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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爱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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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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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是我的同学。小学二年级时,转到我们班。扎两朵大粉的丝巾,满头的花枝招展。

春的年龄比我们稍大,她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春刚来时,不会走山路,遇见坡路,蹲着往下蹭。一口纯正的普通话,让我们这些纤(天)记(地)不分的人,很有些惭愧。当然,春是和我们不同的,春的母亲是当年从北京来的知青,下乡来我们这,后来就没回去。不过,听说是回过的,春是在北京出生的,后来,又回来了。听说过春的母亲,举手投足,皆与乡人不同,一日三餐,都吃面条。那是个怎样的年代?面条是在人家的红白喜事大席上,当作一盘珍稀的汤菜,待客的。她母亲能一天吃三餐,在当时,是件很奢侈的事。

春说她见过火车,见过飞机,春说这些的时候,脸上有种东西,让人很神往。春还很得意地告诉我们,长大后,她是要去北京的,她的户口都在北京。北京户口,对于那时的我们来说,是弄不懂,而且很遥远的一件事。

那个时候,学校在村东头,用院墙围住。一口大大的钟,上窄下宽,中心穿一根铁丝,吊在校园的一棵木梓树上,时间一长,木梓被吊成了歪脖树。上下课,老师拿一把煤炭锤,狠狠抡几下,那钟就响起来,洪亮而悠远,隔十几里路都能听到。有时,有迟到或捣乱的同学,老师就命令“站到钟下去!”那钟下的方寸之地,晒不到,淋不着,对于不爱学习的我们来讲,也倒是个好去处。站在钟下,呆呆地望着,满地树影,像悟不透的道理,多而杂。钟声响过,校园静下来,只有阳光,树影、庄稼,窗外的蝉声急促、稠密,忽然在某个瞬间沉默下来,周围一片寂静,时光仿佛停滞了。以后每每忆及,那钟声格外豪迈,荡气回肠——竟是忘不掉了。

春穿着背带裤,站在讲台上,给我们朗读课文。春在课堂上,总在纠正着老师的发音“老师,应读电,而不是见;”“老师,‘魂’不能读‘红’。”时间一长,老师就直接让她给我们读。春教我们读“春姑娘,”我们读“冲姑娘”。春大声纠正着,很激动,粉嫩的鼻头,沁出几颗汗,我们在下面哄堂大笑。窗外,一棵苦楝树花,怒蓬蓬地开,涩而甜的味道,在空气里漫着。

春在学校很有名,每回的文娱活动,春是主角,唱的跳的,样样不落。春写一手漂亮的正楷字,老师夸她的字“像钢板刻的。”每次的家长会,春是被老师表扬最多的。于是,春成了村里男孩们的月亮,高高的,亮亮的。

我们女生都不跟春玩,也不和她说话,看见她,远远避开。听说,春有轻微的精神分裂,每天早上,春就绕着她家门口的水田丘,一圈一圈的跑,十几丘水田跑完,才来上课。有时,春不愿意跑,他父亲就拿长竹竿,狠狠追打着,春凄厉地喊着,边哭边跑。只有这时,我们才会有着难得的安静。

乡村的季节,悄默默地就来了。一夜雨,一阵风,满坡满岭的生命,就长大了。转眼,我们小学毕业。春初二时,辍了学。原因是春在学校的小吃点去买油饼,两毛钱一个,春只给了一毛五分,就把油饼拿走了,可巧,卖油饼的又是一位老师的家属,不知怎地,就传出了春偷油饼吃的消息。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春,转眼就成了人人憎恶的小偷。女生们暗暗窃笑,有男生公开在课堂喊“强盗、神经病。”春低着头,泪水憋在眼眶里,打着转,终是没忍住。很快,春就退学了。

春的母亲到学校来接春,算起来,当时也不过四十几岁,短发,用两个黑发卡齐齐地卡住。蓝叽卡衣,黑裤子,再旧,也是整洁的。或许是外地人,春的母亲在村子里一直很低伏,对谁都温绵,但骨子里,却有种掩不住的清傲。说话时,本地乡土话里,尾音飘处,略带京腔,整个人,就很有韵味的了。春的父亲当年是生产队大队长,当年一同来的知青最后都返城了,不知怎么回事,春的母亲没有回城,后来就嫁给了队长。春的父亲是典型的庄稼人,木讷、不苟言笑,做一手好农活。春的母亲后来回北京,呆了几年,说是要离婚,最终还是回来了。当年他们的事,据说在村里议论了很久,说去说来,最终都是愤愤不平:鲜花插在牛粪上。后来,慢慢就淡了。但风言风语,还是有的。村里的女人们,对春的母亲,都心有芥蒂。有时心里气不过,就骂“那个外路人……”

春辍学后,不久就嫁了人,邻村的,听说家庭条件很好。春出嫁的那天,穿着大红的呢衣,涂脂抹粉,身后一大片羡慕的眼光。有时,碰到春回娘家,跟她打招呼,春笑得满脸灿烂,愈发出落得别致了。

转眼,我上了高中,高中的生活,紧张而繁重,每次回去,都是急匆匆的。儿时的伙伴,曾经的同学,都离得有些远了。再次听到春的消息,是三年后。春一个人,抱着一半大孩子,从外面回来。整个村都炸了,春结婚后一年,没怀上孩子,那男人把春狠狠地揍了一顿,说春欺骗他,没有生育,又有精神病。春离婚后,出门打工。不是说春没有生育的吗?这孩子,他父亲呢?

女人们总是有意无意和春套着话,春什么也不说,在马路边买一块地,盖两间小屋,拖着孩子,种地,开一个小卖部。村里有小伙子中意春,但大人不同意:春的那个孩子,不明不白,你看春那么有钱,又是买地,又是盖房,说不定就是在外面瞎混的;再说,春还有精神病。其实也没见她犯过,说不定早好了,但大家都有忌讳。

有一回,看见春背着一个喷雾器,我们那里,给庄稼喷农药,都是赶在正午最热的时候,据说这样药效最好。白花花的太阳,铺天盖地。春弯着腰,额前的头发被汗湿透了。农药从喷雾器里喷出来,在白白的阳光下腾起一股股烟雾,呛人的药味便弥漫开来。

春在场坝里栽了很多花草。一蓬植物长得正旺,肥绿的叶子,小而厚。单看不怎么起眼,多了,挤挤挨挨的,简直就算得上繁华了。春说,这是“打死还阳”,也叫打不死,生命力极旺,掐一段,随便在土里一插,就泼辣辣地活了。春也给我掐了几枝,养在一个很大的瓦罐里。有时,春坐在矮墩子上,扎鞋底。阳光照下来,柔软,明亮,开阔。麻线在她的手里,一拉一拽,也就感觉,这漫无边际的光阴被她拉长了许多。

那时候,村人都兴玩纸牌,说是赌博,最多不超过一元,玩上一天,也分不出胜负,单调的乡村,为的只是消磨时间罢了。春腾出一间房,专门供人玩牌,也是为了拉拢小卖部的生意。按规矩,主人收点“场子费”,多少随意。

慢慢地,人们发现,常常去春那里打牌的,就只有男人们了。男人下的赌局很大,那时流行“翻金花”,一夜下来,能输掉好几千。赢家心花怒放,出手就大方,也远远不止那点“场子费”了。眼见得春也滋润起来,情场赌场双盈利,村里的女人们恨得咬碎了牙。骂春不要脸,浪、贱。但也没法,只有把自家男人钱袋子看牢。有时,半夜里,听见春的孩子在屋里嚎啕大哭,于是,整个村的人就都知道,春一夜没回家。

春的日子好起来。花钱也大方,逢集必赶。吃的、穿的、玩的、宽绰的很。她托人从城里买了一款女式踏板车回来,鹅黄色,明艳至极。那个时候的乡下,谁有过踏板车?春本身就是美人胚子,稍一拾掇,就很有风韵了。春买一条又轻又薄的裙子,西瓜红,穿在身上,骑着车,风一吹,忽溜溜乱窜,腰肢在车上一扭一扭,把人的魂都勾走了。

渐渐地,春的名气大起来。不光只是本村,外村的男人,也常常来,甚至,还有城里的。春家的场坝里摆满了车,摩托、货车,甚至还有小车。春的房子也翻了新,盖上一幢两层的平房,气派得很。

这时,人们就笑村里的丁娃,这丁娃——倒跟着沾了光。丁娃是个孤儿,有些轻微痴呆,一笑,一嘴诞水。饿了,就在村里乱跑,跑到哪家吃哪家,村人也不怪罪,都给丁娃送这送那,竟然把他养大了。长大后的丁娃就是村里的一个硬劳力,村里所有脏活、重活,都喊丁娃,丁娃也老实,有多大力气就做多少事,一天到晚不空。三十好几的他,村里会开口说话的小孩,都叫他丁娃。丁娃一个人住在一间土墙屋里,离春的家也不远,春有做不动的重活,就喊他过来帮忙,都是两个孤苦人,村里有人也有意撮合,春不干,说是为了孩子。但对丁娃,也很好。渐渐地,两人倒也是形影不离了。有时傍晚,春教丁娃骑车,丁娃踩着明黄的车,呼呼地跑,春在后座上搂着丁娃,慌得直喊,慢点、慢点,看不摔了你。路边,一只母鸡红着脸,慌乱而骄傲地叫着,扇着笨拙的翅膀,跑了。绯红的云霞,把村子照得亮通通的,这个时候的丁娃,很男人。

有时,有人朝春的孩子呶呶嘴,笑丁娃,这孩子,你的吧?丁娃的头像只啄米的鸡,点的飞快。又有人笑,丁娃,晚上把大门关紧点,莫让别人进。丁娃就咧着嘴憨笑,一口诞水流下来,挂在衣领上,亮晶晶的。

春的母亲,也偶尔来帮春带孩子。跟人打着招呼,微微笑着,气氛融洽、活跃。容颜虽是老了些,但风采不减。村里的女人们恨不得杀人:俩娘母做那生意,真不要脸,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当年就是贱,才没回成北京,现在老了还是那样儿。旁边有人发表不同意见:那也不一定,你们没看到报道么,说那时能返回城的女知青,都是付出了代价的,说不定她当年就是没有低架子,才落得现在下场。论来论去,得不出结果,女人们撇着嘴,各自散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缓慢,没有一丝波澜。春依旧那么张扬,围绕春的闲言,依旧那么多。今天看到春陪某某去医院打针,明天看到春坐在谁谁的摩托车上,搂搂抱抱。村里人,慢慢也看开了很多事。各过各的日子呗,不管那么多,有些事,习惯了,也就淡了。

不知是哪一夜,呼啸的警车震醒了全村。春终于出了事。那一回,两个男人在春的屋里撞上了,这种事,原本就是极忌讳的,可偏偏,都撞上了。两个男人抓着春,撕打着,春急了,喊着丁娃,丁娃一锄头下去,出了人命,一死一伤。春自然脱不了干系,倒是丁娃,没什么事。春带走的那天,丁娃撵着警车,追出好几里地,哭得撕心裂肺。

春的母亲在春出事后,一病不起,不久去世。春的父亲把春的那幢房子卖掉,带着那点孩子,去了在外地打工的儿子那。后来,还听说有人准备为春打官司,原因是春有精神病,但过后去医院检查了,春根本就没有精神病。

这件事,在我们村议论了很长时间。有人说,红颜祸水,都是春给害的。还有人故作深沉——怎么样?我说迟早是要出事的嘛。

日子一天天滑过去,一点声息都没有。这一恍惚,也是好些年前的事了。春在岁月的长河里,慢慢地被光阴流走了,越来越远。有时候,人们偶尔也提起,讲起春和她母亲,说,哦,那个外路人啊。

到如今,每次看到那轮圆月,我都会想起,那个时候,那轮小小的皎月,散发出的一些清冷的光。仿佛梦一场,有些模糊,有些竟似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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