踩了一地的脚印,马叔双腿蜷曲坐在炕边,嘴里孤零零叼着一支香烟,窗帘将屋子遮得黑黢黢的,墙面被冬季安置的炉子熏得焦黑,人进了屋子仿佛钻进了窑洞。四女儿拉开窗帘,拉开灯,整个屋子才亮堂起来。女儿们劝他少抽烟,他僵硬地笑笑,看她们被呛得咳起来,他就掐灭了烟,随后将手伸进炕前的一个老课桌抽屉里,拿出一片饼子就着茶吃了起来,细碎的馍渣飘在炕上,像啃一块白色的岩石。五女儿看不下去了,一把夺过来,将抽屉里的几片一块拿出,去隔壁厨房了,她点燃灶火,往锅里倒了一瓢水,将饼子放在蒸架上热了起来,几分钟后,她用筷子一插就穿透了,随后将酥软的饼子分别端给了马叔和马姨。

在马叔的嘴里,半字未提虹霞和孩子的事,像棵有了年代的树一样静静矗立着。提及的只是几个孙子的学习情况,她们像汇报工作一样说着,马叔就点点头听着。就这样一两个小时就混过去了,几个女儿挤进了厨房,各自分工,准备饭菜了,分别擀面、择菜、洗菜、切菜,另外几个就去打扫院子和屋子了。

二狗子回家后也未提起烦心事,只是让几位姐姐走时多炒点菜留着吃,说往后几天不用吃酸菜了,没想到她们走的时候炒了半锅菜,烙了三个大饼子,擀了五把面条,够吃一段时间,二狗子晚上回家时马姨已经将肉、菜、面条和饼子打包好,让二狗子吊在院子的深井里,防止变质,二狗子知道家里没有了冰箱,很多食物都没法保存,但他心里还是起了火,这火苗起于多重因素,又被压抑已久,火烧到了嗓子眼,还是被冷却了,他知道马姨内心要强,自己就拿着东西找附近的好朋友去了,他将这些东西取了一部分出来,留着近两天食用,其他的就寄存在朋友家的冰箱了,他给朋友说家里的冰箱坏了。

二狗子和刘亚起得很早,和往常一样蹬着自行车赶往工地,不一样的是脸面上多了些激动的皱纹花儿,今天要发工资了,从第一天上班起,二狗子就盼望着工资了,之前尽想着还账,现在又多了一项开支,就是为家里添置电器,当现金发放到他们手心时,没有沉甸甸的感觉,反倒觉得手心和后背发凉。刘亚在南方省份呆了几年,他见过大世面,看到过那些土老板端着盆子给员工发工资发奖金的现场,如今几千块现金在他手里反倒像白纸一样,毫无强烈的成就感,二狗子想还账,想添置几千元的家电更是纸上谈兵的事。

两个人带着失落感回了家,到村口时看见王红堂一家人拉着电线将一个几十瓦的白炽灯挂在树干上没日没夜地干,想尽快将房子盖起来,大赚一笔。一时间刘亚却红了眼,随后又自责,怎么会有这么龌龊的想法,刘家人都是靠真本事撑起整个家运的。

过了几天,刘亚就告诉二狗子他不去工地了,既然人家也不去了,我去有何意义呢!二狗子猜透了刘亚的心思,他是嫌工资太低了。二狗子虽然那样想,但是没有找好退路前还得忍者继续下去,挣点零用钱。

二狗子正式辞工是因为看到了刘亚和文燕的魄力,受了他们的鼓舞。

刘亚那天拿了工资回家后就气呼呼地将自行车靠在了大门内侧,带着气几步就跨进了屋子,他掏出上衣口袋的红钞票,往桌子上一扔,发出自行车爆胎一样的声音,吓得文燕不敢吭气,自行车也像配合主人一样,罢工似的“哐当”一声滑倒,在静谧的院子,麻麻黑的村子里,算是够响亮的声音了,惹得周家莉都出来骂了,周家莉的孩子还小,正好在家写作业,她就责骂,说:“有的人像故意的一样,娃娃刚回家写作业都不得安然么,让我们老小都不得安静!”

刘亚听到了周家莉的声音,一拳砸在木门上,文燕着急了,关上门,在后面紧紧抱住了他,文燕的双臂一紧,像绵热的丝带缠在冰冻的身体上,慢慢就融化了,刘亚感受到了文燕暖热的呼吸和泪花,轻轻抓住她的手,转过身说:“没事!对不起啊!”随后面对面紧紧相拥,刘亚妈张环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样敲了敲门,刘亚问了句,就在门缝里瞅见了自己的妈,张环环的手还在发抖,绕绕手,轻轻说:“好好的,怎么了?人家在骂!”随后就掀开了屋门,看他们紧紧抱着,张环环心里就偷着乐了,文燕不好意思,马上松开手,看着张环环喊了声“妈”,脸上像着了番茄酱,随后张环环拍拍文燕的肩膀说:“好好的,好好的,没事吧!”下巴指指刘亚,“他没欺负你吧!”

“没有,没有,妈!可能是工作上的事!”

“哦!”随后像小偷一样轻手轻脚就不见了。

文燕将热在锅里的粥、饼子和凉拌黄瓜端在了茶几上,将筷子递给了刘亚,刘亚吃了几口就说:“对不起啊刚才,吓着你了!干这么久才那么一点工资,还不如我在外地呢!”

文燕笑笑,深深的酒窝接着下巴,像一朵漂亮的玫瑰花,随后摇了摇头,将一块温热的饼子递给了他。

刘亚接着说:“还是不打工了,得想想出路,不然怎么养你!”下巴指指文燕的肚子,笑了笑,“不然怎么养小宝宝!”

文燕拍了刘亚一巴掌:“嗯!我听你的,你说吧!”

“我瞅准了一个生意,看你愿不愿意吃苦!”

“关键是要看和谁吃苦!”文燕哈哈笑起来。

刘亚“嘘”一声,说道:“做生意起早贪黑很累的哦!”

“比打工强就好!”

“我们去村门口卖早餐吧!”

“哦,你想好了就行!”

平峪村村口和另一个村子中间横着一条柏油路,是连接城乡和乡里各个村的要道,两个村子的接壤处也是一个公交枢纽,常常有人在那里上下车,进城的乡下人和来乡下看亲戚的人常常聚集在那,在另一个村子里,离公交站大约三四百米的地方有一所中学,因此也有学生和老师常常坐公交车,两村接壤处,也就是公交车站自然而然成为了一个很好的生意窗口。

二狗子就是看见他们大清早推着临时改装的人力三轮车下坡时才受到触动的。刘亚事先没有给二狗子说做什么生意,刚开始总得保持些低调,二狗子碰见后,刘亚还有点不好意思,文燕在后面抓着三轮车围栏,刘亚按着把手,二狗子好奇地问了问,刘亚就说:“马哥,我们去卖早餐试试,小打小闹先试试,总不能闲着!你可不能笑话我们啊!”

“我哪敢笑你们,巴不得你们好,我要是......“他说了一半就卡住了,终究没说出令自己难受的话:我要是有这么能干支持自己的老婆,做啥都愿意。

文燕还在傻傻地笑,刘亚体会到了二狗子的心思,说道:“马哥,你比我们能干,你还要多指导指导我们!”

二狗子笑笑:“以后再说吧,我得走了,免得迟到!”二狗子猛蹬了几下,一拐弯就不见影了。

他也是在那个时候开始决定辞工的,他关注起了财经频道,试图在手机上浏览有关生意项目的网页。

在这期间他还特意咨询那些在外地打工的朋友,问有没有适合在村子或者市里做的生意。他联系了的朋友帮他打听和观察了起来。

二狗子在家里呆的第五天,马叔就安然地走了。

平时早上他会起得很早,点燃炉子烧水泡茶或者煮茶,二狗子和马姨醒得也早,一个在床上躺着想事情,一个在炕上俯卧着,迷迷糊糊。等肚子饿起来,等天大放光彩,马姨已经下过炕了,她将大门半掩起来,防止错过顾客,也将便盆放进了茅厕,都是为了顾客。平时八点半顶多九点院子里会弥漫起烟雾,会窜到马姨的屋子,当是通知她,马叔已经烧水了,待会就可以洗脸喝茶吃早餐了。今天到了九点半仍然闻不见一丝烟味,马姨就拿起一根竹竿将窗帘拨开,朝窗户看了看,心里还在责怪,都几点了,还在睡,洗脸都没有热水。

她慢慢起身,已经做好了自己动手的准备,心里想是不是生病了或者睡得晚。但她还是掀开了马叔的屋门,马姨喊了几声“玉莲”,要是平时喊一声,他早就醒了,毕竟老年人睡得不沉,她凑近时,已经发现马叔没有了体温,手放在心口,握得紧紧的,当地人认为这是有心事未了的举动。

马姨就吼着哭了起来,虽然马叔平时话少,参与的事也少,但是二狗子不在家时,总还有人作伴,这样一来,她往后怎么过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马姨瘫软在马叔的炕前哭喊了起来,二狗子裤腰带都没系好就跑了进来,她将马姨扶在了沙发上,就打电话通知了要紧的亲戚,随后看马姨慢慢稳定些后就去找了村里的几个老人,帮忙料理后事。马姨被女儿扶到了自己的屋子,一个人在炕上坐了下来,院子里人来来往往,都来看望,有些老人也拄着拐杖摇摇晃晃来了,毕竟他几十年前当队长时给他们留下了好的印象,年纪最大的一个看到他的手像握着宝物似的,就说:“哎!可怜啊,玉莲爸有心事还没有完成啊!还操心着哩!”其他人便也议论起来。

猫在炕边走来走去,怕生人,村里的几个老年妇女陪着马姨,马姨话也不说了,听她们讲着安慰的话。

葬礼举行后的第三天,几个女儿商量,轮流将马姨接到家里照顾,但是马姨不让,说去了不自在,也没什么怕的,是生活了一辈子的伴,又不是外人,其实她们知道这些都不是马姨内心真实的想法,她曾经和女儿们开过玩笑,说老了走不动了或者生病了就吃安眠药解脱了,不给别人添麻烦,还开玩笑说,若二狗子埋不起,就喂狗行了。

她们太懂马姨了,这么多年来,都是马姨操心她们,平时捡片地毯,捡个木箱子、不锈钢盆甚至捡个大饮料瓶都惦记着她们,心想这地毯缝缝洗洗可以用,这大饮料瓶可以装几斤醋留着慢慢吃,木箱子可以装碗筷,不锈钢盆洗干净用开水烫烫依然可以当碗用。

一老一小走了,家里还举着债务,各种焦虑的、悲伤的、紧张的情绪像衣服一样紧紧裹在二狗子周围,就在一筹莫展之际,二狗子在朋友的建议下做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决定。

这几天他晚上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自己的未来,想着孤零零的马姨,这天他临睡前走进了马姨的屋子,马姨听见脚步声就拉开了灯,二狗子坐在炕边,说道:“妈,平时你多半时间一个人在家要小心点,不要摔着,大大走了你习惯不!”

“人总有那么一天的,我看了那么多人走,也习惯了,不过你大走的很安静,没有受疼痛,头顶里还是好!唯一的遗憾就是......”马姨突然紧急刹了车,她当着二狗子的面,又在这个关口,总不能说唯一的遗憾就是没看到你再婚,抱个胖孙子。

她改口了,说:“唯一的遗憾就是没看成戏,最近老是念叨着要去看戏,我说太远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又要给娃娃添麻烦,就忍者没去,嘴里偶尔还喊几句秦腔。”二狗子垂下了头。

“妈,要是家里都没人了,你做饭没问题吧!一个人不怕吧!”

猫“咪咪”两声跳上了炕,“有啥怕的,这么多年大风大浪都过来了,怕啥!擀面擀不动了就下挂面吃酸菜嘛!我们有多少饭量,不像你们年轻人!”

马姨这才反应过来了,忙问:“咋了?”

二狗子眼睛红红的,掉下了几滴眼泪,马姨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他说:“我想出去一段时间!”他没说完,等马姨的反应,马姨点点头,他继续说:“这边没啥好做的事情,挣得钱没法还账,我想去南方看看!”

“这么多年把你箍住了,我知道你早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二狗子没有吭气,马姨知道二狗子毕竟没经历多少大事,接连的事情发生,他心里也憋得慌,如果去外面忘记过去的一切,开创出一番新天地,那也是为她争了光,堵住说闲话人的嘴。

“想好了就去吧,我已经土掩到眉毛了,我没法陪你一辈子,今后的生活还得靠你自己,我已经没力气管了。”

就这样二狗子就坐着火车南下了。

临行前,他只告诉了刘亚、几个姐姐和妹妹,嘱咐姐姐平时多来几次,买点饼子,炒点菜送到家里,让妈吃上像样的饭,还说去南方挣钱还账,买家具家电。

火车缓缓行驶着,透过车窗看,仿佛放大镜一般,视野在无限放大,那天简直就是翻转过来的无尽海洋,这时他才感觉以前自己的血液是凝滞的,他一会漫步在南方波浪汹涌的大海,一会钻入高高耸立的大厦,一会穿过五湖四海南腔北调的人群,血液在翻滚,喷发。

二狗子通过应聘进入了一家工厂,他是穿着牛仔裤和T恤,剪了发去应聘的。那天,他下了火车,坐地铁经过了几个站就发现他与这里格格不入,每到一个站,便有人串儿上上下下,他穿着军人穿过的皮鞋,锃亮锃亮的,鞋带上都泛着油光,那是兵娃子退伍时作为留念送给马姨的,马姨一直藏在柜子里,平时不让二狗子穿着糟蹋,遇到红白喜事时才给他穿,二狗子临行前,马姨就擦得亮亮的,说去大城市穿体面点。裤子是一条西裤,腰带处像密密麻麻的抬头纹,皱皱巴巴,一看就是腰大了几尺,裤管松松垮垮,上面穿一件夹克,见外面的温度高,就显出一件紧身的T恤。

他抱着行李,坐在座位上,环视着周围的男男女女,偶尔上来几个年轻人也在上下打量着他,他将头发理了理,抚摸了一下脸部,仿佛会增白增亮一样,车内车外充盈着时尚的气味,感觉自己老土,就在应聘前收拾了一番。

来给他办理入职的是一位南方女士,眼睛比一般人的大很多,留短发,个不高,但穿着高跟鞋的样子,显得端庄、大气、成熟,一看便知三十来岁。

确认都是外地人,办起事来细致周到,二狗子跟前跟后,谨小慎微,告知他宿舍后,女士就说:“你们新来,人生地不熟的,有什么事可以打我电话。”

“好的!”二狗子掏出电话。

对方念了一串数字,二狗子急急忙忙输入了手机。

“我姓卿,单名一个燕”对方说,“卿卿我我的卿,燕子的燕!”

“哦,好!”二狗子战战兢兢输完,给对方看了一眼,就拎着东西回宿舍了。

此时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半,他回到宿舍,看到几张铺好的床垫,想起来自己家里的床和热炕,他拨通家里的电话,等了一分钟没人接就紧张起来,他放下行李缓缓气就接着打,多等了一分钟马姨才接起来。

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很多事情都得她一个人干了,比如烧水,收拾柴火,她比以往起得更早,清晨早早地就在垃圾场等着士兵们推着垃圾来,她好“捞一把”,看看有什么东西可以使用或者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卖掉,补贴家用,减轻二狗子负担。

透过窗户便可以看到乌云遍布的天,只是看不出何时收拢,何时再扩散。他告诉马姨一切已安排好,不用操心。马姨听到电话时正在院子里收拾捡回来的东西,她洗了洗,晾了一会就准备收起来了,担心买东西的村民向她索要或者出门后议论什么,她正拎着一双大拇指处有破洞的绿胶鞋,这是下地干活或者去工地打工时最耐穿的鞋子,是村民们做梦都想有的东西,市场上也不会有这种质量的胶鞋,马姨想着缝缝补补就可以再穿几年,她一时想不出晾在哪里才不显眼。

她接电话时手里仍然拎着鞋子,在电话里马姨没多问其他的,只是说在外面不像在家里,到处都可以买到吃的,随时都可以换换口味,让他吃好饭,照顾好身体。二狗子挂了后才发掘两眼兜住了外面的世界,但没有兜住几滴小小的泪水。

上班时间是明天,疲惫的身子和沉重的心情正好将他死死托在床板上,醒来后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已经错过了午饭,肚子空空的,他只好出厂门在外面买饭吃,在二狗子看来,街道上一片繁华,有拉着货的摩托车穿来穿去,街道两旁摆满了卖狼牙土豆、饼子、麻辣串、炒河粉等小吃的小型三轮车,大部分都是穿着蓝色工服的初级工人在街道里来来往往,嘴里要么含个棒棒糖,要么咬着麻辣串,远处看,像被五颜六色点缀过的蓝幡在飘动。

二狗子还没换上蓝色的工服,他在人群中便成了点缀色,工厂的工服是根据级别定制的,级别越高,颜色越浅,最高级别的领导都穿白色的服装。二狗子看着街道旁的饭馆,有沙县小吃,有炒河粉,有过桥米线,那都是南方人的口味,他继续朝着街道走,终于找了家西北口味的兰州拉面,说起来也怪,兰州拉面并不是兰州人开的,而是青海人开的,他们将兰州拉面发扬光大,二狗子激动地坐下,不管哪里人开的,都是接近家乡口味的面食。

吃饭间,二狗子通过手机提醒,加上了卿燕的微信,对方很快通过,但是二狗子不知道发何消息为好,很快将手机扔在了一边,挑起面来。

第一次在从未去过的南方城市睡觉,多多少少有些不习惯,天朗气清,他瞅着天空的星星,莫名其妙发出了一条微信:“你好!”

“好呀,有什么事吗?”对方问。

对方这样问,二狗子有点犹豫了,只好回答:“没有!”随后又加了一句:“谢谢你!”

对方发出一个微笑表情,说:“应该的,早点休息!”

“好的,你也是!”二狗子哪会马上睡,礼貌性地又回了句:“好的,晚安!”

“我还要一会儿!”

二狗子有了说服自己聊下去的理由,他说:“你也是外地人?听你口音。”

“来这里的大部分是外地人,不过你要远些,里面你们那边的人少。”

“哦!”二狗子又词穷了,“谢谢你!”

“哈哈,没事的,不要老那么客气,我先忙了,闲了聊!”

二狗子突然满嘴满心甜甜的,尤其是看到“闲了聊”几个字,他久久没有锁屏。

他离开前,刘亚就嘱咐他,一个人出门在外,左陌生右不熟的,到了一定报个平安,他就拨通了刘亚的电话,直到拨通前,他的心里还甜滋滋的,心脏像收了糖果的小孩子蹦蹦跳,全身的血液紧急集合似的往心脏处流动。

他告诉刘亚,已经顺利进入工厂,不用单独租房子,也不用在外面花钱买饭吃,厂里为了提高效率,这些都是包了的,每月下来,应该能攒到一部分钱。听二狗子的情况还不错,刘亚就顺口说出了自己的发展状况。

他说他和文燕现在卖早餐还不错,就是人累些,他还感谢马姨,说给他介绍了一个能干的媳妇,其实很多活都是女人活,既费劲又繁杂,说家里有什么事情,直接给他打电话,他们也会时不时去看看马姨的。他们是难有的互相鼓励,互相支持的两家人。在村里大部分人还是“望人穷”,不管多么善良、老实,但是街坊邻居或者亲朋好友挣到钱了,盖起房子了,买起车了,孩子升起学了,多多少少都会产生嫉妒甚至憎恨的情绪,严重的,还会拉帮结派说三道四,疏离孤立那些改变了现状的家庭。

文燕怪不好意思的,他听见刘亚在给别人夸自己,就扭掐了刘亚一把,他先是“啊”一声,接着就呵呵笑笑,二狗子听到后很快就结束了通话。

第一天培训,也是卿燕安排大家的,会议室坐满了五湖四海的工人,也许是男多女少的缘故,在几朵鲜花里,卿燕属最靓丽的一支。工友们都在寻找自己喜欢的座位,就像新上学的学生,得找最适合自己的,有些人宁愿前排的座位空着,也喜欢坐在后面,就像总有喜欢睡觉的学生宁愿坐在后排一样。二狗子眼神飘忽不定,跟着卿燕的步伐在挪动,最后选了一个离卿燕最近的位置坐下来。

二狗子在家里年龄较小,是有一定文化的,不像几个姐姐,因为家穷,只能念个小学,甚至有两个姐姐一天学校也没有去过,台上的讲师讲的,他很容易消化。直到二狗子吃完晚饭回了宿舍,他才知道他的室友都长什么样,是做什么的。

二狗子不喜欢酗酒,但也被灌得烂醉。他是被几个室友的热情所感动才出去的。他进宿舍后,就战战兢兢地向几个室友问了好,随后你一句我一句就聊到了籍贯,住他下铺的兄弟夹杂着地方口音说道:“走,我们出去吃烧烤,欢迎下这位兄弟!”他叫阮小俊,是宿舍里年龄比较大的,有一定的感召力,既然这样说出来了,大家都是外乡人,即使心里不愿意,这样的事情也不得不参与,扎啤喝了又喝,一杯接一杯,烧烤吃完又点,四个人在一起碰杯,这是二狗子平生第一次在外乡痛饮,杯子每碰一次,他都能看见有东西往杯外流,那是沉积已久的苦闷、压力和委屈。

看二狗子胆小如鼠,阮小俊抓着二狗子的肩膀,说:“喝!兄弟!把过去的东西都统统给我忘掉,重新开始!”二狗子感觉他是神仙似的,似乎能看出他的前尘往事,他将杯子凑了过去,阮小俊接着又说:“兄弟,什么都不重要,开心最重要,我负债几十万你看我还不是快快乐乐的,来了这儿就放下过去!开开心心挣钱,啥也不要多想!”

在吵闹的环境里,二狗子啥也没听进去,耳朵里就钻进去了“我负债几十万”几个字,他心里得到了很大的平衡,和眼前的人仿佛又多了一层关系­:同病相怜的兄弟。二狗子最喜欢吃的就是土豆了,上口且有家乡的味道,看到难兄难弟,他来劲了,边和他们碰杯边吃着土豆片,含蓄的二狗子内心得到了释放,但始终无法在语言上表达和他甚至他们类似或更糟的境遇,二狗子一一敬了他们,很快便摇摇晃晃起来,回到宿舍已经十点半了。离开了酒桌回到宿舍,他们都打起呼噜了,刚到的他心情复杂,似乎又陷入了一个人的孤寂中。

他依然拿起手机忘不了给卿燕一条短信,编辑了“睡了吗?”发了过去。

久久未得到回复,他便和衣躺下了,嘴里冒着酒精的味道,一会就昏昏欲睡了。被短信吵醒已经接近十二点了。

卿燕出于对外乡人的关爱,回道:“这几天事情多,马上睡了,你有什么事儿吗?”

这样一问,二狗子怎么回答都不是,他希望他能和对方很自然地聊聊天,而不是陷入僵硬的你问我答。

 礼貌起见,他回复:“就是提醒你早点睡觉,不要熬夜!”

“哦!”对方回复,“谢谢!”缀了个微笑表情。

二狗子为自己巧妙的回复沾沾自喜,随后回道:“睡吧,晚安!”

他等到了对方反馈的“晚安”后才眯上了眼睛。

第二天,他换上了新买的休闲衣服和皮鞋就去了培训现场,那是他昨晚喝酒时乘隙在隔壁买的,他看到那些员工们下班脱了工服后换上的就是这些店铺里同款式的休闲衣服,便宜又入大流。培训期间是可以穿休闲衣服的,因此他将自己打扮得干干净净地进了培训室。

他轻手轻脚坐到了座位上,卿燕是要点名和组织的,他朝着她所处的方向,期盼着和她一个相视而笑。培训室里坐了大概四十号人,是一个工厂不同部门的人集中在一起初训,南方的秋天并不冷,北方人们早晚已经穿起了外套和秋裤,但这边不是。

卿燕蹬一双黑色高跟,黑色裙子套一件短袖浅蓝衬衫,不大不小的年龄,一副精干端庄的样子,笑起来甜美,严肃时拒人于千里之外,就是陌生人一看也是一位女性管理者,二狗子一看她穿的工服就知道她比自己高几个级别,已经工作了一段时间了,福利待遇也不差,刚进去的员工工服是深蓝色的,级别越高,颜色越浅。

二狗子微微笑着,等待她的目光撞过来,点到他时,他终于如愿以偿。看到他凝固起来的笑,卿燕点到他的名时,略微咧了咧嘴,

就在二狗子万分激动之时,令他内心七上八下的事发生了。

那是培训的第四天,他早早到了培训室,翻着前几天的笔记等待培训师,刚开始几分钟他的电话就响了,那是刘亚的电话,期初他为了留下好的印象,挂断了,补了条短信过去,但是对方仍然坚持打电话过来,二狗子心里埋怨他不看短信,随即内心莫名地咚咚跳,他再次挂了,看对方久久未回短信,他还是低着头,弯着腰,以示礼貌地出了培训室。

他打通刘亚的的电话,问:“我在培训,有什么急事吗?”

“是啊,不然我也不会这么着急,马丫丫病了!”

如一个炸雷经过二狗子,他半天说不出话来,刘亚继续说:“这几天我看你几个姐慌慌忙忙地往你家赶,他们来我这里买吃的,我才遇到的,我不好多问,村民们也在议论,说从没有见过几个姐妹这么密集地在村子来来往往,我就打发文燕拿着一些饼子去看了看,马丫丫得了重感冒。”

“哦!”他的身子连同血液一起收拢起来。

“你在外面最好还是问问吧!马哥,其他没什么事!”

“哦!”二狗子脑子已经僵硬一般。

卿燕路过过道,他不想给同事和领导留下坏的印象,拿起手机,朝着卿燕解释道:“家里打电话过来,有点急事,马上进去。”

她点点头笑笑就回办公室了。他看见卿燕的笑,身子和血液又活络起来,他跑进厕所去打电话确认事实。

二姐的手机响了,她走出屋子,二狗子问:“妈怎么样了?”

“重感冒!”二姐说,“你怎么知道的?”

她说出后就觉得不妥,她们姐妹五六个,相约一起去娘家,在村子里穿来穿去,总有人会猜测,来家里的人也会泄露消息。首先逃不过王红堂一家人的眼睛,王红堂天天将手背在后背监工,站在马路上,像巡查员一样,村里来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他都一清二楚,还将那些事渲染,放大,让别人听起来津津有味,以显示自己的能耐。王红堂看着每天都有女儿去娘家,他试图跟踪过,看二狗子家到底有什么事情让忙碌的女儿们轮流上来,接着他就看到了胡大夫,嘴里诅咒起来:“果然没好下场,老天爷眼亮!”他站在马路上,远可眺望自家房子的建设状况,近可监视马姨家,搜刮些茶余饭后的谈资,等胡大夫出来发动起摩托车时,他仗着自己是本村人的势,喊道:“胡大夫,骆驼的脖子再长,也不能吃隔山的草!”

胡大夫朝后看了一眼,摩托车就“呜呜”启动了,冒了好大一股黑烟。

这里边既有对马姨家的仇恨,也有对亲戚邓虎林的保护和支持。

就是她们姐妹瞒着不说,总有人会议论起来,散布开。

“我打电话时听别人说的!”二狗子并未提及刘亚。

“妈妈一直不让我们给你说,都几天了,她让我们瞒着!”

二狗子感觉到一股浪涌到了眼眶里,他说:“缺钱了就给我说,我想办法借!”

“本来想着还是给你说一声的,毕竟妈妈年纪大了,重感冒有时候是要命的!”

“恩,我知道了!”

“你还是安心上班挣钱吧,回来了妈妈心里也会不舒服,有大夫和我们,我们轮流照顾!”

“好!”

挂完电话后,二狗子跑进培训室,脑子里尽播放着家里的各种画面。

他陷入了两难境地。

培训了一天,他只是机械式地做做笔记,并没有试着去深度理解。

晚上,二狗子吃完饭就回了宿舍,其他几个室友有的在加班,有的已经约着和朋友去喝扎啤了,宿舍没有电视等吵闹设备,就几张桌子加几张铁片焊接的床。他忍不住拿起手机,翻到了卿燕的微信,发出:“你在吗?”

“在,刚吃完饭,你呢?”

“我在宿舍!”二狗子回道,接着战战兢兢打出了“吃完饭一起散散步吧!”每个字二狗子都盯了好久,眼睛涩涩的,随后又按了删除键,始终没有勇气发出。

对方问:“有什么事儿吗?”

二狗子担心对方这样问,让他没有余地,硬着头皮将之前删除的又重新打了上去,猛吸一口气发了出去。

“待会看吧,晚点联系!”

二狗子喜滋滋地开始收拾自己,等待召唤。

他洗了个头,吹干后躺在床上等回音,此时此刻,时间就像老式的火车,总是慢悠悠晃动,他恨不得跳下去推一把,二狗子比热锅上的蚂蚁还焦躁,他先是看手机新闻,可是一条一条很快就会翻完,床板被他翻身时压得咯吱咯吱响个不停,他很喜欢电影《中南海保镖》,尤其是男主演的刚强气概和那段男女主演生发的微妙情愫,让他陶醉。只有这个才可以不知不觉帮他消磨难耐的时光。他看会,再快进一会,虽然内心被剧情浸透,比之前平静了很多,但还是留下了一块空白,让他惦记着激动的时刻。

到了八点半,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去问她:“你忙完了吗?我在办公楼下等你!”要是旁边有人,一定能听到锣鼓喧天的心跳。

“好吧!那八点四十见!”

那锣鼓喧天的跳动声随着他的人四处散开了,这是一个没有星星的多云夜晚,二狗子建议去操场走走,厂里的设施配套较齐全,有一个篮球场,平时厂里会组织比赛,周末时也会看到几帮人在操场里挥汗如雨,晚上便成了散步的好去处。二狗子将提前买好的水递给卿燕,她张开抱着的双臂伸手接了过来,笑了笑说:“谢谢!”

“没事!谢谢你答应我!”

卿燕还是笑笑。

蹦蹦跳跳的心脏将他压在心里不敢说的话也挤压了出来,他说:“你一个人在这边?”

卿燕没有及时回答,笑笑问:“你看呢?”

“我不知道,看不出来!反正我是一个人!”

“家呢?”

“没了!”

“哦!”卿燕若有所思的样子。

二狗子的直率勾起了她的伤感,内心已将他视为同是天涯沦落人。她接着又说:“我的家也是名存实亡!”

二狗子不好在女生面前多问隐私,只是回道:“哦!那你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

“谢谢,我会的,只是把儿子害了!”卿燕后半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你没法陪他?”二狗子好奇了起来。

“嗯......嗯......是的!”卿燕的回答像筛谷子一样,经过了筛选,过滤。但二狗子并没有看出卿燕隐藏真相的神情,将结结巴巴理解为女人本有的含蓄。

“来到这里最开心的就是随时可以看到海!”卿燕继续说,“你知道吗?我刚来这里的时候第一天就去了海边,在海边听着浪涛的声音,看着一望无际的蓝海,感觉所有的事都不是事,心脏像扩大了几十倍,把所有事情都可以容下,就像大海一样。我朝着大海喊了几声,感觉所有的不良情绪都被我倾吐了,淹没在海里了!”

“嗯!”二狗子笑着点点头。

“我每遇到不开心的事都会去海边!”

“我也喜欢大海!”二狗子朝着卿燕笑笑说。上帝已将天涂成黑灰,操场上几处鹅黄的灯远处看像一群萤火虫在狂欢,朦朦胧胧,二狗子身子挨近了卿燕,安慰性地在她肩膀拍了拍,他将手搭在了对方肩膀上,他明显感觉到一股热流从心脏窜到了手掌心,他手心越来越烫,伴着咚咚跳的声音,他的手滑到了卿燕的背部。

卿燕没有躲闪,他不确定是自己的手和她的后背融为一体,还是卿燕压根就没多想,权当一件厚重的皮衣搭在了身上,“我来这里前从没想过还会换个这么大的靠海的城市工作生活,外面的世界真美真大,白浪费了几十年时间,做了井底之蛙。”

“我也觉得,要不是......”他不想破坏积极的氛围,顿了顿,改了口:“第一次来大城市,算是见了世面。”

“要不是什么?”卿燕抓住了字眼。

“要不是......”二狗子不想骗人,干脆把自己的底揭了,“要不是离婚,孩子也生病走了。”

“哦,对不起!”

“没事的,也尽力了,无愧于心!”二狗子没想到自己在卿燕面前这么豁达,普通话也越来越流利了。

这时,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听节奏便知是有人在跑步,二狗子看他的手还贴着人家后背,就将头扭了过去,准备躲开跑步者。谁知“啪”一声,一个巴掌就拍在二狗子肩膀。二狗子吓得连忙将手从卿燕后背移开,待他反应过来,那人已经跑到前面,折回头朝着二狗子喊:“加油!加油!加油!”二狗子的脸烫的像锅底,朝卿燕看了一眼,两个人相视而笑,随即就各自回宿舍了。

对方是阮小俊,是二狗子的室友,上下铺关系,性格豪爽、热情,属于制造热闹的分子。二狗子硬着头皮打开了宿舍门,里面早已沸沸扬扬,你一句我一句地开始嘲弄他。

“不错啊,这么快就有发展了!”

“下手狠点,兄弟,这里狼多肉少!”

“明儿请客庆祝下!扎啤摆起!”

“兄弟有本事,有魅力!加油!”

二狗子只好笑笑,逢场作戏似的说:“没问题!没问题!”随后哈哈一笑也堵住了他们的嘴,免得越描越黑。

还有人继续追问女方年龄几何,来自哪里,二狗子说:“睡觉了,我还没问就被阮小俊打乱了,故意打扰我,明天再说!”他们笑笑,看着阮小俊,又去奚落阮小俊了。

二狗子也哈哈笑起来,趴在床边说:“明天扎啤的单让他买了,坏我好事儿!我睡了!”

他哪能睡得着,激动了一天,终于回到了平静,他想起了马姨,居然忘记给家里打个电话问问,他自责起来,这种难耐的自责像被毒虫咬的包,难受无比,只能等到第二天清早才能消散。

他一早就趁上厕所的机会打了几分钟电话。

电话是四姐接的,她说妈妈抵抗力弱,恢复的慢而已,没有什么大碍,让他尽管好好工作挣钱,电话里传来“咪咪”的声音,他让四姐将电话递给妈妈,马姨翻过身,俯卧着拿起话筒说:“我没啥事,饭有人做,大夫有人请,屎尿也有人端,你好好上班!”二狗子明显感觉到母亲像吹气球一样,为了吹饱满,使尽了浑身力量,用尽了最后气力,上气不接下气,他想象得来,妈的脸红红的,不住地喘着气,甚至是四姐将话筒搭在妈耳边的。马姨说的三件事对老年人来说算是大事,在当地,很少有老年人识字的,家中的年轻人外出,若是老年人病了,即使有电话也不懂拨的。

“你啥也不要操心,好好养身体!”二狗子说,“我才能静下心挣钱。”

“好!你看人家的地马上占了,也盖房!”马姨的声音很尖,像憋足了气,发出声时没控制好力道。不懂的人以为马姨在责怪,在发气。

王红堂及亲戚家的房子,快马加鞭,已经盖到了一半,村民们对此褒贬不一,有的说你看人家胆子多大,贷款也要把房子盖起来,那要是拆了赔偿款可是一大笔呢!持不同意见的说王红堂这是对不起国家,农民已经很好了,还盘算着投机钻营,吞国家的钱,给农民丢人,和那些卖国贼没什么两样。

难免有些话会传到王红堂的耳朵里,他就骂了:“有本事你们也去贷款盖啊,就是不挣赔偿款我也要把房子扩大,说我对不起国家,给农民丢人,农民的日子是越来越好了,但是你们还是几十年前的‘望人穷’。国家可没教你们天天盼着人家受穷,嫉妒有钱人!你们还好意思说我。撒泡尿照照自己再说!”

听起来蛮有道理,但王红堂还是做了两手准备,真要占,赔偿也是理所当然,他也带动了就业和消费,自己也付出了心血,趁机可以赚点,比打工来的快,要不占,自己住几间,其他的租出去也好啊,当然他更重视前者。

马姨的话听起来有点拜金主义,但是也在点醒二狗子,让他专心工作,不要惦记家里,有点出息,在村里、在未来的有钱人面前也是抬得起头的。

挂了电话二狗子就回到了培训室。

树叶将落未落,萎靡不振,有些村民陷入了繁忙时节,早上得早早蹬着三轮车去市场卖胡萝卜,下午还得赶回来下地拔,拔了得拉到河边洗干净,再将绿叶子收拾整齐,要么摆在路边等晒干后当柴火,要么等着养了猪羊鸡的人家来捡。每隔一截路便出现几个拎着篓子穿着长筒胶鞋的人,那是赶往河边的人,胶鞋上还看得出被露水浸湿的痕迹,急促的步伐也将粘在上面的青草叶慢慢抖落,后面远远能看到骑三轮车的人拉着一车带泥的胡萝卜在追赶。

每隔几米就有一家人在洗胡萝卜,将清澈的河水染成了黄土色,像发的山洪一般,那些人的手指头被冷水泡得发红发胀,远远看,也变成了胡萝卜。他们挣得就是辛苦钱,毛毛钱,没人会舍得买几双胶手套带着。

浑浊的河水在村落的一旁流淌着,王红堂就骂了:“这些人腿断了吗?多走几步都不行,这么干净的水弄成泥水了!”洗胡萝卜的那些人压根就不知道王红堂还在抽河水浇盖房的砖头,为免挨骂,有村民洗完后直接将三轮车骑到大马路绕一圈回到村子,恰恰与刘亚撞在一起,互相聊聊,就让刘亚尝尝新鲜胡萝卜,刘亚一手帮文燕推着小型三轮车,一手就啃起了胡萝卜,又脆又甜水分多的胡萝卜只有庄稼人才能第一时间尝到,刘亚顺手将盆里几个剩余的饼子递了过去,让他第二天早上去市场时带着,好在饿的时候垫垫肚子。

那村民也实在,一手抓起好几个胖胖的胡萝卜,扔在了文燕推的三轮车里,让他们回去炒菜或者煮着吃。

刘亚和文燕起初卖菜夹饼、馒头、花卷,因为分量足,不掺假,赢得了学生和家长们的认可,之前只卖早餐,要是剩的不多,中午些就收拾回家了,现在做起了面皮、凉粉,他们一碗一碗地卖,有些做小餐饮生意的人尝了后觉得好吃,便让刘亚每天批发些给他们,他们也去一碗一碗零售,刘亚和文燕商量,反正离得远,不存在竞争,赚钱的事何乐而不为呢!只是辛苦了刘亚,他得凌晨三四点起来,白天劳累一天,凌晨只有闹钟才能叫醒,没法自然醒的。

回到家,刘亚将胡萝卜给母亲一半,母亲张环环看着刘亚瘦了一圈,皮肤也晒黑了,就将他拉到一边说:“实在忙不过来就不要那么辛苦,身体要紧,要么我和你大帮帮你也可以!”刘亚听了母亲的话巴不得他们伸伸手,但是想到周家莉,他就说:“没事的,我们还年轻,你们好好照顾好自己就是!”

没等刘亚和文燕端上一杯热水解渴,周家莉就跑进婆婆张环环的屋子闹了:“每天早上起那么早,把我们吵醒无所谓,关键是影响娃娃睡觉,课堂上打盹能行么?你看这白白的瓷砖熏得快成锅底了!”

刘亚将文燕推进屋,让她别揽气,去喝点热水解解渴,再准备饭,自己竖起耳朵听着。

张环环小声说:“好,我给说说,让他们小声点,瓷砖我来擦擦!”

刘亚感觉的到自己母亲在大儿媳面前毫无底气甚至卑微的神态。吃完饭他就和文燕商量动手搭棚了,刘亚在院外寻了处偏僻的地方,准备搭个棚子,这样就把吵闹和烟的问题解决了。

文燕的肚子慢慢凸起来,婆婆张环环看着心疼,偷偷下市场买了几只鸡回来,她是趁周家莉不在时去的,来的时候抱着一个黑袋子,别人以为她抱的衣服,她悄咪咪钻进刘亚的屋子,将两只母鸡塞入了冰箱,关上屋门后又返了回去,取出一只抱回了自己的屋子,随后切碎,炖起来。

这是为辛苦的儿媳准备的。

马姨生病的消息其实早已传到了刘亚和文燕的耳朵里,但是生意一天也不敢停,客户伤害不起,他们也珍惜来之不易的口碑,这天,文燕从冰箱里拿出婆婆熬制的鸡汤,她温了一碗喝了起来,随后就和刘亚商量,说:“干脆我去看看马丫丫,病了几天了,不知道怎么样了!”刘亚很快答应了,搭棚是男人的事,再说文燕也不能干重活,于是就热了一饭盒鸡汤去看马姨了。

马姨慢慢恢复了,今天值班照顾的是三女儿,天麻麻黑,文燕大大方方地朝着马姨家走去,临走前她仍然在饭盒外面套上了一个红色布袋,那是一个老式手提袋,女人们进城或者赶集时提东西,和现在的大塑料袋类似的造型,只是是用布匹做的,手提的地方是两个塑料环做成的,少半边缝在布上,多半边用来握着,厚实,承重。

大门仍然是半掩起来的,来开门的是三女儿,互相认识,但是没有深交,文燕说:“我来看看丫丫!”

“好!走,进屋!”

马姨已经慢慢从炕上起身,靠在窗户前,不管来人是谁,只要能动弹,她都要这么做,哪怕是熟悉的人。在那些兵娃子或者顾客面前更要这样。

文燕喊了声“丫丫”,马姨会心一笑:“快坐!”

“我听说你生病了,来看看你,这是鸡汤,你趁热喝点!”文燕说着便熟悉地打开柜子找碗筷,三女儿倒像成了外人。

“没事,谁没有个不舒服的时候!”马姨笑着用下巴尖指指三女儿,“是她们太当回事了!我没事的!”

三女儿低着头笑笑,老母亲还是这么要强。

“这是文燕,就刚嫁到这里的!”马姨给三女儿介绍。

三女儿点点头:“嗯!见过!也听人讲过,很能干!”

马姨自豪地笑笑,文燕脸上泛起红光。

马姨眼前突然出现一层迷雾,叹息道:“哎,要是二狗子赶上多好!”

三女儿笑笑:“妈,人家对你这么好,你就当干女儿了,说不定比当媳妇好呢!自古以来没有几个婆媳关系好的!”

马姨快将一碗鸡汤喝完了,嘴边和碗沿都泛着油花,她先舔了舔嘴皮,随后便将碗舔得白白的。

文燕说:“你有什么事就让邻居或者兵娃子打电话就是,我们离得近,免得让姐姐跑那么远!”

三女儿望着文燕,心里沉沉的,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马姨说:“只要能动弹,啥都是小事!”说着自己便下了炕,文燕将鞋子拢在一起,穿上后完全生龙活虎一般在地上窜来窜去收拾屋子。

她靠近货柜,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后挑出了几包清淡的零食,装起来递给了文燕,瞅着她的肚子说:“现在正是嘴馋的时候!解解馋!”随后嘿嘿一笑摸了摸文燕的肚子,文燕害羞地挠挠脸,看时候不早了,马姨就吩咐女儿将文燕送回家。猫跟着她的步伐跳来跳去,随后又跳在货柜上,她对着猫说:“我的娃儿,这你不能吃,吃一袋几块钱就没了!”只听见“咪咪”两声,又跳到了电视柜上,货柜里装的是二狗子走之前进的货,他还特意去了趟批发部,说明了缘由,今后马姨可以找人打电话通知他们补货,送货到家。

她理了理货便上了炕,猫也跳了上去,她拉开院子的灯,避免女儿摸不清方向,随后拉灭屋子的灯,按着猫的头侧卧了起来。

第二天她就将女儿打发走了,让她去忙自己的事,女儿临走前烙了饼子,炒了臊子,够吃一个礼拜。

路上三女儿对文燕感恩戴德,三女儿说:“我放下手头的事情照顾我妈,家里没人做饭,孩子的学习也一塌糊涂,你姐夫都对我有意见了,多亏了你们关照!”

“没事的,丫丫对我平时也很好,互相的嘛!我爸妈都在山上,她就算是我的亲人吧!”

“嗯!你不要出大力气,多注意,现在条件好了,没以前那么苦,怀着孩子也闲不下来,坐月子更是,糟了很多月子病,没办法,一家人要生活啊!”

文燕点点头,到了家门口,三女儿就回去了。

张环环每天能察觉到文燕和刘亚的动静,没看到文燕,几分钟前就溜到刘亚面前唠叨:“天黑了,怀着孩子可不能乱跑啊!这地方不是城市,和荒山野岭没什么区别,抬头一看到处是坟堆!”急得她在刘亚面前直跺脚,刘亚被母亲也说得紧张了,准备拿起电话拨打过去再去半路接,没想到文燕就出现在了眼前。

张环环笑着说:“文燕啊,我和刘亚着急死了,以后天黑前一定要回家啊!我们担心你!”

文燕点点头:“丫丫家三姐送我回来的,没事!”

张环环一会就不见人影了,轻脚快步,连走带跑进了自己屋子。

二狗子心里像沉了一块大石头,将母亲一人留在家里心里总是过意不去,他在外面呆的越长,感觉心里的石头越大,每天在慢慢膨胀。

令他欣喜的是文燕父母下山了。

培训进入了最后几天,这是一家很正规的厂,任何员工进去之后都要接受培训,二狗子接受的培训包括企业文化、公司发展历程、产品介绍、岗位职责、职业道德、操作规程等,他正记着笔记,刘亚的电话就来了,有关老家的电话,他不敢不及时接听,刘亚在电话里说了很久,也没有问二狗子是否方便,完全出于心里的焦急。

文燕父母自打文燕嫁到村子以来,从未下山来看看她,文燕目前也无法上山,听到他们想下山,文燕几乎一晚上也没睡着,他们拎着一些核桃之类的山货下山了,老两口原本晚上要返回,但是文燕哭哭啼啼舍不得,刘亚就让他们多待几天。可是住宿问题就不好解决了。

家里没地方住,借一间大哥家的屋子,又怕周家莉闹事,让他大哥为难,令张环环也举手无措,她本想豁出去,自己和刘虎去借宿,让他们住在自己屋子,刘亚为了防止周家莉说三道四,没让,他想到了二狗子家空闲的几间屋子。

二狗子答应的很爽快,家里热闹了,有了生气,有人陪母亲,何乐而不为呢!他将电话打过去,给马姨叮嘱了几句,马姨就很乐意地打扫起屋子,张环环招待亲家吃的米饭,中午炒了六菜一汤,像把全部家底都换成了菜一样,刘亚一个人守着摊子,文燕从每个碟子里匀出两个人的分量,一份给刘亚准备端去,一份留着给马姨。她匆匆吃了几口就去给刘亚端了,平时他们要是中午还没回家,会在附近的餐馆买两份吃,但是今天她想让刘亚尝尝米饭,回来时额头上滚着汗珠,亮晶晶的,像清晨爬在花瓣上的露水,一看就是着急挣出来的,不大不小的屋子总有点拥挤,隔壁就是周家莉,说话也放不开,文燕就端着一饭盒冒着五花八绿蔬菜的米饭,领着父母往马姨家走了。

老马好久没见马姨了,他拎着一包山核桃,走在前面,马姨换上了新衣服、新帽子静静地坐在马扎上等着,她之前很快就把屋子和院子收拾了一遍,完全看不出是老人居住的院子,在常人看来,只有年轻有力的人才会将满屋和院子打扫得如此一尘不染。

马姨听见脚步声就往大门口走,她耳朵灵敏得像兔子,一碰面,马姨就将他们迎到了屋子,里面已经摆好了瓜子花生之类的干果,那是马姨为防止受潮包了又包,缠了又缠保存下来专门招待客人的,互相寒暄了几句,老马就说本想拿点核桃让你尝尝,晚上就回去,谁知道文燕非要我们住几天,就来给你添麻烦了。

马姨看着文燕说:“你生了个乖女儿,很关照我,在家里很能干,不像有些媳妇,只管做饭,她和刘亚生意做得很好!很会过家啊!”

文燕母亲话较少,只是笑笑,老马的嘴已经憋不住了,张开口笑着,两颗门牙有一颗掉了,留下的一颗已经像老古董一样,锈迹斑斑了。嘴巴半天才合拢起来,像不合脚的布鞋,被里面装的东西撑得凹凸不平,他说:“多亏你照顾啊,我们都离得远,娃娃过家没经验,你要多教教!”

“懂事的很,也不搬弄是非,只顾家里!”马姨笑着说,“文燕还在照顾我咧!”

文燕坐着蛮尴尬的,出去烧水了。

文燕爸妈在马姨家住的几天里是马姨最近半年乃至几年最快乐的日子。饭有文燕妈做,院子有文燕爸打扫,她只是打打下手,他们的年龄都比她小,宁愿他们多干点,家像个家,有生气,有响闹了。

二狗子焦虑的潮水终于退了回去,谁会想到此消彼长,这一番潮水竟然退到了厂里,退到了他身上,来势汹汹,令他窒息。

这天,二狗子从办公楼出来,终于送了一口气,他找到卿燕的微信,问她:“下班了吗?”

迟迟没有回应,他就一个人去了食堂,返回宿舍的路上,微信来了:“我在回家的火车上,信号不好!”

突然的不辞而别,二狗子显得有点慌张,像是相忘于江湖的永别,他站在楼梯间回道:“没事,你回家有什么事吗?还是不来了?”

卿燕宣泄似的将事情的缘由一五一十告知了他。

她在微信中说,她回去处理家里的事情,可能需要很长时间,老公出事了。二狗子这才知道卿燕不是一直单着的。尽管有些失落,但还是想问个究竟,卿燕发了一长串文字。原来她的老公早在一年前染上了毒品,当时工程上三角债务严重,导致经营的企业资金链断裂,靠银行贷款维持经营,起初接触到只是为了试试能不能释放压力,文燕察觉后没有怨恨,只是试图说服他,让他停止冒险的行为,为孩子,为父母考虑,对方有没听进去,卿燕不敢确定,她想等资金有所缓和时,对方自然会慢慢放弃,令她没想到的是工程款拿到了,他越加放肆,来之前,她就想将他放进戒毒所,但被婆婆挡了,她也觉得孩子承受不起别人说三道四。南下前,她就将孩子托付给了自己的父母,平时寄宿,节假日接回到父母处住,避开自己的老公。

她是带着气离开老家的,这次回去完全是被动回去的。老公被逮了。

电话是自己的母亲打来的,让她回去处理遗留下来的事。

她告诉二狗子,其实婆婆和公公对她挺好的,但是她没法忍受老公忽好忽坏的情绪和颓靡的状态,人一天比一天瘦了,父母强制关在家里两天,紧急电话一接,说现场要验收了,领导要来了,一家人的美好生活和孩子的全面教育全靠他一个人支撑,只能放他走。就这样,卖家为了挣钱,就会引诱他,引发的瘾江河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最后她说到了孩子。

说孩子当兵的梦想也在父亲的影响下飘忽不定,孩子也怪怨起来,没给孩子留下自豪的一面,反而影响到孩子前程。

二狗子只能说好,问了她何时回来,对方也没有给确定的时间,只是说要回去陪陪孩子,安抚安抚,涉及到夫妻共有的责任权利得好好理顺,解决完尾巴才能安心回来。

“祝好!”这是二狗子发出的最后信息,支撑心灵的一根柱子突然就坍塌,被人群淹没了。二狗子返回了操场,朝着他们过往走的路线迈起步子,脚印似乎都重叠在了一起,他紧蹙地呼吸着,似乎空气中留有她的气息和香水味。他的打算泡汤了,原本鼓足了勇气,将卿燕约出来,在万里星空下散步,这下他只能幻想了。在家时,他经常看电视,看到电视剧或电影里浪漫的镜头便会停留下来,在物质贫乏和思想传统的村子里,哪有好的自然和人文环境让两个有情人在漫天星空下手牵手,坐着,或躺着,倚靠着,互诉衷肠。

二狗子的手里是空的,眼睛里也是空的,唯有心里好的坏的装了一卡车。

他越走越沉重,缀着石头似的,他为坏的找了一个出口。

外面的世界再大,家永远是游子温馨的港湾。

他趁时候还早就拨通了马姨的电话,此时的他们吃完饭正围在茶几前聊天,老马和妻子安静下来,等马姨去接电话,马姨说:“是二狗子的!”二狗子在电话中说:“妈,这两天没给你打电话了,今天抽时间问问你,你和老马爸他们都好吧!”

“好!都好,我们正在闲聊!”马姨朝着老马他们点点头,“你要照顾好自己,他们在,家里热闹,你不要多操心!”

既然他们热闹,马姨开心,他还能讲什么呢!他说:“好的,好的,那你们继续聊吧,我挂了。”

天上多了几片乌云,满天的星星像从远处打来的手电筒,被乌云遮得时明时暗,马姨和老马攀谈起来。

马姨说:“二狗子长这么大没出过什么远门,这次出去正好看看外面的世界,家没了,娃没了,留下一屁股债,他得去跑啊!”

他们点点头,马姨调转话题,朝着开心的话题聊开了。猫看见主人聊得喜笑颜开,抗议似的,在屋子跑来跑去,然后跳上炕前柜,拨弄起电话筒了。

二狗子一个人在之前他们走过的道上晃荡,夜静悄悄的,再也没有夜跑之人来拍他的肩膀,直到厂区宿舍的灯慢慢关完,才回到了宿舍,他躺在床上想给对方发信息问候,又担心打扰到对方,让对方厌烦,于是打开了对方朋友圈,从最近发的一直翻到底,跳开那些工作方面的资讯和趣味性短文,他将对方的旅行照、工作照一一保存了下来,特意挑出一张对方穿汉服的照片做了自己的屏保,他之前不知道对方有老公,但是毫未阻挡他澎湃的心潮,心想,自己也有过家庭,有什么可顾忌的,但这些都是埋在心底很深很深的,从未向任何人开启过,他想过,也许会在某一天,在卿燕面前毫不保留地敞开,让她走入自己秘密的花园,体味到他的真实,可这一切都随卿燕的突然离去而破碎了。

困意已经来袭,他将手机关了又开,身子翻来翻去,下铺的阮小俊又开玩笑了,这个时候宿舍的灯已经熄灭,宿舍的人都在静悄悄地玩着手机,但都没有产生干扰性动静,阮小俊将头扭到床边,嘴巴朝上喊道:“你是不是失恋了,老是翻来翻去!”

宿舍又开始哗啦啦一片笑声,像一群沉睡的鸡,天一亮,就集体打鸣了。二狗子心里蹦蹦跳,难道他又看到我了?看到我一个人在操场魂不守舍的样子了?

二狗子灵机一动:“哈哈,是啊,你怎么知道!”

其他人继续玩起游戏,阮小俊就说:“兄弟,女人这玩意儿可得多用点心,听说你们北方大老爷们性格,不会体贴女人,我看你如果这样,那很容易被别人惹飞哦!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

 其他人瞅着屏幕又是哈哈一笑,二狗子呵呵一笑,早飞了,不过不是惹飞的。

“兄弟说得对,你得教教我啊!”二狗子应和应和,“不过北方男人也不都是你说的那样!”

“这要请客的,这可是我十几年的经验!”

“好吧,好吧,我先睡了!”二狗子一只胳膊压在头上就眯着了,再也不好翻身了。

第二天起来时,手机在脖子底下,已经被压得发烫,好几条微信通知,最重要的一条便是卿燕的,上面严严正正地写着几个字:“前两天帮你买的保暖内衣,你自己去拿。”后面附带了一条短信通知。

严正的几个字和标点符号让二狗子摸不着头脑了,说谢谢,显得太死板,太客气,无异于在朦朦胧胧的关系上洒一层霜,选择其他语言又无法把握度,对方的信息像上级关心下级似的,他又不想冰上加霜,犹豫了一会便果断回道:“谢谢你!有事联系我!”缀上了一个拥抱表情,他的心像自行车链盘,被人踩蹬着冲刺一样跑得飞快。还是等来了对方的回应。

二狗子洗完脸匆匆到了办公楼。宿舍到办公楼约十五分钟路程,中间会路过一些大大小小的车间,到办公楼时二狗子的背部已经湿透了,显得工服的蓝色更深了,参加培训人员需要考试,事业部倡导“90分才是及格”的专业理念,知道要考试,二狗子笔记做得密密麻麻的,为了及时记录下老师讲的重点,难免写得潦草,像一群蚂蚁爬满本子一样。

理论考试是获得领导认可,也是以后加薪升职的基本参考,二狗子吃完晚饭就拿着笔记本去操场安静地记忆理论知识,他特意准备了两支笔,一只黑的,一只红的,红的主要标记关键词,他反复地背诵,记忆,天幕沉下来,他就跑到路灯下盘起腿翻着重点页。

漆黑慢慢淹没鹅黄时,他脑子里冒出了小时候的画面。那个时候,二狗子是喜欢学习的,慢慢被黑夜吞噬的灯光,像极了他儿时用过的煤油灯,那时一家人睡一个炕,二狗子喜欢看书,经常拿着同学的课外书看,为了尽早还给人家,只能点燃煤油灯窝在离炕较远的椅子上阅读,打开安在房梁中央的灯泡,黄色的光太刺眼,谁都会睡不着。很多周末晚上,马姨都不知道二狗子何时上的炕。在二狗子的记忆中是很少有蜡烛出现的,他看到鹅黄的灯光,潜意识里也没有及时调出关于蜡烛的信息。

那时候家里经常停电,马姨一次性就买好几升煤油,平时没电时,家人们围着煤油灯吃饭,收拾家务,完了老早就上炕睡觉了,煤油灯燃烧时屋门是开着的,熏人的味道很快会飘出去,一家人睡得安安稳稳,而二狗子写完作业看书时往往已经到了睡觉时间,马姨和马叔看他是学习的料,就很少阻止他,但是问题就来了,煤油味扩散不出去,总不能在她们睡觉时把屋子敞着吧,冬天会很冷,夏秋季蚊子会进来,好多次二狗子的姐姐都被煤油味呛醒。马姨就想办法托人买蜡烛回来,这样就没有熏人的味道了。

有一次,二狗子看累了开始打盹,将站立不稳的蜡烛掀翻了,桌上的塑料袋就燃烧了起来,一家人是在二狗子拍打头发和桌子声中醒来的。就这样家里又用回煤油灯了。二狗子春夏季就选择在屋外看,秋冬季太冷的时候就只能在屋里了,只是减少了时间,将门和窗户开点缝,她们受不了的将被子捂在鼻孔处忍一会也就过了。

二狗子的思维跳了好远,大脑脱离躯壳一般,他感觉到身后有人拍了他肩膀,随后看到卿燕拿着一瓶水、一块面包递给了他,他眨巴眨巴眼睛,结果什么影也没有。

他多呆了十分钟就回了宿舍。

卿燕念及夫妻感情,去了趟派出所,老公完全没有了人形,瘦的剩下一副骨架。卿燕没有多说话,短短几分钟时间全给了对方。

对方说:“对不起你们,有段时间工资都发不起了,压力太大了,我没法给你们说,你知道我们都是从农村出来闯的,也没几个富裕的亲戚能帮我!我知道孩子一直想当兵,想读军校,影响到他了,我不是有意去碰那玩意儿的,都怪我太相信别人,你多安慰安慰孩子,也不要让他往这里来。拜托了!”

提起孩子,卿燕的眼泪刷一下就成河了,对方已经扭头走了,没脸再说下去,她还愣在那里,她是被工作人员扶出去的。她在孩子面前能说什么呢?只能说爸爸生意做大了被人设计陷害,下套,她去了自己父母家,当着孩子的面说明了一切,无非就是把谎撒得圆些,这是对孩子不好的教导方式,但是在这个事情上,卿燕觉得有必要这样做,不想在孩子心理成长时期就留下一个阴影,让他对家,对父亲产生仇恨。陪孩子的这几天,除了帮他做做饭,送送他上学,卿燕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帮助孩子做心理建设。

她也庆幸自己没有做过全职太太,在家里曾经腾达时她还是选择谋一份职业,以让自己跟上时代的发展,遇到困境时也不至于拿不出基本的生存能力。

二狗子脑子里反复萦绕着卿燕在微信里的回应,仿佛站在他面前亲口告诉他一样,“我会回来的,得挣钱养家!”二狗子时不时打开微信看这段回应,看眼睛有没遗漏掉一个表情,一个标点符号。

考试临近了,要考出个名堂来,他想以他的领悟和学习能力,一个季度顶多半年升个级是没问题的,也许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将底层员工穿的蓝工服换掉,第一步就是他得考个高分,埋好伏笔。

他不知道的是在自己已经着手设置情感保卫圈时,已经有人偷偷摸了进来。那人叫来天顺,是卿燕的同乡。

他和二狗子一样,经常关注卿燕的生活和工作,这几天,他发现卿燕没在办公室了,就趁人少时溜进去,看看桌子上的东西,像侦探一样,明察秋毫,桌子上已经铺了一层薄薄的灰,常用的杯子也不见了。他就着急去打听了。

听见卿燕回了家,来天顺就将微信发了过去,说最近没看到你,同事说你回家了,卿燕就回复了,她说:“家里有点事,请假了,谢谢!”这家伙竟然认真起来:“重要吗?要不要帮忙?我那边有几个亲戚还是有关系的!”

卿燕倒是希望老公能多待会,好好反思下,再将瘾彻底戒掉。根本到不了动用关系那一步。

她回道:“谢谢!”念及同乡,她不好冷落。

“有事就吭一声!”听起来感觉来天顺满身江湖义气。

孩子上学的这几天,卿燕陪他早出晚归,等孩子回家后,满桌都是她亲手做的好吃的,二狗子也不曾想到,卿燕不仅在职场能干,在家里也做得一手好菜。

二狗子最终以96.5分的成绩通过考试,既响应了事业部“90分才是及格”的专业理念又得到了公司的认可,获得高级保温杯奖品一个。他想来想去,为了找到一个问候卿燕的借口,同时让她内心多一份喜悦,赶走一些忧愁,将考试成绩和获奖情况告诉了她,并说杯子留着送给她,这是她关照和鼓励的成果。

卿燕发来一些鼓掌的表情并说这是你努力的结果,他们说你很认真。其实卿燕先于二狗子知道的获奖情况,他们有个工作群,会及时发布相关信息。

二狗子说:“哦!谢谢,也多亏了你的支持!”随后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还有几天吧!”

两天也是几天,九天也可以称之为几天,二狗子趁高兴劲多问了一句:“三天?”这样问是因为今天是星期四,大部分请假的人都会选择在周一上班的。

卿燕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随后说:“嗯!周日晚上到。”

二狗子开始酝酿关于卿燕的另一件事了。

设想的第一步完成了,他该给家里打打电话了。

从马姨声音里听得出,老马他们已经上山回了村,上次打电话时马姨的声音是高亢的,嘴里还嘀嘀咕咕给他们说话,告诉他们是二狗子的电话,这次的声音相反,低沉无力,也没有听见嘀咕的声音,只听见猫“咪咪”叫了几声。

二狗子声音放得很大,他得让马姨知道他过得好,过得开心,马姨在电话里说:“我年纪大了,有一日没一日的,你要和老马家,和文燕他们认上亲戚,他们走的时候,老马和夫人一个烧火,一个擀面炒菜,留了好几把面条,炒了一盆菜,够我吃一个多礼拜了!”言语中,二狗子明显感觉到马姨对老马一家人的不舍。

二狗子愣了一会,说道:“嗯!我知道,我会经常联系问候的!”不知不觉间,几滴滚烫的泪水已经掉落在地,接着说:“我这边很好,你不要操心,花费少,能攒下钱,你只管照顾好自己身体就是!”

前来买货的村民慢慢将二狗子出远门的消息传了出去,这是没法避免的,马姨曾想过隐瞒,但是二狗子是被朋友介绍过去的,二狗子朋友的家虽然在另一个村子,但离得不远,在当地,相邻的几个村子通婚再正常不过了,这个村子总有另一个村子村民的亲戚,纸是包不住火的。

这给双手时而叉腰时而搭在后背上上下下视察工地“视察民情”的王红堂可趁之机。

他在村子里和村民以及帮他干活的邻村的民工们就议论了,也可消除重复工作带来的无聊,他说:“养儿为防老,都快进土的人了,儿子都不管,躲清闲去了!活该!”有民工就说:“不是说南方能挣钱挨吗?听说二狗子挣钱去了!”

大家都发话了。

“哦,就是!”

“就是,我也听说人家去挣钱了!”

“我也听说!”

......

“挣个屁的钱,祖上就没积下有钱的德!看能挣多少,能把房子盖起来不!”

盖房子所产生的打铁声、敲砖声响彻整个村子,仿佛都成了王红堂的声音,房子拔地而起,墙壁已有两三米高,在王红堂眼里,眼前垒起来的红砖就是一沓一沓的红钞票,说完二狗子一家,他又调转话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般地告诫起来:“日他娘,都心眼小的像鸡屁眼,我盖房子咋了,我盖房子是我的权利,有本事你们也去贷款盖啊,嫉妒啥哩!有球的本事就去政府告我啊,看啥结果,没球的本事就乖乖的,该干啥就干啥!”

有的村民听见后就说王红堂疯了,为了钱连命都要搭上去一样。有的村民认为王红堂看见钱离自己越来越近,已经开始猖狂了。感觉村子里每天都是他的声音,砖头等物料摆在路边挡着拖拉机了,别人好好说两句,让避免危险不要占马路,当时还嬉皮笑脸,人家一走开就大骂了,将水留在马路上形成水坑,摩托车、自行车经过时,别人一说,他就和别人对骂起来。那些骑摩托车和自行车的人每次经过水坑时都要将裤管卷卷,将腿抬得高高的,避免泥水溅一身,只能靠惯性驶过,王红堂有时就瞅着那些过路人,死死盯着他们的梢,看有没有骂他,村民在马路上上下下人多时,他就趁机骂:“老天爷不赏光么!你晴两天把水晒干嘛!免得人家都怪怨我!”之前有民工建议,让他用水泵抽干,被他当面拒绝了,说:“这么浑的水,泵堵住了你赔!电费你出!忍两天不就过了,不会淹死人的。”

别人只能像大部分人一样盼着太阳出来,多晒几天,可是秋日的太阳能有多厉害呢!

文燕推的三轮车身上也会溅一些泥水,对于卖食品的装备,干净是首要的,这几天每天到了摊位,文燕和刘亚就要先忙活着把车身和轮子上的泥水擦掉。

这天张环环等文燕和刘亚出门后就悄悄敲响了大儿子的屋门,开门的是周家莉,张环环笑着点点头说:“家莉啊,有事和你们说下!”

周家莉一脸诧异。

张环环直接走到屋子中央,看见大儿子也在,说道:“你们都在啊,刘亚给我每月发工资,让我去给他们帮忙,给你们说一声,今后我白天都在摊子上,家里有啥事就靠你们自己了!不过话说回来,人家忙活了这么多天,我也没去帮忙,现在文燕肚子慢慢大了,不能让人家太辛苦,他们也不想让我太辛苦,毕竟一把年纪了,不给点钱又过意不去,既然人家这么求着我,又有辛苦费,我不去说不过去。”

出了屋子,张环环就准备好刘虎的午饭,拿着围裙,穿着利索的衣服出门了。张环环临走前说:“记得我说的话啊,就说刘亚每月给咱生活费,有分红!”

刘虎点点头。

“面条我切好了,菜也炒好了,我要是赶不回来,你就自己下面条!”

“要不我也去看看吧!”

张环环摇摇头,下巴尖指指周家莉家,说道:“先不,你先呆在家,看人家有啥忙可以帮的!”

张环环悄悄出了门,她从远处就看到一群“红领巾”围着一个摊位,她分析是文燕他们的,“红领巾”慢慢吃着饼子散开一道缝来,张环环就看到文燕像机器似的,在菜板上切切,切完马上又拎起勺子在几个调料碗里挨个挨个舀舀,只看到头和身子在僵硬移动,表情也是僵硬的,眼前飞过一只苍蝇,都没闲余的感官去关注。

刘亚一会搬搬凳子,一会往碗上套套塑料袋,手脚没有停过,弯着瘦瘦的身躯,像一支耕地的木犁。

张环环慢慢靠近了,心里多过意不去,开始自责起来,没想到生意这么好,他们也没有来帮忙,她也被眼前的儿媳所感动,这么多天,在这么辛劳的情况下,也从未在她和刘虎面前叫苦叫累,更没有埋怨他们。

还好,张环环年轻时在皮毛厂练就了一双麻利灵活的手,她一过去就将文燕的活替代下来,吩咐她坐着休息会,刘亚忙活着擦桌椅板凳,一抬头才看到自己的母亲,刘亚一脸惊讶,让她母亲回家照顾父亲,说他们忙得过来,张环环边切饼子边说:“你爸的饭菜已经准备好了,我专门来帮你们!”看着眼前有大人在等,她眼疾手快,笑着说道:“我们是一家人,让他们歇歇,儿媳有身孕!”随后又是呵呵一笑,将菜夹饼递给了对方。

对方就点点头,乐滋滋地咬着饼子走了。

早上大部分顾客是学生和老师,文燕和刘亚更关注卫生和安全,刘亚在外省待过,很多道理他都懂,他之前和文燕商量,所有的材料都用上等的,薄利多销,顾客慢慢认可了,以后想拓展其他板块也有忠实的顾客基础,文燕也想的明白。

张环环看他们这么忙,心里不是滋味,等顾客稀少时就插话说:“我本来一直想来帮你们来着,但是你爸,你爸最近......”她没说完便改口了,毕竟说刘虎病了也不合适,这不是诅咒自己老公嘛,搞不好,儿子儿媳还会担心起来,她改口说:“你爸最近擦洗瓷砖,里里外外的,我帮忙!”

张环环在大儿子儿媳面前扮成了势利、鬼话连篇的世俗老太婆,生怕去了引起周家莉的不满,她还会给大儿子骂自己偏心,爱有钱人。没想到在小儿子小儿媳面前也得撒谎,以减少自责,如果小儿子儿媳真在心里埋怨过,这样也可以化解一些怨恨。

他们说着,又接连来了三个人,他们是相约进城的几个村民,停下摩托车后朝摊子走了过来,文燕就起身帮忙了,但是刀活还是张环环在操作,她找零时一打开抽屉,发现各种面额的钞票都快堆满了,于是喊文燕过来理理,钱她是不会动的。

临近中午,人慢慢少了,张环环就说你们来,我去趟商店买点东西。

离摊位一公里处建有大型超市,那里有个厂,有个职高学校,人流大,张环环取下围裙,将手洗洗就快步走了,虽已有把年纪了,但遇到事情走起路来一点也不慢于年轻姑娘。刘亚和文燕忙活着,感觉没一会张环环就回来了,她手里捏着一个塑料袋,将文燕叫到一边,给她戴上了帽子并将口罩递给了她,说道:“这儿风大,戴着帽子保护好身子,头经常低着,帽舌还可以挡挡风,清早必须戴上口罩!”

文燕的脸最近风吹日晒,确实感觉又慢慢回到了刚下山时的样子,脸蛋红红的,毛孔粗粗的。

戴着帽子的文燕显得更青春时髦,起初有点不好意思,刘亚在几步之外看看,竖了竖大拇指,她将婆婆的手拉住,将她扶在凳子上坐了下来,随即泡了一杯热茶递给她。

王红堂的工地上已经响起了斩钉截铁和敲砖声,工地上陷入繁忙时候,为节省劳动力开支,老婆孩子一起上,家里难免缺饼断粮的,早上必须是要吃饼子的,和大部分下地干活的农民一样,先干会儿,随后回家喝热茶,吃饼子,离家远的就坐在田埂上解开塑料袋,啃啃干饼子,喝口饮料瓶里装的热开水继续干,王家人已经干了一两小时了,肚子已经瘪得像倒扣的锅盖。

王红堂左手握着右手搭在后背,微微弓着腰,就去村口了,左瞅瞅右看看,只能去刘亚那里了,文燕慢慢走开摊位,不想听到他刺耳的声音,刘亚注意到她的举动,朝前一看,是王红堂来了,他低着头收拾桌子,张环环不紧不慢守在操作台。

“哎呀,小俩口做得有声有色啊!”王红堂嬉皮笑脸往前凑,“还是你们一家人能干啊!”

“他王爸,稀客啊,稀客!”张环环心里恨不得把他打发走,“你要买啥?我们马上收摊了,马上没了!”

“他王爸”是对平辈的尊称,村里人都按这样的方式叫的,“王”自然是姓,“爸”就是叔叔的意思。

“看两个娃挺辛苦的,我来照顾照顾生意么!”

文燕像躲臭鲍鱼似的躲到了隔壁商店,刘亚听见后胃里差点冒出酸水,咳嗽了几声便消解了。

“哎呀,有劳他王爸,还这么体贴年轻人,你要多少我给你装?”张环环冷笑着。

刘亚看看自己的三轮车身和轱辘,腔也没开就忙活了。

王红堂拎着几个菜夹饼进了村,见人就说:“尝尝山里娃的手艺么,看好到啥程度了,看把刘虎和环环喂得像乖猫一样!给人家下苦干,媳妇像公主一样坐在商店躲清闲,只管收钱!你看刘亚么,球长的时候多礼貌的,现在有钱了,变成龟头了,人也不理。”

几个人吧唧吧唧吃起来,随后就吩咐夫人:“下午回家多烙几个饼子,好吃也不买了,把钱都给冷怂变的了。”

卿燕回来的时候是晚上,恰逢二狗子上夜班,他就提前酝酿去车站接她的事,厂区位于城乡结合部,下了火车还得摇摇晃晃坐一两个小时的公交车,行李得拿上拿下,对于女生是很辛劳的,二狗子不得不去。

他问了卿燕,卿燕说回来带了好多东西,二狗子去接便也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就在卿燕拖着重重的行李准备出门时,同乡来天顺的电话打了过来,人在脆弱的时候,来自同乡和朋友的关怀是很难拒之千里的。来天顺追问卿燕到的时候,她只告诉对方晚上十点半左右到,但即使对方再三要求去接,说自己有车,方便,但还是被卿燕拒绝了,她已经答应了二狗子,让他去接。

卿燕走出门的一瞬,她回头望了望,眼睛容得下眼前的世界,但始终没有容下两行泪,抽泣着去了车站。

临行前,她去了趟自己父母那里,告诉孩子:“家里的情况和以往不一样了,妈妈必须出去挣钱,没法陪在你身边,你要听外婆外公的话,我会抽空来看你的!”

男孩子在外婆外公的劝慰下,慢慢懂事了,点了点头,就“放”母亲走了。卿燕也是在当面忍者,转过身后挥着泪水走的。

火车“咣哧咣哧”缓缓行驶,她的心也在跟着节奏跳动,唯一的区别就是没有火车的“呜呜”声,自从丈夫染上不良习性,大哭了几场后再也没有发出过声音去哭,常常是想起一些事时掉几滴眼泪。

火车经过的南方属地上,看不出秋意已浓,阳光照射的地方仍然发出生机勃勃的绿光,她的心门慢慢敞开了。仿佛过去的一切都被滚动的车轮碾碎,碎成细末,被风带走。

这算是她的第二次生命。她不能将过去的包袱背着。这么多年,她耳边经常萦绕着爷爷的声音:“燕,自由自在,受人爱戴。”那时她年纪轻,富有青春活力,还略带点可人的任性,刚到城市里打工没多久便被别人盯上了,就是她的丈夫。她想吃辣的,他就不敢带她吃甜的,一个从小县城出来的青春少女对城市的一切美好是没有抵抗力的,他带着她领略着种种县城里不曾有的东西,她是自由自在的,讨人喜欢的。活像一只小燕子。结婚那年,他带她去了久久渴望的海边,那是一个初夏的季节,他们到时已经快饿扁了,她还记得那是第一次吃海鲜,肚子涨得像气球,嘴里油油的,手里腥腥的就去海边看落日黄昏了。

她也是第一次大大方方地看那么多人穿着比基尼在海边玩水,拍落日的照片,他很细心,看出了她的想法,第二天就给她穿上了比基尼,早早地和很多情侣一样,在海边等日出。那次,因为感动和激动在他衣领上不小心留下了口红印,他好几天都没舍得擦拭。他将她的手牵得紧紧的围着海边走,听潮起潮落,浪潮退了,就去捡贝壳,找螃蟹,“哗啦”一声涨潮了,她就奔跑着钻进他的怀里。

她手机里至今都保存着他抓拍的那些笑的瞬间,像绽放极致的花儿。那时穿着比基尼,光着脚丫在海边漫步,俏丽的身材,白皙的肌肤,俨然参加选美比赛的冠军,偶尔有些男士会飘来异样的目光,贼溜溜的,他就一把搂住她的腰,仿佛在宣告:她是属于我的。

现在不一样了,物是人非,但不影响她继续做一只自由自在、受人爱戴的燕子,变了的,无非是栖息地而已,她用手摸了摸眼泪。归巢的心迫不及待。

“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她将这句诗词编成微信发给了二狗子,要说放不下的,那只有孩子了。她曾好好劝过,甚至求过对方,让他死守家里戒瘾,现在已经没有力量和能力继续等继续劝了。

二狗子猜得透她的心思,她已经在路上了,不好说什么,只发了条微信:“我理解你,注意安全,我等你!”缀上了一个拥抱表情。

他为了不耽误工作,多在岗位上忙会,给领导留下好的印象,打车去的车站,卿燕出站时,手上已经勒得红红的,脸上也渗着汗,正着急时,二狗子就从凳子上起身跑到了她面前,卿燕饿得发慌,一碗重庆小面感觉是直接灌下去的,完全没把二狗子当男人。

在二狗子眼里,她是那么的直率、真实,既有少女般的青春活力又不乏成熟女人的神韵。

回厂的公交车上,他们挨着坐,摇摇晃晃的,卿燕就睡着了,倒在了二狗子肩膀上,从未有女生在公交车上、在其他公共场合将头有意无意地靠在他肩上,他心跳的声音像公交车轮砸在坑里,只听见砰砰响,以致于这晚,二狗子是没有睡着的,一直想着文燕的模样,一双耐克鞋,一套粉红色运动休闲衣服,和淡淡的口红相映成趣,靠在自己身上,软绵绵的,像一只温顺的绵羊,他忍不住想去抚摸一把,搂紧她的腰部,但心跳得太快,最终将手拉扯了回来。

夜色昏沉沉的,只有几盏路灯能照亮人的轮廓,厂外的行人已经不多,早几个时辰,摩托车、非法营运车会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都希望趁职工下班外出打车时捞一把,他们知道开运的公交车少得像蚯蚓,慢得像蜗牛,此时此刻,有一个近光灯打了过来,似乎是为下车的人照路的,几个中年人还在赞扬。

可谁也没想到有人朝着公交车喊了一声,大喊:“卿燕!”那些嘴里刚赞扬了“善举”的人又收回了心情,嘴里嘀嘀咕咕了起来。

卿燕看了看那帮人,脸蛋红红的,刚要躲开从车后绕回去,假装没听见,来天顺就跑了过来,一把夺过她手中的包,笑嘻嘻说道:“我来拿吧!今天开完会就在这里等你了,开车带你去吃夜宵吧,饿坏了吧!”他没发现二狗子故意退后拖着行李箱,卿燕后悔自己告诉了他到达时间,马路上要是有洞,她一定会朝里钻,她朝后看了看,和二狗子的眼神相撞,此时的二狗子看着他们熟络的样子,满脸疑惑,他不知是来天顺一厢情愿和卿燕套近乎。

来天顺顺着卿燕转头的方向瞄了过去,他没发现二狗子故意退后拖着行李箱,转过头才发现还有男人拉着卿燕的箱子,卿燕不得不介绍起来:“这是我的同事,这是我的老乡!”她都没有提双方的名字。

二狗子点头笑笑:“你好!”

那老乡轻蔑一笑,就过马路了。出厂的车喇叭“嘀嘀嘀”响个不停,来天顺赶紧拉着他们开走了。

卿燕吃了饭,既然人家来了,也不能给人家一个冷屁股,她麻烦来天顺将她送回宿舍区,厂门口离宿舍一两公里,对于劳累的她,走起来也是很费劲的。宿舍区无法开进轿车,更无法停,这给了二狗子送她最后一段路的机会,来天顺将车停下来拿行李,保安就已经催了,他恨不得将保安踹咽气,人家催了,他总不能赖着送卿燕上楼或者目送她安全地消失在视线中,自然是二狗子得势了。

他们还没走远,二狗子就听见来天顺砸方向盘的声音,卿燕愣了愣再也没有回头,二狗子片言未发,眼看就要到了,卿燕就主动开口了:“我这老乡就是这样,见哪位美女都热情!我们老家都离得近,以前他回家时给我捎带过东西,所以一直有联系,他发现我没上班,就问我了,我觉得这些是没必要隐瞒的,别人至少是真诚关照我!”

二狗子心里美滋滋的,差点像鼓胀的气球没有憋住气,把什么话都问了。对方的主动让他免去了很多疑惑和尴尬。

二狗子像掉进了蜜罐子,好几天满身都是甜甜的。就在他尝着甘蔗的甜头时,远方却将苦的一头递给了他。

自从二狗子走后,马姨虽然能理解他,嘴上不说,但是心里空旷得如同沙漠,身体越来越弱了,再一次感冒了,那天晚上不知为何,做了很多梦,就突然醒了,大概是凌晨四点,醒来还在回忆做的梦,手一摸,猫不见了,她就急着穿了件单衣下了热炕,看见屋门有缝隙,她就拉开院子的灯,看见猫正在吃着盘子里的饭菜渣,她等了一会就将猫唤回了屋子,就那等待的几分钟,她明显感觉到一股寒风像冰水一样钻进了自己后背,她还哆嗦了一下。

她搂紧猫睡到早上八点多才醒,一抬头就两眼冒金星,明显感觉身子沉重了。她缓了缓气,挣扎着拄着一根棍子出了屋门,取下门栓,打开了大门,半掩起来,等待有人来。那根棍子是马叔留下来的,被手磨得亮亮的,支撑力强,马姨就是怕有一天自己腿脚不灵活了,可以及时拿来用,她就在屋门上钉了一颗钉子,将棍子挂了起来。有人来时已经早上十点了,这期间她一直不敢睡,生怕错过来客。柜子里饼子没了,饭菜也没了,被她和猫消灭光了。

她让兵娃子给文燕打了电话,让文燕闲的时候帮忙买点饼子,买点面条,家里还有半缸酸菜。这种事情她只等兵娃子来打电话,她没有通知女儿,躺在炕上。来买货的,让别人自己去柜台拿货,拿了把钱给她就是,实在饿得受不了了,猫也“咪咪”一直连着叫,她就拖着沉重的身子下了炕,点燃泥炉子,烧水煮挂面,她在马叔的屋子里翻腾了一会,找出几片感冒药吞了下去,就坐在马扎上背靠着墙壁等水开,头昏脑涨,眯了眯眼睛就睡着了,是被水浇火发出的“噗噗”声惊醒的。

那天二狗子帮卿燕拖着行李,宿舍楼层高,卿燕非要自己连包带箱子拎上去,但是二狗子不让,他在宿管处做了登记就帮她拖着箱子上楼了,宿管人员只给了他十分钟时间,电梯里,卿燕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这是她第一次带男人上宿舍楼,但是她心里暗自下了一个决定,就是绝不能让二狗子迈进自己的宿舍。原因暂时只有她自己知道。卿燕开门时,故意用身子挡住里面,门开了,她回头一笑,说:“谢谢你!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我进去了!”明显是不让二狗子进去的意思,他也没想进去,他想宿舍里有其他女生住,他进去也不方便,卿燕这样说也是正常的。

他说了声“晚安”就准备扭头走了,可就在那一瞬,他看见卿燕一手拿着包,一手拎起箱子过门槛,手扭成麻花不说,关键是还喘了喘气,整个楼道里像停着搅拌车一样,他就大步跨过去帮忙了,一进屋,二狗子惊讶得差点叫起来,他之前想象着里面挤得像公交车,高架床靠着墙,那些女生有可能被卿燕吵醒,然后惊讶地看着他,他上楼时都有了心理准备,甚至准备好了回复的话语,可眼前的一切让他大吃一惊,随后他瞄了瞄门口,整整齐齐摆放着一双女士拖鞋,将整个屋扫视一遍后,灵机一动说道:“我去洗手间洗个手!”

卿燕总不能拒绝吧!她指了指,二狗子就去了,卫生间里,各种洗漱用品摆放有序,一件浴袍、一个牙刷、一双淋浴用的红拖鞋,再往高处看看,便有一条女士文胸晾在那儿。再不走,卿燕要赶他了,宿管处要罚款了,他马上溜出洗手间,眼珠子还像跑在屋子的弹珠,不停地滚动,转弯,对着弯着腰收拾东西的卿燕说:“我走了,看你最近太累了吧,早点休息!”

卿燕起身道别时,眼珠子才定了下来,随后笑笑就跑了。

文燕五点多回的家,她收拾了下,就拿了些现成饼子,炒了些菜端往马姨家,到了后才发现马姨一会儿擤鼻涕,一会咳嗽,脸蜡白蜡白的,走起路来也像左摇右摆的陀螺,她就着急了,靠近后将手搭在她额头上,果然感冒发烧了。

文燕说去请大夫,马姨不让,说睡一觉就好了,扛得住,文燕不放心,就骑着二狗子的自行车走了,说一会就来,让她等等。

文燕蹬着自行车去往诊所,穿过村子时,几个吃完饭在门口闲聊的妇女们就开始议论了。

“文燕这娃刘虎家娶对了,你看人家一会骑三轮车,一会骑自行车的,话也不多说,只顾挣钱持家!”

“都说这娃的手艺好,东西也不掺假!”

有人发现文燕是从二狗子家出来的,就说:“二狗子没福气,没娶到人家。二狗子妈把这么好的媳妇介绍给了刘亚,那娃打着灯笼也找不到。”

令马姨没想到的是文燕竟然将邓虎林请了来,令他也措手不及。文燕他们卖的早餐很多人都吃过,赞不绝口,邓虎林也不例外,因此对文燕印象极好,文燕只说了一句:“我丫丫病了。”邓虎林就背起药箱骑着自行车一路和文燕走了。他没想到的是,文燕将他带到了二狗子家门口,他难掩脸上的愤怒,可看了看文燕又犹豫起来,是进呢还是拍屁股走人。

邓虎林问:“醒着还是睡着了,家里都谁?”

“就马丫丫一个人!”

邓虎林迟疑了一会就慢慢腾腾进去了。

马姨听见错乱的脚步声就拾起身子,准备下炕了,看见邓虎林进来,马姨满脸诧异,邓虎林呵呵一笑,理直气壮地说:“文燕求爷爷告奶奶让我来么,我还不知道是你!”

马姨看了看文燕,说道:“你们先坐吧!”她就忙活着泡茶了。前前后后邓虎林呆了不到十分钟就走出屋了,将文燕拉到大门外,将药箱放在自行车后座上包了几包药就走了。文燕觉得怪怪的,马姨就给她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村里的人大部分都找邓虎林看病买药,他上上下下都有人热情招呼,村民就问了:“看你骑着车匆匆忙忙的,吃饭没有?没吃的话来我家吃饭。文燕给你做饭了吗?”

“我回家吃,还有事,去看了个老死人么,你忙你的!”

看对方嘴里带着气,就呵呵一笑进门了,邓虎林顺路去看王红堂了,王红堂还在工地上收拾杂物,看见邓虎林来了,他就扔下手中的半截钢筋朝他走了过来。

“你去看病吗?”

“嗨,不说了,你知道的,马家老不死的,儿子亏先人去了,还是文燕喊我的!孤鬼一个,我都不知道,到了才知道是她家,要不是文燕娃娃乖,我早就转身回来了。”

“哼!活着都是害人鬼,忘人穷!我盖这房子,都眼睛红红地盯着,巴不得塌了,大水淹了!”王红堂趁机又开口大骂,恨不得安个扩音喇叭,邓虎林在,他还有一层意思,就是想让别人看到,邓虎林是给他撑腰的,要是谁敢放肆,就别想着生病时有人来医治。

文燕整天忙于生意,她只能抽空来看看马姨,但毕竟老人了,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她会自责的,因此就偷偷告诉了二狗子,二狗子深陷喜悦当中,突然一个石头砸过来,让他久久难以平静。

他没办法,就告知了几个姐姐,也说了自己的难处,希望能努力挣点钱尽快还账。几个姐姐和妹妹就相约着去看马姨,路上不约而同地讨论起了二狗子的婚事,每个人都说出了自己的难处,毕竟在婆家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经常来不现实,她们开始商量发动身边朋友关系,帮二狗子尽快找个合适的媳妇,一起奋斗,照顾自己的妈妈,给洗衣做饭,她们见了文燕,听了文燕的事迹,总觉得还是有好姑娘在等着二狗子,

就在二狗子认认真真上班的一个下午,有人进车间就喊了二狗子的名字:马少青。

他朝门口走了几步,工友就将一信封递给了他,他掂量了一番,里面薄薄的,根本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信还是钱,如果是信或钱,又从哪里来?他将信封前后翻了一遍,没有署名,只看到一串数字像蚂蚁一样躺在那里,就只留了一个微信号。他急着拆开,里面放着一张纸,页眉还是公司的名字。他顺着抬头“哥们”两个字往下看了。

“多有打扰,请多包涵,没想到卿燕这么受人喜欢,你才来没多久就瞄准她了,追求她的人不少,有同乡,有同事,还有这几年在社会上认识的朋友,她是个好女人,工作很努力,勤奋,我和她也是在厂里认识的,认识这么几年,虽然身边有不少男士追求,甚至有社会上开小厂的人找她,但是她始终坚持自己的原则,从未被金钱和谎言迷惑,我听说有人派快递员将礼物送她办公室,她也一一退回。我蛮喜欢她的,这两年为了追她,我把深蓝色的衣服换成了浅色的,每半年评优升级都有我的份,穿着浅蓝色的衣服和那些穿深蓝色工服的职工走在一起,他们都要多看我几眼,感觉自己是个角儿。工作中她对同事是温情的,但是生活中对待男生是冷傲的,高高在上的,我希望你不要给点阳光就灿烂,那是对新人的关怀。公司也倡导同事间、上下级处好关系,这两年,情敌走一个,又来一个,你也不容易,从不远的乡村而来,好好挣你的钱,就是让你白捡一个回去,你也不一定适合她的口味,她也不一定懂得你的心思,苗儿是需要阳光的,但也需要雨露,去寻找你的雨露吧,放手吧,不要老出来暴晒,会伤了自己的!好自为之!”

二狗子笑了笑,将纸片抟成团塞进兜就工作了,脑子里还回想着信里的内容,心想,来天顺胆子真是大,称得上不择手段了,他也不怕我告一状,他沉住气,没有将此事告诉卿燕,他想来想去觉得,接下来他的态度怎么样不重要,重要的是卿燕对他的态度,对方只要给他支个梯子,他便可以顺着爬上顶部。

来天顺发现二狗子接送卿燕后,加强了攻势,第二天就早早买好早餐等在了卿燕宿舍楼下,早上人来人往,这可是让她尴尬的事情,不接,他死缠着,接,就给予希望。

楼下一波一波的人流正赶往工作岗位,大清早看到男生守在下面,总要被多看几眼的。他拎着一杯豆浆、一个鸡蛋、两个包子,看见卿燕就跑了过去,卿燕被急行的人群裹着走了,他跑步插了进去,说道:“我顺路买的早餐,给你带了一份。”别人齐刷刷地扭头看了过来,她的脸蛋红红的,像受寒潮打过一样。

“不用,我吃了,你拿着吧。我要赶着上班!”卿燕回道。

“那你就饿了再吃嘛,忙累了,很容易饿的!”

“不用,真的不用!”卿燕加紧了步伐,“再磨蹭就迟到了!”

来天顺跑了一步,追上去,坚持要对方领受这番心意。卿燕周围投来各种目光,“好吧!你赶紧走吧!”说完就夺过了来天顺手中的几个袋子。

来天顺个子不高,这几年进厂后喜欢约朋友喝扎啤,肚子就这样喝得鼓鼓的,发际线很高,额头光溜得蚊子都会摔跤,操一口带南方口音的普通话。

他像陈列品似的,大清早站在路边,马路上的女生难免好奇,投去异样的目光。卿燕走了老远,他才跑往自己的工作区域。卿燕着一套职业装,一双高跟鞋,她是不会在马路上和办公室吃早餐的,尤其是带味的东西,她将豆浆缠了几道,和包子鸡蛋一起放进了手提包里,到了办公室座位上,她才缓了一口气,浑身像淋了雨一样,湿漉漉的,东西还是热的,她入座后,一手用纸巾擦拭着脊椎处的汗,一手给二狗子发信。

她问:“你吃早餐了吗?我这里有鸡蛋、包子、豆浆。”

二狗子本来发了“吃了”随后又撤回。回道:“你吃过了?”

“吃了!”卿燕没法说出帮你买的,就说:“多了一份!反正我们离的近,吃的话过来拿呀!”她控制自己的体重,宁愿多喝水,也不会再把这些东西当零食吃。

二狗子没多问,回去后咬了一口包子才感觉不对,他知道卿燕是很少吃牛肉馅包子的,这么大的两个牛肉馅包子更不可能成为她的早餐。

他就好奇地问了:“你不是不吃肉包子嘛?”随后想起她说的话:多了一份。正胡思乱想时,卿燕就老老实实发信说:“就那个老乡买的,我都烦死了,堵在宿舍楼下,实在没办法,为了打发他走,我就收下了!毕竟是吃的,扔了不道德。”

“哦!没事!”二狗子假装平静,“好好上班吧!”

两天后,卿燕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自称是厂同乡会副会长,邀请她参加同乡聚会,她觉得在外地,同乡会就相当于自己的精神乐园,总能带给自己故土的温暖。她没多想就答应了。那天她换上了休闲装,下班后就准备去聚餐地点,刚出厂门,车喇叭就响了,连响了两声,对方没看到她回头,来天顺就叫了,喊了声卿燕的名字,只看见来天顺将头伸出车窗外喊她,头发像被油浸过一样光亮。卿燕笑了笑,继续走着。来天顺就撵上了,喊道:“你是去参加老乡会吧,我也去!”

卿燕有点明白怎么回事了!更让卿燕想不到的还在后头呢!

来天顺为了堵到卿燕,提前十分钟就向领导请假去车库了,利用中午吃饭时间他就回宿舍收拾自己了。早上还满脸灰尘,毫无光泽,下午就完全变了一个人,车间里的同事就开始取笑他,说他不打扮时就是个乡巴佬的样子,洗洗脸,刮刮胡子,再将头发梳高点,收拾收拾可以骗不少小妹妹呢!他就笑笑,说晚上参加聚会,但他们没人愿意相信。

卿燕为了照顾面子,上了来天顺的车,像鱼儿上钩一样,来天顺嘻嘻哈哈好一阵子,说那些老乡无论如何都要他去,说他是厂里目前混得比较好的,一定要去撑场面。卿燕脑子里已经知道要发生什么了,画面已经在脑子里呈现。

到餐馆还有十几米的路,卿燕就要求下车了,她说:“天顺,谢谢你!我先下车吧,我去商店买个东西,反正马上到了,你停完车我正好就能到!”

卿燕的要求让来天顺措手不及,像捏在手里的鱼儿滑到了水里,他连忙说:“没事没事,待会儿下车了再去,这儿也不好停车!”说着便踩了一脚油门,嘴里还说:“马上到门口了,应该都没到齐,还有的是时间!”

卿燕低下头,感觉几秒钟的功夫,车就停下了,果然出现了之前脑子里预判的画面,竟然有人跑过来给她拉车门,随后又有几个人跟了出来,“来总,来总”地喊着,一小老乡像仆人一样就拿过了来天顺的钥匙,去帮他停车了。他不敢轻易拉卿燕的手,就故意挨着她进了餐厅。卿燕装作镇定的样子,心里已经乱成麻。接下来就不用说了,帮搬椅子的,拿碗筷的,倒茶的,像专门宴请他们二人似的。吃起饭来各种恭维就来了。

“领导身边的女生就是漂亮!”

“卿姐是我们老乡会的颜值担当啊,缺了就像饭菜少放了盐!”

居然还有人说:“卿姐和来总简直就是天生一对啊!”卿燕的脸蛋已经可以将鸡蛋烫熟了,她表情尴尬地看了看其他女老乡,自己就嚼起菜来。看他们还在吹捧来天顺,卿燕也不好老是闷着不说话,她说:“是啊,来总是我们老乡里的骄傲,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女生多呢,我不算什么!”

他们都哈哈笑,来天顺怎么听着都别扭。他也没怕得罪其他的女老乡,开口了:“全厂全公司的女生再多,哪怕成了选美大赛冠军,我们只认卿燕是不是!我们就认为她是最美的是不是!谁让她是我们的老乡呢!”

“是!”大家都异口同声喊起来,那些女老乡的声音也掺杂了进来。

“来,大家喝酒!”卿燕举起半杯红酒,想堵住他们的嘴。

手机“嘀嘀”几声,是二狗子的微信,卿燕低下头一看,笑出了一个酒窝。来天顺警觉了起来。二狗子在微信中说:“上一天班累了吧,你最近没休息好,好好泡泡脚早点休息!”

她一时不知怎么回,抬头思考间,就察觉到了来天顺不自在的表情,她夹了一口菜,回道:“同乡会,正聚餐呢!”后发出一个委屈的表情。随后将手机调成了静音。

“少喝酒!早点回宿舍!”

“嗯!”

“你来回打车!远吗?”

卿燕犹豫了一会,回道:“嗯!打车回来!”

“进厂门了告诉我!”

“哦!干嘛?”卿燕疑惑地问,“好吧!”

二狗子回了一个“OK”表情。

那些同乡看卿燕专心吃饭了,就挨个给她敬酒。有祝她工作顺利的,祝她发财的,祝她越来越漂亮的,有更滑稽祝她和来天顺白头偕老的。来天顺嬉皮笑脸惯了,占了莫大的便宜,嘴好久都没合拢,卿燕就当他们是酒话,逢场作戏罢了。

几个男生难得一见,慢慢都醉了,时候不早了,想到第二天工作,卿燕就想走了,几个男人觥筹交错,互诉衷肠的样子,已经不适合女生在场了,卿燕灵机一动,就提议:“我们几个女生先回去了,你们男生慢慢喝,好好喝喝!难得一见!”她已经打好了算盘,这样说,一方面避免来天顺死皮赖脸送她,让他们误会加深,另一方面有女生陪着一起,免得男生们担心她安全一哄而散,扫了他们兴。

到了厂门口一下车,二狗子就收到了卿燕的消息,他从床上跳了下来,像躲地震一样跑下了楼,宿舍里的人都喊了起来,“慢点,为了女人不要命了!”“女人的短信比圣旨还重要”......阮小俊在下铺,吓了一跳,随后冷笑了几声。

二狗子速度之快,卿燕和几个女老乡还没分开,他就跑到了卿燕面前,几个女生诧异地走开了,他拎起卿燕的包,准备将她送往宿舍,几个女老乡回头给卿燕道了“再见”后就加紧步伐走了,谁也不想成为电灯泡,走远了,她们就议论了起来,有人说:“怪不得卿燕在饭桌上对来天顺不冷不热的,原来人家有喜欢的对象!”另一个说:“她是挑花眼了!”几个人笑笑就回去了。

二狗子和卿燕挨在一起走,他闻到了卿燕嘴里的酒气,于是在厂里的便利店门口停了下来,他让卿燕等等,一会他就拿着一瓶酸奶出来了。递给她说道:“喝点酸奶吧,解解酒!”

卿燕一笑就吸吮了起来。不知不觉间,二狗子用手箍住了她的腰,将她送到宿舍门口,他才下楼的。

到家后,卿燕回想起晚上的饭局,那些人吃饭,喝酒都吹捧着来天顺,对她特别客气,慢慢觉得这就是来天顺策划的活动,其实来天顺那天将早餐给她后,对方补了条短信,说她刚来,晚上请她吃饭,给她接风,卿燕拒绝了,所以她觉得来天顺策划了这场饭局,与其说是同乡会,还不如说是他策划的两个人的见面会。她后背凉凉的,马上躺在了床上,想尽快入睡。

第二天晚上下班,几个人就候在了二狗子车间门口,等他一出来,他们就靠近,其中有个身材高大的就用手圈住二狗子的脖颈朝人少处走,他说卿燕找你,二狗子很快明白了什么事,心想,这个来天顺动作真快啊,不仅快,胆子还大。

二狗子挣脱了大汉的手,说道:“我自己走,有什么事就说吧!”

另一个就凶巴巴地说:“你一个刚来的穷酸低级工就想吃天鹅肉,劝你识相点,早早离开,别纠缠人家!”

二狗子就故意问:“是来天顺喊你们来的吧?又是匿名信又是挟持的,你们够下本的!”

他们开始满脸疑惑,随后有个就说:“不管是谁,总比你强!你看你这衣服,像泼了蓝墨水一样,是最底层工人穿的。”

二狗子呵呵一笑:“既然你们都觉得我低级,你们觉得卿燕会看上我吗?”二狗子一说,他们半天没有回上话来,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说:“不管别人能不能看上你,我们是说你别纠缠人家,烦人家!”

路人越来越多。

“下次可就没这么客气了!”其中一个说道,“我们走吧!好自为之!”

卿燕下班后早早吃完饭就去了操场,他去打重要电话。

早在下午,她就收到了老家打来的电话,说她儿子以后没法去当兵了,在闹。她知道儿子从小学开始就一直想去当兵,但那个时候太小,等年龄达到要求就可以去了,儿子慢慢打听到,这样的家庭自己是很难进入部队的,他就责怪起自己的父亲。甚至产生了仇恨。

卿燕心里乱糟糟,生怕孩子误入歧途,吃完饭就赶忙跑到操场和他通话去了,她在电话里想尽各种语言去安慰,她说很多看似感兴趣的东西,当你真正拥有后,可能反而会枯燥乏味,就像很多学生看似喜欢的专业,毕业后都去从事非专业工作了。她打比方举实例,讲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要求儿子好好读完初中,考个好高中,读大学也许不比在部队差。

消耗了很多气力,挂完电话后,她觉得浑身被抽空一样。

她打开手机,给二狗子发了一条信息,说自己在操场,短短几个字,蕴含无限的意义,有那么几分钟,卿燕都在想为什么第一时间会发给他,而不是别人。二狗子自是当圣旨了,他依然跑出宿舍直至操场,手里握着一个高级水杯,他下班后就去快递点拿的,那是他两天前就买的,卿燕送了他内衣,他也想给她送去温暖,他觉得之前的奖品档次不够高。他转了一圈没发现,就在之前两人坐过的地方找见了她,说话间,二狗子看到卿燕时不时扭过头打哈欠。

这是一个晴朗的夜空,繁星点点,卿燕将头靠在了二狗子肩膀,她说:“孩子终究还是不能当兵了,他可能会记恨一辈子的,在他成长的时候已经造成了创伤。”

“哦!”二狗子不知道说什么,随后安慰:“你要正视这个事实,和你无关,你不要自责,影响到自己身子,毕竟你不可能把他天天绑在家里,只是多关心下孩子,让他看开。”

“嗯!”卿燕望着天上的星星回道,“不聊这些不开心的了。”

二狗子将她揽在了自己怀里。卿燕尝试拾起身子,却被二狗子的胳膊圈得紧紧的。她明显能感觉到二狗子心脏发出的啄木鸟凿木头般“咚咚”的响声。二狗子逐渐感受到了对方身体发出的热量,感受到了她压制不住的心跳,像两种不同的波,交汇,纠缠,再尝试同频直至共振。

好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几股暖流在双方身体间窜来窜去,二狗子脑子里又想起来天顺的举动,既然他们那么大胆,简单,粗暴,又何必写匿名信呢,而那天他提起匿名信时那些人脸上满是疑惑,似乎都不知情,难道是来天顺派他们之外的人送的?越想陷得越深,像进入一个死胡同。

卿燕已经睡着了,对方的呼吸是那么清响,香甜,脸蛋上泛起一片红晕,两片厚厚的嘴唇鲜艳如花瓣,他忍不住低下头,又紧张地合上嘴巴。他怕感冒就将她轻轻摇醒送回了宿舍。

这是二狗子第二次进对方宿舍,宿管人员也熟悉了。看卿燕的放松样,她已经卸下了防御,门口依然是一双女士拖鞋,她换上拖鞋率先进去,拿出一双同样是女士的拖鞋递给了二狗子,笑笑说:“换拖鞋吧,女士的就女士的,反正比我穿的大!”

二狗子呵呵一笑:“没事!”

整个宿舍依旧整齐洁净,和上次不同的是,卧室的门是敞开的,二狗子趁看墙上油画的机会瞄了瞄卧室,一张宽敞的床上铺着粉红色床单,那床单上满是嘴唇的图案,简直像极了卿燕的唇印,他立马感觉到整个床单将自己包裹起来似的,浑身麻麻的,一阵颤抖,中央还躺着一个大大的心形图,接着一抬头就发现床头还挂着一副火烈鸟图像,立体感十足,就像飞累了站那儿似的。他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书,里面写道火烈鸟寓意:美丽优雅、洒脱、有活力。

这正是卿燕独特的一面。

二狗子看着看着感觉卿燕就在卧室,仿佛蜷缩成了心形,他身子抖了几下,就立马坐在了客厅凳子上。

卿燕从厨房钻出来,拿着洗好的苹果递给他,他啃了两口,连正视也没正视她,就告别了。

进了电梯,他才慢慢轻松下来,身体的高温也慢慢退却。这一晚上,他是没有睡着的,第二天就无精打采地出门了,半路上,为了不影响工作就买了两罐提神的功能饮料揣在了兜里。他不能影响到工作,不能让领导失望,在路上不断告诫自己。

中午刚下班,让他恼火的事情就发生了。

马路两边是一排排车间,一群群穿着蓝色工服的人像挤在公交车里一样,紧促地挪动着步伐,二狗子接着电话,大声还带气的方言引起了路上工人的好奇,时不时向后向左向右看看,他就压低声音和对方说着。

电话那边是二狗子大姐,几个姐妹就是担心二狗子说她们,一急对她们发脾气就让大姐打电话了,大姐年龄大,当半个娘,他是不敢乱发脾气的,但是他今天的表现让她们大吃一惊,他居然在电话里也对大姐发脾气了,他出去这么多天,作为承担赡养义务的他将照顾母亲的担子分给了她们几个,她们放下孩子的学习,甚至耽误给家人做饭就去照顾母亲。谁也没想到二狗子尽然发起脾气来,她们几个在马姨家,是趁马姨睡觉时,在大门外打的电话,开的免提,谁都能听到。后来几个姐姐都对着手机讲了几句,但任凭她们怎么说,二狗子一一拒绝。

卿燕此时边吃饭边处理微信,她逐一地在清理无关紧要的群,晚上睡得早,有些过了晚上十一点发来的微信,她没有及时回的,就趁吃饭时间看看,回回。她顺手给二狗子发了一条:“你在吃饭了吗?”二狗子拿着电话在耳边听着对方没完没了的“好心话”。

卿燕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关注对方的反应了,二狗子没有及时回,她居然将碗筷一收,没心思吃饭了,就静静地盯着手机。旁边的脚步声、碗筷声她都当成自己手机的信息声了,不由自主地会打开微信看看。

十几分钟没回,她就回自己宿舍去了,上电梯时,她内心自我嘲笑起来,随即裂开嘴会心地笑了笑,像一块石子儿扔在平静的湖里,水波由内至外荡漾出花朵来。

午觉她自然是“悠哉悠哉,辗转反侧”的。

她大姐在电话里说:“妈妈年纪大了,体力也越来越差,你走的时候她故意装作精神,不想让你分心,平时有个痛痒都忍着,实在忍不住了就让文燕帮忙,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二狗子起初还有耐心地听着,但是当大姐提到介绍媳妇时,她就发怒了。

她姐说:“给你介绍了个媳妇,年龄比你小一岁,也是离过婚的,这样你们都好相处,人家是知根知底的,老公经常赌博,半夜回家,是个败家子,她才提出离婚的,像你们二婚是很难找的,遇到就要抓住机会,你回来把婚结了,你们在当地做个生意啥的,两个人奋斗总比一个人好些,妈妈也能按时吃口饭。”

二狗子先在电话里表达自己如何对不起妈妈,说目前的状况也是没有办法,但不会太久,不让她们参与介绍媳妇,大姐再使用强势的口吻时,二狗子就着急了,发怒了。

一边比一边的声音大, 马姨还是被大姐这边的声音吵醒了,她们感觉到脚步声时,马姨已经到了大门前,看几个女儿扎成堆,老大手里拿着电话,再通过听到的片言碎语分析,她们准是在收拾二狗子了。

马姨拿起电话就问:“二狗子吗?工作怎么样了?”

二狗子这才缓了一口气,慢慢平静下来:“妈!我很好,领导很帮我,慢慢上手了!”

“你尽管好好挣钱把账还了,我现在还能跳得动,能喂饱自己,不要操心!”

“好好,我知道了!”

“挂了吧,长途电话费钱!”

几个女儿笑了笑,马姨就让挂断电话了,既然妈妈这样说了,几个女儿还有什么好说的。

二狗子这才听见手机连着响起微信提示音,他挑重点的先回,直到收到二狗子的回信,卿燕才甜甜地睡去。

二狗子在微信中说:“对不起,刚给家里人打电话,没有及时回你,趁中午休息下吧,晚上再聊哦!”

食堂马上关门了,他坐在冷板凳上要了份炒河粉吃了起来,感觉碗里都冒着冷气。他似乎感觉缺少点什么,环顾四周,周围坐的要么是成双的工友,要么是成对的情侣。

马姨将几个女儿唤进门,她拄着一根木棍走在前面,几个女儿跟在后面,像极了老太君。她回到屋子坐下,说道:“婚姻的事你们不要提的太多,本来上一段就伤了心,工作还不知道到底怎么样,先不要提为好,先让安心工作。”

“我们主要是为你考虑,总得有人给你按时做饭,经常洗衣才行!”

“马志娃没人洗衣没人做饭活得好好的!”马姨一句话就让她们哑口无言。

马志娃是邻村的中年男子,常年在几个村子游荡,要么守在清真寺,要么守在有红白喜事的村民家门口,往往有美味可以享受,晚上走到哪里睡到哪里,衣服上能刮下一层厚厚的垢痂,一进村,就吓得小孩到处跑,要是哪个孩子惹他了,他就捡起石子砸他。有的人说是小时候发烧,因为家境贫寒耽误了,引起了神经疾病,还有的人说是晚上走夜路经过坟场时中了邪祟,说法不一,听说这几年他的姐姐挣到钱了,把家里各项事务也打理好了,就把弟弟收拾收拾接回了家。

几个女儿刚走,文燕就来了马姨家,这让家里有了短暂的热闹,有时一连好几天半个人影都没有,文燕拎着几个饼子,端着一饭盒菜,马姨比见到亲女儿还开心,文燕见马姨身子骨硬了,心里也轻松很多,寒暄了几句后,就一个劲地笑,到口边的话呼之欲出但说不出。这让马姨就疑惑了。

马姨给她拾了些女儿买来的水果,看她半天不说话,脸蛋憋成了红苹果,马姨就发问了:“感觉你是不是有话说啊,紧张兮兮的!都把你当女儿了还有啥不能说的,我的娃!”

文燕的脸蛋更红了,像被谁捏住鼻子一样,紧促地冒出一句话:“有人托我给马哥说亲!”马姨哈哈一笑:“你现在反倒变成我家媒人了!”

文燕捂住脸也发起笑来,只见她的脸蛋像蘸在纸张上的红墨水,慢慢洇开了。

马姨接着笑着说:“村里人都议论说二狗子没娶你是我没福分。你介绍的应该和你一样吧!”

“是娘家村里人给我说的,还得你们去看看!”

马姨的脸变了天,由晴转阴,叹道:“哎呀,我们错过了你,连村里人都在说我们,要是你们介绍的真的不错,再错过那就可惜了!”

“马哥不知道年底能不能回来,关键是人也不在,不然的话可以上山去看看!”

“哎!我先把这个事记在心里,让我想想!”

随后两人就说起了其他事情。

二狗子被几个姐姐搅得心烦意乱的,吃完饭也没心思去休息一下,就直接去了操场,走着走着,他看见卿燕面带笑容,穿着一双白色休闲鞋,身着粉红色运动衣,捋着飘逸的头发朝自己走来,他张开双臂微笑着迎接,他看到了卿燕穿着比基尼躺在海边的沙滩上,等他递给她水,时而架起双腿仰卧,时而蜷缩着侧卧,他跑过去搂紧她看潮起潮落,听海浪拍打岸的声音,他还看到卿燕从车上接了孩子朝公司分的房子走去,他过去一把抱住女儿一起回了家。孩子还在不停地喊爸爸,父女俩亲了又亲。

走着走着,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给卿燕发了微信:“下午上班多喝水!”

“嗯!你也是!”

二狗子想了半天,在微信上说:“晚上见!”

呆了几十秒,对方才发信过来,说:“好!”

上班时,二狗子拼命干活,临到下班时,活就干得差不多了,下班前几分钟是最煎熬的,就像着急打球的学生等下课似的,他洗了把脸,将头发理一理就坐在座位上看着分针蜗牛般前行。

晚上的饭是他和卿燕一起吃的,厂外有家青海人开的拉面馆,点了两碗拉面,一盘土豆丝,他们就坐着等起来,二狗子时不时要来吃吃面,他觉得这里的面更接近家乡的风味。看着坐在凳子上的老阿姨,他就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他记得上次来时,正好店里人少,老板看他像西北人,就攀谈了起来,他说他们那里基本上家家都在外省开拉面馆,大部分家庭只允许孩子上个初中就辍学回家,学手艺,和家人一起开馆子,当地的男女结婚生子早,老板还给他看了他父亲的照片,才七十多岁就抱上曾孙了,据老板说,这种事情在当地比比皆是。

二狗子就想起自己,想起可怜的母亲。她将卿燕送到了宿舍区,上了电梯,送到宿舍门口时就说:“我想进去坐坐!”此时他的心情是复杂的,看着人家几辈人在一起奋斗,他却像孤魂野鬼漂流在千里之外,卿燕笑了笑,就拉开门示意他进去。

他依然瞄到了卧室的一切,但这次是无意的,卧室里透出淡淡的香水味,他的神经放松了很多,卿燕给他端了一杯温水,他莫名其妙地伸出两只手,左手接杯子,右手却握住了卿燕的手,卿燕条件反射性缩了缩,但怕打翻水,用另一只手轻轻将二狗子的手抓回原位。她进了卧室,这毕竟是自己的家里,反而比在外更紧张。

二狗子放下水跟了进去,从后背用双手圈住了她,喊了声“卿燕!”接着又说:“我心里好难受!”二狗子没多想,只是觉得此时此刻拥在对方身上很放松,很舒坦。二狗子的心跳越来越快,身体的温度已到融化冰雪的程度,他轻轻摸到了电源开关,关掉灯,就用自己身体的力量将卿燕压在床上。

卿燕哭了,泪水已经打湿了自己的枕头。起初她用双手想支起二狗子的身体,二狗子的双唇压在她红润的嘴唇上,没过多久双方的身体便融合在了一起,就在匠人拉锯,鲤鱼打滚的运动中,卿燕脑子里就想起很多事。接着就深深咬了一口二狗子,这成了二狗子永恒的记忆。

卿燕翻过身子,眼泪有多少,内心的苦楚就有多少。

第四章 冬

马姨将一撮干麦草点燃放进了炕洞里,先用嘴吹了吹,然后拿起扇子扇,等火焰冲高慢慢向外倾泻时,她将一些硬柴火塞了进去,最后将一根粗粗的树枝扔了进去。时间往前推十几二十年,那个时候村里养牲畜的多,她也力气大,牛羊走过的地方她都可以扫回点干粪回来,冬天烧炕,温度适中,耐烧,再往后,牲畜少了,只要有力气便可以去多扫些树叶。

但马姨这两年只能省省力气,用硬柴火或者煤块烧炕了,虽然有把被褥烧着的风险,但她天天在家,也就不用多担心了,只要能省心省力,她愿意将就。

将炕洞堵好时,脸蛋上爬满了厚厚的灰,嗓子里也咳出了黑痰,像从炕洞里睡过一样,擦了擦被烟熏黑的玻璃,已经没多少气力了,她就慢慢上了炕。

硬柴火烧的炕,热度不均匀,她身体来来回回翻了好几次,没法踏实入睡,于是想起了文燕给她说的事情,她等兵娃子来时,拨通了二狗子的电话,家里来的电话,二狗子接得很及时,他知道自己的母亲平时节约,哪怕再怎么解释资费问题,她依然觉得长途电话费用高,没重要的事情,她是不会打电话的。

马姨先是问了问吃饭问题,接着就问工作,她听出了二狗子声音的低沉以及语言中潜藏的报喜不报忧的意味,即使二狗子在后面的谈话中意识到了自己的情绪,但是就在提高声音,转化语气时被马姨察觉到了这细微之处。马姨将文燕说的话慢慢咽了回去,就挂了电话。

二狗子总觉得哪里不对,母亲一开始说话时着着急急的,像设定了某种语言程序,生怕被扰乱,后面的语言没法输出,就急急忙忙按设定好的程序说着,但后来竟然像发动机熄火了。他想来想去觉得不对。

他打过去时,马姨半天都没接,虽然她不识字,但是看电话号码形状就知道是二狗子的,二狗子连续拨打着,她最后还是接了。

二狗子问:“妈!你是不是有啥事没说完?有啥事你就说。”

“也没啥大事!”马姨说,“文燕......文燕那天来家里,给你说媒呢!让我们考虑考虑!”二狗子这次没有愤怒,反倒给自己的母亲说:“先不用急,我想想,最近也忙!”随后说自己手头忙,就挂了。

二狗子那天早上在卿燕宿舍一个人先走的,出门了他才顾得上看看手机,手机屏幕上塞了好多未接电话和信息通知,都是室友的,最多的就是他的下铺阮小俊的了。有嘲讽他的,有担心他的,还有刨根问底的,嘲讽他的说他速度真快,这就泡上妞了,担心他的以为他出了什么事,阮小俊问的很直白,很仔细,他问二狗子是不是和卿燕开房去了,是不是已经确定关系了。

二狗子一一回了过去,都是同样的话:“我没事,不好意思没有及时回大家,昨晚喝多了,和老乡在KTV窝了一晚上。”

卿燕那天早上是没有去上班的,二狗子出门后她就给领导请了假,眼泪将她的眼皮浸泡得像鱼肚子,鼓鼓的。床单上到处湿湿的,她内心承认,昨晚是快活的,是郁结已久的倾泻,是好几年没享乐过的体验。但自此她该怎么处理原来的家庭关系,怎么处理和二狗子的关系,二狗子会是她的第二次青春起航的船只吗?

她哭得很痛很痛,喜欢上了被拥入怀中的感觉,但又怕这拥抱因为自己而消逝得太快。她咬他是因为这一切来得太快,一会她又给二狗子发了微信:“对不起,还痛吗?擦点酒精记得!”

“嗯!对不起!”

谁也没有想到,二狗子在一个礼拜后就回了家。

他到老家火车站时是下午三点,吃了碗泡面后就躺在凳子上睡到晚上才回的家,第二天一早就和文燕上山了。

这期间文燕亲自给二狗子打过电话,她说马姨一周不如一周了,她没有说一天不如一天,没有给他太大的压力,她说马姨一个人太孤单了,身子骨没他走之前好了,生个病也没人喊大夫,更没人做饭,虽然有几个姐姐,但是马姨宁愿自己扛着,饿着,也不想打搅她们。她让二狗子回来看看她们村的一个女的,如果可以,两个人一起奋斗总比一个人单打独斗强。

二狗子想起马姨那天的电话,想起文燕的能干,想起他们两口子为家庭的奋斗,很快就答应了。

他之前看了看卿燕发给他的长长的信息:“少青,对不起,那天早上没有理你,我没有为那天晚上的事情感到后悔,两颗孤独的灵魂在一起总要碰出火花的,在我脆弱的时期能给我温暖,我既开心又倍感荣幸,城市有城市的压力,城市有时候就是一条巨兽,不仅吞噬你的青春,而且会连梦想一起粉碎,生活在这里的人,尤其是这个公司的人,每天我都能看到他们浅笑背后的焦虑,昂首之间的疲惫和伪装带来的苦累,感觉满公司甚至满大街走的人都是我的分身,都是我的样子,我是个女人,谢谢你给我的感动和温暖,我喜欢你身上的淳朴、耿直和简单,这才是人的原汁原味。在你面前我是放松的,毫无防备的,甚至单纯得像个孩子,谢谢你让我做回过真实的自己。我不是一个想靠男人的女人,但是为了家庭我付出了很多,这次因为家里的事情,我更要努力,我就是想证明自己,做给自己看。遇到你也算是一种缘分,无论以后你我在哪里,我都会在心里腾出一个位置将你安放,但我没法给你承诺,也没法给你可期的未来,我爱我的家,爱我的孩子,那是我辛苦经营起来的,我现在努力工作甚至拼命,都是为了家和孩子,老公的事情我也会配合公安部门,让他尽早改掉坏毛病,希望这次给他一个深刻教训。我也要给父母,给朋友一个交代。虽然我现在很恨他,但也是源于爱,和他在一起之前我是没穿过名牌的,也是没有坐过飞机的,是他带我和家人一有时间就到处飞,到处玩的,也是他曾经给了我父母美好的日子和回忆。也许是我做得不够才导致他没扛住压力,我会继续努力修炼自己,给儿子一个完整的家,让父母安享晚年,不再为我操心,我是骗了父母的,他们认为像我说的,他是被别人设计陷害的,我能看出来他们对他的爱和期待,今后的日子你我称兄道妹,保持冷静,彼此珍重!”

卿燕是流着泪写完的,二狗子是摸着泪读完的。

碧云天,黄叶地,山路上铺着一层层枯叶,仿佛大地起得鳞片,清晨的阳光照射下来,这些鳞片闪耀着金子般的光泽,文燕边走边给二狗子介绍着这家女儿的情况,对方姓张,叫张晶月,爷爷几十年前是老师,有点文化,父母亲虽是农民,但受长辈的影响,正直老实,自己带个女儿和他们住在一起,文燕说张晶月曾经说过,要是嫁人后对方不同意带女儿,是可以将女儿托付给父母的,文燕说没什么负担,父母亲身体很好,爷爷就在前不久已经去世了,文燕没说他们家底有多厚,张口闭口赞扬对方是多么有教养,多么正直,还举了实例,她说张晶月爷爷几十年前就开始练习书法,几个女儿给老人家给的零花钱,除了看病买药外,还会扣一部分出来买笔墨纸砚,村里村外的亲戚朋友家都有他的字画,还被书法协会吸纳为会员,就在他爷爷下葬后的第二天,几个女儿就搜箱倒柜地寻找字画,将老人家收拾起来的几幅字画瓜分了,他们家一副也没要,爷爷死后就争夺值钱的东西,她和父母认为是不敬不孝之举。

二狗子点点头。

文燕接着说:“虽然也离过婚,但是干起活来不比我差,找的老公天天晚上打麻将,半夜才回家,你说谁能受得了!”

文燕之前给马姨说过对方是离了婚的,她不知道有没有给二狗子说过,但是看他表情很平静,她就再没特意去强调。

“她多大年龄?”二狗子开口问了,“以前干过啥?”

二狗子这样问是有用意的,卿燕的印象已经在他心底烙下深印,他觉得有过职场经历的女人无论是在生活还是工作上都有一定见地和素养的,他喜欢那种在职场训练有素,在生活中情趣高雅的女人。可这毕竟是山上,他还是不敢往下想,只能安慰自己,如果不成,就当是回来散心了。

“和你年龄差不多,以前和姐姐在市里打工,具体做啥我说不上,好像也做了很多事情,都是她姐姐带着,读过书,在城市里打工呆了好几年。”

“哦!”二狗子心想没见到人,也联想到自己的现状,就不好再多问了。

这天,马姨起得比二狗子早,就在他们上山时,已经喝过两大杯茶水,在厨房里劳作了,绿茶提神,一咕噜就喝下两杯,她将寄存在邻居家冰箱的牛肉拿回来,用温水化开后慢慢剁成细末,包起了牛肉大葱饺子,猫在院子里上蹿下跳,像发现老鼠踪迹似的,她“咪咪咪”喊了几声,猫就乖乖卧在她脚跟前了。这是二狗子最喜欢吃的,以前马姨年轻时,包的饺子,二狗子要吃三碗,每次还要求多包几十个,留着下顿吃,这次是她使尽浑身力量剁的肉,擀的面,她也包了两顿的,放在案板上晾了起来,随后喊着猫一起上炕了。

她一会就睡着了,她看到二狗子在雪路上探路,一只手拿着铁锹,另一只手拉着一个女的,好几次他在前面滑倒时立马放开那女的手,那女的太像文燕,不,就是文燕,二狗子每次滑倒都会惹得后面跟着的一大帮孩子哈哈大笑,他边走边用铁锹铲雪,铲个土台阶,基本上是蹲着完成每一个动作的,后面的孩子们手拉手,排成竖排踩着土下了山,文燕慢慢移在后方殿后,一大群孩子拥进厨房抢饺子吃,实在没办反,文燕就去市场买牛肉了。

大门咯吱一响,猫先“咪咪”两声,马姨就醒了,满嘴甜甜的,没来得及咽,兵娃子进来了,向马姨问了好,逗了逗猫,就将钱扔在炕上,自己去拿洗衣粉了,马姨手忙脚乱从棉絮下拿出发黄的本子,翻到了几个女儿的电话,让兵娃子帮忙打,她在电话里说,二狗子回来上山看亲事,今天包的饺子,有空的话就来吃。

几个女儿虽然各有各的要事,但是看到娘家的电话,一秒都不敢耽搁,生怕自己的母亲出什么事。

四女儿说今天有点时间,一个小时后就来了。

马姨打完电话,脑子里又出现梦境里的画面,还有点醉在其中的感觉,兵娃子走了,她甚至心里还在抱怨,抱怨兵娃子来的不是时候。

再次躺下,除了叹气,似乎再也和之前的梦接不上茬了。

猫转着灵动的眼珠子,前爪子挠了挠马姨的胳膊,就跳下炕出门了,马姨起身就收拾打扮自己,一会女儿就要来了。

几个女儿都在微信群里嚷着:

“妈今天包的饺子,好多年没吃了,都去吃吧!

“二狗子回来了,馋娃回来了么!”

“我们去都不包,叫苦叫累的,儿子回来可以长精神啊!”

“谁让你生下来就是女的,我们都是赔钱货,哈哈哈!”

“不过妈妈自己也可以解解馋,平时天天凑合着,嘴像干羊皮一样。”

......

有一阵,二狗子和文燕是没有说话的,他们都好久没上山了,都在登高望远,细细眺望远方,观赏景致,有的方向已经冒出白皑皑的雪山,他们庆幸上山的路还没被雪覆盖。有几户人家的房顶已经映入眼帘,就是文燕娘家的村子了,他们到了。

文燕给二狗子说:“这女的还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都嫁到了山下,姐姐先下的山,后面就把妹妹介绍给山下人了,不在我们村,但是离得不远,邻村里。”

二狗子愣了一下,心想,说不准还认识人家呢!

太阳将空气稀薄的山上照得亮晶晶的,要是远远的空中飞过蜻蜓,眼睛都能捕捉到,村头有村民绕着一棵大腿粗的槐树圈了一块地,绑着一只羊和一头牛,枯瘦的羊儿“咩咩咩”叫着,只见那牛低着头,自顾自地啃着放倒的一捆玉米秆。

文燕自是迫不及待地先去娘家了,二狗子起初还不好意思,甚至忘了手中黑色的塑料袋里拎着的东西,他出门前,马姨就撵上他,说道:“你和文燕一起上山,难免她要带你去人家娘家,毕竟很久没上山了,要是去,你还不得不去,关系在这摆着呢!再说了,人家还会出面给你说亲的,文燕哪有时间给你天天跑,天天上山,她是怀着孩子的,为了你人家啥都不顾了,你拿着这几把挂面,还有这两斤醋给人家,就说这醋可不是家家都能吃到的,是没掺过任何假的!你要说清楚,不然人家以为我们扯不开,以后的事就难办了,文燕也会低看我们的!”他想起马姨说的话,想起手上拿的东西就跟在文燕后面进了老马家。

他们知道女儿要上山,给二狗子说亲事,一早上就将院子里里外外扫了一遍,烙了热饼子,烧了几壶开水,备好瓜子、麻子、花生就等起了。

文燕见到自己的父母,眼泪哗哗掉了下来,二狗子多不好意思的,寒暄了几句就表扬起文燕的勤劳和能干,文燕一哭,他心里还是一阵急跳,生怕对方父母误以为自己母亲把人家黄花闺女介绍到了狼窝,受尽了折磨和委屈似的。

老马的热情态度打乱了二狗子的胡思乱想,文燕将头靠在母亲肩上哭着,老马看出了二狗子的尴尬,就将他带到了另一个屋子,阳光照进来,心里都生发一阵温暖,土地面一看就是清扫了没多久,洒过的压过尘土的水还未干完,空气中还散发着淡淡的土腥味。

老马立马让二狗子上炕,两个大老爷们都没客气,一起上了炕,屋子空间不大,土炕就占去了一半的空间,老马撕开了一张纸,卷了一支烟抽起来,随手在炭盆里捡起一块木炭就点了起来,抽了一口,就伸嘴去吹炭火了,红红的火星像被染过一样,他搭上了用铁丝盘的网架,放了一块饼子烤了起来。

二狗子看着他做这些,手还压在屁股下没有暖热。

老马拿起用易拉罐做的熬茶器皿,说:“这是别人送的一点好茶叶,平时舍不得喝,今天煮了,你也尝尝!”说着便将器皿伸到了炭盆里。当地很多人都是那样做的器皿,要么直接放在炭盆里,要么在罐口箍根硬铁丝,手拿着在煤炉火里熬,当地人习惯叫“罐罐茶”。

“不用那么客气,麻烦!”二狗子还是客气地说了说,“就是来看看你们!以后还得麻烦你们!”说归说,他心里还是甜甜的,很久也没享受这样的农家待遇了。

饼子已经冒出了麦香味,形成了脆脆的外层,软绵的里层。

老马说:“可以吃了!茶马上好!”看着老马还在过瘾似的深深地抽着烟,他就将饼子翻了翻。茶煮沸了,老马将饼子分成了两半,二狗子说吃过了,肚子胀,喝点茶就可以,老马就没再坚持了,说都是自家人不用客气,二狗子呷了一口茶,觉得整个屋子都变成了清香味,“咯噔”一下,老马咬了一口饼子,随后就着茶水咀嚼了起来,那饼子发出的清脆悦耳声,二狗子也很久没听过了,简直像一只上等的乐器发出的声音。

好几分钟,二狗子的喉头都是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只能用茶水压压馋劲。

他们闲聊了很久才扯到正事上,是老马先开的口,他说:“我上坡窜地打听了一下,家里没啥问题,和之前的老公也断得干净,父母也是明白人,不是胡搅蛮缠的麻烦人。”

二狗子点点头:“嗯!麻烦你了,今天就是来看看人!”

“人最重要,就是图个山里娃踏实、安稳,不过我听说这娃娃眼光还高,一来是结过婚,怕了,二来呢!娃娃以前跟姐去城市打过工,见过世面,也读过一些书。”

二狗子没见人也不好发表意见,只是一个劲地点着头。

他们呆了一个小时就出门了,二狗子找了一家商店,买了一箱牛奶、一箱八宝粥就去了张晶月家。他是和老马、文燕一起去的。

文燕事先通知过他们,张晶月躲在隔壁听着,老马就介绍了起来,场面像极了刘亚当初在文燕家,这次他们是没有行礼的,老马认为是非正式交谈,先探探底,二狗子在一边听着,眼睛却扫视着屋内屋外,生怕漏过任何一个身影。

老马和对方围着炉子边烤火边聊,二狗子坐在炕边,炉火窜得很高,烤得两个人身子热热的,自然聊了很多,对方的两个女儿都在山下,当然他也希望张晶月再回到山下,毕竟一切都比山上方便,老马能感受到晶月爸的自卑,毕竟在乡村,离婚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老马说:“只要娃娃乖,踏实,啥事都好办,两个人很快能把家撑起!”说完看了看文燕。

“娃娃性格比以前内向了些。”晶月爸说,“慢慢会好,毕竟是女娃娃嘛,没经过事!”

老马看了看二狗子,点了点头。

晶月爸察觉到了老马的反应,大声喊道:“晶月,晶月,拾点煤块进来!”这令他们很诧异,老马很快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这是让他们先看看娃娃呢,但又不好明说,只能找个合理的借口。

张晶月几分钟后就进来了,二狗子早已擦亮了眼睛,她笑着喊了一声“马爸”,接着问候了文燕,余光看到炕边坐着一个男人,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所形成的焦点带来的不适感,很快她头也没抬就拿着簸箕出去了。

她又回到了隔壁的屋子,窗户朝着院子,二狗子上厕所时,她听见动静,目光如炬,瞄了瞄他,二狗子趁上厕所机会仔细瞧了瞧院子,回头时,张晶月猛地低下头,像躲炮火一样。

老马也介绍了二狗子的情况,把二狗子从头到尾,把家里从里到外赞扬了一遍,临走时,老马就说:“早点定下来,人家娃娃也好做打算,从外地赶回来的,工作还没辞呢!”

老马和二狗子、文燕出了大门,惊起了一群觅食的小麻雀,在门口的柴堆和枯树上,它们叽叽喳喳飞来飞去,天空飘飘洒洒落着一些雪花,文燕回家给母亲打了声招呼,就被二狗子召唤下山了。

好在陡峭的小山路还未被雪花覆盖,看着雪花在落,张晶月家和文燕父母也没有坚持让他们留下吃饭。二狗子在半路就给家里打了电话,本来想给马姨说声,未提吃饭的事,但未料到姐姐接的电话,说已经包好了饺子,二狗子这才说他们快下山了,到了就和文燕一起去家里吃饺子。

二狗子像刚从考场出来一样,东张西望,放松自己,山路好久未得到滋润了,一踩就起灰,二狗子有意走到文燕的后面,免得自己踩飞的灰尘脏了文燕身子,弯弯拐拐的山路边有荒地,有断茬的玉米地,有果树地,几只野兔子听见动静,拼命往枯草丛里奔跑,走了这么久,唯一听见的二狗子的声音就是喊打野兔子的声音,他边喊边拾起一土疙瘩扔了过去,文燕回过头,看了看,心想,就是有把猎枪,他也不会朝那边打,这是在玩呢!兴许是好久没见过野兔子拼命奔跑,再在不远处猛然停下来看看方向继续躲闪的样子了。

文燕憋了一路的话,怕到了马姨家不好问,就问:“怎么样?我看她拿煤球进来时,偷偷瞥你呢!”

二狗子笑笑:“身段不错,说明是对自己有要求的!”随后就没说话了,文燕继续问,他似乎什么也没听到,一副深沉的样子,脑子里似乎想起了什么。

马姨既把文燕当女儿又当贵宾,她已经将锅里的水烧开了,只等他们一来就拨开埋着的炭火,添柴煮饺子。大门一响,马姨腿脚比四女儿还快就出了厨房,这让四女儿大吃一惊,她就退回去准备煮饺子了。

二狗子迫不及待钻进了厨房,马姨将文燕领进了屋子,笑眯眯问:“进展怎么样?”

“双方第一面应该都满意,那女娃没说多少话,但我感觉到她还是喜欢马哥的,女的最了解女的。”

马姨嘿嘿一笑:“我去看看饺子!”

二狗子自己在厨房里饿狼一样吞饺子,马姨端着一碗飞快走进屋子,递给文燕,瞅瞅文燕的肚子笑笑,说道:“给你煮得软,调得清淡!上山下山的,也难为你了!”

文燕不好意思地笑笑。

此时的村中央马路边,炸了锅一样,几个人在一起议论着,当然是少不了王红堂的,冬季里,大部分村民休养生息,田地里没什么活了,工地上打工实在太冷,活儿也少了,那些在城市打工的村民就依靠春夏秋三季挣的钱,在冬季过游手好闲的日子,在马路上晒晒太阳,聊聊天,在家暖暖炕或在村民家围着炉子拉拉家常,打打牌。

二狗子和文燕下山时就是被马路上的几个人看到的,他们在路边看着王红堂家施工,东瞅瞅西看看,一男一女就出现在了视野,大冬天的,光秃秃的山上下来几个人比遇见狼还稀奇,他们都议论着,竞相猜测着下山的人是什么来头。

几个人所有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巴不得网住那一男一女看个清楚,后来还是王红堂认出的,他认出了二狗子,说:“一看就是二狗子的怂样,头像拨浪鼓一样摇来晃去!”

其他人认出了文燕,王红堂就说:“听说二狗子好久没在家了,婆娘也不在,怂货看来要不住女人,她妈老妖婆子也要不住媳妇。这咋就和文燕混在一起了呢!”

其他人听到王红堂的疑惑,也都疑惑地哈哈笑了起来。直到文燕和二狗子到了家,他们的目光才收了回来。

有人说:“可能有事吧,不然刘亚一个人在摊上忙来忙去,女人的活都被他干尽了,她还敢和二狗子混在一起,不怕刘亚把腿卸了!”

“这两家子混在一起就没好事!”王红堂说,“哼!怂东西!”

其他人生怕王红堂对他们不满意或污蔑他们心存不轨,就只能应和着笑笑了,毕竟看他家施工,可以学学东西,最重要是可以打发无聊的时间,不只今天、明天,往后的几十天都可以。

山下已经看不见雪花,文燕在山上时,头发里渗进的雪花在暖热空气的作用下,已经化成雪水,湿漉漉的头发在灯光和炉火光双重作用下泛着白光,马姨翻了好几个抽屉才找出一个吹风机,线被皮筋捆绑得整整齐齐的,那皮筋已经粘在电线上,机体用一只宽松的棉袜套着,大概是马姨看到了文燕的笑,她连忙解释说:“这是兵娃子退伍时送给我的,做个念想,没用过,也舍不得用啊!”

文燕点点头:“没事,不用,烤烤就好了!”

马姨还是坚持让她把头发吹干,她用下巴指指她的肚子,她就在一边去吹了。

二狗子捂着肚子,打着饱嗝进了屋子,说了句让文燕吃好的话,一句话也没再说就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给卿燕发去了微信:“你还好吗?”立马又撤回,又发送又撤回,反复好几次还是发出去了,这期间马姨还责怪他摸肚子,说吃得像怀娃婆娘,他竟然也没反应,更没感觉到文燕的笑声。

卿燕回得很快,她说:“我很好!你呢?什么时候回来?”

二狗子的心又蹦蹦跳了起来,他现在没和卿燕在同一个事业部,她是怎么知道的?

“过几天吧!”

卿燕没有再回了!他看了看文燕,又将目光移到了手机上。

张晶月爸爸问了晶月对二狗子的印象,女儿只是笑了笑,他就明白意思了,第二天一清早,他就扛着一个米袋子下山了,里面装着一些山核桃,几个特意保存的向日葵盘,这是分给两个山下的女儿的,他知道他的两个女儿都在二狗子家的邻村,他是特意下山去打听对方家里底细的。

其中一个女儿就住在二狗子曾经收过桃子的村子,女儿一听,说道:“人家不叫二狗子,有正儿八经的名字的,马少青!”他爸想起了老马当时介绍的情景,但是没记全二狗子的名字,就跟着他们叫了。

“嗯嗯!我知道,反正就那个人!”她爸说。

“人精干,脑子还转得快,村里那些种桃子的人省了很多力气和时间,桃子几天就没了,要是往常,还不得每天起早贪黑地去市场卖,蹬个三轮车,到家的时候人都快散架了。咱乡下人离婚,不是啥光彩的事,如果能下山,也免得村里人戳脊背,离得近,我也能关照关照,人家马少青家条件不差!”

她爸没话说了。想赶时间去另一个女儿家了,她就带着父亲一起去了妹妹家,她手里拎着米袋子,她爸的腰也挺直了。在妹妹家,她是主动提问的,她爸爸在一边听着,她问妹妹有没有听过马少青一些不好的事情。

她妹妹说:“知道啊,听说当时他媳妇从娘家带来的侄子将人家麦草点着了,你不知道那个烟啊,冒得老高了,就像电视上演的原子弹爆炸一样,我们还跑去了,几个村的只要走得动的都去看了,像看戏一样围着,他们村的男女老少都上了,我们都插不上手,连家里的锅盆都拿出来泼水呢!这事惹得村民对他们家不满意,还骂他妈护短,老妖婆子。”

她姐姐看看父亲,说道:“还有吗?关于个人的?”

妹妹摇了摇头。

“这都不是事儿,我还听说放火的另有其人。”

“你说说呢姐!”

“干正事,你还嫌他们村的是非少吗?”

妹妹灰溜溜跑进厨房拿菜了,姐姐也帮忙围着屋子中央的炉火择菜,妹妹准备为父亲做顿米饭,她想着父母平时在家,是舍不得多炒一个菜的,老人家宁愿拔根葱,摘个青椒咬在嘴里下饼子,也不愿将钱花在买菜买米上。

马姨趁二狗子出门溜达的机会,悄悄让人拨通了老马的电话,自从他们下山后,马姨心里就像压了个皮球,弹跳来弹跳去,始终不得安宁,虽然文燕说得很好,但她还是想把控把控全局。

二狗子说他去村里转转,马姨就灵机一动,跟在后面,在大门口等路人经过,她拦住了一个兵娃子,将大门关得死死的,就让他拨通了老马的电话。

这个时候,马姨才意识到一个重大问题,但她在电话里始终未提。

老马体会到马姨的焦急,他说:“你让二狗子先别走,来了就多待几天,把事情办妥再走!”就这样,老马又去了张晶月家。

家里只有张晶月和她妈,他想找主事的她爸,她妈就吞吞吐吐的,半天没吐出个字儿,老马心想,这老家伙,裸体打灯笼,心口亮着呢!他将晶月叫在一边,让对方老老实实说,见了二狗子印象怎么样,晶月就点点头,手掌捂着嘴说:“看着还老实八经的。”随后就笑了。

“那我就知道了,你妈呢?你妈什么意思?”

“她听我爸的,我们这儿大部分家里,男人说了算!”

“晶月她妈,这个亲事,如果成了,就是你们的福分,亲家是什么样的人,我很了解,你没有啥意见吧!如果成,就定下来,年轻人都有事干,等不及的。”

“嗯!就是,你我还不放心啊!只要娃娃同意就好,我们土都淹到眉毛了!娃娃过好就行!”

“图个人好,图个交通便利,你看我们走山路走了这么多年,半路摔到沟底被狼吞了都没人知道,年轻人不下山谁下山,以后城市发展就要靠他们哩!”

晶月妈将老马送出了大门。老马转过身说:“如果你们都同意,那就只剩一个问题了!”晶月妈睁大充满疑惑的目光,老马已经疾步走了。这个问题他得先回去和马姨沟通沟通。

这几天,马姨趁二狗子在家,开始收拾院子和屋子,马姨说:“我平时有时候累了,没有力气将用过的物件放回原处,就这样越放越乱!还是要好好收拾收拾,要是成了,人家下山来看,家里乱糟糟的不好!”

二狗子点点头,其实他从外地回来,打开大门时,心里就一阵伤悲,扫视了院子一周,就知道母亲越来越没力气了。要是陌生人来,打开大门,一定看得出院子里住的是老人。

台阶上放着一个不锈钢盘子,里面剩着一些猫吃的汤汤水水,溅出来的,已在盘子周围染成一副污迹斑斑的地图,院子里,随处可见黑黑的煤灰,有漏洒的,有猫和人踩过留下的,抬头看看,烟筒里冒着一缕要断不断的黑烟,平日炕洞里冒出的烟已将玻璃熏成锅底,只有巴掌大的一块是透明的,那是马姨擦过的,方便在炕上透过玻璃观察院子的动静。炕洞一般都在窗户下面,烧炕的村民一般会将洞门口处理得好好的,吊块板挡着,避免烟直接顺着窗户弥漫,这样窗户不至于那么快被熏黑,勤劳的女人会隔段时间将玻璃擦洗一遍。屋门口立着一根光滑的齐腰的木棍子,一看就是老人出屋时拄的。

他吩咐二狗子清扫院子,清理杂物棚,擦玻璃,打扫房梁,像要过年似的,她在一旁指挥,也干些小轻活,电话响了,她就急急忙忙走进了屋子。

老马那天离开晶月家时担心的问题正是马姨意识到的,马姨只字未提,没想到,他们竟然想到了一起。电话里老马问了马姨的看法。

马姨说:“现在时代变了,我们村有几对就是这样的,刚开始人家还议论,说吃不到一起,生活不到一起,但人家女娃还乖,甚至比回族姑娘还好呢!”

老马在电话那头说着:“嗯!嗯!

马姨又补充道:“关键还是要看人家年轻人,说清楚,不愿意也没办法,这事情不能强求!“

“我得给你说说,之前忘提了,不过我没给对方说,先和你商量商量!”

“我问问二狗子,再给你回话!”

随后双方都挂断了电话。

大门咯吱咯吱响了,马姨警觉起来,一出屋,杨三平妈就笑嘻嘻地迈进了院子,马姨迎上去,笑着说道:“三平妈,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啊!”

“大事啊,娃娃的大事!”

马姨不解,二狗子问候了一声,继续干活,她连推带拉地将马姨带到了屋子,瞅了瞅门口,悄悄说:“我见二狗子老实,你人也好,给介绍了一门亲事!”

马姨像被当头一棒,晕乎乎的,满脸的无奈和诧异。

三平妈说:“玉莲妈,咱都是实诚人,就那点事早被人说得沸沸扬扬的,虹霞不来了吧,人家家里人也在给介绍亲事!”

纸是包不住火的。马姨慢慢清醒过来,点点头,问道:“你给二狗子介绍的啥亲事?”

“人家娃娃乖,有个娃,男方带,关键人家也是回族,娶回来也是一渠水!”

马姨又点了点头。

三平妈的热情不亚于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继续说道:“我心里一直琢磨这事,这不,村里人说二狗子回来了,我就赶紧来了!”

马姨为了应付对方,就问了一些基本问题。

对方说:“那女娃本来命也好,嫁过去没多久,男方家的土地就被开发商占了,赔了几十万,之前那男的每天在工地上干活,踏踏实实的,朝九晚五,晚上回家还干干女人干不了的重活,但拿到钱人就变了,活也不干了,说辛苦了这么多年,休息休息再说,就跟着村里的花花公子喝酒赌博,半晚上回家,还要闹腾折磨,吓到孩子不说,关键是还打人家女娃,身上青一片紫一片的,后来还听说经常去唱歌,左搂一个右搂一个的,传到了人家女娃耳朵里,你说谁受得了!”

马姨点点头。

“刚开始家里还不让离婚,说女娃子离了婚,尤其在农村,影响父母和自己的名声,以后嫁出去也难了,但后来人家女娃妈看到女儿身上的伤就去闹离婚了!”

二狗子似乎隐隐约约听出了些三平妈的意图。

马姨说:“娃娃的事情还是要娃娃决定,我下来给他说说!”

二狗子放下手中的东西出大门了。马姨也没有喊到他。

第二天她又来了,准备找二狗子说见面的事,二狗子找借口拒绝了,对方下午就拿着手机,将保存的照片给马姨看,看完后又给二狗子看。

三平妈说:“男娃要主动点,让女娃来,在礼数上不对!”

二狗子就点点头,原来介绍的女孩也在县城的一个村子里,离二狗子家远,离虹霞家较近,三平妈也是图二狗子一家人不错,再就是交通便利,这样亲戚家的女娃也算是为家里长了精神。

二狗子和马姨一个想法,担心正在谈的亲事被搅黄,因此没有正面拒绝对方,三平妈想着有亲戚嫁到自己村子是一件好事,今后有事还可以互相帮衬,所以对牵线搭桥的事很上心,很热情。

那天路过村马路时,正好听见王红堂一伙人又在谈论二狗子一家人的事,说二狗子去外地像去挣大钱一样,结果走家串门连穷鬼不如,一根烟都发不起,说那些去了外地的人回家后,多多少少都要带几包烟让乡亲们尝尝,连二狗子和马姨一起骂了,骂二狗子是奸怂的后代。 三平妈站着听了听就伸出正义之剑,将他们的邪恶性质的话斩断了。

三平妈说:“二狗子毕竟年轻,男娃都成熟的晚,你们骂骂正常,毕竟年龄不大,二狗子妈年纪大了,和你们爸妈一样,用那些言语有点伤天害理!”随后笑笑,看了看大家。接着又说:“我路过,听到你们说话,提点建议,都是一个村里人么!你们继续说,我走了!”

王红堂愣了愣,对方走远了,他就骂:“二狗子来给你带了几斤海鲜吗?这么快就舔人家沟子了,舔人家屁眼了!”

大家笑了笑。三平妈这样一说又触动了王红堂敏感的神经,他说:“二狗子最近上上下下的,三平妈也往人家家里跑,像想投人家胎一样,看来有啥事!”大家又讨论了一会。

就在晶月爸、老马、文燕为亲事操心,奔走时,令他们难受的事发生了,这在往后的几年甚至几十年都成了晶月一家人的羞耻。

那天,老马、晶月一家人早早下了山,马姨家除了二狗子还有最近比较闲的四女儿,他们也早早准备好了开水、干果,四女儿还炒了几盘下饼菜,屋子里炉火旺旺的,炕热乎乎的,为的就是迎接来看二狗子家的人。

他们走在半路就下起了雪,到马姨家时,每个人头上都像盖了一片白纱,王红堂的房子主体工程已经完毕,工人在室内准备装潢了,他负责给工人烧烧烤火炉,其余时间就是到处看看,两面山、一条河、两条一大一小的马路,所有的动静王红堂都能观察到,他看到那帮人有男有女,冒着雪花直接到了马姨家,他又开始想象和“调查”了。

雪花在马路上积了几厘米高,下午出了太阳就全部融化了,泥水沿着马路慢慢往山下流淌,像山洪的细细支流。

晶月坐着烤煤炉,晶月爸妈就挨个屋子看了看,马姨显得不慌不忙,她一清早就吩咐二狗子和女儿将那些显示结婚痕迹的东西收拾起来,避免对方多想。屋子里简简单单、整整齐齐的,一派正等女主入住的景象。

老马当着大家的面,特意提了民族的问题,晶月妈急着说:“我们家不吃肉的,晶月平时也不沾!”

晶月的脸刷一下红了,晶月爸看了一眼妻子,解释道:“我们家不吃那个肉,你们叫大肉,其他肉还是要吃点,家里养了几只鸡,吃鸡肉多!”

晶月妈这才明白过来,抢话说道:“是,我们家吃肉,吃鸡肉,不吃大肉。”

这样挽回了一家人的面子。二狗子和晶月同时抬起头,两个人眼睛里的光交汇在了一起,凝结成绳子一样,交织,缠绕直至撕开,两个人像是同时发了力一样,都裂开嘴笑了。

有那么一瞬,二狗子看到了卿燕,自己成了一个画家,目光为笔,每多盯一秒,晶月脸上就多一笔卿燕的神采。

马姨带着他们将整个院子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只要出了院子,是逃不过王红堂“巡视”的目光的。他们被茶水、干果、饭菜撑得胀胀的,原本下午就上山回家的,被马姨挡了下来,马姨说:“晚上再回去,晚上温度一低,路就冻结了,比泥水山路好走。”晚上,马姨就吩咐二狗子拿着铁锹和他们一起上山,帮他们铲铲路。回家太晚,晶月爸将二狗子留了下来。

他们将二狗子安排到了一个有炕的屋子,晶月爸给女儿说:“农村人到了冬天离开炕比啥都难受,我们挤挤,让人家单独睡个炕吧!”二狗子还在主屋烤火炉,晶月就去烧炕了,她拎起篓子在大门外的草棚里抓了一把干麦草,随后拿起铁锨铲了些干树叶和牛粪提进院子,炕洞里很快便火星蔓延,她将手伸进被窝里试了试,棉絮热乎乎的,再往进伸,卷曲的毛毯像长了毛的肢体,她一摸便触电似的收了回来,全身一阵颤抖,回到屋子看见父亲和二狗子聊得像炕一样热乎,脸蛋红红地说:“炕点着了!”二狗子朝她看时,她的眼神已经躲开了。

马姨利用熊熊燃烧的火炉多烧了几壶水,随后拿水和了些煤灰将火封了起来。她坐在炉火旁,将猫也喊了过来,躺在她的双脚上,暖着身子,这时,她打开了电视机,按钮上附着一层灰,有尘土,有煤烟的沉淀,全部粘在了她拇指上,纸巾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拇指印,像盖过章一样,纹理清晰。随后便将平时喜欢吃的糖塞进了嘴里。

大门响了,她调低了音量,下手是那么准,电视刚买来时,她压根就不会使用,完全是看多了二狗子平时按压遥控器,她才慢慢凭借眼力和记忆学的。

她听着脚步声准备出门,文燕就喊“马姨”了。她利用晚上的时间来打听情况,知道今天晶月一家人都来了,想知道发展情况,她也提到了民族问题,马姨就说:“人家也不在乎,主要还是看人!”她用下巴指指电视,“电视上也说民族团结哩,这都不是事儿!”

文燕瞅了瞅电视,哈哈笑了起来。

“我没文化,但是听得懂!”

文燕又是一阵笑。随后说:“人家女娃都腼腆,山里娃嘛,还是要让马哥主动点!”

“嗯!他陪人家一起上山的,冰天雪地的,万一有个啥情况,也有个两膀有力的年轻人照应!”

文燕心里乐滋滋的,要是成了,村子里相当于多了个娘家人。她帮马姨收拾了一会就回家了,临走时,马姨还在抱着猫看电视里的节目。

第二天清早,一阵哭声就吵醒了躺在炕上的二狗子,晶月爸那个时候在熬“罐罐茶”,警觉的他跑出了屋外,晶月妈边哭边指着大门外,他一跑出大门,被眼前的一幕冲得差点昏了过去,像被一群马蜂蜇了,微痛,两眼肿胀,接着眩晕。

扶着门帮站了一会才清醒过来,他一把将那不吉利的东西拿进了院子,关紧大门,两下就大卸八块塞进了炕洞,用打火机点燃,看着冒出了火光才将晶月妈推到了屋子,让她停止哭泣,二狗子和晶月半天没有反应过来。进了屋子,晶月爸才悄悄告诉了他们。

他说:“有人给我们大门口放了花圈!这是在诅咒我们呢!”说着,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深吸一口气,就坐着喝茶了,让他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闹出声音。他很久都没有说出话来。

看晶月爸一脸忧愁的样子,二狗子也就静静吃起了早餐,晶月扶着她妈坐在炕前,她妈一直抽泣着,脑子里也在想着事情的缘由,二狗子想着太阳未出来,路上还冻结着,好下山,但这个时候,他是不好提出下山的,只能烤烤火炉,喝喝茶。

马姨已经起来,将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等待二狗子带回来好消息,大门响了,马姨在屋子就喊了声“二狗子”,小猫“咪咪”两声跳上炕躲在了角落。

她刚走出屋子,三平妈就迎面而来,笑着说道:“哎呀,真是母子连着心啊,听见响声就喊二狗子!”

马姨强扯着脸上的皮肤笑了笑:“来,进屋烤火!”

“我给你带了点干豆角,冬天菜少,之前晒了些,好炒菜,泡水后就可以炒!”三平妈边说边撑开塑料袋,让马姨瞅瞅。

“哦!好!麻烦你了!”马姨说话时,心里一阵焦急。

“这个王红堂不死就是个祸害,天天在马路边说人是非,那天我听见在说你和二狗子,我给好好收拾了一顿。”

马姨笑笑:“麻烦你了。接下来又会说你!”

三平妈嘿嘿一笑:“没啥的,我无所谓,关键是二狗子在这个关口上,别人说三道四总是不好,明理人不会轻信,要是遇到几个糊涂虫,对二狗子也不好,对不对!”

马姨点点头。

“我说那个女娃,没问题的,家里知道我的为人,都是亲戚,我能给他们推荐不好的亲家吗?你说是不?”

马姨实在不知道怎么拒绝对方的热情,就说:“我给二狗子说了,他去办事了,等他回来我就问问,这种事情都是娃娃拿主意哩,你知道我们老了啊,做不了主了!”

三平妈听着还算满意,她看看柜子上的座钟,就说去趟茅厕。马姨指了指,出了茅厕时就轻手轻脚到处看了看,轻轻掀开几个屋子的门帘,探头进去看了看,随后才回到屋子。

马姨将炉火烧得旺旺的,原本是为了等二狗子回来,烤烤冻红的手、耳朵和鼻子,但是三平妈倒是很惬意的样子,烤着火,东家长西家短,给马姨说了很多。消磨了一个多小时,她还让马姨歇着,自己拿起盆子接了水,将干豆角泡了起来,说中午就可以炒菜。

晶月爸愁眉苦脸呆了一个多小时,喝了好几杯“罐罐茶”才开始说话,他让晶月和她妈去准备午饭,把二狗子一个人留了下来。

他说:“少青啊,都是我的错,怪我啊,这是人家在诅咒我呢!怪我!”

二狗子一脸茫然。

“本来村子有人来打听晶月的婚事,我也见过那个男娃,老实巴交的,我给人家父母答应过,让两个娃娃见见面,结果......哎,都怪我,我就是图个你们山下交通方便,娃以后也有个好的发展前途,再说了文燕也在,人家现在你看发展的多好,还相互有个照应,我这样做了,已经不要老脸了,你觉得可以,就好好对待晶月啊,我们老两口什么都可以放下,就操心她啊,毕竟是女娃!”

二狗子点点头,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你说你上门骂一顿,打一顿都比这好啊,这多么不吉利的,这让娃娃以后怎么活!”晶月爸像吃了黄连的哑巴,只给二狗子和晶月妈说了这事,今后,每天他出大门时心里泛起的苦水只能慢慢强行咽下去。

二狗子说:“这事过了就过了,你不当回事,他们也不会当回事的!”

“这要是传出去,议论开了,对晶月也不好啊!”

“放心吧,只有我们这几个人知道!”

晶月爸点点头。

二狗子去了趟老马家就下山了。

二狗子去老马家时,老马正在院子喂羊,原本以为二狗子早早下山了,激动地喊起了他的名字,迎上来察觉到二狗子满脸阴霾,就指示妻子关上了大门。

老马追问,以为有什么变动或难题,二狗子就说:“昨晚没睡好,毕竟换了个地方,在人家女娃家里还是会紧张的嘛!”随后笑了笑,还特意打了个哈欠。

老马妻子给二狗子泡了热茶,将屋子门也关得紧紧的,在旁边听了起来。

老马说就按照正常程序走,他抽空再去趟对方家,摸摸对方的想法,二狗子点点头,向对方道了谢。

下山时,脑子里回旋着晶月一家人送他出门的画面,晶月妈已经擦干了眼泪,他转身道别时,晶月用手擦了擦眼眶,两手手指在发际线上一划,轻轻一笑,便低下了头。他脑子里尽是晶月迷人的笑,双眼轻轻一眨一眯,那睫毛像极了春风里飘动的柳梢儿。

他走的一面正好是阳山,阳光已经洒在山上,像滚烫的铁水,每过一处,没有什么是不能熔化的,泥水已经冒出冰冻面,想着想着就是一个踉跄,鞋子上、裤管上已经溅满了泥水。

晶月爸妈试图留过二狗子,但他坚持要下山,说家里还有事,不趁早又得等到晚上冻结,只是他没想到山路今天解冻得这么快,他将铁锹忘在了晶月家,他们脑子里装着事,走的时候竟然都忘提醒了,再往前就是一个果园,他溜进去,从拦挡牛羊的围栏上抽了一根粗棍子,慢慢拄着下山了。

文燕一大早忙碌,这会慢慢消停了下来,她拨通了她爸的电话,问亲事的进展,她说:“村里人说这几天老看到有人往马哥家跑,我担心有变,马哥一回来,村里的人都关注着呢!”

老马说:“我知道,少青这娃感觉装着事呢!昨晚送他们回来的,今早才走,来了一趟我这里,感觉愁眉苦脸的,我等会去摸摸情况!”

文燕打算着晚上去趟马姨家。

二狗子鞋上、裤管上、屁股上被泥水染遍了,一进门就喊马姨,没想到三平妈跑了出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三平妈就喊:“玉莲妈,二狗子回来了,你给找双鞋!”

他怕踩脏屋子,就站在了院子里,三平妈笑盈盈地走过来,说道:“看你满身都是泥水,去哪里了?”

三平妈追问,二狗子说:“去其他村看了一个朋友,土路上雪融了尽是泥水!”

他给马姨挤挤眼就换上了干净鞋子,还没等二狗子弯下腰,三平妈就拿着二狗子的鞋去晒了。

“给你介绍媳妇,来的时间长了!”马姨悄悄说了一句。

“打发了,那边的媳妇不要!”二狗子说。

马姨一时难以拒绝对方的热情,没有立马拒接,三平妈进来了,就对着二狗子说:“少青啊,终于还是把你等来了,你年纪也不小了!”对方笑着瞅了瞅马姨,“我和你妈都老了,就操心的是你们,尽早娶个媳妇也好让你妈享享福,吃口好饭。”

“我知道!”

“我给你妈说的这个女娃人家家里条件还可以,还是觉得你们这里交通方便,你人也老实,不然也没有你的机会,虽然都是农村,但还是有交通上的区别!”

马姨去给二狗子热饭了,与其说是热饭还不如说是回避,免得拒绝以后三平妈以为自己在搅和,这样她直接和二狗子说,也好避开今后可能会招致的嫌疑。

二狗子听着也很无奈,说道:“我还没考虑好结婚的事,现在......现在也有......”他没有说出和晶月的事,接着说:“反正现在还没考虑好结婚的事!先得把钱还完,还欠人家钱!”

“你想想,好好想想,愿意的话我带你去看看,机会错过就没了!”看着二狗子饥饿又烦躁的样子,三平妈就走了。

三平妈帮马姨将午饭做好,就等着二狗子,她却一口没吃就走了,一出屋二狗子就狼吞虎咽往嘴里捞,往嘴里灌。

马姨将三平妈送到大门口,她拉住对方的手,“麻烦你了!”“麻烦你了!”,说个不停。最后还是加了一句,她想起二狗子坚定的语气和机灵的眼色,她说:“我给二狗子说过了,今天你也在,你看这娃娃大了,我们管不住了,不过我还是得给你说实话,人家在搞自由恋爱,这次回来联系上了人家,这几天都约会呢!我实在也没力气阻拦啊!哎!”

三平妈点点头,欲言又止的样子就走了。

马姨心里还是多惭愧的,毕竟人家也是为了行好事,这样被打发走多多少少会伤了人家的面子,于是找了个大饮料瓶装了两斤醋,吩咐二狗子晚上送去。

这天晚上三平妈又往文燕家赶,黑乎乎的,钻错了大门,脚步声响起,周家莉出来了,以为是晚上来串串门拉拉家常的,有人来家里,自是非常开心,笑着寒暄了几句,着急的三平妈立马就问:“文燕在家吗?我有点事找下她!”

周家莉拉下脸,摆摆头,手指画画,示意出这个门,再进另一个门。文燕忙活了一天,眼皮都打架了,刘亚刚坐在沙发上,准备好好休息下,三平妈就喊文燕了,文燕立马从沙发上拾起身子,看着灯亮着,三平妈就直接推开门进屋了,刘亚也站起来问候对方。

三平妈一副长辈的样子,还没等他们安排就坐在了上等座上,村子里大部分家庭的主屋

都会摆一个桌子,对着门口,桌子两边各放一条凳子,长辈在时,晚辈是不能坐上去的。三平妈缓了口气就说道:“文燕啊,你和二狗子家关系好,最近二狗子回来了,我给介绍了一门亲事,二狗子是不是有其他情况,你老实给我说说。”

这下难倒了文燕和刘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们俩半天没说出话来,文燕想了想还是不能说实话,毕竟在关键时期,“马哥让我带他找过人,但是什么情况我也不好问!”文燕说,“你看我们累成啥样了,根本没精力打听人家那些事,毕竟也是人家私事!”

三平妈开始在文燕和刘亚面前表扬那女孩子,这么晚了还有人在文燕屋子说说笑笑的,张环环就悄悄溜过去听了听,一听见熟悉的声音,再听到并非紧急的话题,她就推开门进去了。很快三平妈就灰溜溜出来了。

张环环进屋后说:“哎呀,三平妈来了,你说文燕和刘亚这孩子,不懂事,来找我就带过来嘛,你们不睡还浪费人家时间,硬拉着人家说话,小心孩子踢你们骂你们了!”趁三平妈不注意时,张环环给文燕挤挤眼,随后就拉着三平妈出门了,说道:“走!走!我们俩聊去,和他们年轻人聊啥,人家有人家的小日子。”

三平妈就被张环环强拉硬扯到了自己的屋子,刘虎也在家,相互毕竟好久没有聊过天了,平时在村子顶多也是打个照面,问问“吃了没?”就走了。三平妈和刘虎聊了起来,她把刘亚夸了一阵,又夸了刘虎,说刘亚多会调教女人的,把文燕教得又乖又勤劳持家,还说刘虎是上辈子积了德才娶到这样的儿媳妇的。刘虎开心得好几次都被卷烟呛着。

刘虎问她找文燕的目的,对方鬼精鬼精地说:“路过,路过,看还有没热饼子,买几个明早吃。”

刘虎点点头,张环环趁机溜出去跑到了文燕屋子,说道:“你们赶紧睡,白天像牛马一样伺候客人,文燕你可不能累着哈,你看看你的肚子!”说着便将一条围巾搭在文燕脖子,“冷天要护着,出门也不能亮着!”

出了门,三平妈才反应过来,扭过头朝门口啐了一团口水,怒骂道:“老不死的猴精!”

走了山路的二狗子已经上了炕,迷迷糊糊间,他看见卿燕戴着黑色帽子,穿着靴子在雪地里撵他,不停地给他扔雪球,带着哈哈大笑追赶着,跑累了,歇歇,喘喘气,接着跑,雪地里留下了一串串深深的脚印,跑着跑着,他故意放慢速度,卿燕硬是将一块雪丢到了他后背里,在一旁哈哈大笑,看他使劲掏着,卿燕就跑过去帮忙,将自己的手伸他后背,他一把就捏住了卿燕的手,报复似的强行吻了她,随后两个人倒在雪地里,滚了一圈,拍拍身上的雪花就下山了......

他清醒过来,晃了晃头,打开了手机相册,里面大部分都是卿燕的照片,那是他特意从卿燕的手机里转发过来的,有穿着裙子的,有穿着职业装的,还有穿比基尼的,姿态万千。他想象着将晶月的头部和卿燕的对换,看着看着就笑了。

他有点不由自主地给卿燕发了微信:“这两天好吗?”

卿燕的心跳动了起来,这几天,一旦坐下来,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是凝滞的,每天总是收到老乡和一些不熟悉之人的微信,一会提醒按时休息,一会邀请吃饭,进了冬季就离春节不远了,每个人都希望给自己一份满意的答卷,她有点心烦意乱。二狗子这种老实巴交的甚至是无知或愚昧的断断续续的联系,无意之中成了一种讨人喜欢的、不亢不卑的情愫节奏感。

“嗯!什么时候回来?”

“还要几天,难确定!”

“什么事情?那么麻烦!”卿燕发出来,撤了回去,又再次发过来。

“其实没什么大事了,我顺便补办个户口本就回来!”

“好!”

二狗子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他毕竟欺骗了对方,耿耿于怀,无法安睡。

最后隔了好几分钟才发了个“晚安”。

他想起阮小俊那天发给他的消息:“兄弟,再不回来,煮熟的鸭子也要飞了。”

他当时多余的话也没说,只说:“谢谢你提醒,顺其自然吧!我还有事要办,你们先保重!”他给自己保留了自尊。

随后阮小俊就回了一个微笑表情。

卿燕和晶月的画面不停地在他脑子里切换,有时候还会夹杂马姨的面容,那帽子底下的苍苍白发,皱纹下面的辛酸苦累。

他昏昏沉沉的,再一次想起了之前自以为是誓言,现在只能当做吹的牛逼的话语。

对于南方的卿燕,二狗子的家乡对她来说就是个神秘国度,就在他们同床的那次,她听了二狗子的话已经开始畅想。二狗子当时说,他们那里有穿越千年的石窟,有无边无垠的沙漠,有完完整整的雪花,还有神奇梦幻的丹霞......

那里的雪花是规则的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空中落下来,用手接着,会看到一片片样式漂亮的雪花慢慢躺在手上,犹如天女散花,再慢慢融化,消逝,美丽的、一瞬而逝的东西,在心里往往是永生的。

二狗子远远就看到了一排排骆驼,卿燕骑着,他在前面牵着,所有的骆驼都在后面整齐划一地跟着,她像一只骆驼王,又像一只沙漠玫瑰。

那热烈梦幻般的丹霞简直就是一张张风格迥异的石床,大自然按照人们喜欢的方式造磨出来,可以平趟着,可以站立依靠着,可以安详地坐着......她看到卿燕穿着红裙,光着脚丫在上面起舞,那热烈而灵动的身子时而和丹霞融为一体,时而陡然抽离,像一幅巨大生动的油画。他联想到卿燕的卧室,墙上的火烈鸟是奔放热烈的,床单的颜色也是浪漫而充满热烈气息的。

他抿抿嘴,跟着梦境走了。

凌晨三点多,卿燕就起来了,她打开手机,翻了翻和二狗子的聊天记录,又从相册里翻出了他的单独照,随后又翻出了和她的合照,两个脸蛋挨在一起,就被她拍了一张。看着看着,她就将手机埋在了枕头下,此刻的卿燕真想给大脑按个开关,回忆时打开,忧伤时马上断电,当什么都没在大脑里路过一样。

她将相册里的照片清空,但胳膊像缀着铅块,始终没有在已删除照片栏里彻底清空。在梦境中,她看到有人拎着一个塑料袋朝她走来,走得越近,笑得越开心,他拉起她的手,将早餐递给了她,那人便是马少青,卿燕憋红了脸,撵了过去,将袋子还给了他,捂着眼睛转身跑了,她醒来时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感觉胀胀的,湿湿的,就再也没有睡着。

这天清晨,马姨起来打扫屋子,她已经将晶月和二狗子的婚事看成板上钉钉的事了,对于婚事操办,她似乎心里已经有了谱,她边打扫边计划着,哪个屋子当婚房,哪个屋子当摆放干果菜品的库房,哪里该布置席位......天气阴沉沉的,像黄昏时间,二狗子却睡到了十一点才睁开眼,他伸手去抓,去摸,只有硬邦邦的枕头贴到了他的手上。

二狗子起床后出了门,脑子里尽是梦境里的画面,像一张网将他缠得紧紧的,他希望通过串门和朋友聊天来度过难受的时光。

马姨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她疾步走出大门,喊了一个兵娃子进来。

她联系上了老马,询问关于礼金的事,筹措礼金是婚前的一件大事,马姨犯愁了,她让老马去打听打听,还间接暗示对方,让对方谈谈,能少给就少给。这已经是极限了,只能委婉地提提,她也不想让女方家看不起。

打完电话,她就关上了大门,将屋门在里面锁住,从棉絮底下拿出钥匙,打开炕上的木箱子,箱子里头层是衣服,再往里是毛毯、被套,最里面是一个枕头,她一层层拿开,掏出枕头,捏了捏就将线拆开了,一个布口袋就顺着枕芯溜出来了。

那是祖上留下来的铜钱、银锭、还有金首饰,她摸了摸,抹了一把泪就放回原处了。

老马和晶月爸谈好后就通知了二狗子,让二狗子商定结婚日子,晶月爸坚持二婚从简的原则开始准备了,但是马姨却说要搞得轰轰烈烈的。二狗子将二婚从简的原则告诉了她,她却说:“这又不是偷人,喜事就应该热热闹闹地过,让人家也瞧瞧你二狗子是有出息的,是拿得起放得下,结得起婚的!”

马姨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二狗子就没话说了。他不知道她已经开始筹备一件大事了。

晶月是有一定文化程度的,二狗子打算将她带在身边,一起去南方打工,给她找个轻松的工作,一方面互相照应,另一方面也让晶月见见世面,锻炼锻炼自己,可谁也没想到精精神神的马姨在他们办完婚礼后就生病了,这让二狗子突然转念,觉得自己也一时糊涂了,娶来的媳妇应该是照顾母亲的,是要让她按时吃上饭,给她洗洗脏衣服的。这是后话了。

婚前交不上礼金是不成体统的,二狗子准备挨家挨户借,向几个姐姐借,但被马姨挡了,

马姨说:“等等看还差多少!先不慌!”

二狗子不知道马姨已将自己的“宝物”托给村里人去卖了,对方姓李,年纪比二狗子大几岁,还是小伙子的时候就追求马姨的四女儿,那个时候马姨家穷,对方家更是吃不饱饭,马姨是没有答应的,但往后的日子交往多了,也慢慢理解了马姨的父母心,对方也和四女儿保持着很好的朋友关系,他在市里国有单位从临时工干成了正式工人,社交面广,娶了妻子后时不时会来看望马姨。

就是他带走马姨的珍贵宝物的,马姨还特别吩咐不许让几个女儿知道,出手之后总还是未能凑够五万礼金,马姨这才让二狗子去借的,催他尽快去,她说:“你姐也要准备嘛,谁会把现金放在家里等人来借,早点给人家,免得让人家以为几万块钱都要凑这么久!”

二狗子在电话里给领导请假,将假期延长了,他准备结完婚就带晶月走,趁马姨还精神着,能够自理,多挣点钱,就在亲戚朋友往二狗子家搬桌椅板凳时,王红堂站在家门口,和那些晒太阳的人聊了起来,说着说着,他就骂了:“你说三平妈往人家不知跑了多少回,门槛都差点踩断了,也没啥效果,舔人家沟子的货,舔得再好,人家还不是把你当不值钱的渠沟水。”

 众人不解,其实是王红堂报复三平妈呢,那天她路过时,当着别人损了他的面子,他们一脸疑惑,他说:“你们不知道吗?三平妈想把一个亲戚女娃介绍给二狗子,人家当放屁哩,就是成了,我看那家人也没啥求本事拿住人家。县里面的跑了,我看山上的也快,生下来就练了好腿,只要哪里不对,人家跑,二狗子还不一定追得上!”

谁也没有想到,婚礼举办完,马姨就病了,这让二狗子措手不及,她不仅承受身体的难受,还承受别人在背后对她的责骂。

三平妈气得没参加婚礼,平时要是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他们巴不得三辈人都能让嘴沾上光,甚至走的时候还会带一些回家,这次没来参加宴席,只是给邻居捎了两百元的礼钱,算是还人情。没多久,她就在村里骂开了。

哪里人多就往哪里凑,她说:“明明我给介绍的一渠水的,人家非要找个汉族,一家人没见过女人一样,是个女人就往回娶,以后我看怎么生活,人家把大肉拿到锅里一起炒,看他们怎么办!”

大家都议论了起来,同时对二狗子的新媳妇充满期待和好奇,此时此刻,晶月像被盯梢一样,往后的日子,一举一动,都将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对一个人追随的情感,其力量往往也是巨大的。婚前的几天,马姨吩咐四女儿给晶月教了些回族的生活习惯,教她如何沐浴,她拿本子记了下来。四女儿那天说:“村子里娶汉族媳妇的人还是少,基本上都是同族结婚,这种情况,村里很多爱拉是非、爱管闲事的人会戳我妈和二狗子的脊梁骨的,但是他们都喜欢你,希望你们能好好过,山下的条件也比山上好多了。”

晶月点点头。

礼金是由五部分凑成的:卖货挣的,马姨捡的部队垃圾卖的钱,二狗子挣的,卖铜钱、银锭和金首饰得的,借的。

婚礼那天,晶月在阿訇的主持下,是入了教的,那天马姨一直在台阶上看着晶月,她还跟着阿訇念了几句阿拉伯语言,马姨心里乐滋滋的,感觉那一刻,晶月的面貌都变了,言谈举止间,简直像一个有回族血统的女人。

可谁也没想到,马姨病了,她像个摆渡的船夫,使尽了力气将船划靠岸就虚软了。二狗子也转变了念头,他陪了几天马姨,就留下晶月,一个人去了南方工厂。

他是去辞工的。在陪马姨的这几天,她和晶月商量着怎么把家操持起来,二狗子把晶月留在家里,让她照顾马姨,独守空房不是长久之计,他和晶月商量将小卖部扩大,给马姨也告诉了他们的想法,马姨昏昏沉沉,拉着二狗子的胳膊说:“你想出去就出去,我休息几天就好了,趁年轻多出去看看,只要腿脚灵活,啥都不是问题!”

马姨说着,一颗眼泪滚到了枕头上,二狗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娃,带晶月出去看看!”边说边看着晶月。

二狗子的眼睛也湿润了。晶月说道:“以后机会多,你先养好身体吧!”

马姨点点头,眯上了眼睛,眼泪从眶里往出冒。

二狗子的想法是:城镇化速度在当地越来越快,村子里有些人的土地已经被开发商有偿占有,附近有的村里已经开始建高楼的地基,今后村子里慢慢发展起来,人流量也会剧增,可以进些建材来卖,也扩大日用品进货种类。所庆幸的是,这次婚礼还倒赚了两万元,可以缓解下资金的紧张。

二狗子给工厂关系好的人带了特产,包括室友和卿燕,有麻子,有松子,这天晚上,他趁下班就将特产带给卿燕,他在办公楼下等着她,卿燕却急匆匆赶回了宿舍,她脱下了职业装,换上了轻松的粉红色休闲衣,喷了香水,补了补淡妆就和二狗子汇合了。二狗子和卿燕对视,笑了笑,就没敢再看她了,两个人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操场。

二狗子能感觉到卿燕一直在看他,卿燕的话也比往常多了起来。

她说:“我现在算是完全解脱了,轻松了!”

二狗子似乎毫不在乎,只是点了点头,也没有多想,卿燕就扭过头看他,二狗子憋出了一句话,问道:“解脱什么了?轻松就好!”

“他担心影响我和孩子,非要坚持离婚,我作为女人也不能赖着是不是!”

二狗子半天没说出话来。

走的那天,他请室友吃了顿饭,他说母亲年纪大了,得有人照顾,回去把小卖部经营起来,他是半醒半醉中拎着行李走的,他这几年从未这样喝过酒,酒瓶被他摔碎了,餐厅厕所里也是他的呕吐物和气味。他想起蓝色的大海、鳞次栉比的大楼和那些在大街上走着的时尚年轻的人群。走的前一天白天,他都去领略过了,来到这个城市,还未真正去感受这个城市的风貌,从厂门口坐了两小时的车才到了繁华的地段,他羡慕这座城市的繁华,但看看自己做的,身上穿的,又觉得与这座城市格格不入。

站在高高耸立的楼之间,感觉世界真大,大的时时刻刻能感受到自己的渺小。走着走着,看见几个和他一样衣衫简朴的乡下人,他翻江倒海的内心便平衡了不少,他边走边看,心想,也许还会再来的,带着晶月和孩子。

乘车去海边时,路上大脑里就出现了和卿燕在海边漫步的画面,他说不出去海边的确切理由,但就是想去,他看到了卿燕在海边努力奔跑的样子,浪来时她跑到他怀里,浪去时,她跑下去找贝壳。凉凉的海风像一记耳光猛然袭来,他打了一个寒战。

二狗子走了,只有同事和几个室友知道,火车缓缓行驶在看不见尽头的广袤大地上,手机不时地传来祝福的信息,一条特别的信息蹦了出来,是阮小俊发来的,他说:“兄弟,对不起,短短相识,匆匆别离,难说再见,有件事还是要告诉你,你工作时间不长,但是努力勤奋,人也耿直,不想让你走的不明不白,那匿名信是我酒后写的,一时冲动,望你理解,卿燕那么优秀的女人,哪个男人不喜欢就说明他不正常,我相信你会谅解我喜欢她,但不会原谅我写信,做兄弟的,不说出来憋得难受!往后余生,多多保重!”

车继续开了几分钟,二狗子才回过去,说道:“过去的事了,你也保重,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我也是!”

说完,二狗子就将卿燕的微信号找了出来,在页面上划来划去,看了又看,始终未发出一句道别的话。

这天晚上,晶月征求了马姨的意见,做了米饭,晶月将文燕也喊到了家里,文燕看着晶月将炒好的菜端在桌子上,给马姨让出上座来,她偷偷地点着头,晶月端来的最后一个菜是蒜薹炒牛肉,这是二狗子最爱吃的,马姨眼睛一亮,就让晶月打电话问二狗子的情况,巴不得他马上推开家门。

马姨将猫喊到了桌子底下,啃吃着骨头和菜。晶月随时都在给她夹菜、添饭,这不是在文燕面前表演,通过最近的观察,她觉得晶月也是个识大体的女人,大原则问题上,至少是尊重她的,她当着文燕的面下了一个决定,这在她心里已经酝酿几天了。

她说:“晶月,你把你的女娃领来,我们养活,在山下读书也方便,娃儿随父母,你走哪里,她就应该到哪里,不改名不改姓,你领来就是!”

文燕点点头。

晶月说:“这样麻烦,山里已经习惯了,我父母照顾得还可以!”

“你也不愿意一辈子待在山里啊,娃娃更应下山多接触社会,待在身边给你帮忙也方便。”

晶月放下碗筷,严肃起来,说道:“少青,少青......”

“你放心,他要是不同意,我就自杀算了!”

孩子是二狗子上山去接的,他一回来,马姨就给他安排了这个事,让他咨询学校,询问转学的事,接的那天,路上依旧冻得像滑石头,她牵着孩子的手,生怕被滑倒,她牵过的女性的手超不过五个,捂着捂着,两个手都发热了,二狗子的血液灌满了血管,在两个人的手心中央,似乎有两股血液在喷发,融合。

孩子到家时,已经冻得鼻子发青,双耳发红,马姨将搭在煤炉上的壶提开,拉着孩子双手烤了烤,随即便蹲下身子将她的鞋子脱掉,说道:“嘉嘉,抬起脚,烤烤!”她将嘉嘉的双脚抬起来,架在自己的腿上,烤了起来。猫从茶几底下跑到了屋子外面,一会儿折回来,自个儿跳上了炕。

大门响之后,有个村民来买香烟,晶月让嘉嘉喊叔叔,她是用普通话和女儿交流的,没几天,二狗子找了“破鞋”“寡妇”的流言充斥了村子,晶月的孩子下山后,王红堂又有了料,他大肆宣扬开,说二狗子只能娶拖儿带女的寡妇,年轻姑娘他是要不住的。

嘉嘉转学还算顺利,二狗子和晶月忙着扩大小卖部,马姨多了一项工作,每天早上给嘉嘉做早餐,有时她炒个鸡蛋,有时炒些土豆丝,夹在饼子里,让嘉嘉带着去上学。她早上走得早,晚上回来时正值村民们吃饭的时候,但最近几天,情况慢慢开始变化,嘉嘉便绕着小路回家。

随着安置房和商品房建设的加快,村里被占了土地和房子的村民陆续拿到了赔偿款,街坊邻居都在好奇地观察对方生活的变化,一些村民们陆陆续续将过时的功能机换成了智能手机,探索各种应用程序,有的买了电磁炉,做饭再也看不到被烟熏得发红发胀的双眼了,厨房的墙壁再也不像锅底一样黑了,年轻人多的家庭,买了三轮摩托车,买东西或接送人也方便了,村子里冰箱多了,电饭锅多了,数字电视多了,有的村民干脆卸下原先风一吹就咯吱咯吱响的木大门,砍碎烧了炕,买了铁大门安上了。

村子里的妇女们口口相传,今天说这个电器省电,明天说那个物件实用,互相比较,借鉴,一到吃饭时间,村里冒不出那么多炊烟了。

这天,王红堂终于脱下了仿制品绿大衣,脱下了绿胶鞋,给自己换了个行头,他站在人群中,看着从集市赶回来的村民,只要看到谁家门口有纸箱子,就往谁家门口凑,看看那家到底买的什么东西,有的人拿着饭碗蹲在门口吃饭,也会好奇地朝着别人家的门口瞅瞅,嘉嘉上学的地方离家不远,她和几个同村的同学走在一起,王红堂就像小偷一样将嘉嘉盯得死死的,起初她没放在心上,之后的几天,她一旦经过村子,王红堂便像老鹰看到了兔子,先是自己盯着,随后便喊其他人,他们的眼神像刀一样横过来,嘴里还议论着,嘉嘉之后就赶小路了。

马姨和二狗子并不知道嘉嘉走了小路,她是内向的,甚至是自卑的,是回家后脚上的稀泥引起了马姨的注意。

嘉嘉上学时,二狗子接送过两天,后来因为扩张小卖部的事情就没有再接送,离家近,有村里的同伴,他是放心的。嘉嘉到家的时间是比较规律的,到了点,马姨便会竖起耳朵听大门的响动,一旦大门响了,她会接着下台阶,迎面走到嘉嘉面前将她的书包解下来,拎进屋子,接着晶月会端菜端饭。

这天,马姨解下书包,通身看了一遍,就看到了被稀泥包裹的鞋子,她没有责怪嘉嘉,以前几个女儿小的时候回到家,鞋面如果湿了,她定会责骂她们,觉得她们不爱惜鞋子,定性为调皮捣蛋所致。

她进屋拿出了嘉嘉的拖鞋,晶月已经将饭菜端进屋了,马姨让嘉嘉先烤烤再吃饭,自己拿着泥鞋子准备去洗了,她已经往水盆里倒了水,又折回屋子,将鞋子靠在炉子周围烤了起来,她认为烤干后,直接将泥用刷子刷掉要省事些。

她陪着嘉嘉坐下来,将炉火添旺,看着她吃得差不多就问了,嘉嘉像犯错误的小孩子,说出了来龙去脉,她还没说完,马姨就猜出了那个脱了绿大衣换上皮棉衣的人是谁了。诅咒的话已经在嘴边,她又吞了回去。

第二天,她早早地便在村口等嘉嘉了,像一个护卫兵,她陪着嘉嘉,拉着她的手走了一路,大声责骂了一路,在嘉嘉面前她没骂出脏话,只是些怒火四射的公道话,路过王红堂时,她特意让嘉嘉走在了前面,嘴巴斜对着王红堂,她责骂道:“正人君子不欺负女人和娃娃!”

王红堂背靠着马姨,等她走后转过身就骂:“再好的女人和娃娃到你家,你也不配!”

马姨拉着嘉嘉已经走远,王红堂“呸”一声,就转身往回家走了。

文燕和刘亚推着三轮车往回家走,看见王红堂气哄哄的,看了看,远远望见马姨和嘉嘉的背影,思绪填满了文燕的整个大脑。

晚上,天空悄悄飘起了雪花,到了半夜,房顶上、树枝上、院墙上已经戴上了毛茸茸的白帽子,马姨凌晨起夜时,屋外一片亮白,她想到嘉嘉,就再没上炕了,她将封着的炉火掏了掏,添了几节木柴,等燃烧旺了就加了几块煤,等嘉嘉上学时,马姨已将她的鞋和袜子烤得暖烘烘的,还得意准备了两双袜子让她穿着,马姨知道,路上的积雪会淹没小脚,到了教室融化后会打湿鞋面。

她将嘉嘉送至和同伴会合的地点,走了一路,她拎着扫把刮扫了一路,以致于到了会合点,嘉嘉的鞋面还是片雪未沾。

嘉嘉和同学会合后,给她道别时,她的眼泪刷一下就出来了。

嘉嘉被领进家门的这些天,面对陌生的环境,内向自卑的她未喊过二狗子爸爸,未喊过马姨奶奶,学校填的资料上,“父亲”一栏,她写的名字仍然是生养她的爸爸的名字。晶月教了几次,让她喊奶奶和爸爸,但她仍然喊不出。

就在刚才道别时,嘉嘉居然说:“奶奶!我走了,你慢点回去!”

马姨是擦着眼泪回家的。

回去的路上她仍然拎着扫把,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刮扫着路面,骑自行车、摩托车和三轮车的路人慢慢滑行着,看到她将路面刮得净净的,都多看了几眼,心里像有炉火生起,暖洋洋的。

二狗子和晶月在家里理货,整理货柜,打算找进货商赊一些货品回来,马姨倒了一杯热茶,就拿着上炕了,没过几分钟,大门就响了,来的人吓了晶月一身冷汗。

晶月爸爸背着几个白菜,几个萝卜进院子了,晶月还愣在那里,二狗子就已经帮忙卸下了面袋子。

马姨在窗户前也瞄到了亲家,她心里也想,路上那么多积雪,他怎么如此大胆。晶月搀扶着她爸爸进屋,马姨迎了出来,晶月爸从头到脚看了晶月一遍,问:“娃儿呢?嘉嘉呢?”

“上学去了!”嘉嘉说,“我妈送的!”

晶月爸看了看马姨,互相寒暄了几句,晶月爸说:“晶月啊,我这几天没睡好觉,昨晚做得梦啊,我说起来,和你妈难受啊!”

他看了看马姨,就坐在了沙发上,马姨去倒水了,二狗子问候了一声,说先去收拾下,待会儿过来陪他。

晶月爸说:“娃儿,我和你妈操心你啊,梦见你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晶月爸伸手将晶月手臂上的衣服卷上去,看了看。

“我没事!很好!”晶月说。

“我不应该赶你,我不应该赶你走......”晶月爸嘴里埋怨着。

“你在说什么?”晶月问。

“我看见你脸上、身上很多伤,跑到家门口,连着喘气,我没让你进门,把你赶了回去,我不应该啊!”

“我不是好好的嘛!”晶月说,“你看我到处好好的,梦又不真实!”

“做噩梦了!”马姨笑着说道。随即将一杯热茶端给亲家。

晶月爸点点头:“人老了,就怕娃娃出事啊!满路的雪,我边走边铲下来的,铲子还在门口!”

马姨点点头,晶月走出大门,将铲子拿了进来,她捏着手把,热乎乎的,似乎摩擦产生的余温还未消退,接着她感到了粘腻的东西,她设想,那一定是磨出的水泡破烂后留下的液体。她的眼睛跟着就湿润了。

她在院子里打通了两个姊妹的电话,说大大下山了,让她们闲的话来家里吃饭。回屋时她又想起文燕,让文燕中午也来家里。

文燕这几天也被折磨得双眼发红,眼周像被煤灰摸过一样,黑黢黢的,马姨见到后,心里发凉,她追问了几句,文燕便道出了实情。

事情是这样的。

刘亚的哥哥骑摩托车上班时,撞倒一小孩,看没伤着就逃逸了,小孩子的腿擦破了皮就哭着回了家,对方气愤之下报了案,可因为没有监控就被搁置了。后来对方集结了几个人去刘虎家闹,是因为王红堂看到了那天那时骑摩托车出门的人。

王红堂的房子已经被确定要占了,拿到了部分赔偿金,但未拆之前还是把房子当自己的杰作瞅瞅看看,进进出出,马路上经过一只老鼠,他都看得一清二楚,他特意用石头垒起了一个台子,找了几个方正的作为板凳安置在路边的门口,到了中午暖和时,便叫几个人一起打扑克牌,他给自己选的位置正对着马路,风吹草动都在他眼里。

对方跑到刘虎家,骂了祖宗十八代,还要索赔两万元,刘亚哥被周家莉关在屋子,不让出来,周家莉就坐在院子里又哭又闹,一口咬定自己的丈夫老实,不会干那样的事,文燕有好几次想出去劝劝的冲动,但被刘亚阻挡了,他怕影响身孕,张环环被吓得举手无措,刘虎偷偷摸进了大儿子屋里,得知确有此事后,也在屋里变成蔫茄子了。

他们愁的是两万元怎么来,刘虎拿不出,大儿子更拿不出,对方已经做好了熬夜的准备,要是不给个满意的交代,是不会走的,刘虎和张环环老两口睡不着,刘亚和文燕也睡不着。张环环试着去谈判,就被对方臭骂了一顿,对方责骂:“现在怕了,要是娃娃当时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也该去偿命了!你们土淹到眉毛了,死了也不值钱。”

周家莉坐在院子里哭闹,街坊邻居们好奇地进进出出,来一个,对方的人就当着面责骂刘家,后来,刘虎干脆坐在大门口做起了解释工作,希望打扰之处让邻居们多多担待,到了晚上一点多,事情才得以解决,对方是下了决心要个说法的,是文燕吩咐刘亚拿出两万元给周家莉的,让她客客气气地给对方,刘亚也没说借给他们,周家莉宁死不给,张环环就拿起来递给了对方,赔上老脸笑了笑,就把事情解决了。

张环环将刘亚拉到一边,说道:“这钱出去了,你可别想着一时半会回来,他们孩子上学,家里可是空的!文燕今后坐月子也要花钱的。”

刘亚点点头:“嗯!我知道!是文燕的主意!”

张环环拍拍大腿,偷偷跑进了文燕住的屋子,她一开门,躺在炕上的文燕以为刘亚回来了,就喊他赶紧睡觉。

张环环说话了,文燕正要起身,她就按住了文燕的身子,说道:“文燕,你赶紧睡,事情解决了!”

文燕翻过身,看着她发红的眼睛,张环环说了一句就出去了,她说:“赶紧睡吧,娃儿!”她是摸着眼泪出门的。正好撞上了回屋的刘亚,她拦了下来,严肃地说:“这是个好媳妇,你好好对待人家,我们刘家不能亏待人,不要让村里人看不起山里娃,娶了个好媳妇算是我和你爸的福分。死了也就放心了!”可说完没几天,果然令人伤心的事就发生了。

马姨眼睛红红的,将她认为的高营养菜,比如鸡蛋、蘑菇、牛肉,一筷接一筷地往文燕和晶月碗里夹,将自己的一份给了她们,自己就往碗里舀点汤汤水水,和着米饭吃。

晶霞和晶云来晶月家时,给父亲买了松子、花生和豌豆,她们父亲看起来瘦骨嶙峋的样子,但精神气较足,长着一口好牙,平时好吃这些东西。这也是近几年生活条件慢慢好了,几个女儿给养成的喜好。

晶霞说:“大大!今晚去我们家住几天再走,难得下来一次!比山上暖和!”

“不去,你妈一个人在家,再说电热毯睡不习惯,总没有炕好!”

晶云说:“那就去我们家,多住几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父亲挥挥右手,拒绝了女儿的好意。马姨看出了那强硬有力的胳膊背后的意味。她心想,这亲家比我还要强,懂自尊。

二狗子原本在沙发上陪着他们吃饭聊天,后来一条短信吓得他半天没缓过神来。

和晶月相处的这些天,他能从她身上感受到女人该有的母性和力量,有好多天,他都是像孩子抱枕头一样,抱着晶月睡的,也感受到了她的温柔体贴,虽然人多的时候晶月的话少,但是两个人的私密空间里,晶月既有大女人的温柔包容,又有小女人的娇气和可爱。

二狗子将手机放在饭桌上,突然响了起来,是微信提示音,晶月提醒了他,他拿起一看,竟是卿燕发来的,后面还缀个拥抱表情。

卿燕在微信里说:“这几天又没消息了!工作很忙吗?”

二狗子躲在一边看了半天没敢回答。吃完饭就去清货了,山上的雪花已经慢慢融化,满地稀泥,晶月爸只能等晚上山路冻结了再回去,他吃完饭去厨房放碗的片刻看了看灶前,一会就拿着斧头去大门外劈柴了。山上人对劈柴是比较擅长的,劈的柴长短粗细适宜,容易燃烧。

文燕赶到了自己的摊子上,刘亚弓着腰忙来忙去,张环环笑着招呼客人,她回来了就可以让婆婆回家,但张环环却给文燕拿了张凳子,让她只管坐着收钱,她说:“肚子里的可是未来的希望!”笑笑就去帮刘亚了。文燕觉得满身都是不自在,歇了一会就起身找一些轻活去干了。

赶完集市的人拎着大包小包,裹着围巾,将耳朵和头包得严严实实的,四五个人一起来摊子上加餐,准备回家了。他们拎的东西有热水壶、新锄头、新年鞭炮和烟花、电饭煲、干果。文燕摊子对面的深沟里,沿着马路坐落着大大小小十几个村子,马姨所在的村子离沟口近,到了冬季农闲时节,会有人专门开着自家的三轮车拉人挣钱,从沟口拉到沟底,一个人收三块钱,平时赶集市买东西的、买年货的妇女们都会约在一起坐车,用围巾将头包得严严实实的,只留一双眼睛出来。

张环环招呼客人正热乎时,转眼间就不见了,文燕就招呼着三三两两来的客人,一抬头便看到周家莉顺着马路朝大超市走去,她立刻明白了婆婆的意思。她试图去接收周家莉的眼神,没想到她径直走了过去。

晶月爸临走前趁二狗子和晶月忙时,走进马姨的屋子,他静静坐了下来,烤着火,将别人给他家送花圈的事说了一遍,原本是不愿揭开的伤痕,但为了女儿,哪怕自己再伤心一次,也要在亲家面前摆摆,他说:“亲家,我们都老了,一切都是为了儿女,早上出门我差点都把后事交代了,就是为了见见晶月,哪怕滑到沟里摔死也不后悔,就是怕娃过得不好,我知道我多想了,但是这梦把我吓着了,晶月妈也催着我赶紧下山看看,我们都心强,娃下山了不能让别人看不起,出个事不能让人家看笑话,我本来答应让人家娶走了,但还是嫁给你家了!”

马姨点点头,晶月爸叹叹气,继续说道:“人家因为这事就给我们送了花圈,你说这是不是不吉利,我做了那样的梦,能不下山嘛!”

马姨低下了头,黯然失色,她明白对方的意思,起身泡了杯茶递给他,说道:“我们马家几辈人不会亏待别人的,娃娃乖,我们还欺负,那不是成了畜生了!”

嘉嘉放学回家的时候也正是山路冻结的时候,各家各户的屋顶飘起了煤烟,那是村民们开始往煤炉里添煤做饭的迹象,晶月爸准备喝口水就上山了,二狗子要送他上山,为了让二狗子下山时方便点,马姨特意将手电筒找了出来,将电池拿出来在炕头暖了暖,试了试光线就放在了二狗子手边。

晶月将家里储存起来的韭菜捆起来装进了米袋子,让父亲带回家吃,晶月还让嘉嘉下地窖拿几朵白菜,拿几个萝卜,二狗子还在忙于清点货物,马姨家门口有一个挖了好多年的地窖,窖口由几根木条制成,上面再铺些干草,人踩过,也不会陷进去,窖口下面搭着一个短梯子,方便出入,主要储存一些冬季容易冻坏的蔬菜,大部分是大白菜、胡萝卜和萝卜,嘉嘉抱着白菜和萝卜进来时,头顶上铺满了泥土,马姨看到嘉嘉吃力地进来了,急忙喊晶月和二狗子,她也快走了几步,过去擦拭嘉嘉头上的泥土,二狗子过来了,手里接过嘉嘉抱的白菜,马姨抚弄着嘉嘉的头发,仔细看了看,额头上已经出现了一个包。

马姨使劲将手里的棍子在地上一跺,发出“砰”的一声,随即拎起棍子指着二狗子责骂:“你干啥吃的,娃才回来就给安排这些事!”

“妈,是我安排的,我想着有梯子,窖也不深,我们实在没有腾出手!”晶月说。

“两分钟的事情大人很快就完事了,非要让小娃娃去冒险吗?地窖你们熟还是娃娃熟?”马姨的棍子捣到二狗子的身上,又放了下来。这是她第一次用棍子去戳二狗子,她的脸一直朝着他,他们两个没话说了,晶月爸将嘉嘉拉进了屋子烤起火来。

晶月进屋去看嘉嘉,让二狗子继续去理货,被马姨骂了回来,让他去她的屋子找酒精给嘉嘉擦擦,他就听话照做了。

二狗子将晶月爸送回去,下山时已经七点多了,寒风刺骨,满山如墨,即使打着手电筒也觉得如同踩在黑水中,他的后背一阵阵发凉,不由得想起小时候发生的事。

他小的时候有次跟着三叔走夜路,他走的慢,三叔就把他驮在马背上,荒山野岭,西风呼呼,远远的,他三叔就看到一团“鬼火”,受惊的马奔跑起来,他被吓哭了,他三叔跑了几步才将马缰拽紧,那团火越来越近,旁边也是必经之路,他三叔就让他低着头,抱紧马鞍,悄悄经过。后来他三叔讲给他听时,他三叔居然说自己当时也不知道怎么经过那段路的,只记得自己将缰绳牵得紧紧的,想点把火老是摸不到火柴盒。

二狗子发觉后背凉凉的,他连续打燃了很多次打火机,几乎一路是跑下山的,快到山脚时,几个零星的亮光勾勒出了整个村子的大致概貌,心里舒坦了很多,但感觉身后的“尾巴”一直没有甩掉。他将手电筒晃了晃,在村子划了几道光,像求救信号似的,慢慢摸进了自己家门,关上大门后,他甚至背靠着大门站了会,像在阻挡什么,院子里一片光亮,马姨喊他了,晶月也跑出屋子了。他终于深深吸了一口气。

马姨将他喊到了自己屋子,炉火正旺,要是平时,炉火已经被封了,院子里的白炽灯也像往常一样早已退温,她将烤了的饼子递给他,放了个热水瓶在炉火旁,晶月将一杯热乎乎的茶端了过来,自己起身关上了屋门,拉上了窗帘。

马姨一直等着二狗子回来,看着他满脸失神,以为二狗子还在记恨白天的责骂,以为这样等他还做得不够,她没有多问什么,晶月倒觉得奇怪,多问了几句,二狗子就说:“山上太冷了,冻的!”

这晚,二狗子是抱着晶月睡的,

第二天,谁也没想到,就在刘亚和文燕的生意正风生水起之时,刘虎走了。村里来守灵的同龄人嘴里都在议论:

“还没抱到小孙子就走了!”

“真是穷鬼命,文燕这么好的,也没福气多享受几年。”

“命苦啊!老天不收坏人尽把好人收了。”

“走得干脆,没给娃娃留麻烦!”

......

说这些话的都知道,在当地,老人是跟着小儿子过的,可以说小儿子儿媳的品行和家境决定老人晚年的幸福。

刘虎是骑着自行车离开家的,倒地的时候是推着自行车的,外村的人听到响声后追过去,认识到他是隔壁村的人才打的急救电话,刘亚和哥哥、张环环赶到医院时,刘虎已经没有了体温。

文燕和刘亚将摊子缩小了一部分,文燕既要照顾自己,还要抽空照顾张环环的生活,虽然四肢能走能动,但是过于伤心,文燕就接管了她的生活,

嘉嘉开始喊二狗子爸爸了,这让马姨和二狗子心里乐开了花,起初晶月教了很多次,但每次呼之欲出但叫不出,在山上时,经常要帮着外公外婆做些杂活,拾柴火,喂鸡喂羊,两手既磨又冻,粗糙得像案板,下山后,脸蛋和手脚和城里娃的一样,亮白细嫩,脸上的红点也不见了。回到家后,马姨只让她好好学习,所有的杂活儿他们三个人全分了。

几天前,她就将二狗子和晶月叫在屋子里说道:“娃娃是未来的希望,放学回来不要安排活,让好好看书,写作业!”

他们双双点头,马姨还将一张兵娃子送的小桌子搬到了炉火旁,专门为嘉嘉写作业准备的,凳子有大人的四个巴掌那么大,她特意用针线缝了一个棉垫子,坐上去软绵绵的,毫无冰冷的感觉。

马姨之所以这样做,也是源于后悔自己年轻时对孩子教育的轻视。

那时候家里贫穷,两个女儿因为没念过一天书,现在心里都在埋怨她,念到初中学习成绩越来越好的二狗子也辍学了,马姨实在供不起了,让他早早出去打工,后来将二狗子和其他几个念了书的女儿的书籍、作业本剪成一片一片的,全放在了厕所。

马姨说:“现在社会变了,以前可以靠卖力气,今后娃娃还是要多读书!”

“就是,放心吧,嘉嘉以后回来我们不会给安排活干的!”晶月说。

“哎!你两个姐现在都认不了几个字,当时确实穷啊,娃娃的教育不能松!”

二狗子点点头,想起小的时候,家里买不起卫生纸,将书本撕破做手纸的情景,他甚至看到书本就能看到剪刀,听见咔嚓声。

二狗子和晶月将各种货物理清了,增添了很多日用品,家里做饭和大部分家庭一样,用屋子里的火炉炒菜下面,一个冬天下来,墙面和屋顶上难免有黑色的沉淀。

这天,晶月看到屋内墙角的蜘蛛网上挂满了黑烟灰,她将两个凳子重叠起来就站了上去,拿着扫把试图扫除黑色的蜘蛛网,谁也没想到,最上面的凳子滑了下来,“哐当”一声,她的胳膊先是磕碰在货柜棱角上,接着整个身子连同凳子“砰”一声就跌倒在地。嘉嘉先跑了进来,急得大哭,二狗子正好出门了,马姨加快步伐赶了进来,她被吓了一大跳,压根也不知道晶月去扫墙壁和屋子的事儿,她一边安抚着嘉嘉,一边蹲下身子和嘉嘉将晶月扶了起来,歇了一会儿,晶月才一跛一跛被嘉嘉和马姨扶在沙发上。

马姨弯下身子去检查晶月身上伤的轻重,她庆幸凳子不高,伤得不重,晶月帮嘉嘉擦拭着眼泪。

马姨对着嘉嘉说道:“妈妈没事的,擦点药休息几天就好了,有我呢!”说着她便去抚摸嘉嘉的头发。

晶月咬着牙没喊疼,也坚持说自己没事,不会去医院,马姨几步就跨出屋将大门关得紧紧的,谁要是来了,一定会听见大门的响动声的,二狗子回来后,给晶月擦了点药便拿着枕头支撑在她的后背,让她好受点。马姨拉着嘉嘉出了屋子,二狗子凑近晶月,将手搭在她的后背说道:“这些活不是由我干吗?还疼吗?”

晶月摇摇头:“你不是也忙吗?我想着就几下完事了!”

二狗子猛烈地在对方额头上给了一个深吻,之后将马姨喊了进来。炉膛里已经没有煤烟,炭火像正午的红日,马姨将壶拿开,火焰就窜了出来,原本顺烟筒流出的热气全留在了屋子,她往晶月腿上搭了一个毛毯,让她好好休息,自己就去做饭了。

这天晚上,马姨特意爆炒了一只鸡。在二狗子与晶月单独待着的一会,她全身冒了一阵冷汗,想起晶月爸那天下山时说的话,竟也应验了一部分,晶月真的出个什么事,村里的王红堂一伙人看笑话不说,关键是如何向晶月爸交代,那天他走的时候她还信誓旦旦说过一些保证的话,这事要是传出去,她和二狗子都不好过,也许晶月的娘家人甚至村里爱管闲事的人会责骂:难道家里没真正的男人吗?

她从屋子出来后就去茅厕了,鸡笼里的几只鸡呱呱叫起来,马姨揪出了不下蛋的公鸡,吩咐二狗子去清真寺找人宰了。

虔诚的回族人要吃肉,小到鸡鸭,大到羊牛,都要去清真寺找阿訇宰杀。

嘉嘉第二天是肿着眼去学校的,下午开家长会,她居然也忘了喊家长,老师的电话是马姨接的,下午只能二狗子去,他去时,嘉嘉在教室门外等他,里面已经坐满了男女家长,看着二狗子拉着嘉嘉进去,有些认识二狗子的外村人已经开始议论了,说二狗子离婚没多久怎么会有个这么大的女儿,和二狗子一个村的人也没敢开腔,作为从山上转学下来的嘉嘉,老师自是特别关注,集体的家长会完之后,二狗子就被老师留了下来,问他家里的情况,说嘉嘉胆子小、自卑、话也少,举个手都打哆嗦。

二狗子的心一直蹦蹦跳,直到回去的路上都是愁眉苦脸,但面对着嘉嘉时却强使着微笑,晶月受了轻伤,他也直捡好的说,他给晶月说:“老师表扬了嘉嘉,说嘉嘉值日打扫卫生时特别认真,不惜力,不争功,活儿干得比谁都仔细!”

晶月笑了笑。马姨去给嘉嘉准备晚饭了,二狗子路过厨房时,被马姨喊了进去,看他愁眉苦脸的样子,马姨就问:“怎么样?家长会!”

“没啥,表扬娃认真!”

“嗨!有啥说啥,就我们俩,你脸上都写着呢!”

他看了看厨房外,轻轻说:“娃不偷懒,但是性格不好,老师说自卑、孤僻、胆小。”

马姨放下正洗着的菜,问:“老师有没说怎么调整?有没有问家里情况?”

他摇摇头:“问了家里的事情,但没说怎么调整!”

“礼拜六你带到城里的公园去溜溜,里面有娃娃玩的设备,练练!”

“哦!”

“毕竟是陌生的环境,家庭也有变化,小娃娃是有灵性的,娃放假的时候,你和晶月带出去多逛逛,多接触些人,多看看,试试!”

二狗子深深叹了口气,点点头。

他将马姨的想法说给了晶月,晶月说:“我好点的话一起去!”

“好!”二狗子激动地点点头,虽然他是大人,但是照顾小女孩,他是没有经验的。

到了周六那天,一大早,二狗子和晶月就带着嘉嘉进城了,马姨不想让陆陆续续出门的村民看到后又议论纷纷,尤其是为了防备王红堂的冷嘲热讽,她就早早起来为嘉嘉和他们做好早餐,催促他们出发了,幸好寒风刺骨的冬季,早上大都出门晚,要么暖在热炕上,要么正烤着火炉,煮茶或烤饼子吃,马路上没见几个人,他们径直走到了车站。但谁也没想到,就在他们玩得正开心时,山上有人下来闹事了。这又给孩子心里添了不少阴影。

一路上,嘉嘉一直瞅着车窗外,二狗子内心的愧疚反胃似的往外冒,他想,早应该带她出来了,他和晶月一起瞅着嘉嘉的一举一动,路边的草木、商铺、楼宇、行人,都没有躲过她满是好奇的眼睛,晶月的心里也酸酸的,不忍心去打扰她,直到该下车了,她才喊了几声,嘉嘉似乎忘了下站,还是二狗子过去拉了一把,三个人才钻出了公交车。

嘉嘉有如此的表现,他们宁愿多花点工夫在她身上,带着她逛商场,逛步行街,晶月慢慢醒悟了,希望孩子今后能像城市的孩子一样,有逛不完的乐园,多接触外面的世界,而不要像以前一样,尽是干不完的农活。

二狗子随时观察着路上那些带了孩子的大人,甚至模仿他们的消费行为,哪里有大人和小孩一起排队,他们就去哪里,买冰淇淋吃,买土豆块给她吃,看着有些大人和小孩钻进了商店,他们也拉着嘉嘉跟了进去,那是一家卖鞋子的店铺,二狗子就挑了一双棉鞋让嘉嘉试试。最近天气早晚冷,马姨每天给嘉嘉穿两双袜子,早上那几个小时是最难熬的,尤其是上课的时候,脚冻得发麻还不能跺跺。

嘉嘉上学的地方冬季使用煤炉取暖,要是火生得早,座位靠前的学生是比较暖和的,若是生得晚,不但要承受被烟熏雾呛,而且腿和脚要承受长时间的冰冷,像伸在冰箱里一样。

很多孩子是不会生火的,要么刚点燃就急着添煤,压灭了,要么就是拿的柴火不够干燥,半天都点不燃,等到火旺起来时,教室里已经弥漫起了烟雾,充满大大小小的咳嗽声,引来同学的不满,比较讲究的老师,尤其是女老师,要敞开教室门,让烟雾散开一会儿才会开课。

嘉嘉好几次帮女性同学生火,动作快,教室里还不会弥漫烟雾,慢慢就被老师表扬了几次,说干活认真,勤劳,开家长会时,老师就是这样给二狗子说的。

二狗子和晶月还带嘉嘉买了衣服,玩了过山车等刺激的项目。

嘉嘉在玩的时候,二狗子就给晶月说:“今后我们每周带嘉嘉到市里逛逛!”

“好!”晶月点点头,“这些问题我都给忽略了!”她稍显沮丧,觉得和其他孩子的差距太大了。

但等嘉嘉下来时,她依然笑着去接。

他们下午回得较早,下了车,晶月看到文燕和刘亚的摊子还未收拾,就过去打了声招呼,他们俩忙得不消停,二狗子和晶月就帮着打打下手,嘉嘉吃起了文燕调的凉粉,这是她下山以来吃的第一碗凉粉,文燕将分量加得足,调料也放得足,她将粘在碗壁的芝麻酱、辣椒酱、蒜泥都用筷子刮得干干净净的,这是在外婆家养成的好习惯,外婆家作为山上人,家里较穷苦,平时将粘在碗上的面食是要舔干净的。

马姨已经开始准备晚餐了,她记得自己的几个孩子上学时早上就只带一片玉米饼子或干白面馍,遇到粮食不够时,还得饿着肚子,根本考虑不到营养的问题,她今天特意为嘉嘉做了韭菜鸡蛋饼,既有营养,又容易填饱肚子,她正往灶膛里添火时,突然听见大门响了。

她心里着急,以为嘉嘉他们回来了,放下手中的柴火出了门,就看到三个男人已经站到了院子中央。

没待马姨开口,他们就问:“这是不是马少青家?”

“是!”马姨惊讶。

“我们是他的朋友,他不在吗?”

“两口子出去了!”

其中一个问:“阿姨,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还不知道,晚上吧!”马姨说的含含糊糊。。

 他们纷纷出大门了,马姨站在大门前听了听就将大门关紧了。半天摸不着头脑。

文燕闲下手来给嘉嘉准备再调碗面皮,她笑着摇摇头就拒绝了,二狗子和晶月也不好吃吃喝喝的,影响他们的生意,任凭文燕和刘亚怎么递,他们坚持不吃,就说过来看看他们,帮帮忙,肚子饿了再说。

二狗子看着文燕的肚子越来越大了,就轻轻拿手碰了一下晶月,晶月转头间,二狗子用下巴指了指文燕的肚子,她就偷着笑起来,还掐了二狗子一把。

文燕说:“你们也抓紧啊!”

嘉嘉在一旁愣愣的,看着人来人往。其他人都笑了。

文燕戴着张环环给买的棉帽子,说话时也未将口罩摘下来,别人一看她的肚子,也就能理解她了,细嫩的脸蛋已被寒风蚀得通红,曾经纤细白嫩的手上也因长期沾水冻裂并发胀了,手指上还能看到几个污渍斑斑的创可贴。

一会儿,就看到张环环跑着碎步来了,饭盒里盛着鸡汤,倒在碗里又回家了,像做贼似的,还要东看看西望望,都来不及和二狗子、晶月他们多说几句话。

二狗子和晶月没有吃他们的东西,鸡汤更不会喝了,看着香飘飘的鸡汤,晶月觉得文燕做的一切都值了,这是她嫁在山下,嫁在刘亚家,婆婆对她的认可。

晶月和二狗子离开时,文燕打包了一些吃的,硬是塞到了晶月手里,晶月和二狗子没好要,文燕就说给丫丫拿着,她好几天都没去看了,晶月就收下了。

就在他们走到门口时,三个人突然从天而降似的迎面走过来,晶月似乎隐隐约约看到了其中一个熟悉的面孔,她熟悉的那个人朝她走过来,晶月看出来了,他是王永安,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王永安就骂道:“你个贱货跑得远啊!”晶月没吭气,抚了抚嘉嘉的头,就让她跑回家找马姨了。

另外一个人走到二狗子面前,喊道:“有出息啊马少青!”接着抡起拳头朝二狗子胸部砸了砸,嘉嘉边跑边回头看,路上上上下下的行人都往这边瞄过来,二狗子和晶月忍了,他拉着晶月往院子走,有个胖汉还在后面踹了二狗子一脚,他差点倒下,但强撑着就往进走了,王永安骂道:“我还以为你下山就躺着吃喝了,比我家有多好,差不了多少嘛,总还是个挨球的货,还害得我爸妈到处找媒人,忙来忙去的!”

嘉嘉给马姨说了之后,马姨没有轻举妄动,她听了会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她想起晶月爸爸说的话。

原来给晶月爸提过亲的那家年轻人回家了,之前也去了外地打工,虽然家里已经说过亲事黄了,但王永安心里一直消不了这股气,他也并不知道父亲往晶月家门口放花圈的事,马姨家就住在马路边上,她不想上上下下的人听见院子里闹事,再传开,因此都忍者,尽量将事情化小,她给三个人泡了茶,他们接都没接就进了屋子,他们先进了马姨的屋子,看着不像晶月和二狗子的卧室,就转身出来,掀开了另一间屋子的门帘。

“吆吆吆!就那样嘛,还以为是什么金窝银窝!”三个人抽着烟,看这看那的。二狗子就进屋拦挡了,只听见拳打脚踢一阵,就再也没有声音了。马姨觉得不对劲,就将嘉嘉带出了院子,使眼色让晶月赶紧去看看。她将嘉嘉放到了邻居家门口,说道:“去找同学玩吧,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能参与,听话,没事的!”

马姨赶紧回去解决事情了,可她也没想到嘉嘉尾随在后面一直在大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马姨将嘉嘉放在邻居家门口时,脑子里有个念头闪过,想给邻居交代下,可这样郑重其事地将孩子带进去,邻居肯定会关注家里的情况,再加上院子要是有动静,也许过不了夜,整个村子就都炸锅了。她觉得还是自然而然的好,让嘉嘉自己进去玩。可就这个事又给幼小的心灵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雾霾。

晶月正给王永安讲道理,马姨就冲了进去,将晶月拉在一边,挡在了二狗子面前,二狗子想溜出去打电话,但看着眼睛发红的晶月,就放弃了,他顾及她的名声。

马姨也压根不想弄出点动静,说道:“我看你们三个年龄差不多,像我儿子一样,年轻人总是要犯错误的,我不怪你们,但是婚姻这事,是要靠缘分的,要怪就怪我吧,是我求人家嫁给我们的,你们还小几岁,你看马少青比你们大几岁啊,我都一把老骨头了,操烂了心,你们还年轻,机会还多,我知道你们咽不下这口气,你们看少青的脸上已经肿了,你们家人也已经报复了晶月父母。你们也知道家门口放个花圈可比挨顿打都扫兴啊!兴许一辈子都不吉利的!”

他们大眼瞪小眼,马姨看出来了,他们并不知道此事,马姨的眼泪哗哗地飘了下来。

有个胖子就说:“我们容易吗?常年在外地打工,说个媳妇也不容易,还劳民伤财的!”

马姨点点头。

三个人一直闹到下午五点多才走的,可以说是被两个兵娃子吓走的。兵娃子来家里买东西,先是看到嘉嘉头紧贴着大门睡着了,他们摇醒后,问嘉嘉,嘉嘉说里面有不认识的人,兵娃子就提高了警惕,大门响了之后,里面的人也警觉了起来。他们先是喊马姨,晶月出来了,看着晶月脸面像涂了蜡,就循着晶月出来的房间进去了,紧接着看到他们马哥脸上的红包,兵娃子就质问了。马姨看着他们情绪稍微稳定了,就对着兵娃子说:“误会,误会!还不快走!”

几个人就加紧步伐溜了。

马姨羞于开口,兵娃子怎么追问,她就只用简单的几句话搪塞了过去,她也不知道嘉嘉这会正在厨房吃韭菜饼子。

嘉嘉下山以后,一直和马姨睡一个炕,这晚,天空飘下零零散散的雪花,屋子像扩大了的冰箱,马姨将火炉里红红的煤块往炕洞里塞了些,也没有封住火炉,早早地喊着嘉嘉上炕睡觉了。厚厚的袜子像绑在嘉嘉脚上一样,马姨吃力地帮忙脱下来,压到了暖热的棉絮下,早上起来就可以穿着暖和干燥的袜子上学了,不至于在教室里冻得脚尖疼,嘉嘉上炕后她还将鞋子也放在了火炉边,蒸发掉里面的湿气。

她走到炕前,又将棉絮揭开,笑着说:“小女娃没有脚气好!你不知道你爸爸的脚啊,到了冬天,要是暖暖袜子,臭气就往上冒!把棉絮都能穿透!”惹得嘉嘉也一阵笑。

卧在炉火旁的猫“咪咪”两声就跳上炕了,挤在了马姨和嘉嘉之间躺下了。

那三个人从马姨家出来后,打听到文燕家的住处,善良的文燕看到村里的人,竟然像娘家人一样招待了起来,忙碌劳累了一天的刘亚也跟着忙活,端水倒茶的,文燕调了一大碗凉粉、一大碗面皮,一个大碗相当于三四个小碗,还给他们热了几个馒头,就那样吧唧吧唧吃着,文燕问道:“你们下山有什么事情吗?去玩了?”

两个胖子嘴里故意塞了东西,嗯嗯哼哼地说不出一句话来,王永安就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下山看看,看看这几年城市的变化,待在山上太封闭了!”说完又觉得哪里不对,脑袋灵光的他又补充道:“下山来玩,还去了趟晶月家,不是说晶月之前要嫁给我嘛!闹误会了,还搞得人家老公和我相互戳了戳对方,他朝我胸上一拳,我不小心砸了人家的脸,不过没事,都是男人嘛,没啥事,误会误会!”

文燕想起他小时候调皮的样子,笑着说道:“几十岁的人了,要学乖啊,小的时候打人,欺负女娃,扔石头打核桃还砸了几回人,偷人家苹果,都是你们干的,得成事了懂不!”

 他们哈哈笑起来。

笑完又狼吞虎咽吃了起来,一口凉粉、一口面皮、一口馒头、最后喝一口茶。扛着饱暖的身子就上山了。

后来文燕知道真相后,既生气又觉得好笑。

晶月找出家里的药水,正给二狗子擦拭,说了些宽慰的话,二狗子只能硬撑着,不能喊疼,不能给家里添加压力。

半夜两三点钟,马姨就被几段声音惊醒了,是嘉嘉做梦说梦话了,她拉开灯,嘉嘉的脸蛋红红的,额头上冒了很多汗,没多久,她就突然坐起来了,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马姨怕她感冒就将衣服披在了她身上,还没等马姨开口,嘉嘉就说:“我做噩梦了!”她梦见二狗子鲜血淋漓,追打着几个人,一只将他们赶上了山,自己也昏倒在地,滚下了山。

马姨将她的枕头往自己身前挪了挪,说道:“梦不是真实的,你爸爸不是好好的嘛,人家在隔壁正睡得香呢!脸上的包是不小心撞的,根本没流血!”马姨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拉灭了灯,让嘉嘉赶紧睡。

马姨的眼泪夺眶而出,已经打湿了枕头,她也听到嘉嘉将身子翻来翻去的声音,第二天,马姨吩咐晶月将嘉嘉送到了学校,虽然也有同学跟着,马姨还是放心不下。

文燕昨晚睡觉已经很晚了,又招待了那三个大汉,她只刷了牙,脸都没洗就睡了。

早上她像打仗一样,紧急忙活了一会,脑子里才冒出了一些事情,她将昨晚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起对方说的话,觉得自己有必要去看看二狗子,也去看看马姨和晶月,毕竟晶月刚下山,需要她多关照。

中午吃完饭,她就挺着大肚子去了马姨家,她先看到了二狗子,他脸上的包确实如王永安所说,随后她就进了马姨的屋子,对于这样的事情,马姨是难以启齿的,但在文燕面前,她不会顾及那么多,毕竟和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文燕知道真相后还自己拍了拍大腿,马姨不解,文燕不好意思也不敢说出她招待过他们的事。

马姨说:“你也不要放在心上,年轻人气大火旺,闹一回就没事了,这事也不能光怪人家!”马姨看看外面,继续说道:“晶月爸爸一慌张,可能没有给人家说清楚!毕竟农村的孩子娶老婆,尤其是常年在外打工的,也多不容易的!”

“反正你们没事就好!”

晶月过来了,心里不管有多少苦楚,看到文燕,还是开心地笑了,文燕也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希望晶月也能尽快放下这些事情,文燕说起了嘉嘉的学习,说嘉嘉毕竟到了新的环境,山上和山下是有些区别的,晶月看了看她的肚子,笑着点了点头。

临走时,马姨将柜子里的几片韭菜饼给她了,说她可能没时间做,回去解解馋,文燕也让他们尽快吃完自己带来的凉粉。

马姨让晶月将文燕送回去,毕竟大肚挺挺的,她还给晶月说:“凉粉就让二狗子吃吧,看他心里也吃了亏!”晶月点点头,就送文燕走了。

马姨将芝麻酱、酱油、盐、醋、蒜水、辣椒调在碗里,搅拌了会就端给二狗子了,自己一直咽着口水,二狗子看了看,马姨说:“我们都吃了,这是你的!”马姨一转身,他就吸了起来,吧唧吧唧声一会就没了。

晶月挽着文燕的胳膊,她明显感觉到各种眼神都朝着她们而来,文燕让她只管低头看路朝前走,遇到合适的人,她会让她抬起头问候人家的,大冬天,闲下来的人越来越多了,王红堂自是不放过这些“热点片段”的。

果不其然,她们刚走远,王红堂就说:“今后咱村人就都成‘山顶洞人’了!今天来个下山的,明天来个下山的,再带几个,养几个,那还了得!都成山包子了!”

惹得大家哈哈一笑。有两人就笑着说:

“咱村的经济还要靠土包子拉动哩,你看人家文燕!”

“晶月这娃要是和文燕一样,把村里好吃懒做的女人还能激一激!山里娃有山里娃的好处!”

晶月回家后,一边守着铺子一边开始给文燕的孩子织鞋子,进的货大部分还是被兵娃子买走了,二狗子和晶月抱着要做大做强的态度,收回点钱就进些货回来,两个年轻人如此上心,马姨也就轻松、放心了很多。她就将精力放在了打扫屋子和照顾嘉嘉生活方面,早上起来,她会送嘉嘉出门,直到看到她和其他同学汇合,她才会放心地去垃圾场,捡完兵娃子扔的东西才回家,晚上也会在嘉嘉放学时,朝着村子的马路走一段,去接嘉嘉,之前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喊“奶奶”和“爸爸”的,现在喊起来也顺口、自然了。

二狗子闲暇时,会去村里走走逛逛,居然有风声传到了他的耳里,有人说兵娃子要搬走了,不管结果无论如何,这令二狗子紧张了起来,他没有给晶月和马姨说,只是有几天下来,收回了几百元,晶月就问要不要再进些货回来,二狗子就着急地说:“先不急,再清清一起进,家里也留点钱,有些账还没还清!”

白天忙一阵,他就抽空去村里打听消息的真实性。

这天,二狗子正好不在家,晶月的电话就响了起来,平时她的电话较少,经常不会将手机揣在身上,要么放在货柜上,要么放在茶几上,紧促的铃音在她放下手中的东西、洗了把手时都还没响完,她就跑了几步,一看是文燕的,电话那边传来刘亚的声音,让她赶紧赶到医院,说文燕晕倒了,她立马想起文燕肚子里的孩子,马上就答应了。

她给马姨说:“文燕肚子疼,让我去看看,刘亚大男人啥都不懂的!”还没等马姨反应过来,就跑出了院子。

晶月一路喘着气往车站跑,等车时,她看到张环环在摊子上,又拍大腿又唉声叹气的,眼睛里都急出了血泪,摊子上的东西还没卖完,待会还有人来拿东西,刘亚就将摊子交给了张环环,她哪能那么安定地守着呢!边擦眼泪边给晶月挥手示意,车来了,赶紧去吧!

等来的人拿走了东西,她就将抽屉里的钱一抓,揣在兜里,去赶公交了,案板上还放着一大半未卖出去的小吃。

有人来买吃的了,连喊着张环环,她却头也不回就上了公交车,在车上脱了围裙,脸蛋急得像充满气的红气球,一会拍大腿,一会双手捂捂脸,叹叹气,她不用问医生都知道文燕是太过劳累所致。

几个人在过道里等着,张环环还甚至骂起了自己的儿子,说他不应该让文燕那么累,晶月抚慰着她,骂完之后又自责起来,觉得自己也疏忽了,为了平衡两儿子儿媳之间的关系,最近也没有太关注文燕,这下,她突然清醒一样,恨不得把文燕的所有活接管过来,医生出来说胎儿没事,她的脸和眉头才慢慢舒展开,增添了愧疚的红色。

晶月和刘亚先跑了进去,张环环擦了擦眼泪,缓缓进去,文燕要起身,她就跑了两步,将她按住了,她的眼泪忍不住又哗啦哗啦开始淋了,握着文燕的手说:“妈对不起你!”

文燕也掉了几颗眼泪,有人给刘亚打电话,说摊子上怎么没人,有东西放着呢!刘亚就说家里有点事,晚点去。

张环环说:“今后不会让你这么累了!”

“不会有事的!”文燕说,“可能是这几天晚上失眠导致的!”

“那白天就好好休息,今后!”张环环说。

文燕摸了摸肚子,说道:“这不是想让他今后吃好穿好,能好好上学嘛!我们小的时候吃了很多亏,家里穷,吃不上,穿不上,没钱多念书,不能再让孩子和我们一样了!我和刘亚甚至还考虑重新盖个大房子,独立的,以后也方便!”

张环环的眼泪刷刷只管往下流,晶月就说:“文燕你已经不错了,还是不能累坏身子!”

“我们是山上人,难道你不指望你爸妈能下山来过过方便的好日子嘛!你想想,他们一年能进几次城,厕所怎么认,公交车怎么搭估计都不会!”

晶月惭愧地点点头。

张环环尽是眼泪花飘荡,她想起文燕刚来村里时自己所承受的压力,村里人都在看笑话,说文燕不爱干净、老土,影响后代,影响村风,王红堂一伙人议论的都传到了张环环耳朵里,连自家人大儿媳也到处为难他们小两口,她作为婆婆,处在两难境地,维护不是,不维护也不是,但凡往文燕这里偏点心,天平就失衡,就像掏了周家莉家的金窝,不会给张环环好脸色看,还会为难甚至伙同他人一起骂文燕,骂马姨。

听医生说没什么大碍了,刘亚就让张环环赶回去守摊子,她再也没有躲闪过,哪怕村里的人或者周家莉路过时,她都大大方方地忙来忙去。

到了摊子时,周边的人问,怎么这么长时间摊子上都没人,张环环就说文燕感冒了,她也忙里忙外的,才顾得上来,对方又说来的人习惯了他们家的东西,今天没吃上,都骂骂咧咧地走了。张环环更加懂得了小两口的苦累,扎起围裙就大大方方地站在了那里。

二狗子听说的事情很快就验证了。

兵娃子搬走了,仿佛家里的金库被人盗走一样,突然就断粮断供了,马姨一旦上了炕,就像虱子咬一样,翻来翻去,但在二狗子和晶月面前未说过一句泄气的话,她时不时地安慰他们:“你们还年轻,两膀有力,东山再起的机会多得是!”、

二狗子和晶月合计着,现在家里的存货可以慢慢销掉,兵娃子走了,但是还有村民,虽然量少了,但不至于成为废品,一年半载的,总可以将库存清完。可眼前孩子要上学,要还账,还想着过上和文燕家一样虽然辛苦但财务宽松的生活。

在内忧外患的紧逼之下,有人给二狗子和晶月指了一条路,说村里有的家里都是一家人去,年底回的时候腰都粗粗的。

两口子已经和马姨商量了,她勉强答应了,走的前一晚,晶月让二狗子去睡炕,她和嘉嘉睡在一起聊了很久,她给嘉嘉说:“家里有债务要还,今后还要攒一些钱让你读好学校,我和你爸爸出去,互相有个照应,我也可以打工,也可以做饭,别人都是一家人出去的!我会抽空来看你的!”

嘉嘉不知道说啥,只是一个劲地点头或者回复“嗯!嗯!”晶月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掉了下来。二狗子一晚上也没睡着,想起自己之前在南方的种种经历,这次虽然是去省会城市,算不上远行,依然存在很多未知的东西,但从此以后,很多事情都是两个人共同承担了,不像之前那么无依无靠,他靠在窗前,莫名其妙甚至鬼使神差般将卿燕的画像套在了晶月身上,又像有人推了一把地去搂抱对方,手轻轻一伸,他就打了一个寒战。

晶月的脸蛋像被泥水浸泡过的桃子,更大更皱了,又有几滴泪水冒了出了。

走的那天,正好是星期六,她亲自给嘉嘉做了早餐,面对家里的现状,想起拼搏的文燕,她转身就离开了,马姨拉着嘉嘉的手,陪他们走了一段路,就站着望他们远去的背影,他们是抄小路离开村子的,二狗子回头绕了绕手,让她们回去,晶月的脸上已经布满重重的雨帘,连回头的力气也没有了。

马姨将几颗大而圆的泪珠子用袖子抚了抚,就笑着拉嘉嘉回去了,她给嘉嘉说了很久未来他们家旺盛的样子,说今后她就可以随时穿新款衣服,不用再穿别人送的衣物,丢了可惜,穿着别扭,今后也可以看更清晰的薄屏电视,爸妈也可以骑电动摩托车接送她了,几分钟就可以回家......总之不想让嘉嘉陷入不好的情绪中。

火车缓缓行驶着,像极了之前的情景,他的心已经飘到了南方,似乎之前的一切又要重演,卿燕最近问候他的微信,他是没有回复的,到了厂门口,他想起曾经等待卿燕的情景,想起卿燕笑着迎面向他走来的唯美画面,看着旁边的晶月,他再也不敢停留了,到了晚上,二狗子的梦话就暴露了他在南方的过往。

他惊醒时,晶月坐在床边偷偷擦着眼泪,大冬天的,二狗子还是心疼了起来,他问了几句,晶月就说:“你说梦话了!”二狗子还是记得起他做的梦的,满脸的惶恐,晶月接着又问:“燕子是谁?”

二狗子有几次是这样喊过卿燕的,他觉得亲切,亲近,他的牙齿像被糖块粘住一样,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将晶月搂进了被窝,但他知道,他是不能说明真相的。

晶月接着又挣脱了,对着二狗子说:“你以为我没发现吗?我是傻瓜吗?”二狗子一脸茫然的样子,但晶月接下来的话还是戳透了他的心。

晶月说:“上次吃饭,包括有几次,你手机响了,就鬼鬼祟祟躲一边去了,像丢了魂一样,难道我看不出来吗?好在你从来没有找借口出去过,我想着你慢慢会断的,没想到做梦都是她!”

二狗子蔫了一会就挑了几个片段说了出来,他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什么事。

他说:“她叫卿燕,是我刚在南方厂里时负责培训我们的,很照顾我......”

没等二狗子说完,晶月就说:“要是在当地,早就黏糊在一起了不是!这样的例子还少吗?真的都把我当山上人了?啥事都不懂?”

二狗子弯下头,挠挠额头,急着解释:“毕竟我是外地人,第一次出门,人生地不熟的,遇到这样的人,很感动,关系处得较好,但我们不是啥关系,不然我也不会回来,是不是!”他想表达得听起来真实,让晶月一听就相信他们之间是清白的。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我是进厂时,想起之前在南方进厂的情景!”

“那就别乱想!骆驼的脖子再长,也吃不到隔山的草!非要伸长脖子去吃,还来得及!”

二狗子没话说了。

 晶月转过身,背对着二狗子,偷偷擦起了眼泪。

二狗子再也不敢睡了。晶月所提的“燕子”今晚已经在他心海扑棱了一阵,泛起的涟漪已将他死死圈住。他试图去搂紧晶月,但好几次被她挣脱了。静静的夜里,她抽噎起来。

院子里又冷寂了起来,嘉嘉出门去玩了,马姨加了件棉衣,将薄布缝制的帽子换成了毛线织的棉帽子,将炉火封得半死不活的,为了多省几块煤,整个院子弥漫起呛人的黑烟。来买东西的人,掀开大门,便会有“咯吱咯吱”声和咳嗽声齐响。家里积了不少的货,每遇到熟人或者没钱找零时,她会给对方说:“没零钱找了,再拿一个,反正都要用!”硬生生地给熟人推荐,搭售。

文燕出院了,她在医院多住了两天,晶月走之前也去看过她,这天临近傍晚,她就来看马姨了,田地里、枯草上铺满了厚厚的白霜,她和刘亚是走小路,踏着霜来的,刘亚将她送到大门口就急着回去忙活了。大门一响,马姨出屋了,猫也跟着跑了出来,看文燕戴着帽子、裹着围巾、捂着口罩,马姨着急了,说道:“大冷天的,要多在家里待着!”说着就接下了文燕手中的东西。

文燕说:“这些都是给你和嘉嘉的,嘉嘉上学带点饼子也好,你给炒点新鲜菜夹在里面就好,小娃娃上学还是要补充营养的!”

马姨让她以后少出门,说这些东西可以安排嘉嘉顺路拿回来,文燕说道:“我就是来看看,刘亚送我过来的,他急着回去忙了!”

马姨心里才踏实了一阵,点点头,嘉嘉喊了一声“阿姨”就去火炉旁写作业了,马姨也让文燕坐到了火炉旁的沙发上,红红的火焰在炉膛里上窜,咆哮,有嘉嘉在,很多话他们是不方便说的,因此马姨将文燕喊到了炕上,两个人又悄悄说了一阵。

马姨说:“他们两个出去是下策啊,但家里实在没办法了,账要还,生活也要过!”

“晶月怎么样?”文燕突然问。

“还可以,看这次出门能不能怎么样!平时还是考虑着家业的,就看时间长了,二狗子能不能架得住!”说完便看了看嘉嘉。

“来医院时,我看她使了很大的心劲,决心要把家里料理好!”

“只要能把家,把二狗子照顾好就行,我也老了,要求不高!看过了这阵,能不能生个娃!”

文燕笑了笑。猫跳上炕,卧在了马姨身边。

没聊多久,马姨就让文燕早点回家了,她送文燕的路上,又聊了一阵,她说:“还是你做榜样做得好,让别人不要小瞧山里娃,晶月去看你那天回来,我就感觉像受了你鼓动一样,心劲大得很,巴不得一只手撑起一片蓝天!”

文燕又捂着嘴笑了,说道:“我啥都没说!”

“她也看在眼里的!”

文燕到了家门口,马姨就折回去了,嘉嘉一个人在家,文燕也没有喊马姨到家里去坐坐。

等马姨回来时,嘉嘉已经在打盹儿了,架在铁炉上的作业本已经被烤黄了,她先摇醒了嘉嘉,随后闻见怪怪的味道,一把将作业本拿起来,有几页已经发出了焦味,她的心蹦蹦跳了好一会才消停,嘉嘉上了炕,很快就睡着了,她铲了些煤灰,倒水搅拌了几下,就将火封住了。等她躺下时,才心里嘀咕,嘉嘉的作业到底有没完成?但看着她熟睡的样子,又没忍心喊她起来。

第二天交作业,她是没敢交的,自然引起了老师的质问和关注。

她给老师说,不小心睡着了,补上,挨顿批评,事情就勉强过了,但上课迟到,睡觉这事,老师不得不和家长交流了。

老师将电话打到了家里,马姨如实说明了情况,说现在家里有多困难,夫妻俩出去打工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孩子的学习她会想办法的。

嘉嘉的学习成绩越来越差,性格比之前更孤僻了。一个周里,老师连着打了两次电话,二狗子和晶月刚安下心挣钱,她没有惊动他们。这天,她换上压在箱底的新鞋新衣服就去了另外一个村子。

她拿着一根像模像样的棍子,穿过村子时,凡是马路上站着的人无不惊讶,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马姨这么精神过,更没见过她穿这么漂亮的新衣服,平时见到的马姨,都是身穿一套耐脏的灰麻衣服,做饭、烧炕留下的少量污渍也是看不出的,有人问候时,她就说去女儿家,去走走逛逛。谁知,每说一句,她心里便加重一块砝码。

她边走边合计着话该怎么说,希望她的心愿能被满足,毕竟嘉嘉的学习是非常重要的,背了个“山里娃”的名声,若是再背个“差生”的名号,那她家岂不是真这样衰败了。

马姨赶到另一个村子时已经十点了,正好没到午饭时间,她是不愿意在别人家吃饭的,经过村里的老人比划,小孩的带路,她才找到了晶月的姐姐家,晶月的姐姐有一儿一女,女儿年龄小,和嘉嘉在一个年级,马姨早就听晶月说过了,晶月当时还说,她侄女从不贪玩,家里也不安排活干,学习成绩排在前列,每次开完家长会,她姐姐脸上都像摸了一层金光。

晶月姐姐热情招呼着马姨,马姨能看出她脸上的诧异,毕竟从未来过,还是听晶月说起过一些事,不然她还真不知该怎么办,她没有绕弯子,就直接说了。

马姨说:“你知道晶月他们两口子去打工了,嘉嘉的学习成绩也落下了很多,我听晶月说你女儿和嘉嘉同级,你看这样可以不?”

晶月姐先是低头仔细听着,现又投来好奇的目光,马姨继续说道:“让嘉嘉周一到周五住在你家,这样一来,你女儿还可以影响影响嘉嘉,不会的作业还可以教教,这样也有个伴,老师说嘉嘉越来越孤僻了!”

对方点点头。

马姨接着又说:“这事我还没给晶月说,怕他们担心,嘉嘉的学习不能耽误,不想让别人都说山里娃没有出息!生活费我们付,周末可以来我这儿住,看她自己,咋高兴咋来,学习搞上去就好!”

晶月姐又点点头,这次点得幅度更大了,也坚定了很多,看来是说到心坎上了,她说:“她也是我的侄女,像亲妈一样,没问题的!”

“那我就晚上给嘉嘉说,怕她不习惯,说好了,明天就让她过来!”

马姨一瘸一拐地出大门了,心像被掏空一样,两滴眼泪飞了出来,用袖子一擦,转身打了招呼就慢慢走了。回去的路上她还是见人会笑。

等她到家门口时,猫已经在大门口乱窜了,她和了一大团面,做了揪面片后,剩下的就准备包羊肉包子了,羊肉是她在回来的路上买的,羊肉葱花包子是嘉嘉最爱吃的,她将就一点点羊肉做了二十几个包子,最后一笼,包子馅里羊肉少的,葱花多的,她还特意做了记号。

看着热腾腾的包子出笼,她竟然没舍得吃,心里默念起重要的人,一个是嘉嘉,另一个当然是离她近比亲生女儿还亲的文燕,她找了块包过点心的纸,包了六个包子,外面又裹了个黑色塑料袋就给文燕送去了。

她以为文燕会在家休息几天,于是摸到了文燕家,里里外外喊了几声,未见人影,她就急着向周家莉问了几句,问出后她就后悔了,周家莉更是借题发挥了,说道:“人家尽舔有钱人的沟子,我们咋知道去哪里了!”

马姨腔也没开就走了,她又抱着包子去了他们的摊子,她走近就看到,刘亚和张环环忙得昏头转向,文燕坐在柜子前收钱,这下她也放心了,将包子递给文燕,也没有打扰人家就回去了。

等嘉嘉回到家时,马姨将一盘香喷喷的包子端给她,连着吃了三个,一脸惬意的笑容,马姨开口了,她说道:“嘉嘉,现在你爸妈都走了,家里就我们俩,你姨妈给我打电话说让你去她家,正好她女儿不是和你同级嘛!你们还可以一起玩,是个伴儿!”

马姨换了一种方式,她怕说得太直接,会让嘉嘉多想。

她高兴地点点头,马姨接着又说:“周末你可以回家,也可以将她带来一起玩两天!”

嘉嘉笑着说:“哦!”

文燕回到家后,忙着准备晚餐,马姨拿去的包子他们没时间吃,也没有空闲肚子,她热了后,只给她和刘亚每人留了一个,其余的都给张环环端去了,她给刘亚说,让她补补身子,毕竟是羊肉做的。

文燕被婆婆的行为所感动,记得他们的生意刚起步时,公公婆婆是没有怎么帮过忙的,即使在摊子上站一会儿,都像做贼一样,生怕周家莉回家闹腾,说他们偏心,甚至骂文燕,到了晚上,等周家莉一家人不出门了,张环环才会悄悄摸进他们的屋子,嘘寒问暖。

现在光明正大地帮忙,拼了命地替换文燕,张环环已经豁出去了,毕竟照顾文燕,让她顺顺利利生下孙子才是最重要的。她周家莉要生孩子了,她也会分身去照看的,她也巴不得将自己砍成两半。

晶月姐同意了,嘉嘉也同意了,马姨晚上就出门找人拨电话了,她让嘉嘉围着熊熊燃烧的火炉烤火写作业,她在大门外等兵娃子或路人了,猫将她跟得紧紧的,时而咬咬她的裤管,时而用爪子抓抓她的鞋子,仿佛要绊住她似的,麻黑的马路上行人已经很少,她再怎么抬头已经看不见部队大门上悬挂的照探灯,这时才突然想起,兵娃子已经全部搬走了,只剩下空旷的部队大院,门口的渠沟上浮着一层将断未断的白冰,像一条白色的纱弯弯曲曲,浮扬而去。

那白冰凝结成一道寒光,白花花照射过来,马姨打了个哆嗦,她想起以前,兵娃子会时不时来聊聊天,帮她打发打发时间,还可以得知一些新鲜事,她是舍不得看电视的,兵娃子一走,家里、马路上,甚至整个村子都没了生气,没有垃圾可捡了,到了晚上,比以前更加不敢出门了,有兵娃子时,大门都不用上锁,小偷是不敢这样近距离作案的,走夜路也将腰挺得直直的,仿佛有守护神在周围似的,现在一切都变了,她叹了叹气,就随着来买货的人进屋子了。

二狗子的电话是来买货的人帮忙拨通的,她问了几句工作情况后,就让晶月接电话,晶月同意马姨的想法,但是在电话里提到自己的姐夫,她给马姨说,自己的姐夫从小家里穷,现在生活起来非常简朴甚至小气,让马姨按时将生活费给她姐。马姨就想起她当面给晶月姐说时,她姐脸上犹豫的表情,第二天晚上,她接上嘉嘉和晶月侄女,又去了趟晶月姐家。她在商店买了一箱牛奶、一斤茶叶就去了。

她将晶月姐和姐夫叫在一起,又特别将嘉嘉寄宿的事说了一遍,大部分时间,眼睛是对着晶月姐夫的。

晶月打来电话询问嘉嘉的事,马姨说了一番,她终于放下心了。起初的几天,二狗子只让她做好三顿饭,好让他有力气干活,可晶月不干,她觉得要把时间合理利用起来,工厂里还是有很多女士的,她就说服二狗子也去上班了,晚上回家后,就准备好第二天早餐和午餐的食材,这样不耽误工作,她想着,两个人努力挣一把,趁早把账还清再做下一步打算。

大约十几天后,嘉嘉在一个晚上回来了,大约八点的样子,躺在炕上的马姨被吓了一跳。前一天凌晨,漫天的雪花压弯了树枝,车窗也被冰雪封住,到了白天,很多车主拿着开水往车窗上浇,马路上除了留出一条人行道外,两边堆起雪,一旦有人跳进去都会看不见胳膊腿的。冰雪未消,严寒未退,嘉嘉这个时候回来,让马姨半天未回过神儿。

她叼着一根棒棒糖,是用马姨给的零花钱买的,脸上泛着蜡黄蜡黄的光,先是猫跳下炕围着她身子转了几圈,马姨缓过神就起身了,灯光下的嘉嘉,鼻子红红的,嘴巴像茄子皮,青一块紫一块,两手已经肿胀的像馒头,马姨二话没说就掏开了炉膛,让她赶紧烤烤。

晶月姐姐等得饭都凉了,生怕出什么事,问女儿,说嘉嘉没有等她就走了,着急得乱打一通电话,问老师,老师说已经放学很久了,终于打到马姨家了,马姨说回来了,气得对方也不好骂出话来。

终于见嘉嘉的脸蛋红润了起来。

对于突然的变化,心里焦急的马姨问:“你怎么就回来了?急得你阿姨到处找你问你!”

嘉嘉半天都不说话,后面说不想去了,看她肚子瘪瘪的,老舔着棒棒糖,她就去炒菜了,热了一片饼子,让她就着热菜吃了,晚上上了炕,她才说出了真相,她说她怕姨夫,自己写完作业看看电视,姨夫会瞪她一眼,有一次上厕所开了灯,她还没出来灯就灭了,吓得她猛地缩成一团,听见他在院子说,可以靠院子的灯光看得清路的。她没蹲一会就出来了。马姨侧着身子,一只手搂抱着她,双眼里已经有滚烫的东西冒了出来,嘉嘉还在继续说,她说有几次看到姨夫背着她远远地给姐姐零花钱。

“你不想去就不去了!”马姨说,“你高兴就好!”她没想到嘉嘉比想象中的还要敏感。

第二天,她将嘉嘉送到学校,随后拿着生活费去晶月姐姐家了,马姨没将孩子说的全部倒出去,毕竟还是要维护亲戚面子的,她只说:“就依着孩子吧,可能不习惯,小孩子就这样的!”

晶月姐也没好意思接收生活费,说道:“今后有什么事直接打电话!”随后将号码写到了纸上,递给了马姨。

这几天,马姨心里空空的,干完家务,总是坐不稳,睡不着,好像地震要来临一样,有几次做饭,火焰长啸了一阵,都说火啸意味着将有亲戚来到,但是几天了,也未见半个人影,她就朝文燕的摊子走去,看有没适合帮的忙,若是不忙,还可以聊聊天,打发打发时间,看着张环环忙得满脸都是汗渍,马姨就替她收拾收拾卫生,有客人来时,帮忙干点活,没事时和他们聊聊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文燕给马姨打包了几碗凉粉和面皮,就当是她和嘉嘉的晚餐了。其实她去文燕的摊子也是希望能和文燕聊聊天,让自己的心里舒畅点,谁知道张环环跟前跟后的,很多事情也不方便说,她又将一肚子委屈和苦水憋回去了。

马姨没想到火长啸竟然是因为晶月爸要下山了,接下来的事情也让她受尽了苦累,整个人累得腰部更弯了。

村里冬闲时期,大部分出去打工的人都回来了,挣到了钱准备休息休息过年,只有为数不多的人还在外面为了钱奔波,当然,这个时候也是村里人聚居在一起最多的时候,几户村民就商量着请一台戏,两天时间,“佛爷”就已经被供奉起来了,正对着“佛爷”的戏台也搭建起来了,皮影子、锣鼓二胡等器具已一一到位。邻村甚至几十里外的人都要来看戏,凑热闹,拜信奉的“佛爷”。一时间,村里热闹了起来,马路上的冰块和积雪被踩踏,很快融化成了泥水,仿佛整个村子的温度都升了起来,来马姨家买烟买酒的人也多了,一到晚上,数零钱都要数很久,有时候还会喊嘉嘉帮忙一起将毛毛钱数了又数。

戏开唱的第一天,晶月爸就下山了,用米袋子背了几朵大白菜,拄一个棍子来了马姨家,穿得新新的,胡子也像被连根拔了一样,没看出一点儿茬,马姨眼前一亮,问候了一句,对方就卸下膀子上的米袋子,说道:“这几朵白菜没被冻过,一直在窖里放着呢!给你们拿来炒着吃,你们得先放在炉子周围!边吃边取!”说着还往屋子里瞄了几眼,接着就问道:“就你一个人吗?晶月他们呢?”

马姨招呼他进屋,想讲实话,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最后就说:“和二狗子出门了,有个活需要人手,干一段时间,挣点钱就回来了!”

晶月爸点点头,脸上像被早霜打过一样,顿时没有了笑容,马姨看出了他的失望,说道:“娃娃有娃娃的事情,让天天守在家里,人家也闲不住不是!”

马姨掏开了封住的火,添了根干柴,火就往上冒了,晶月爸脚尖上粘着的雪块已经慢慢消融,马姨让他跺跺脚,免得湿了鞋,随后就上了“罐罐茶。”

晶月爸看着“罐罐茶”就笑了,说道:“我下来看戏,闲着也是闲着,哄哄眼睛!”

马姨笑笑:“下午才开演!烤烤火喝点茶,中午饭吃了再去!”

晶月爸点点头,说道:“本来不想给你们添麻烦的,但是中午下来的话,路上冰消了会很滑!”

“就是,我们年级都大了,咋方便咋来!”

晶月爸喝着“罐罐茶”,马姨就去准备午饭了,她准备给亲家做一顿米饭。

嘉嘉中午放学回来了,大门一响,马姨还未出厨房,晶月爸就急着出屋了,心想一定是孙女回来了,他喊了声“嘉嘉”,嘉嘉点点头,喊了声“爷爷”,他站在那里,等嘉嘉过来牵他的手,这是嘉嘉以前常做的动作,可今天,爷爷站在那里,都准备好好抱抱长大长高的孙女,没想到嘉嘉头也没转就径直进了屋子。晶月爸呆愣在那里。

他心想,肯定是遇到不开心的事了,或者挨了老师的批评,他没放在心里,接着就走了进去,看嘉嘉已经掏出了作业本,准备写作业,他也不好再多问多说什么了。

吃饭时,还是马姨看出了问题,晶月爸满脸乌云,嘉嘉只管待在一边吃饭,像受惊了的兔子,跟谁也没有话说。马姨试图让她靠自己的爷爷近点,她仍然不理不睬,马姨就没再坚持了。

吃完饭,马姨找了个马扎子,让他拿着赶紧去看戏,满院子已经坐满了人,大部分年轻人只能站着,离戏台最近的位置上摆了一根五六米长的粗木头,一看就是矮凳子不够,才抬出来供人坐的,老人们已经乐滋滋地等在那里,有的嗑着瓜子,有的吸着旱烟。晶月爸将马扎子插在了前排紧挨着粗木头的人群中,安安稳稳坐了下来。戏开唱时,他还给周围的人散起烟,探讨起戏来。

马姨之前没好问亲家要看几天,也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回去,但毕竟是亲家,她就准备起了晚饭,要回只能是晚上,路面冰冻住才好上山,按照往常,戏应该快结束了,她正在厨房洗菜时,就有人掀大门了,传来几个人的声音,紧接着就有人喊“玉莲妈”了。她跨出厨房,看到两个人扶着晶月爸进来了。

其中一个说:“你亲家脚扭了,赶紧揭下门帘。”马姨家的门帘是用厚衣服缝制的,是她拿破旧衣服缝制的,足足有一公分厚,里面是五红八绿的衣物,外面正反两面是用兵娃子送的军绿色衣服改成布贴缝上去的,耐脏,厚实,冬天里能阻挡屋外的寒风,只是需要大力气才能揭开,马姨将他们带进屋,把晶月爸安顿在了沙发上,就都急着回家了,晶月爸脱下袜子,脚面已有肿胀的迹象,马姨还系着围裙,手都是湿湿的,一时竟忘了打电话,突然想起时,她连跳带走地赶到了大门口,喊了刚出去的两个人,让他们帮忙拨大夫的电话。

天幕还未降临,胡大夫的到来,又成了王红堂一伙人的谈资,他们能端端看到胡大夫的摩托车停在了哪里,王红堂就借题发挥了,给旁边的人骂:“虎林离得这么近,不喊,偏偏叫那么远的大夫,明摆着不相信人么,宁愿将钱将命交给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也活该经常有毛病,人家还不把路费油费一起算在药钱里!”

旁边的人只能跟着笑笑,过了一会儿,真相就传到了他们耳朵里,说晶月爸看了场戏就放不下了一样,头就像龟头,翘得高高的,路也不看,被路面的泥水滑倒了,把脚扭了,说山里人就是少见世面。这话惹得王红堂又是一阵大笑。

晶月爸说:“本来想着这次下山了,去几个女儿家看看,趁看戏也可以看看她们,看来戏也看不成了,把你麻烦了亲家!”

马姨将两手搓搓,烤烤火,说道:“没事,谁也不想这样不是!”忽然一股夹杂着油烟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马姨说道:“灶里有火,要炒菜,我去看看!”走出屋子,看到黑烟已经往门外飘了,她加紧步伐,揭开锅,锅里的菜籽油已经成焦油了,她将灶火里燃烧正旺的柴火抽了出来,将锅提到地上,就开始铲焦黑的沉淀物,铲了几下,心里冒起一堆火,心想,嘉嘉的事情已经够她受的,现在又出现这种事情,她还不能给二狗子和晶月说,连个说心里话的人都没有,村里的人知道了,有的人会看笑话,想文燕呢,她又不能将不好的情绪表达给一个孕妇。

她将锅提上灶台,准备洗了,凉水倒进去,一阵刺啦声让她打了一个寒颤。

她一个人在家时,炒的菜里很少看到油花的,往锅里倒完油,瓶口都要舔了又舔,有客人来时,炒菜用的油,要是往常,她都可以炒两三顿的,这次就全被烧焦了,比丢了几十元还心疼。胡大夫赶来给晶月爸擦了药水,留了几包药就走了。

晶月爸没有告知女儿自己的事情,可没想到,第二天一早,住在附近村子的两个女儿就来了,她们说往家里打了电话,才得知他下山来看戏了,晚上也没有回家,她们就来看看,买了奶粉和高钙补品,给马姨还买了一些水果,像是要做好长期居住打算一样,马姨都看在了眼里,心里猜测着,果不其然,两个女儿好说歹说,他也不愿意去住几天,一会说影响她们的生意,一会说家里的马桶用不习惯......

起初马姨还觉得这亲家和自己有共同之处,就是不愿意给儿女添加麻烦,活得有骨气,但是慢慢就来气了,毕竟她也要照顾嘉嘉,年级大了,活做多了,走路不小心都会侧翻,给她却增加了很多麻烦,比起嘉嘉的学习和成长,他的事都算小的了。

这天,她们将父亲陪了一天才走的,马姨趁他们在家时,就顺着马路走到村头去接嘉嘉了,时辰还早,但是阴沉的云就像黑幕一样,将眼前遮得麻黑,放学的学生一波接着一波上来了,她盼望着三两个学生突然出现在她眼前,然后嘉嘉向她们挥手道别,跑来抓住自己的胳膊回家,往常有几次是这样的,但是十几波学生都和她擦肩而过了,仍然没见嘉嘉,有人群上来了,她甚至还会喊嘉嘉的名字。她光注意三三两两走在一起的学生去了,没想到嘉嘉就出现在她面前,喊了声“奶奶”。她又朝周围看了看,才确定是嘉嘉一个人走路回家的。

马姨好奇地问了几句,她觉得几个同村同学走在一起才是比较安全的,相互也有个照应,马姨问道:“其他人呢?你不是之前和她们走在一起的嘛!”

“她们在后面,我先走了!”

“为啥呀?”

“我不想等!”

这让马姨就担心了。

晚上她们走了,趁晶月爸在家,马姨偷偷去了趟她的同学家。她想了解下嘉嘉的情况,怎么就和同学不走了,看到自己的阿姨和外公也不冷不热的,没以前热情了。

马姨打着手电筒,拿着根木棍子,走到了嘉嘉的同学家,那是家青年户,对马姨还是比较尊敬,马姨说了一下情况就问了问正在写作业的女儿。

女孩说嘉嘉不爱说话,脾气大,开个玩笑都生气,有次抄同学作业还被老师发现了,经常没下课就收拾书包了。

妈妈当着马姨的面不好阻止女儿,没想到女儿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父母们很尴尬,马姨却表扬孩子,说孩子诚实,这样也是为了嘉嘉。没待多久,马姨就出来了,她到了大门口巷子里,还能听到母亲指责孩子的声音。

马姨内心焦急起来,也没个人和她商量,她听嘉嘉同学这样一说,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紧张而沉重,老师之前打过几次电话,她说了情况之后,应该也能理解她的难处,毕竟父母亲都不在,她也没有文化,她担心目前的嘉嘉会被老师放弃,今后自暴自弃。

自己的孩子已经没什么希望了,她倒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嘉嘉学业有成,如果这样下去,便会成为笑话,她想返回去敦促嘉嘉写作业,回家后,看到嘉嘉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面前放着作业本,晶月爸两眼盯着电视,也在那儿打盹儿。

嘉嘉的学习和成长是个大事儿,她不想让二狗子和晶月担心,但又怕嘉嘉的学习落下或性格变差后,他们责怪她,好几次她走出大门喊别人拨打电话,站一会就又折回去了。

村里的戏也演完了,原本演三天的,晶月爸只看了一天,这几天在马姨家郁郁寡欢的,马姨忙里忙外,来个买货的,还可以抓住人家,多聊几句,可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肿胀慢慢在消,虽然可以慢慢走路了,但是要上山,还得多休息几天。

这天马姨正在厨房,屋里的电话就响了,她不由得心里咯噔一响,大步跨出了厨房,没想到是二狗子打来的,晶月守在二狗子旁,让他按了免提,马姨一接,二狗子就问嘉嘉在哪里,马姨说在写作业,他的声音就变小了,马姨明显感觉到他的话里含有质问的语气,他接着问:“嘉嘉是不是晚上没好好睡觉?”

“睡得早啊,作业写完就上炕!”

“老师说上课期间在睡觉,电话都打来了!”二狗子小声说道。

“哦!”嘉嘉就在屋里,马姨不好多说什么。回应了一声就问:“你们打算怎么办?给老师怎么说的?”说完还看了嘉嘉一眼,马姨想,电视声音会遮住她的声音的。

“没怎么说!我想想,到时候再说吧!”

老师直接将电话打给他们,马姨内心的纠结少了,但是担心丝毫未减,就在周末,她准备将嘉嘉带去市里逛逛时,晶月推开了大门,她忙着收拾东西,晶月爸就一瘸一拐地替她朝窗户看了看。

晶月爸既开心又惊讶,喊道:“是晶月!”随后让嘉嘉赶紧去接她妈手里的东西。马姨也起身了,嘉嘉不缓不慢地出屋了,晶月爸还带着责怪的腔调催她快点,喊了声“妈”,就接上手里的东西进屋了。晶月急急忙忙进了屋,看到一瘸一拐的爸爸,再看看另一个老人马姨,心里顿时不是滋味。

晶月爸不好意思说自己的事,还是马姨说了实情,看他们都没事,就带着嘉嘉去玩了,想调节调节她的情绪,下午就早早地带她回家了。路上,看着嘉嘉心情舒展了,她就趁机说了很多话,她说:“妈妈这次是专门为你来的,老师打电话给我们了!你上课怎么能睡觉呀!”

嘉嘉努努嘴,晶月接着说道:“我们从山上下来,就是奔着好生活去的,你要好好学习才能穿上好衣服,吃上好的,不能比他们差知道不知道,你看你阿姨家的姐姐,学习好,你阿姨也整天开开心心的,不然这样我和你爸爸没法工作!”

晶月瞅着嘉嘉,希望看到她表态,嘉嘉点点头,就将头塞到晶月怀里了。公交车在不平整的路上颠簸,晶月大脑里尽是各种想法,给嘉嘉剪发,洗衣服,洗澡,买衣服,做几顿拿手的饭菜,带她去不同的公园......越想感觉路程越远,她着急地都开始数站了。

这天临近傍晚,文燕挺着肚子来到了马姨家,她是听了村里人的风言风语后来的,晶月匆匆忙忙,拎着大包小包回家时,就被村民看到了,村民们当普通的事作为谈资说说,可传到王红堂耳朵里就成了笑料,王红堂在村里见人就说,说出去捡钱还不是酸溜溜回来了,钱又不是牛屎那么好捡,马家老一辈没积下德,咋会挣到钱嘛!

文燕一听说晶月来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来看看,谁想到,一进晶月的屋子,晶月就眼泪哗哗地哭了,说自己多折腾的,出去这么多天,要操心工作,挣钱,还得操心嘉嘉的学习,老师把电话都打到他们那里去了,她不得不回来看看,马姨给文燕端水进去,走到屋门口时,还隐隐约约听到晶月说二狗子和南方的一个女的发信的事情。

马姨惊得跺了一下脚,她不得不进去,看着晶月不断在抽泣,她就抚了抚她的背,不忍心她影响文燕,可是看着她痛苦不堪需要倾诉的样子,她也忍着气准备出门,只说了句:“注意文燕的身子!”

马姨脑子里盘旋起晶月的声音,那段说二狗子和其他女性发信来往的语音,二狗子要是在家的话,她恨不得抽几巴掌,她想打电话质问,咒骂,但是嘉嘉在,晶月爸也在,实在太不方便了,她的内心像有洪水在激荡,始终没有一个出口,急得她在地上直跺脚,像陀螺一样打转。

二狗子在和晶月出去的这段日子里,卿燕确实给二狗子发过信息,但是短信从来没被晶月发现过,卿燕那次给他发信说,她办完离婚手续就来找他,也想休假散散心,自此之后,二狗子再也不敢将手机放在晶月视线所能及的地方了。那天晚上,晶月已经睡着了,二狗子的枕头角湿了一大圈。

马姨想出了一个法子,她悄悄让文燕拨通二狗子的电话,让二狗子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来电,那个时候,她能确保她的屋子是没有其他人的。

第二天, 她臭骂了二狗子,二狗子说是对方老发信,他没有做对不起晶月的事情。尽管他如何解释,马姨还是严正警告了他,晶月去送嘉嘉了,顺便在马姨的建议下,去找了老师,她要给老师说说家里的情况,请求老师多关注嘉嘉,她也发现了嘉嘉的冷漠和孤僻,尤其是自己回来时,脸上连点微笑都没有。

晶月回到家已经下午四点了,马姨让她休息,连着几天的操劳,她的脸色蜡黄蜡黄的,马姨收拾好晚餐用的食材,就去接嘉嘉了。

傍晚时分,路上积雪融化的水和村民们倾倒的生活用水已经结成了冰块,刀刃一样,白花花地躺在马路中央或两侧,马路拐角处,一电动三轮摩托车拉了刹车,刺溜一滑,滑到了嘉嘉一侧,马姨胳膊一拉,一挺身,就撞到了车身上。

村民们围了上来,嘉嘉将书包扔在地上,喘着气往家里跑,村民们听着救护车远去的呜呜声,像鸟兽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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