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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谷幽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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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0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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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归处

——纪念海子

电影《梅兰芳》里有一句台词:“谁毁了梅兰芳的孤独,谁就毁掉了梅兰芳”。

令人怦然。

这话是对孟小冬而说。谁也不能破坏一个人的孤独。

甚至爱情。

兰生幽谷,明月相照,一丝世俗,便是杂音。

海子选择离开,在油菜花烂漫的三月,留下了孤单的春天,诗歌的春天。是孤独摧毁了他,或者说,他是追逐孤独而去。他在诗歌的国里,布施了无边的思念。又一个春天到来,海子的故乡,应该又是油菜花怒放如海的时节,寻迹的读者和诗人们,应该又如星星般洒满那个朴素卑微的小村。

一个诗歌的王朝,只剩下孤单的背影。只剩下海子寂寞的眼神。他的死,像一场盛大的行为艺术,在世俗和纯粹之间发掘出路。一个诗人无法背负自己的伤痕累累,就将死亡当做最后的庙宇,安放孤寂的朝圣的灵魂。梵音和烛火,带来诗歌最后的颂赞和光明。孤独有这样的力量,让一个奔驰于世间的孩子选择最后的背叛与皈依。

海子留下一种刻骨的追问:在这世间,如何安放孤独?

梅兰芳将乱世寂寞化为千转柔媚,在一个颠倒人间寻踪自我。台上的斑斓戏彩,绕梁不散的声声绝音,终将寂寞化解。他深味寂寞,将一轮孤月掩于袖中,一曲绝唱,散落一世皎洁清光。冬皇于他,太过圆满,残月正好,一生思念,在《霸王别姬》,在《贵妇醉酒》中重生。

不知海子是否有爱情。他的爱情,或许全部给了诗歌,为其生,为其死。为其盛放,为其凋零。读海子的诗,你会静静流泪。你什么也不能说。海子的诗是天国,是人生的疆界,是他的来处和故土,是他的归处和墓茔。海子在诗里复活,又在诗里重新将自己埋葬。他没有世间,诗就是他的世间。我们无法观摩海子的诗,也无法评价海子的诗。我们只能静默,只能低咽,只能寂寞,只能孤独。和海子一起,孤独。他终抵达不了梅兰芳绝世的歌吟,他只能静止,只能停留。他的所有字句开在故乡的油菜花上,遍地金黄,春色无边。他将冰冷的铁轨当做了通向天国的天梯,可是我们没有一架梯子可以通向他,通向他的残句,接近他的意象,触摸他的悲伤。他的悲伤已经太多,不可表达,只可出离。

像李叔同一样。

我们在海子的诗里读到悲悯。我们在这样的悲悯中活着,向往着海子从没到往过的阳光与大海,从没到往过的极顶与深情。我们在人间。我们仰望着海子的孤独。我们欢喜,或者悲伤。

海子与梵高是殊途同归者。

梵高是绝望的存在。他的画在生前只卖出一幅。他的冷凄幽寂与海子隔空相对。可是梵高,他如此温暖过。他写给弟弟那么多信,每一封都充满世俗的温暖与美好。他与高更的友谊,也是平和宁静。他是独立的存在,他终被逼进一株暗黄的向日葵里,怪异地对望着世间无际的阳光。他们的孤独,惊世骇俗,灼烈尖利,令人无法直目,不敢贴近。梵高将人间解释为狂浪华彩,海子将世间吟咏成悲绝大音。他们笔端的追问,一样刺破苍穹,震动人间。

怎样安放,这人生大寂寞?

怎样承担,这人间大苍凉?

如屈原的《天问》,问的是什么?不过是人生归处。

如柳宗元的《江雪》,千山鸟飞绝之时,万径人踪灭之处,钓的是什么?不过是一怀寂寞。

李白的《秋风词》,也是寂寞风月。《高山流水》是寂寞音色。

阿炳的《二泉映月》,折月于怀的苍凉清冷,已诉尽人生。

寂寞可问,可钓,可写,可唱,可画,可弹可奏,可唏嘘,可悲怀,只是不可靠近,不可温暖。

他们是暗夜一般的存在。他们是明亮的夜,灼灼的夜。

寂寞心是中国诗文里幽寂的莲花,开在这一潭古典的清澈的水里,在清寂的风中高蹈,于浩然的俗世出尘。海子走到了高处,走到他自己也无法企及的所在,在那里静止,安详,沉醉,幸福。他为孤独找到一个家,那就是孤独自身。有时候我们也会想起一个同样寂寞的孩子顾城,他是被孤独追杀,最终以死谢罪。向诗谢罪,向生命谢罪。不能驾驭孤独,安放孤独的诗人,又怎能书写生命,完成生命。我不知道,海子是否太过孤单,或许还有这样一种可能,他可以和他的诗一样,承担起这大的孤单。或许梵高也可以。海子在诗歌中绽放的时刻,该是绝对自我的时刻,这华丽与欢乐在他书写的过程中,无人可以共享,可以感受。一个人的飞翔,可以美到极致。梵高在画他的葡萄园,他的麦田的时候,他与油彩共生共死的悲喜,又是那些鉴赏家无法到达的美境。这是才华的自我狂欢,是孤独自身的慷慨赏赐,他们可以陶醉于生命和灵魂的自我完成,可以忘情于与天地人生的神秘对话,他们可以欣悦孤独。

可以吗?

或许能够如此,梵高又将归于平庸,海子也将放弃孤立之姿。如柳宗元钓到鱼跃的人生,不再寂寞,怎可再遇见孤山远水之境。如李叔同可与明月同在,不在暗夜中隐藏才情,又如何敲击出背弃污浊的声声梵音?如今天在网上被追捧正盛的“大师”沈巍,有一天他不再流浪,也堂而皇之进入庙堂之中,世间还有沈巍?

寂寞安处,在寂寞自身。

又遇见一种悖论。

王国维投水自绝,有人讥讽为是为一个王朝殉葬。但不知,他的确是殉了人生的大孤独。他的读书三境界之一: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虽谈读书,却有末世的怅惘。他携了一个时代去投水,一个时代也变得寂寞而迷离。那是他的时代,他如春花离枝,无处飘零,只能如此相谢他所认定的春天。海子不曾拥有一个时代,他始终是孤单寂静的,他的诗在当时也是。岁月深远,旧事含蓄,在他的诗花蓬勃绽放的时节,已是秋深雁往,雪满琼山。

非惟一是。曹雪芹不是如此?孤独不是生命原罪,只是人生愿往深处而去,而同往者日稀。直至孤舟蓑笠的大孤清之境,才顿觉遗世孤立,四顾茫茫。

可是,这不美吗?

孙方友的小说《雅盗》,写一雅盗赵仲,盗得一幅《灞桥风雪图》,从此不再偷盗,长于夜间读此画,常常泪流满面……

读至此,心再次怦然。

谁懂一个人的孤独之境?像庄子惠子的濠梁之辩,鱼之乐本无可知,庄子之乐亦无可知,惠子之知也无人知。

海子选择了他对待孤独的方式,无关高下,何问生死。

就像那个渔翁在寂寥的寒江边垂钓,一场雪,冰封了中国的诗歌。

从此,再无诗意,如此孤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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