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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依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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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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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行》

此篇文字为2017年11.08 - 12 .11,共计33天的行程记录。我去西安的成因很多,因为想取材,因为妹妹在此,因为票价适宜,因为一棵树。原因很多,但目的只有一个。我之所以喜欢远行,是因为每次外出,心境都会得到全盘敞开,思觉也会变得十足敏锐,一些困扰自己的问题能在旅途中最大限度的解开。不过,也正是由于心性过于敏锐,以致此趟旅程竟有一二次几近失声痛哭。当然,我并非有意为难自己,只是,不想让心长成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模样。故,明知锐思伤人,实难改矣。


1.


一直对西安心怀好感。所以,一旦下定决心去西安,我便莫名有种兴奋感,有种迫不及待想去看看的感受。正好飞机时间定在下午,还能借此看看陕境的山川地貌。不过,也许是我将一切想得太好,刚进机场过安检时,我便听见西安航班延误的消息,而我心性大,觉得顶多也就迟个四五十分钟,所以也没怎么在意。然而,没想到的是,这一延误竟然整整延了五个多小时,登机时天已模糊,人等得万般疲惫不说,想看陕境的愿望也彻底泡汤。于是,上机只好倒头就睡。


行程颠簸,我在郁郁中醒来,窗外漆黑一片,全无可看之景。机舱提示即将到达西安,外面黑暗中也逐渐有了零星点点。而忽然间,万般灯火如星夜璀璨,一座开局有致的城市赫然呈现眼前,夜幕之中,苍穹之下,尤见其浩瀚及绮丽。为此,心间不觉一股擂动之感直涌而来,使自己猛地感受到了来自千年前的温软情意。古语流传之棋盘格局果然不虚。落地,一股凛寒之感突兀袭来,呼吸之间,思绪全然清醒,知道自己已结实的站在这片土地之上,所以,再冷的寒意也抵消不了我对你的一见倾情。


你好,棋盘城。


2.


来西安之前,我对古观音禅寺的千年银杏树已有所知晓,所以,此趟行程,它也是成因之一。到西安第三天,和妹妹一同去了寺里,一路路程甚长,并伴有微弱阳光。我们到时,虽已不复杏叶观赏的最佳时期,但相对人流量较小,所以,感受起来也十分相宜。这棵银杏并不像照片上那样神秘,我们刚到时,老远便看见它高立的枝头上悬挂着几个鸟窝,为此,还不由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听闻每年赏叶季节,寺庙都会忙得不可开交,甚至要为此召开紧急会议,足见寺里对它的重视与用心。上至观叶平台,落叶已铺满一地,金黄色的一片尤其好看。大树下立一金佛,秋境之下显得格外安谧,游人可自行参拜许愿,叶间零散落了些许银杏果,不多,颜色偏暗红,可惜有护栏相隔,不然真想捡一颗回去种起来。杏叶倒是遍地皆是,按照自己的心性,大大小小的捡了些起来夹藏书间,仔细往后要带回家去。


此行最大的遗憾,是原本想来抚摸一下它,但到后才发现由于观赏限制,银杏外围被一圈木栏所围,游人轻易不能接近。不过,人流量如此之大,此举也无可厚非。寺里有许多志愿者,其中大多数的服务,包括扫码赏叶,以及佛堂用餐,都是由他们辛勤提供。此举见暖人心,觉得自己以后也能来做一段时间的志愿服务。 


在庙里转了一圈。寺庙环境清悠,颇具唐风之端然美丽,檐宇庄重古致,其上有悬铃,随风摇曳甚是可爱,人于其间感受格外宁静。中午在寺里吃的自助餐,味道也十分好,虽然去时菜品已不多,不过味道上佳,我和妹妹吃过都赞不绝口。寺庙在一些细节上十分用心。


午后归还,在路边看见一对老夫妇在卖盆栽菊花,各类品种皆有,品相也十分好。我和妹妹看得垂涎不止,细问价格,竟只要十元一盆,听得我们惊讶无比。将花儿照顾得如此好,光是精力和时间就不知要耗费多少,还要在这样的寒天,等待赏树人返回时慢慢挑选。我们因路程远,在明知难以带回的情况下,犹豫再三,最终还是买下三盆来,虽然明知无处安放,但真经不住花儿的美貌(最后一盆还是走了一段后又折返回去买的)。


只是,到付钱时,我才猛地发现老人伸出的一双手,竟然那般黝黑粗糙,上面还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痕。见此,我心中不禁一阵愕然。这世上果然没有一种美是平白无故来的,在这结实美丽的花朵之下,承托着它的竟是这样一双手。那裂纹,如同刻画在老人手上年复一年的光阴,使人看了竟有些于心不忍,也瞬间打消了一大半我对花儿的喜爱之情。不过,转念一想,却又正是这样的甘愿与认真,才得以换来如此出众的作品,毕竟,植物与大地最不会辜负人的苦心。如此想来,还真不怪花儿美得这般无情。


这是真正与当地人接触的第一天。


3.


无意间逛到一个菜市场。


我有一个习惯,就是喜欢在陌生的城市里乱窜漫步,因为心无负担,可以独自走很长很远的路。如今地域之间的差异性日益渐小,如果不想在不同的城市看到相同的东西,那么,菜市场作为最集人间烟火的地方,无疑是个最快最好的切入点。而另一个原因是,我总要自己做饭,所以,无论去到哪里,我总能最先逛到菜市场。


转完一圈下来,发现西安的菜市与四川的差别不大。唯一的不同点,是这里多出许多牛羊肉摊来,陕境冬日严寒,高热量的食物会是很好的补给。在市场门口看见一位阿姨在卖猕猴桃,个头小小的,十分匀称,且是我喜欢的绿心,一问价格,竟只要两块钱一斤。我蹲下来准备挑选,阿姨却非递给我一个让我品尝,猕猴桃味道酸酸甜甜的,十分符合我的期待。聊天时听阿姨说她来的地方很远,没想到今天第一次来这里,就让我遇上了,也是幸运。


此后的一个月里,阿姨的猕猴桃就成了我最主要的水果之一。


4.


此趟行程的重点之一是博物馆,今日去的第一个,是碑林。碑林出众的自然是碑,以及里面的各类佛像,佛教自汉代传入我国,进入隋唐已是鼎盛时期,而在漫长的演变过程中,佛像也逐渐呈现出世人心中的凡俗模样,以至后期的作品竟完全有别于传入之初,反而延伸成一门技艺高绝的艺术门类。所谓文物,绝非单凭器物年生久远,而在其自身登峰造极的创作水平,匠人须自备十足的功底,方能于坚硬的石块中,见其筋骨之有力,以及衣饰之轻盈。


不过,里面文物实在过多,几欲令人看得眼花缭乱,所以,刚一进来,我便发觉只拿一下午来这里有些欠虑了,许多文物不得不匆匆一瞥,只留下一张照片作为记录而已。过后翻阅照片时,意外发现一张极为喜欢的菩萨像,照片中两尊菩萨头部缺失,手臂也已破损,但呈现出来的感觉却十分完整,丝毫没有因此而显得落魄不堪,反而随着时光的推进,变得越发宁静与耐人寻味。有时候,完美反而容易使人思致麻痹,相反,这样的残破却更容易让人觉察出作者功底之高超精进。这点,是当初在看红楼梦时发现的。


在碑区看见有师傅在拓碑,手艺十分娴熟,旁听一位讲解员说此技艺之艰难,对此,我也十分认同。只是,如此频繁的拓碑,对碑的保护似乎不太有利。碑文里倒是不乏名家之作,我来时,师傅正在拓黄庭坚的字,绕到后面时,另见两幅米芾,以及一幅巨大的赵孟頫的字,转到另一边观画,还意外看见几年前甄嬛传里带出名的果郡王允礼的碑,它们上面无一例外统统晕有厚厚墨痕,想来也是多次被拓。一旁便是出售这些拓下来的碑文商店,价格细说也不贵,只是,自己一向不聚外物,所以,即便有我至为喜爱的赵体,也同样不能打动我的购买之心。


5.


傍晚,特地去粉巷吃葫芦头。


我在大概吃过几次西安的食物后,便发现当地的饮食习惯是注重食物原味。它跟当下主流的重盐重味不同,因此,一些刚来西安的人可能会觉得它们滋味不厚,甚至觉得不好吃,但其实是里面鲜有味精鸡精的缘故。但只要稍微用心,就很容易发现它们其实要比寻常餐饮付出更多的时间与耐性。


我因知晓此店出名,故到店后只随意点了一份。而在等待食物上桌的过程中,很快便注意到了一位身着黑色中山服,年龄在五十开外,想必是此店店主或经理的人。我之所以会注意到他,是因其温厚柔软的态度,由于当时天色尚早,店内客人不多,但只要有客人的桌上,他都会上前去询问顾客的感受,并俯身细细聆听。使人看在眼里,顿时有种笔下人物跃然眼前的真实感受。


随后过不多久,他果然也走到我这里,与我说起话来。聊天过程中,他问及我为何来西安,我大致讲了一些,对于我独自远行,他除了觉得勇气可嘉,也着重提醒我要注意安全。我因听过他与别人的对话,知道他与每个人讲的话都不一样,因此,心中不由对他更加尊重起来。


随后,他又一次过来询问我食物的感受,我据实照说味道很好,只是由于分量偏大,我虽然只要了一个馍,但依旧有些吃撑了。他听罢微微笑起来,告诉我如果吃不下就不要硬吃,这样会伤着自己的脾胃,随后还耐心的给我讲起脾胃于人身体的重要性。这些东西其实都是我平时很注意的,只是,经由一位素不相识的餐饮经营者说出来感受还真是不同。


人其实很容易对一些小事不上心,但这位先生却打破了这种常态。而我就看着他围着这间大堂不断打转,耐心的与每一位顾客交流,这些来来往往客人的故事仿佛就组成了他的人生。尽管当时店内服务人员很多,但他仍然细心分担一些她们照顾不到的小事,态度从容,待人有礼。因此,整个过程我除了认真吃东西,同时也在认真观察他。


临走,他又很自然地站到门口,为每一位顾客开门。我出门时,他甚至叮嘱我将外衣扣好,大概是觉得我穿得过少,我报以微笑,随后与之告别。生命中能遇见这样的人,几率是何其之小,是以,一旦遇上我很容易就能辨认出来。相较艺术而言,食物是多么转瞬即逝的东西,但如果能这样耐心的做好眼前每一件小事,认真照顾好每一位顾客的脾胃和心灵,那么,食物同艺术一样足藉人心。


觉得自己遇上了一位极富温意的人。


6.


上午九点,去曲江散步,太阳已出,但雾气未散,初冬的西安寒意彻骨。此前对曲江的印象来源,几乎全部来自杜甫。不过,西安的文化遗产大抵是太过丰富了,反正我从未见过底蕴如此丰厚的城市,所以,里面一些年代过于久远的有名遗迹,早已覆灭在了时光之中,我住处旁的大明宫如此,今日所见之曲江亦如此,虽然近年来政府陆续开始复原计划,但大多也只是开发出遗址,再配套做成大公园,以供人们锻炼休息。此项利民工程值得称赞,只是,要想从中找出以往的蛛丝马迹,已然不大可能。


我在曲江兀自转了一上午,除了涟漪亭上所见之两句“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外,再也找不出当年杜甫漫步曲江的怀虑与失意,以及内里的困苦与挣扎。这些思绪,大概早已随着时光的流转,消失在了漫漫尘光里,如今的曲江是新的,只是,在这份崭新里,究竟淹没了多少个春夏秋冬,又有多少个昔我往矣?未可知也……


午后回来,偶然在市场看见有野生板栗卖,远远观之,还以为是榛子,没想到竟是板栗。栗子品相幼小,上面覆有一层小绒毛,与栽种的板栗有明显区别,当地人称为“毛栗子”,细问价格,竟只要4块钱一斤。卖栗子的大叔让我随意品尝,我抓起一颗来轻轻咬破,一股清甜之味立马在齿间漫溢开来,于是,当即决定买下五斤。西安的干燥天气有时也有大大的好处,可以将它们迅速风干以后带回四川去。


不过,也许是我太将注意力放到板栗身上。到付钱时,我才在无意中碰到了一下大叔的手,竟然十足的冰凉,比我这个在外面走了大半天的人还要凉。这一触碰使我打从心底对他尊重了起来。而聊天过程中,大叔还告诉我附近有一个早市,他每天早上都会去那里摆卖两个小时,我心下好奇,细问了路线后,决定明早也去探个究竟。


7.


外出归来,遇见一只小狗,瘦瘦小小的,但很有精神。附近大明宫一带此前属于棚户拆迁区,也不知道它是不是无主的流浪犬。在商店买了一根火腿肠喂它,但它竟然不吃,只闻了闻很快又跟了上来,一路和我萦绕前行。快到小巷子时,我终于俯下身去摸了摸它,是一只很温顺的小狗,对人的抚摸显得极为温柔。我同它讲了会儿话,然后起身准备回旅馆,后来它大概也想跟上来,但刚出巷子,便迎来一个女孩子,手里也牵着一只小狗,它见此便远远躲开了。等我再回头时,它只在很远的小车旁边徘徊,我见它不前,而天气又冷,便兀自进了小区去。


下午练了一会儿字,心境不但未平反而愈加难受,进而有种想哭的冲动。不知道自己在搞什么,也许它只不过想与我玩会儿而已,可是,自己却连这点耐心也无法给予,只顾推脱冬日寒冷,快点躲进温暖的蜗壳里。我说了半天,其实也不过是显示自己的无能为力,与其说我心忧伤,不如说自己不思进取。而我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才深深的戳痛了自己的心,以至好半天后,我的思绪还始终停留在小车旁它抬起头来望我的那一眼里。


不想要这样的人生,因为太过无力!


8.


无意间拜访到一位做二胡的非物质文化传承人,老先生年近七十,做的二胡远近闻名,许多有名的人都慕名前来订做,我心下好奇,也顺道来拜访一下。本来我对名人不甚有兴致,只是,这位先生实在不同,他与老伴及孙子就居住在都城隍庙的一条小巷子里,只一间小小的阁楼,既作寝间,又作饭厅,还要做琴,另兼作教授年轻学徒做琴技艺。屋子里个人物品寥寥无几,里间除了一张小床之外,其余大部分皆是做琴的工具和一个作品展示柜,除此之外,别无隐私可言。


我到时,两老口正在打包即将要邮寄的二胡。老人家与时俱进,会用微信,如今许多客人的定做都由微信转账,订琴客人自然也是五湖四海。先生健谈,对自己的人生经历毫不避讳,也坦荡提及自己之所以一直坚持手工做琴,其实是因为当初没有多余的钱去购买机器,结果到头来,竟偶得了个非物质文化传承之名。令先生自傲的是紫檀龙头琴,只是,由于先生年事已高,龙头的雕刻费时费力,对视力和体力的消耗都非常巨大,加之紫檀龙头琴价格高昂,所以,老人家并不轻易做。


话至尾声,先生基本都在跟我谈琴音、木料一类的东西。虽然我对二胡不甚了解,但我能听出他为自己手艺倾付的时光与耐心,因此,我也十分愿意聆听。我知道,所谓工匠精神,无非就是拿自己的生命去换取比生命更长的东西,能够为之甘愿付诸一生光阴与心血的,就是真正的匠人精神。只怕先生亦不自知其炉火纯青之技艺传承,便是以其颠沛曲折的一生作为交换的,人于困境时,往往不知其逆境之珍贵,但若凭本能从苦痛中汲取力量,那么,作品当翻身往上走向更高层次。匠人最终呈现出来的是物品,但与物品相较,重要的实则为人。


而先生一家如此简朴的生活方式,于我实有一种当头棒喝之清醒感受。虽然我一向自恃自己不聚物,对于外在的要求十分低,但相较老先生而言,我才恍然发现,原来自己往身上系的东西还是过多。非由先生,我不能明白生命竟能化简至如此地步,外物所需, 除却扩展和丰盈自身,其余的,实则都是浪费生命。而在此之前,我竟然对此毫无察觉,还一心一意往身上系东西。有时想想,自己真是愚钝之极。


如此深刻的相见,简直像给自己上了一课。


9.


一直听见楼下有秦腔的声音,后来往外一看,原来竟是有人去世了。没想到这边红白喜事风俗是表演秦腔,对此倒是觉得十分稀奇。其实刚来西安的第二天,我在大明宫散步时,便看到一些叔叔阿姨们在练习秦腔,虽然我当时不大听得懂其中唱词,但却觉得其表现形式十分有力,尤其是他们二胡和打鼓等等都是现场伴奏的,为此,还不由赞叹过古都人民就是不一样。当时对一位拉二胡的叔叔记忆深刻,因其态度安闲从容,曲调拉得婉转随意,所以,一个人在公园里默默观看了很久。


近来朋友家中亲人重病去世,此前对她的劝慰很多,但事至如今,我却不知如何安慰她 ,什么“生老病死、人生规律”这种鬼话,我连自己都说服不了,所以,也绝不妄图以此去说服别人。


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开始不再害怕葬礼这种形式,想起十几岁时,曾对四川境内葬礼席上大打麻将这种事颇感微词,觉得这与逝世之人应有的尊重完全相悖,彷如现代人精神上一种严重的缺失。但渐渐明白,这种看似冷漠的背后,不过是主人家借着喧嚣与热闹,来隐藏自己心中的惘然,以及学习如何接受亲人离去的这件事情。它与逝者无关。所谓葬礼,其实更多像是对活着的人的一种交接与延续。


 而我对此并没忌讳。所以,外出与归来依然走的这条路。


10.


逞着阳光明耀,独自去了城墙散步,尽管这样严寒的天气,单凭阳光已不能足解寒意,但雾霾天里见太阳,心情自然十分快意。我自来西安后,曾无数次从城墙下经过,每次都觉得它庄重美丽,历史气息十分浓厚。此前两次去含光门吃镜糕,都特意去城墙下走走,而镜糕之味香香甜甜的,十分符合小孩子的口味,怪不得是如此多人的童年记忆。


沿城墙行走一圈下来大概是四个小时,相比独自散步,这里或许更适合与人同行。只是,才四个小时的路程,自己的脚便有些痛起来,为此,心中不免有些隐忧,不知道这样的状态能否徒步华山。临下城墙已近傍晚,暮色朦胧中,西安开始呈现另一种美感,它显得低沉而温柔,使人看来不得不感到,有时候,坚持确实是值得的。


那天夜里回来,独自走在未央路上,心里十分明白,大概三十岁以后不会再让自己如此散漫的生活,但与之换来的却是更为坚定和确实的感受。是的,我什么都没有,只是固执的保持了自己的柔软与独立。我深知叫醒自己是多么不易,也十分明白清醒的代价是何其艰辛,但知道自己往后会朝什么方向走去,所以,心中从未感到过害怕和犹疑。一个人走在路上,一轮满月高悬上空,旁边是川流不息的车道,面前大风吹拂落叶遍地皆是。我的心中一无所想,只是觉得,眼前这过境的彻骨寒风,也始终没能吹尽长安城里的无端没落。


知晓愈多,言之甚少。


11.


我之所以会觉得西安有种没落之感,并非觉得它落后(西安的衣食住行都十分便捷),而是城市新旧交叠,加之政治权利集中转移,随之遗留下来的一种滞留感,这种感觉对它来说并非缺失,相反使其内质韵长。我去过许多地方,但西安真的是我见过最不排外的城市,作为十三朝古都,我在这里接触到为数不多的一些人,他们给我留下的统统都是勤恳善良的感受,这种特质我初见十分吃惊,因此,时常会有点闹不懂他们这样的底质是从何而来,加之我一向不善言辞,旅途中大多数人也只是一面之缘,所以,此前对此也一直没有深究过。不过,我所见之印象深刻的人,都会力求真实地将他们记录下来。


12.


去曲江博物馆。


原本只是随意看看的态度,因其为私人馆藏,藏品可能不是很多,但到了之后,却意外发现这里艺术氛围十分优厚。一路看下来,发觉古代累丝技艺之精湛细腻,着实让人赞叹不已。感受尤为强烈的是一顶清代纯金凤冠,穿戴之人的气息直是扑面而来,令人禁不住地浮想联翩;而印象最深的,则是一件汉代的金鸬鹚,由于年生久远,鸬鹚背部玉质已退化成石,但匠人对其观察细致入微,神态刻画之精准细腻,令人不由感到一种俏皮活泼之感。


可惜古代匠人得不到相应的尊重,创作过程中又常受多方束缚,否则,将其思力进一步体现于作品中,将不乏更多更高水平的作品出现。绝非止步于器型精美而已。


下午顺道去了附近的大雁塔。进门时,一位大叔特意拎住我,说要为我们几个路人配一个见习导游。虽然我一向没有请导游的习惯,不过今日无事,也不妨与人同行。而一路跟随导游游历下来,倒在无意中听见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当初玄奘大师从青年西行取经,至学成归来、主持建塔、译经、直至圆寂,一生光阴运用得井然有序。有时想来,人之一生好像并无随意浪费的,如果认为能浑浑噩噩终日,其实是自己不够清醒。


13.


和妹妹去兵马俑,一路路程遥远,辗转两个多小时才来到目的地。古代技艺之高绝我早已见识,因此,我今天决定要偏一下题,去记述另一件小事,那就是兵马俑门口一些老年人摆卖的小布偶。我自一来到这里,便注意到了这些花花绿绿的小东西,里面有小老虎、小驴子,幼儿小虎鞋等等,它们当是旧时家馀边角布料,做与小朋友玩的玩具,我见之,当即觉得一股暖意无端袭来。于是,看兵马俑时倒有些心不在焉,逛完之后,立马和妹妹出来,一家一家沿着路边挨个拾起观看,心中直有种爱不释手之感。


不过,卖布偶的多为中老年人,无法手机支付,而我所带现钱不多,所以,与妹妹走走停停,最终也只买下几个来。夜里拿出来观看,竟自越看越喜欢,进而心中有股抑制不住的冲动。于是,第二天又大老远的跑去兵马俑,乌泱泱的买下一大堆回来。几位阿姨也很有趣,直拿我开玩笑,问我昨天没买够吗,怎么今天又来了?我听得哈哈大笑,直言你们手艺太好了。


当我拎着一大袋子回到旅馆,看着摆得满满一小柜子的小布偶,我的心中不禁有些得意起来。我知道,真正的艺术一定不在博物馆里,它们看似简单, 但却具有虎虎生机,更有无限深情厚意,良好的传承应该得到相应的认可,而最大的鼓励,就是千万别让它们无人问津。后来,连回家后妈妈也觉得我疯了,不然怎么会大老远带这么多回来。我默默不言,心中却仍是一股止不住的得意与欢喜。


其实,我买下的哪里是她们的手艺,分明是她们大把的时光。


14.


偶然知道城内居然有个西仓集市,每逢周四、周天开放。如此大好机会,我当然不会放过,像这样生活化高度集中的地方,会比菜市场来得更为直接,加上集市这样的传统,如今大多数地方都已不复存在,没想到在省会的中心地段,竟然还会有所保留,让人实在有种大大的意外收获之感。


西仓以花鸟为主,其间也有果蔬贩卖,以及一些小玩意儿,甚至还有卖旧衣服的。而我意外在集市上吃到一碗粉丝牛肉汤,口味竟然十分的好,而且价格亲民,只要十二块。我自来西安后渐有经验,因此,为了能喝下更多的汤,如今在吃这些东西时,会很聪明的选择不加馍,虽然这种做法很不地道,但为了能避免浪费,我还是愿意这样做的。


如此严寒的天气,一大碗滚烫浓厚的汤,于人的脾胃和心灵,无疑是一种至高的安慰。我因觉得这家的牛肉汤实在好吃,于是,第二次再去西仓,实则就是冲着这一碗汤去的,下单之后,还特地嘱咐了一句“多加些香菜”。然而,汤一上桌我当即就愣住了。碗的上层竟然全是香菜,为此,我还不得不拿筷子将它们拨开,才能稍微看见下面牛杂和粉丝。当然了,如此大量的香菜被滚汤一激,确实是香得不行,不过,这也太多太耿直了,我当时就觉得店家肯定直接给我抓了一把进去。让人看得不禁扶额失笑。


在此,我不得不说说我所见之陕西人的真实性情,真是让人有种猝不及防的痛快。想起最近在菜市场买菜夹馍时,阿姨因为没有零钱找我,在零钱箱里翻了半天,然后兀自嘟囔了一句“怎么没有五毛的了?”,我听及,便说:“没有就算了,没关系!”,岂料阿姨斩钉截铁的回了我一句:“那不行!”,继而俯身从下面拿出一个小盒子来,里面全是一扎一扎捆好的零钱,她让我自己去拿,顺便再给她换几个进大箱子里。我见之,觉得阿姨实在可爱。一个菜夹馍的价格是三块五,并且材料货真价实,想必阿姨在市场上卖一天盈利也不太多,但却依然不占别人的一点小便宜。


而除了痛快,他们同样别具幽默特质。例如,此前我连续两天在早市上吃肉夹馍,卖肉夹馍的老板就突然对我说了句:“姑娘,你老是吃肉夹馍,是要长胖的!”,我当时正等得出神,乍听之下,不由哈哈大笑起来。不过他们人很好,就像五块钱一个的肉夹馍,还会送我一颗卤鸡蛋。


15.


回程渐近,特意备下一天时间去历史博物馆。但可能之前对其期望实在过高,进去后反而觉得体验不好,由于每日大量的定额免票,人漫步其间,竟有种逛菜市场的感受。当然,里面文物异常丰富是没错,但相较体验,我好像更加偏爱曲江艺术博物馆,此馆藏品虽不及历史博物馆的零头,但优胜在于人流较小,藏品分类也十分细致。


观物,氛围当十分重要。而此趟门票为西安行程票价之最,连同壁画馆在内,票价高达300元,但体验十分欠佳,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人抵人,一场看下来,竟自有种发闷的感受。以至诺大一个博物馆,竟只看了半天不到,便匆匆离开了。


以后也许应该选个更为清寒的日子再来。


16.


临回前两天,准备步行华山。从前来过华山一次,不过,那次与人同行,行程闹得极不愉快,所以,一直都想单独再来一次。提前一天来到山脚下找好旅店,第二天清晨摸黑起床,简单吃了半碗面食,六点五十径直进了山。冬日寒气逼人,除了置于上空一枚弯月之外,其余漆黑一片,但好在一路都有微弱路灯相伴,是以也不算吓人。特地带来一袋猫粮,山里猫儿多,从前来华山时便下过决定,如若下次再来,一定带些猫粮喂它们。华山的猫很乖,一清早便等在路边向路人讨食物,不论行人给多少,它们吃过之后,决不再要。


一路上只遇寥寥几人,皆为结伴同行,而我单独前进,且体力上好,是以走得十分迅捷,除了停下来喂猫,其余时间都走得很快。山中环境好,工作人员也很早就开始了打扫,这间接弥补了无人的冷清,且一路上都有月亮相伴,是以也不觉害怕(上午十点月亮都还在天上)。来到百尺峡老君犁等地,依然觉得陡峭吓人,想起上一次来时,这些地方全部结起厚厚冰层,被人反复踩过之后,变得浑圆易滑,人踩在上面,脚步根本不听使唤。那时的他虽与我置气,但行走这些路时,依然肯挡在我身后,以防我万一不慎跌落。这些细节,我至今记忆尤新,如今再走这些路时,我也依然对他充满了感激。但除此之外,别无其他。


有时想想,自己真是清醒到一种极致,从未因为他的坏,而否认过他的好。觉得最吓人的地方依然是苍龙岭,一条小道,两边悬崖,大风不断地吹,随时有种连人都能刮走的感受,而人只能依扶旁边两道简易栏杆,上面还重点提示着“走路不看景,看景不走路”的牌子。因只稍微一看两旁悬崖,人便有种不敢再迈步的惧意。这是第一次时走苍龙岭的感受。而此次再来,因为专注地走过了前几个险要地方,立时学会了“只看脚下路”之理。于是,很快便走过了这几个吓人的地段。直接到了我想要去的地方——长空栈道。


第一次便是冲着它来的,只是,当时依赖心太重,且人流量过大,队伍已排到了南天门外,所以只好奇地看了眼悬崖下的栈道而已。此番再来,我依然冲着它而来。当然,我来这里并非为了找刺激,只是为了试试自己的心,所以,下去时心里依然很平静,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很扎实,唯一不便的地方是,栈道上风太大,加之天气寒冷,自己穿得又多,每次拍照都得脱掉手套,只短短十几秒,手指便被冻得发僵,抓握变得异常笨拙。如此反复,不仅麻烦,还时常有种手机会掉下去的感受。


渭南真是很奇怪,随时有种晴天霹雳的雷声,这让置身陡峭山峰上的人有种很奇特的感受,明明太阳还高悬上方。不过这里的天境是真蓝,蓝得让人难以想象。在思过崖上独自待了二十几分钟,大风不停的吹,十分寒冷,也十分寂静。一路上请路人为我拍了几张背影作为留念,这是在张家界时偶得的记录方式,觉得很好。


此趟行程直上直下,全程耗时接近11个小时,具体时间为:早上6:50进玉泉院,9:30至北峰,11点到东峰,在东峰慢悠悠转了一圈,吃东西休息花了半个小时,12点抵达长空栈道,下栈道大概用了40分钟,接近1点去西峰,途中还看到累积起来的雪,知道冬天是真的要来了。此程没去中峰,因为有想走下山的想法,想为自己节省一点时间。13:30从西峰往回走,下到北峰14点有余,原本想走“智取华山”的捷径,结果发现此路被封,万般无奈之下,只能走回来时“自古华山一条道”的原路(其实并不想走这里,因其过于险要,上来时心里就一直在嘀咕,谁要再从这走下去一定是疯了),不过,如今别无选择,只好再走一趟,从北峰往下的时间是14:30,真正走回山下售票处是17:30,全程步行接近30公里,其中尤以最后一段五里关,走得自己近乎有种崩溃的感受,因为一路全是斜坡,这对长时间走动的小腿和韧带堪称一种高度折磨。


从去张家界开始,我便发现身体的一个特点,那就是一旦决定长时间徒步,对食物的需求量就会急剧骤减,大概是身体会意识到饱腹感过强,注意力就会大幅降低。此次华山也不例外,从到华山的头天下午起,除了吃下两块自己带来的石子馍和一点水外,就再也没有吃过任何东西,第二天早上也只吃了小半碗面条,便开始了高强度的攀爬。而爬山途中对热水的青睐最高,其次是柑橘。至于酸奶、干粮一类,几乎等于可有可无,最终吃下也不过是为了减轻负担而已。


此篇有点近似游记。我自华山回来之后,也曾一度认为自己此生再也不想去华山了。可是,人之想法就是如此奇怪,时隔两月之后,我竟有种往后定要再去看看华山其他三季的想法,有时真是想笑自己。不过算了,由着自己吧,反正下次不会轻易让自己走路下山了。


17.


华山归来,当天夜里便回了西安。经过一夜休息,人不但没有解乏,反而愈加沉重。原本预计最后一天时间去买些子洲果馅带回去给家人品尝,也实在没了力气折腾,在房间里昏昏待了一天, 傍晚与妹妹吃了点东西,回去便又是昏睡一夜。行李早已收拾妥当,是以不必着急。此番外出共计带书六本,其中,以顾随书籍阅读最久。


我始终相信,我读了这么久叶嘉莹的诗书,其最终目的就是为我引荐顾随,不过,由于顾随当量过大,一番通读下来,对其接纳不过十之三四,对此,连自己都觉得十分汗颜(当然也十分惊喜)。我当初初进诗门是由叶嘉莹带领,顾随则进一步解我疑思,指引我往更高的方向。顾随虽为叶嘉莹大学导师,但他们对我皆有教益,故,叶嘉莹为我师,顾随亦为我师。


在西安居住33天,算上来回机票和住宿,共计花费6000余元。期间我去过许多地方,不过有些没有记录,或者一些重复的,我也不会记录(例如古观音禅寺我就去过两三次)。西安真的是我见过最与人亲近的城市,这里物价优宜,交通便捷,我自来后便购买了一张交通卡,并冲了100元进去,结果一个月用下来,里面都还剩下将近40块。


至于西安的物价有多低呢?我曾试过在早市上买过一颗花菜、两斤冰糖橘、一份甑糕、一个肉夹馍、一碗胡辣汤,总共花费19元。而此时西安的应季水果除了猕猴桃和栗子,还有种“火晶柿子”,是陕境本地的品种,模样幼小乖巧,口感甘甜软糯,价格同样只要两元一斤,这种柿子在城郊极易见到,我在去古观音禅寺和兵马俑时皆有发现,它们树形仓拙结实,高大的树上没有一片叶子,满满地悬挂着红色的小柿子,远远看上去十分漂亮。


而西安除了各个历史景点、博物馆,它的街名和地名也同样让我十分着迷,小如含光门、朱雀门,大到未央区、碑林区,这些让人浮想联翩的名字,随时都能让人遥记起千年之外的长安城来(而与之相称令人记忆深刻的,则是云南的官渡区和盘龙区)。


我当初初来西安,最先去见的古银杏树,是为了想要抚摸一下它,尽管事与愿违,但现在想来也不觉遗憾,因为这将意味着此生我会不断地重新回到这里来与你相遇。我知道,相比起横跨千年的起起落落,人之短暂几十年,于你而言不过白驹过隙,但纵有一天我离世远去,想必你也一定记得当初有人这样温柔而认真的抚摸过你。当初是怀着这样的心去与你相见的。


而我也知道,终有一天我会怀着同样的心去见敦煌和赵州桥。


18.


第三天清晨的飞机,不出意料,果然又被延迟了。但经过来时的等待,此番回去已耐性更足,并且有了意外的收获,那就是原本定于7:10的飞机,当时天色尚暗,而延迟40多分钟后再登机,天已大亮,虽然依旧寒冷,但可以如最先之愿,那就是看看陕西的山川地貌。飞机上空后,太阳也已升起,晨光照耀之下,陕境如此美丽,这里有着与四川完全不同的山峰,其中还有大段的黄土高原。我虽因疏忽,未曾亲去黄土高坡上感受一下,但在飞机上看到如此绵长的地势,也足教人心间震撼不已。


我曾经疑惑过这里的人为何会有这样勤诚良好的品质,如今想来,好像正是这些黄土地,赋予了这里人们与众不同的温厚品性。而在他们的脸庞上,仍旧延续着千年前古人的特质与韧性,这才是真正让我觉得着迷的地方。


因此,真正让我恻然的往往不是那些冰凉精美的器物,而是为之倾付一生,到头来只剩下满手褶皱的人。他们才是让艺术真正活着的根本,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了真真正正的工匠精神,那种敢于吃苦不甘、避易就难的专注与认真,才是匠人理应具备的基础。因为唯有它,才是立足创造之根源,唯有这样的体系,才能真正出富有创见性的天才匠人。


如同我所见之古银杏树,能够真正横越千年仍旧活着的东西并不多,而这才是我所见之西安真正的底蕴,也是我为何如此眷恋这座城的原因。


飞机经过起飞颠簸,逐渐平稳下来,随后,竟然掉转方向,直冲太阳的方向飞去。那个瞬间,我的心中仿佛有种全然的觉知,此前对这此一直无法复述,最近读到一首诗,仿佛一下就解释了当时那种一无所念的心态。如同一种因循,它打破了我长期以来对外界的戒备,也消解了我所有不为人知的努力,让我坦然回到最初的一无所有,同时,也让我看到了一个更为辽阔与清澈的自己。


而正是为了承担下这样一个自己,我知道,我必须付出自己全部的力气,往后的人生,只怕要拿更多的时间去学习与践行。那么,就让自己像诗句一样:“做一颗安静的种子,等待成为一棵大树,或腐烂成为一粒尘埃。静静地等待。”


而我去过无数地方,但最终目的也不过为了回家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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