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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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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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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与子

作者:黄传安

一、

我刚一进拐进寝室楼,过道里扑面而来的草酸味争先恐后地钻进我的喉咙里。我实在忍无可忍,憋着一口气随便敲开了一间寝室躲进去。

这是一所高中的寝室楼,前天凌晨的时候有一个学生跳楼身亡,而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这件事。试想哪个孩子不是父母的心头肉,我就不得不承认这所号称中国第一所民办高中的保密性,基本上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学生父母却是最后一个被通知到的。

在我来之前报社的前辈告诉我,说这个高中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闹出个“新闻”来,起先学校负责人会打点关系,把事情平息下去。后来这两年变成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也不管也不问,出了事儿给家长赔点钱,也就过去了。现在学校改成全封闭式管理,外人进不去,学生出不来。而我这次是作为学生家长来参加家长会才得以混进学校。

我在学校留宿一夜,学校把我安排到了教师公寓,虽然这个高中名声很不好,但是它的教学设备、师资力量却是省里数一数二的,本科率基本达到百分百,换句话说,拿到这所高中的通知单就等于是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还是公办大学。或许就是这个原因,无论学校闹出什么“新闻”来,总有家长挤破脑袋把孩子送到这里。家长会安排在周六下午,学生也因此放了半天假,我没能从家长会里偷溜出来,于是便找了个蹩脚的借口在学校留宿一晚。遗憾的是,我在学校两天,旁敲侧击地试探也只得到了一个消息:自杀的孩子是在找一件自己弄丢的东西。除此之外我没有问出任何有用的消息。

回到报社之后我听说学校安排好了学生的一切事务,和学生家长也达成共识,这件事情便不了了之。我却一直在想一个学生能有什么贵重的东西,或者说我在想他究竟丢了什么宝贝,才会生起轻生的念头。

这个问题曾困扰我小半年,直到我开始准备彩礼和结婚新房才把此事淡忘。

就在我搬进这家小区的第二天晚上,老婆就神经兮兮凑过来问我知不知道B号楼有家叫向阳的孩子得了失心疯。

我躺在床上,正在刷着财经新闻,房子我是买了,可是现在心里还在为买车的事犯愁。听到向阳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但一时半会没想到是在哪儿听到的,于是我懒洋洋回答:“没听说这个事儿啊。”

老婆又凑上前,说:“我傍晚去公园散步的时候,好些个大妈聚在一起都在讨论这件事儿。她们都在惋惜,说这家孩子的父母有几千万的资产,只可惜现在孩子没了,要这么多钱也没用。你说现在的孩子的心理承受能力都这么差嘛?人家这么有钱,自己的孩子都出了事情,你说我们以后有了孩子又该怎么办才好啊?”

我抬头看着老婆,顿时来了兴趣,问道:“你想要孩子?”

“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有没有听我说话?”老婆一手夺走我的手机,佯怒道,“认真听我讲的话。”

“哦。”我顿时没了兴趣。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其实还包裹着另一个世界,当我们开始做梦另一个世界才会出现。但梦世界并不是连续的。所有人不可能同一时间点睡觉,所以每个人的世界进程各有差异。当我们的精神达到某一临界点,或者思想力量开始影响到梦世界的正常生活时,我们的身体会生出另一个灵魂,以此达到两个世界的平衡。”

“有道理,我的妙想夫人。”

我放下手机,看着一脸纯真的她滔滔不绝讲着自己的想法,我不知道她的精神世界藏着多么丰富的宝藏。我却知道自己也是众多失去灵魂的普通人之一,我要想着怎么挣钱、挣更多的钱。但我很庆幸,我的两个灵魂是不见了,但我的夫人已然成为了我的灵魂,补全了我的身体。或许,只有灵魂与身体分开的时候才能成就完美的人生。

我取下眼镜,今夜我想睡在她的灵魂里。

二、

我是让你有多失望啊?

你宁愿离家出走也不愿意见我。

……

江小海按照身体的指引来到了这里,站在门前习惯性地伸出右手食指解开了密码锁。刚一推开门,右脚还未踏进屋内就听到了这么两句痛心疾首的话,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的身份,身体的主人在离开之前并没来得及给他透漏半点消息,江小海此刻也没有心思搜寻脑海中支离破碎的记忆来判断沙发上痛哭的女人的身份,正当他蹑手蹑脚地后退准备关上门离开的时候,嘴巴却不受控制发出了轻轻的声音:

妈。

江小海的声音极小,他甚至并不确定女人有没有听到,但他看到眼前的女人停止了哭泣,回过神来望向自己。这时,江小海便肯定她听到了。这个字似乎撕裂了压抑的空气,同时也使他自己一愣:原来这是我的妈妈。江小海仿佛从身体里感受到了一份亲切感和自信,这份亲切和自信于他似乎是一堆宝藏,他自己却像个守财奴似的在守护着这一堆珠宝,但这堆珠宝里没有一个是真正属于他的。此刻,江小海如释重负,他不用像浏览影视剧一样慢慢找回自己的位置了,也不用担惊受怕会暴露身份,只要身体的记忆没有随着它主人的灵魂的离开而消失,他就不会偏离自己的位置。

现在这一具身体的名字叫做向阳,当然了,江小海向别人做介绍时完全可以用这个名字,因为向阳的身体里住着小海的灵魂。

回想起来便觉得不可思议,在今天之前江小海还琢磨着下一顿晚饭怎么解决,如果在那时候有人告诉他说你一觉睡醒之后,眼前一切的遭遇都不再与你有关。他一定会觉得那人是特意跑来消遣自己的。不仅是他,恐怕赶公交上班的路人甲听到之后也会放慢脚步看一眼,也是这么想。或许江小海舍不得手里的半块面包,但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站起身来,拿起屁股下垫着的废报纸揉成一团丢向那人,龇牙咧嘴骂道几句才罢休。

这就是江小海的日常。他始终不肯去乞讨,他曾目睹一个与之年龄相仿的小伙子从公厕里走进去,过了几分钟,那人嘴里咬着一个小瓷碗,目光所及已经没有了双腿,只露出胳膊肘擦着地面平躺在滑轮车上爬了出来。江小海仅仅是为了生活而被迫如此,如果让他去乞讨,他会觉得这是一件丧失尊严的事情。他四肢健全,乞讨就是欺骗了别人的善良。可即便如此,也经常会有鄙夷的目光投向他,经常被人看轻。偶尔会有四五十岁的发福女人忍不住教育他几句,江小海很清楚,她们一定有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孩子在外打拼。

江小海抬头,发现妈妈已经站起身,泪水还在眼眶里打滚。过了几秒,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向阳的妈妈拖着乏力的身体,快步走到小海面前,不疑有他,立刻将小海抱在怀里。与其说是抱,不如说是因脱力而跌倒在小海的身上更准确。看着自己怀里的妈妈,江小海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以后不必再接受别人怜悯的关爱了。

江小海的性格与向阳截然不同,一个沉默寡言更多时候喜欢独自思考,一个侃侃而谈乐于结识各式各样的朋友。向阳与他父亲一样,有着一双深眼睛,一双深眼睛上罩着很长很黑的眼睫毛,使人看了便觉得亲切。这份亲切又有别与他的父亲。久经商海的父亲早就练就了一副处事不惊的神态,无论听到什么样的消息、和怎样难缠或友好的人相处,总是一副笑呵呵亲切的面孔,任谁也猜不透摸不清他的心思,陷进他的温柔就可能是踩到了一处陷阱。而向阳则不同,他的亲切让人心里踏实、欢喜。向阳继承了父亲的睿智与固执,同时也继承了母亲的多愁善感和一颗灿烂的心。向阳的妈妈有一天对向承光说,她去医院的那天晴空万里,下午刚出医院便吹起了一阵风,风很温暖却吹着她睁不开眼睛,她不得不伸出手挡着脸。当她抬头望向天空时,她发现有一片形状像龙的白云盘踞在她的头顶,风起云便动了,一直飘到她的眼前直至消失。而且她在呼啸的风声中听到了一阵龙吟。向承光听了之后微微一愣,稍后便反应了过来,宽慰她说你呀就是太紧张了,人人都盼子成龙,可你这还没生下来就迫不及待了?话语之间尽是调侃的味道,看着脸颊泛红的妻子,向承光却在自己的心里埋下了一颗扎实的种子。

向承光经常因为工作不得不走南闯北全国各地出差访问,他与向阳相处的时间极其有限。在向承光的印象中向阳是一个乖巧沉默的孩子,自己的儿子从不会任性地要求过自己做什么,也从不会拒绝自己让他做什么,父子间的对话相处似乎是一项必走的流程,而这道程序从未出现过自己无法预料的错误,向承光甚至说不上来对待儿子自己是持着怎样的态度:他不喜欢儿子吗?不是,向阳根本就没有让他讨厌的理由。那他喜欢自己的儿子吗?可是也不对。造成这种尴尬局面的原因可能是向承光自己。在外人面前向承光总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而回到了家,大概是伪装得太累,在家终于得到半刻歇息的缘故。在家里向承光不苟言笑,极其严厉,经常是挺直了腰板,背着手面对向阳。至少,在向阳看来,爸爸并不喜欢他。因为他很少看见父亲对着自己开怀笑过。向承光一心要把向阳培养成为商业精英,带他见识上流社会,将来子继父业也理所当然。向阳却不为所动,他觉得那些东西太假了,客套的话没一句是真心的。明明知道对方虚情假意,向承光还要求向阳盛情挽留,这让向阳十分为难,他更喜欢把精力放在写字画画,至少安静不会烦心。最后向承光也不勉强他,空了的时间就领着向阳去学习钢琴学习高尔夫。

向承光的祖祖辈辈都是实在的读书人,一心以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为己任。然而,在这几百年几代人中,取得最高成就也只是一个小县官,往上再无记载。向承光的曾祖自从考中秀才之后,考试生涯便一蹶不振,屡次不中,不中就再考,向承光听他父亲说过,为了凑足路费曾祖就差典妻卖子了,好在曾祖没把脑袋读傻,他意识到向家就不是个读书当官的料,直至曾祖开始经商,向家的生活才慢慢好转。向家之所以不是书香门第,原因大抵如此吧。向家的祖辈有当过厨子的做过裁缝的打过长工的在药堂坐诊当过大夫的,当家境逐渐殷实了,他们才觉得被稻麦压弯的腰渐渐挺直了起来、被圣贤书读迂腐的脑子渐渐灵活了起来。

妈妈领着江小海走进房间,推开半掩着的门,江小海忽然跳了起来,扑入他眼帘的是一架钢琴,他认得那架琴,那是施坦威钢琴。江小海突然想不明白为什么向阳会这么排斥这些东西。要知道,小海离上流社会最近的一次是在高尔夫场地外捡飞出场地的球,收集完毕之后再倒手卖出去。那个时候他只能远远眺望着,而现在,这个层次的生活触手可及。

三、

天上的云翻涌如滚烫的水雾,江小海正迎着太阳,灼热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刺得双眼难以睁开。待到眼睛逐渐适应之后,他抬头看向几朵聚拢在一起的云彩,小海只觉得眼前突然闪过一道彩虹。此刻想蹦到天上,在这样宽阔的云朵里沐浴着暖洋洋的阳光好好打个滚。

江小海出生那一年的秋天老鼠铺天卷地而来,农田里田埂上自家粮仓里随处可见毛色油亮的老鼠,每一只吃得硕大。老鼠倒不像老鼠更像只猫了,正大光明哧溜着,狸花猫倒不像猫了,饿得只剩下皮包骨,遇到只老鼠还得躲着。每家每户的粮食只少不多,没有谁家粮食多谁家粮食少这一说法,所有人家储存的粮食一样少得可怜。江家的情况稍微好些,却明朗不了多少,家里七八张嘴等着吃饭,辛苦囤下的粮食又被老鼠糟蹋了。一回到家看到储存粮食的席茓囤被咬了一个又一个的洞,小海的爸爸江城就气不打一处来。江城想到了别家,生活都是一样的穷,小日子却过的津津有味,脑海里又响起村里老人常说的家和万事兴,他又止不住地摇摇脑袋拖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回去。

江城娶的是山里的媳妇,他的儿媳妇槐娘也是山里的女人。槐娘的祖父是中医药堂的大夫,她的父亲不愿学医,便靠着祖父的教导做起贩卖药材的生意,槐娘从小跟着父亲种草药,自小便分辨得出各种药材。婆婆凤霞的娘家做的也是贩卖药材的生意,婆婆打小也认得上百种草药。槐娘是山里大户人家,礼仪得当,家风朴厚,婆婆却是个实打实的生意人,没有什么“但愿世间人无病,宁远架上药生尘”的意识,什么药材好卖便囤起来压价,库房里积攒的陈年药材也能卖得出去。江城心想槐娘与母亲凤霞应该相处得很融洽,至少在种植草药这一方面可以很好地搭把手。实际上,在槐娘进门后几天就和婆婆发生了分歧,而且是在关乎家庭前途的决定上发生了重大分歧。

婆婆以为家里不单要种粮食,还得留出一块良田种药材。药材比粮食金贵。槐娘没意见。婆婆说药材种子从自家就可以取到,等到收成之后药铺按照市场价直接收购就行,也省得一些麻烦琐事。槐娘也没意见。婆婆说要种罂粟,这种药贱,好种,适合麦子生长的土地也适合种罂粟,而且药铺是有多少收多少,从不开口还价。众人都觉得好,唯有槐娘不同意。婆婆问她为啥,槐娘说种毒药这种丧天良的事她不会做。婆婆问她砒霜可以杀人也可以入药救人,为什么她就不可以种罂粟。槐娘冷笑,说头一次听说大烟可以救人的。众人听到大烟心里一惊,罂粟他们不知道但并不意味着鸦片是什么也不知道。罂粟不仅是不被江家允许,无论国家还是小家,对罂粟都是零容忍,发现即刻销毁。于是关于留出一块两田种药材的计划就未始即终了。后来婆婆娘家的药铺被搜出大批罂粟种子,江城的两个舅舅都被判了刑。凤霞听到风声说是因为谁告的密这才被抓个正着。江城只觉一阵后怕,幸好自己家没有趟这趟混水,婆婆凤霞却一直板着脸,因为她觉得举报的人正是槐娘。

槐娘在怀孕小海之前曾在睡梦中梦到过一条花色巨蟒。那是三伏的最后一天,槐娘和江城商量趁着现在还没有孩子夫妻俩要不要去北京找个活,山里人穷,可是嫁到镇子上依旧穷。窝在家里没有发财的机会,土地里可以种稻种麦种药可种不出金豆,钱也不是大风刮来天上掉下来的,终究得靠自己双手一点点攒下来。江城一拍大腿就同意了。晚上,小两口抱着幻想在床上缠绵许久才睡下。当槐娘的呼吸逐渐均匀,燥热的汗水从额头渗出时,那条花色巨蟒便溜进了槐娘的梦里。

在梦里,花色巨蟒缠在她的身上使她喘不过气来,冰凉的蛇身贴着槐娘的胸膛,巨蟒慢慢缩紧身子,强烈的窒息感竟使槐娘生出一种流火灼烧般的感觉。当槐娘抬头,她却又看见半空中盘踞着一条银色巨龙,恍惚之间,槐娘产生了一种错觉,缠在她身上的不是一条蛇,而是一条龙。

此刻,槐娘的衣裳早已汗湿,双手死死捏着江城的肩膀,江城一阵肉疼,不断喊着槐娘的名字试图唤醒她,花色巨蟒似乎听到了江城的呼唤,瞬间便消失了。槐娘睁开了眼睛,却觉得肚子里钻进了什么东西,而她的心窝里火烧火燎般难受,听着江城的问话却哽咽地答不出声来,江城赶紧下床舀了一瓢井水给她喝下,槐娘这才觉得梦醒了。不久之后,槐娘就表现出干呕恶心一系列怀孕才有的症状,当槐娘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把事情说给公婆听,家里却生出两个极端的看法。爷爷认为槐娘做的这个梦是吉兆,是他们江家鲤鱼跃龙门的征兆。从古至今,哪个皇帝老儿不是自称真龙天子?今天,他有了个小龙当孙子了,还愁家不兴牲畜不旺?婆婆也觉得这是个征兆,但它是大凶之兆。定是槐娘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才招惹到大虫上家讨债。江城站在一边听着父亲喜笑颜开的话,一边美滋滋看着槐娘的肚子,听到母亲这么一说,感觉就像是一瓢冷水浇到江城的身上。江城在夏屋里渡来渡去,最后狠狠说:就算是个怪物,也是我江城的儿子。丢下话就下地干活了。婆婆不喜欢槐娘,起先是因为槐娘驳了婆婆的面子,说种罂粟是丧天良的事情,让她这张老脸抬不起来,最后又是怀疑槐娘告的密,毁了她哥哥的一生,断了她家的财路。这些江城何尝不知道。钱谁不喜欢,可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句话,江城亦是明了。

槐娘怀孕的事情打破了江城原定的计划,槐娘不忍心江城独自去北京,公公又心疼自己的宝贝孙子不愿槐娘一同去,最后只好决定暂缓去京的计划,等孩子生下来之后再做打算。也正是这年的秋天鼠灾成患,偷吃粮食糟蹋谷作物。江城在地里干活和田里老少闲扯时听说柳南村有人家逮住了几只肥大的老鼠,烧了一锅开水烫死老鼠又剥了皮丢下锅算开了一顿荤,老少吃的开心,谁料当晚就出了事情,后半夜全家人开始拉肚子天麻麻亮的时候发现孩子额头滚烫,随后老人孩子口吐白沫。赶了一大早地路,正午刚刚把人送到卫生所,送的人却突然晕倒了。江城听槐娘说过,老鼠这种东西不仅糟蹋粮食,更容易感染上病。回到家江城把事情说出来和槐娘还有婆婆凤霞商量一下要怎么办,婆婆说回药铺取点砒霜撒到粮食上毒死这些老鼠,江城摇摇头说不行,被鸡呀牛呀吃了怎么办,万一被人吃了那还得了?槐娘想了想说咱们养蛇吧,蛇吃老鼠,蛇还可以浸制成药酒,就连蛇毒也可以入药,咱们别的都不会也不懂,就不操心这些东西,蛇的全身无废物,咱们在家里养蛇,养大了直接卖给药铺、制药的商贩都可以。槐娘小心翼翼说着自己的想法,不时扭头看着江城的犹豫不定的脸色。

捕蛇,在村民看来是一件有所阴德的行为。村民即便进山,他们最多是打打野鸡捡一些柴火,除非被蛇咬伤,否则村民是不会主动招惹它们,也不愿招惹它们的。江城也仅仅是思索了一会,随即果断同意了,相比种罂粟,他觉得养蛇是个不二选择,不仅可以解决老鼠,甚至可能带来一笔巨大的财富。江城对怎么养蛇怎么建造蛇房一窍不通,但他会捕蛇,只要是有水有草的地方都可能会有蛇,他知道哪些蛇有毒哪些是无毒蛇。现在仅仅是这些东西便足够了。至于怎么养蛇怎么建造蛇房这些问题,他决定去拜访药堂的岳父,槐娘说她父亲即使不懂,做个中间人帮他引见养蛇的人也不是难事。他却没有注意到母亲凤霞在听到他说的那句比种大烟可靠多了的时候阴晴不定的脸色。

在岳父的帮助下,江城建造了小规模的养蛇基地,从亲自捕蛇,到开始培养育蛇。正如槐娘所说蛇的全身没有废物,从最初养蛇防鼠,到现在养蛇致富,短短三年,江城靠着养蛇积攒的钱已经把家里的房子从内到外翻新了一遍。村里不止江城一个胆大的,可是敢养蛇的也只有江城一家,胆大并不代表着不要命,江城家里除了蛇,还储存着一堆草药。蛇胆蛇毒值钱,越是毒的蛇越是卖得出好价钱。可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道理,准备的草药自然是解毒用的。三年里,江城身上不下百道伤口,有被毒蛇咬的也有无毒的小菜蛇,别人不敢的事江城敢。村里的人有意识无意识总是不愿意和江城太亲近,总是担心江城的唾沫星子里有蛇毒。

江城的儿子小海是在大家的争议中出世的,人们还在热议江家祖茔种种,断定江城干的事有损阴德,又放言江家此后会断后的时候,小海便匆匆忙忙出世了。在小海出世不久,老鼠的数量也减少到了可观的程度。一天中午,江城像往常一样检查了一遍蛇房回到夏屋准备和槐娘商量一下去北京的打算时,却发现床上被子上爬来了几只老鼠,老鼠旁若无人摆弄着胡须,江城看到槐娘的脸上还在流着鲜红的血,立即伸手将几只老鼠捏在掌心,丢进了蛇房。

打春之后的阳光越发充满活力,洒在脸上也格外舒服,但是现在江城却觉得背冒冷汗,不由得一阵冷颤。槐娘竟是在睡梦中被老鼠咬掉了半块鼻子,万幸的是在槐娘怀里的孩子无事。江城找到草药给槐娘包扎之后便带着她去镇上的卫生所消毒,回来的路上两人商定再干两三年,等攒够了积蓄便不再养蛇了,按照原先的计划去北京打拼。江城虽然不迷信,但也开始觉得养蛇杀蛇有损阴德,反正防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四、

妻子告诉我在江城去北京不到半年时间槐娘就死了,听到这里我之前脑补江城去了北京赚了大钱,自此家庭上下和睦,夫唱妇随,家中充满一片天伦之乐的画面彻底破碎。槐娘是正午在杨柳树下被人发现的,大伙收拾农具准备回去吃饭时,看见槐娘还在杨柳树下歇息就吆喝着喊她,谁知没有反应,按耐不住好奇的人们就走了过去,直到走在槐娘面前时才发现她此刻已经断气了。她似乎没有做过任何挣扎,很平静,像是睡梦中走了。她身上唯一的伤口就是当年被老鼠咬掉的半块鼻子,而现在,鼻子隐约冒出血丝。

 江城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北京的一家建筑工队打工,那天下着雨,江城魂不守舍一个不留神便从楼上跌了下来坏断了脊椎。江城在早上绑钢筋的时候被货车压到的小石子蹦伤了膝盖,本行动不便又加上工地安全措施不到位,脚一打滑便跌了下来。后来建筑工队负责江城的全部医疗费并赔了他几万块钱,江城回家也是工队开车送回来的,一直抬进屋里。这一年小海刚满七周岁。

听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得了失心疯不是向阳吗。那么江小海是谁?我问妻子。

“你傻呀,江小海就是向阳。向阳离家出走,再回来时便没有把自己当作向阳,而认为自己是借着向阳身体的江小海了。”

“哦,原来是这样。等等,向阳……哦,我想起来了,山间向氏制药股份有限公司董事向承光。原来是他。”

我问妻子,“你讲的那些事情是听谁说的呀?”

“我听公园的大妈们讲的,她们说这些事情都是向阳那孩子说的。”

“怪了。”我告诉妻子,我年前在网上看到一篇关于山间向氏制药股份有限公司董事向承光的采访,江小海的身世,或者说向阳讲的这些故事与向承光的童年如出一辙。

“这有什么奇怪呀?父亲对儿子期望很高,儿子达不到要求便产生了自己是父亲的错觉也正常。这样一来,压在身上的重任便消失了。而且,自己也达到了父亲的期望。”

“不对,在采访里,向承光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些往事封锁在他的脑海中三四十年了,从未有过人知道。’”我戴上眼镜,打开平板,把向承光的采访找出来给妻子看,“这就说明向承光的童年,包括他的妻子儿子,他都从未提及过。”

“既然采访已经写了出来,向阳肯定是看过的了。”

“这……”我有些犹豫。我突然想到半年前那个跳楼自杀的学生,我想他在找的东西和向阳丢掉的东西可能是一样的,他们都在找自己。

“哎呀,你难道真的以为向阳重新走了一遍他父亲的人生?我之前就和你说过,这个世界是包裹着另一个世界的。支撑梦世界的力量就是我们的精神力,思想神光同样会滋养这个世界。于他们而言,精神和思想如同阳光和水般重要。有人说精神可以通过观察一个人的面色而判断好坏,其实并不准确。影响梦世界稳定的因素有很多种,最主要的就是精神力量。而最能体现出精神强弱的能力是人在对梦想的执着程度上。思想却没那么容易被人观察到。

人的身体出了毛病可以看医生吃药解决掉,心理出了问题往往会束手无策。但心理并不是病,是两个世界的平衡出了问题,另一个世界想要生存下来而导致的现象。这种现象最容易发生在十七八岁对生活充满着渴望、对梦想充满着憧憬的少年少女的身上,因为梦想的力量是目前影响到世界稳定的最主要的因素。失心疯就是身体里滋生出的灵魂占据了主导地位的现象。当身体滋生出另一个灵魂时,扼杀其中任何一个灵魂都会间接导致另一个灵魂的消失。这个时候只有两种结果:要不浑浑噩噩过完平庸的一生,要不自己放弃了现实,沉迷在自己虚构的生活之中,因为披荆斩棘不忘初心的勇气已经随着灵魂的消失而泯灭掉了。一旦失去了勇气,甚至会导致他们丧失活下去的欲望。”

“原来是这样。”我喃喃自语,“这孩子只是把自己当成了父亲,因为只有这样才不会让父亲失望。”

五、

向城意外摔伤之后就一直卧在床上,医生直言不讳地说他这辈子是没希望再站起来了。但向城的父亲没有放弃过任何治疗的希望。西医不行,就选择中医,无论是槐娘家还是凤霞家,他都要走上一趟。每次去医院花费的药钱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在自家买药方便,可吃各种偏方也不是长久之计,而且向城总觉得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凤霞担心儿子又心疼钱,日积月累积攒下来的怨气统统发泄到已死的槐娘身上,骂她这个丧门星,人死了还不断糟蹋自己男人。

压倒凤霞最后一根的稻草是向城父亲的死,他不是死于隐疾,而是踏过草丛时被一条蛇咬死的。向城养过几年蛇,按理说全家人对什么蛇有毒什么蛇无毒被咬伤该如何处理伤口都有所了解,应该不会出差错。事实上,向城的父亲被咬伤后在第一时间处理了伤口,全按照向城的办法做的,只是一回到家便把这件事儿忘了,回到家就开始给儿子煎药,全然忘记自己伤口里残留的毒牙。等儿子吃完药他就回房休息了。自始至终是忘了这件事。家里最后的顶梁柱没有了,这彻底压倒了凤霞的神经。

家里死了两个人,一个是被老鼠咬伤的伤口感染而死,一个是被蛇咬死。凤霞总觉得自己的老脸算是丢完了。养了几年的蛇也算是全还了回去。一想到槐娘,凤霞就想到她的那半块鼻子,一想到那半块鼻子就越觉得恶心,心里越发厌恶。对于向承光,凤霞从来没给过好脸色。因为她至始至终都觉得这个孩子是个妖孽。

向城在岳父来看望他的时候提出了一个请求,希望岳父把承光带回去照顾几年,凤霞不喜欢孙子,向城也不是不知道,现在自己卧病在床和一个废人没什么区别根本照顾不到承光。临走时向城留下了一笔够母亲生活的钱,其余的便交给了岳父。

向承光在外公的家里得到了任何孩子需要的一切,包括爱。外公没有让承光在药堂做个小学徒,而是选择了供他读书上大学。承光很争气地考上了医科大学,但他最终没有选择做一名医生,而是走了经商这条路。毕业那几年在外公和几位舅舅的帮助下,他打拼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天下。在他事业上升的高峰期,即便再忙,承光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回到老家陪陪外公,直到04年外公驾鹤西去之后,承光一直不曾回过家。他的父亲向城在外公领他走的几周后便自杀了,这件事直到向阳考上大学,外公才告诉他。年少的承光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理智。在外公去世以后,家里便没有向承光所留恋的事情了。

在风生水起的事业中,向承光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当向承光听到老婆对他说的那个梦时,恍惚之中生出了自己是向城的错觉。他摇头自嘲一笑,无论再怎么像,终究是有所差别的。向承光是在贫困和奶奶凤霞的辱骂中成长的,他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用了一生的时间治愈童年。这些事情,随着采访的发表和向阳的失心疯而被大众所知。

实际上,向承光越看儿子愈发觉得喜欢,向阳从小就表现出了聪明懂事,更是让向承光满意。向承光对儿子的爱却被错误的表达了出来,他越是满意越是表现出一副满不在乎和冷峻的面孔,企图这样激发出向阳藏在身体里的无限潜能。

过于太多的想当然造成了相反的结果,超过荷载的压力和一切违心的深情使向阳最后一根神经崩裂了。当向阳鼓起勇气满怀激情告诉父亲自己有多么喜欢鲁迅先生,却被泼了一大桶冷水时,他的精神支柱也被浇灭了。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向阳就是向承光,向承光也就是向阳,父子之间的灵魂存在某些重叠。向承光十分肯定向阳并不知道自己童年的往事,甚至妻子也不十分清楚。而这些尘封过往向阳却能一五一十详细列举出来。

向阳此刻望着窗外,夕阳的余晖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上,他口中念念有词:就决定了,我要开一家公司,名字就叫做山间向氏制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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