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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夷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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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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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剑水云间

阿掖山的魂魄在于“含藏”,也就是懂得收敛。

它不雄壮、不秀丽亦不奇崛,虽然位置和崂山相似,一般的面海倚天,但是它捐弃了那种宇宙宏阔、缥缈出世的仙气,自甘寂寞、泰然自若地守着面前的这片海州湾。日月之升,星河灿烂,云卷云舒乃至大雾席卷,时间的飞尘蒙没了又吹蚀去,它无动于衷地隆起在海之崖天之角,“烟波万里扁舟小,静依孤篷;云林一段松花满,默听莺啼”。因为远离中原,更是刀光剑影稀少,鼓角争鸣罕闻。它嵌压住齐鲁大地东南地脚,稳重而低调地衔大陆而结远海,以含藏包罗的胸襟庇佑着这方水土。

阿掖山的魂魄在于“含藏”,也就是外柔内刚。

无论海潮如何淘洗,雾霭如何浸埋,狂风如何肆虐,它以沉默的身躯以向,化解了无数次自然的刀枪剑戟。当然,在这过程中,它也一再掩埋了无数故事,将云端的落雨和人间的悲欢藏之深山,沉之大泽。与之沉默对比,所谓的大欣喜大悲恸也不过是过眼云烟而已。柔,是宽厚的残忍;刚,是残忍的宽厚——这是一座山对待时间的态度,对此我们也无可非议。

微尘和雨露,人类和动物。从山石的角度来看,或不知天气的寒凉和肉身的温暖。但是,我相信着大地山川究竟有灵,它能够感受到人间的脉动,体察到微弱的心声——就像我们把字刻写到石头上它铿锵的回声,就像我们用手掌抚摸岩壁时它簌簌的细语,就像我们躺在荒草中看到松针里投射下的光阴,这都是山灵和心灵的呼应,都是把时间凝固在彼时的彼时。

阿掖山含藏万物,它不动如山,它安然似海。

阿掖山上的刻石大多来自有明以后,也就是山下设立安东卫之后。海隅忽成热土,商贾云集、海市便利,热闹赶热闹,也就有了文人的扎堆或者伪文人的聚会,于是一众诗性大发,胸臆之中块垒不可遏制地喷发,起初尚在酒肆“书向君家雪色壁”,在几经不懂风雅的老板痛斥乃至痛骂之后,无处发泄,只好纷纷奔向荒山绝壁之处望山崖上书写。据我考证,这一时期来的文人墨客大多数是没钱的人,因为连石匠都找不起,只能任连珠的妙语绝妙的好词被风吹雨打去了。

有了以上量的积累,渐渐诗文的质量也就上去了,于是不甘消磨,文人们麇集起来酣醉过后,往往找个笔墨容易贮存的石头来涂涂抹抹,后来他们摸到了门道,纷纷来到了阿掖山西南麓的“水帘洞”中。稍微高级的文人干脆舍了钱雇了刻字匠把平整的岩壁据为己有,字好的题字,字不好的题诗,字和诗都不好的,干脆用匕首刻个“到此一游”。几经积累,“水帘洞”里也就没有了平整的石壁,满墙的字迹也终于成了一道景观。

“水帘洞”现存的十几处题刻中有两位“东牟”人的作品,其一是东牟郭毓贤的 “莫道礹岩石,珍玳各不同。中间无别物,清流映长虹。”糅合了苏轼和王维两个人的头颅;另一位东牟李永强则写道“仗剑上岩阿,今朝豪兴多。清流浴石髓,胜概壮山河”。这两位是不是携手同游、相约斗诗的已不好考证,但从“仗剑”二字来看,尚有几分肝胆尚未被岁月摧残。

李永强这个名字毫无诗意,可是他在石洞子里做了一首诗,并且在气格上比其他题刻稍胜一筹。不过要说这位东牟来客大老远跑阿掖山“决眦入归鸟”而觉得胸怀顿时阔大,也不能不说是为了写诗而写诗,为了修饰而修饰,所谓的登高望远“壮山河”所在,不过屈居鲁苏水陆交流之地,远望无非百里路遥曲尽,比不得泰山黄河之山高水阔,更比不得中原大地之滚滚烟尘。

所谓文人的文,其实就是变着法的吹;所谓文人的剑,也不是杀人的剑,是用来表白的一种标志,就像李白相信自己是个大政治家,就像苏轼相信自己具有宰辅之才,其实都是诗文的一种铺张的描述手段,一碰触到实际,就会颓然委顿头破血流。

李永强啊李永强,你手中的剑值几个钱?够做路费回东牟去的吗?

——居然不晓得俺们安东卫“封眼锤”的力道。

阿掖山的“水帘洞”原比连云港花果山上的“水帘洞”规模要大的。史志上一般记载其为“进深六米,阔十三米,高三米”云云,从这个记载可以对照花果山所谓的“水帘洞”也不过是个噱头。我在上初中的时候去看那洞,尚且是半山崖里的一道石豁口,前两年再去看时,勤劳善良的连云港人已经利用这个石豁口把山给打通了一个洞,而且用机械把水引到洞顶再倾泻而下,洞边放养着猕猴,这种实干精神,任你东牟人穷尽词语也是想象不出来的。

和花果山一番战天斗地、其乐无穷的造洞相比,阿掖山“水帘洞”则安然许多也黯然许多,它在山顶斜对着岚山路,你行走在岚山路也好万斛路也好,抬抬头就会看见它,它坐落于一块横岩之下,以至于像极了一只眼睛,阿掖山之眼。它居高临下端详着这块不断长出楼房的土地,端详着远处工厂的唏嘘和涓流入海的河流,端详着荻水口的渔船、海上碑的碎波。一座山的灵魂被它所引用,却做着亘古的默然。这种端详,意味深长。

它自始至终没有被人为改造过,甚至那些东牟原始人留下的字迹也被时间给斑驳得漫漶不清了。唐兄因为此事让我写一写“水帘洞”以表达对文物保护的热忱,我觉得自己素材准备不足,而且对这些游历洞窟又渺然无踪的行者毫无印象,不但写起来心虚,而且会贻笑大方。于是我就绕开对历史的追究,从心相上来做一番想往。

“水帘洞”上在晴天时并没有水帘,暴雨的时候或许会有,“水帘洞”下并没有瀑布流泻,暴雨的时候或者古代的时候或许会有,如今的“水帘洞”只保留着“水帘”的名字,但这不妨碍在石洞中坐下来,抚触沁着水珠的石头缝隙,用指尖感受那些潮湿的冷冰冰的文字,书写时的温度早已被时间稀释成了石头。你可以闭上眼睛,突然醍醐灌顶,听到瀑布从横岩之上轰然倒塌,水帘倒挂,一切回到混沌初之时。

隔绝而密闭的空间让人感到安全,也会让人感到绝望。遗世而独立和被全世界抛弃其实是个同义词——所以,“水帘洞”是人类下意识的一种自我防护,能够跳进去的是美猴王,能够跳出去的才是孙大圣。

——从这个角度来审视,“水帘洞”毫无审美价值。它是人心理中的一块悬浮之地,让人痛痒销魂,又让人弃若敝屣。

勒石向来是一种专利。在古代,普通百姓除了死后会有一块碑刻记载存在证明,生前的鸿泥指爪没有特许是不能镌刻到石头上的,除非发达成为士绅将官或者愚昧成牌坊匾额。

东牟李永强携着宝剑于历史中的某日兴致勃勃往水帘洞而去。他走的路和今天拜访洞窟的路没有什么两样,都是在阿掖山西起点的位置,翻过一座小山坡,再沿山涧直上。东牟李永强毫无疑问操得是一口胶辽官话,在山东,民间都知道胶辽官话代表的是什么,所以这个李永强不会是一个普通的游客,他最大的可能是清朝的一位官员。方言是一种专利,剑亦如是,老百姓不但买不起剑,而且是不允许佩剑的,在封建时代的日落时节,甚至兵丁士卒都没有佩用剑这一象征性武器的份儿——只有士大夫或者武官及可以,这是不可逾越的身份鸿沟——由此可以推断出当日兴致勃勃的基础是建立在两个事实之上,一个是李永强是个官,一个是李永强属于特权阶级。这两个事实足以证明李永强可以在洞窟里题诗刻石。他有很多专利,游赏,佩剑,勒石,题诗。

也或者我想多了,李永强是民国时期的一位浪子,游荡在中华山间,只为留下一个名字而已。

更或者再往前推算,他是大明子民,为赋新词登临高地,酒一杯,歌一曲,红衣翠袖几滴英雄泪惺惺相惺惺。

李永强是谁?李永强在石头上。他曾站在石头上极目西眺,绣锦河长蛇蜿蜒绵延东来,大山点在星目威震东南,土地平阔直至消失进暮色。他所看到的至今没有消失,只是他终究土化入了无名之地,只把名字留在了原址。

此去经年,一百年以后,这名字也将渐渐粉碎,融入水帘洞岩壁上的青苔之中,成为另一种形态的有机物,静待亿万年后宇宙的毁灭和人类的重生。

李永强,你和你的剑,是多么不值一提。

可你还要写到石头上妄图不朽。

你写在阿掖山上的,阿掖山视而不见。它是宇宙初生之际就随着大地的洪流定型于这里的,它镇静地压制着海洋,宽容地背负着土地。

我走在阿掖山的林间,阒寂无人的林间,阿掖山并没有以多变的石头和古怪的禁地来惑人眼目,它如此平庸地展示着自己平庸的坦然。

黑松的味道和竹林的风伴着雾气在山中流连,山道上漫步着衣着斑斓踏歌而行的游人。

水帘洞以独具的慧眼观察着山下,新的住宅区就在它的俯瞰之下一步步构建起来,那条通往山顶的古道被平整到了楼基之下。从此那里将装满人间的喜怒哀乐和悲欢离合,但是作为阿掖山的眼睛,它要看的不只是这些。

它不会因为一篇诗文而温文尔雅,也不会因为一篇诗文而臭名昭著。我们之所以能够感受到它的魂魄,是因为它无言的力量。海州湾的渔火并不能把它衬托成仙山,内陆热风和海洋碰撞出的冷雾并不能让它成为蓬莱,但是所有夜幕下的秘密,它不屑说出。因为它知道时间很长很长,无边无际的悠远漫长。所以和蓬莱仙山等梦想境地不同的是,阿掖山,它务实地存在于世间,丝毫无惧地展示着自己平庸的坦然。

坚持自己的存在。这就是我深爱阿掖山的理由。

2018.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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