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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才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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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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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去(组篇)


《诺言》


星期天的早上,山里起了雾,薄薄的,有些凉。但林还是早早地起来,收拾停当后,便独自站在宿舍窗前,望着寂静的校园出神。

三年前,初到这所偏僻的山村小学支教的时候,眼前这些松柏还是一株株小树,如今它们都长高了,快长大了,而自己却要走了……想到这些,林顿觉隐隐地心痛,一股强烈的难舍之情在胸中涌动,翻腾。林很难过!

林不由想起昨夜写的一篇心情散文《我的山村小学》。那些词句,那些段落,至今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不用看手稿,林已情不自禁地念出声来:

我的小学,如飞鸟嘴里的一粒松籽,偶尔失落于大山的褶皱。简陋凋敝的校舍与青山融为一体。而茂密的竹篁与挺拔的松柏掩映其间。那些绵亘的山,云蒸雾锁。那些琅琅的读书声,似在云中飘荡,在雾里游弋。

朝伴云霞,夕枕林涛,我开始了山之舞蹈。并开始了夜与昼的更迭。白天,一群不谙世事的农家孩子伴我,混沌初开的聒噪,不绝于耳。夜晚,潇潇风敲竹叶响,如豆孤灯照室明,间以一两声“空山鸟语”。那份莫名的孤寂,似有却无。

孤独的时候,足踏斜阳,徒步上青岭,去感悟那些迷蒙与辽远。或者,于晨风中,谛听钟声和鸟啼,那一份真诚,却又汇入了周身沸腾的红河。那时候,一兜野果即可驱逐饥饿的袭击,三尺讲台足以慰藉落寞的心灵……

文字如昨,而时光不再,林念不下去了。他眼红红的,直想哭,却强忍住了。因为即将的离去,林真的不舍,林很难过!

“林老师早啊!”随着这问好声,一些人走进来。他们是这所小学的老师,也是林的同事们。林昨天再三说了,不要他们今天来送行的。但他们还是来了。今天,老师们一定要送行。

梅却没有来!梅是林的女友,也是林的大学同学。三年前,梅与林相约一起离开省城,一起来到这所偏僻的山村小学支教。那时梅说:“我的家乡很偏远,那里的孩子们很可怜!你愿意跟我一起去支教么?”那时林说:“我愿意!这辈子你到哪我就到哪……”

那时梅很感动,梅动情地对林说:“三年,我们支教就三年,然后你回城,我跟你回城。我们结婚,一辈子不离不弃。好么?”那时林也很感动,林也动情地对梅说:“好,一言为定!三年后,如果你不愿意离开你的家乡,我也不走。这辈子你在哪我就在哪……”

就这样,他们彼此已约定。就这样,为了彼此的约定,林不顾省城父母的反对,坚定地跟着梅,一起来到她的家乡——这所偏僻的山村小学,一待就是三年。

可是今天,林却要走了!可是今天,梅却没有跟林一起走!连送行也不见!莫非,他们彼此已忘却了当初的诺言……

“梅老师呢?谁去叫她?”这时有人在一旁提醒着。林的思绪一下子回归了,他便轻轻地摇头,有些坚决地说:“不了。走吧。”老师们只好一起送他去镇上的车站。

一路上,他们走在崎岖的山路上,默然着。上了山梁,林忍不住回头,又看一眼山麓。他的小学隐约在薄雾里,有些迷蒙。他眼眶一热,一丝伤感复涌上心头。“别了,我的小学……”林只在心底喃喃自语,他愈发觉得脚步是那么沉、那么沉……

小镇到了。车站那里,零星地站着几个男女,他们大都缩着脖子,明显地感受到初冬的苍凉。林便浅笑着对送行的人说:“回吧。”老师们却没有回的意思。“回吧!”林又轻声说。还是无人回,直到客车启动。

就在客车缓缓上坡之际,忽然,路边的薄雾里飘来了多么熟悉的歌声:“有过多少往事,仿佛就在昨天;有过多少朋友,仿佛还在身边;也曾心意沉沉,相逢是苦是甜?如今举杯祝愿,好人一生平安……”

林的心田倏地掠过一阵惊喜,他惊喜地将头探出车窗,惊喜地看到:他班上的同学们正站在路边的山坡上,齐唱着那脍炙人口的——《好人一生平安》,为他送行!

此时此刻,林的脑海立马浮现了——他所钟爱的,一篇知名短小说里的情节。兹情兹景,点滴在心!难道,艺术与生活,本就……林不觉泪湿双眸,他在心里歉疚不已:“对不起,老师错了……”

“梅,对不起!”林又在内心轻唤着。因为他知道,梅此刻一定和同学们在一起。他分明听见了,那薄雾里的歌唱有梅的声音!但他却未能与梅当面一别……

当客车越坡远去的时候,那雾中的歌声也远了,渐散了。而车上,噙着泪的林,正用手紧抓着行囊。那里面有一张病情诊断书,使他“违背”了当初的诺言……这是梅所不知的。

可是林哪里知道,就在他离去的这天晚上,梅独坐在灯下,对着一张病情诊断书泪流满面。一旁,一本打开的书上,亦泪痕点点。


《转正》


竹沟小学校长老周从乡教育组开会回来说:“乡里有个民办教师转正的指标是给我们学校的。”

坐落在深山里的竹沟小学并不大,总共才六名教师,包括校长在内,清一色都是“民办”。转正,即民办教师转为公办教师,对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而言,无疑都是天大的喜讯。“不过,”老周又说,“转正对象必须是受到过县级表彰的。”

此言既出,一片沉默。沉默过后,大家都为老李和小杨感到高兴。因为全校只有他俩受到过县级表彰。老李是全县模范教师,小杨也是。

可是转正指标只有一个,到底给谁好呢?老周为难了,很难定夺。其实,他内心蛮想把指标给老李的。老李老了,身体又差,像这样的机会不多了,优先是应该的。何况当年他还是小杨的小学启蒙老师呢!转念一想,又觉不妥。如果把指标给老李,小杨会怎样?除非……

老周觉得有必要找小杨谈谈。便找到小杨,一时又开不了口。小杨似乎明白老周的来意,笑着说:“手巴掌手背都是肉呢。”老周语塞,只好回转。一回到家,却见老李正在等他。老李在老周家坐了半晌,临出门时说:“就拈阄吧。”

小杨也同意拈阄。于是便拈阄。这天,在老周的旧办公桌上放着两只阄儿。老周看看老李,又看看小杨:“谁先拈呢?”老李对小杨说:“你先。”小杨说:“您先。”老李又说:“你先吧。”小杨便不再推辞,伸手去拈桌上那阄儿。

小杨的手颤颤的,他用颤颤的手指拨了拨两只阄儿,颤颤地刚拈起其中一只,忽又放下,迟疑着去拈另一只,然后用拇指和食指紧紧捏着,却不拆开来看,只把眼光瞅着老李。老李便拈起桌上剩下的阄儿,也捏着,也不拆开来看。

老周在一旁说:“杨老师先拈的,先看。”小杨的额上已经冒出了冷汗,他慢慢地、慢慢地拆开阄儿,一看,大喜。他的阄儿上清清楚楚写着“转正”二字!

老李的脸上顿时流露出复杂的表情,他没有拆看阄儿,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抖抖地对小杨说:“恭喜你……”小杨的目光却避到一边,那目光里,一半是惊喜,一半是愧疚。

小杨很快转正了。大家要他请客。他便请客。席间,老周把第一杯酒敬给老李。老李本不沾酒,却高举酒杯说:“为竹沟小学有了第一个公办教师,我干!”说罢仰脖一饮而尽。小杨顿觉眼眶热热的,红着脸也敬老李的酒:“李老师,对不起!”老李反而笑起来:“拈阄是我提出来的,我认!”又是一口干……后来老李喝多了,第一次喝醉了。

后来老李的身体越来越差,终于有一天,他昏倒在讲台上。于是他大病了一场。病愈后坚持上课,又病倒……他不禁长叹一声:“退吧!”不得不退出讲台,离开校园,回家务农。

老李走了,小杨总觉得亏欠他什么。适逢省报举办“凡人小事”征文大赛,小杨便将老李的一些平凡事迹写成文章,寄给省报。不料竟获一等奖!引起全县轰动。

不久,小杨收到县报社的调动联系函。那日他执函在手,一如当初拈到转正阄儿一样,心情激动不已。他兴冲冲找到老周说:“周校长,县报社要调我!”说着将函递了过去。

老周盯着那函,缄默良久,最后却问:“你还记得那次拈阄吗?”“当然记得。”“你知道李老师的阄上写着什么吗?”小杨摇了摇头。“也写着‘转正’二字!”小杨闻言大惊:“这?为什么?”“你去问李老师吧!”小杨就不解地去问老李……

次日,小杨当着老周的面,把调动联系函撕得纸屑飘飘。老周一把抓住小杨的手说:“谢谢杨老师!”“应该感谢李老师!”“都谢都谢!”

其实,最应该感谢的是老周。因为那个“民转公”的指标最初是乡里特别照顾老周的。对此,老李开始不知道,小杨也蒙在鼓里。

上述内容是我的小学老师李老师告诉我的。前不久我回了一趟老家竹沟,并特意去看望李老师。他当时正在山上植树,见了我十分高兴,话匣子一打开,说着说着就说到了竹沟小学。

我问:“李老师,这些年您过得还好吧?”“不要再叫我李老师了,我已经很久没上讲台了。”他说这话时,眼里分明隐含着不舍。我立马说:“在我心里,您永远是我的李老师!”

李老师听得开心地笑了,他说:“我现在过得挺好。这不,这些年承包这片山林,发展立体林业,挺好的。这些树多像孩子们啊,与他们打交道,心情好了,身上的病也好多了。”我也笑了,又问:“周校长还好吧?”

李老师不由伤感起来:“他过世多年了!”原来,就在李老师因病离开校园的第二年,周校长也因身患癌病离开校园了。其实,他早知道自己得了不治之症。我顿感无比悲哀,既为周校长,也为像周校长李老师一样千千万万的民办教师。

“他们多么可敬而又可怜!”我愤愤不平地说,“他们把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甚至是健康和生命统统献给了乡村教育和孩子,直到退出讲台、走进历史!他们要么所获甚少要么一无所有!时代对于他们真的很不公平!”

李老师却宽厚地笑着说,“我不是挺好么?你和小杨可是我们的骄傲呐!”我一时无语。多年前我也在竹沟小学做过“民办”,后考上省教院,毕业后一直留校任教至今。

而小杨呢,李老师告诉我,他已经在竹沟小学校长的位子上干了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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