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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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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806/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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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箫,只是个传说

吹箫,只是个传说

几年,我就想写一篇《万村十二钗》,这真不是受谁谁谁的影响;确实,数来数去,就是十二个。这十二个中,我最想写又最难写的就是菡叔婆。

他的关键词是:吹箫。

菡叔婆会鼻孔吹箫,这是我做顽子的时候就听说的。但谁也没有看到过菡叔婆真的用鼻孔吹箫,就是用嘴吹也没有人看到过,谁看见?你看到啊?讨饭的钱生子看到啊?就是,教书的彭子没看到,钓乌鱼的德子也没看到。德子自己就会吹箫,跟德子相比,芳妹子的弟弟也是丈夫(芳妹子大约是童养媳)叫兵子的就是混酒吃的货,还有谁?吧唧?吹得响而已。但德子从小就仰慕菡叔婆,知道她鼻孔吹箫,只要菡叔婆走过,德子大气都不敢出,彭子呢?彭子算个屁!就会混饭而已,打夜工学来的“古德莫宁”教了穷苦人子弟一辈子,误人子弟!

万村十二钗,唯一可以写成有武功的就是菡叔婆,我思索好久,打算把她写成在武林高手和日本兵打擂台的时候出奇招,日本兵正趾高气扬时,天边飘来悠扬的笛声,晓事的人知道,菡叔婆出山了,于是,日本兵如中了邪气,片刻间都蔫了。但这不是事实,日本人是来过,从坐皮划子在曹其里上岸的,全村人都躲了。菡叔婆?谁知道呢,大约还在向村做妮子吧?反正最勇敢的是康毛,他喊:搬炮来!但这话只是对本村的苦人儿说的,日本人没有听到,听到又如何?搬炮来!阳话,鬼懂?!反正南昌来的翻译不懂。康毛做的最有效的行为是带路。他把日本人带到成家去了,日本人在成家找到了划子船,就走了。后来人对康毛毁誉参半,“搬炮来”很不错,带路,就有点那个,好似跟王连举、蒲志高这两个苦命爷们有点类似。

反正我是很崇拜菡叔婆的,不知道菡叔婆是否有点崇拜我。我细思之,大约不可能。你想想,我家爷跟焽叔公好多少了?怎丝毫没有把她家槿妹子许配给俺的念头?

我试过菡叔婆的武功。

有一次,我闲着无聊,学起了收鸡毛、鸭毛人的古怪腔调,拉起长长的公鸭嗓:鸡毛鸭毛换不?不一会,就听得菡叔婆大声应:这里,这里。想必,菡叔婆家过年的鸡鸭不少,这会儿鸡毛、鸭毛都攒了不少,专等收鸡毛、鸭毛的上门了。

一念间,我很得意,咦——菡叔婆上当了!她怎么会上当呢?她不是会鼻孔吹箫吗?怎么这个辨别能力都没了呢?疑惑间,我不顾菡叔婆的叫唤,继续阴阳怪气地“鸡毛、鸭毛换吧——”菡叔婆到底有些累了,愤愤地骂一句:换鸡毛鸭毛的没带耳朵来!得意、尴尬之余,我对菡叔婆说:叔婆,是我,彭子呀。菡叔婆没有言语。大约她在思考想当初不想把她家槿妹子嫁个这个混账东西是多么的正确。

    

如果说菡叔婆没有一点武功,打死我都是不信的。有一个见证,她家门前的桃树,长好大的桃子,多大?差不多有鸡蛋那么大。我不知道这棵树是哪里的种,怎么就能结这么大的果呢?我看到的是焽叔公在树下浇水的场面,没有菡叔婆,菡叔婆才不要这样劳作呢,她最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那把全村人都敬仰的宝萧,那么随意地吹几个字,比如“车工车工陆——”,这树不结大果才怪呢。

不知是因为焽叔公和菡叔婆都极其德高望重还是什么,反正没有人偷他们家的桃子,所以那棵桃树上的桃子就能长到红灿灿的,虫子都不忍心做多大的手脚。那时我每天都要挑水走过焽叔公家门口,焽叔公看我假装正经的像个斯文人,也曾给过我几个红红的桃儿,我真的感激不尽。

菡叔婆是好人,这个我是坚定不移地相信,哪怕后来我知道她原来没有武功也如是。我十四岁那年,用土筐装一不到四斤的破被子随大人们去堵港,民工队伍走过菡叔婆的家门,菡叔婆看了,说一句:这孩子好可怜。只有在那时我才开始思考自己是否可怜。我可怜吗?如果不可怜,又该是什么样子呢?

菡叔婆就这样过了一生,当然我看到的她二十多年的光景。反正她没有吹箫,她永远在那幢整齐、宽敞的泥墙瓦顶屋里出没,永远不要做苦力,虽然焽叔公得给桃树浇水,还得去嘴头山下一块他自开的三角田浇水,虽然只有焽叔公才能说一些“不是……而是……”之类的有文化的话,但菡叔婆的慈爱样貌中永远透着一股神秘感,以致我后来看了菡叔婆墓碑上的铭文“德高望重”也觉得评价真实、可靠。

我母亲说,菡叔婆是六十三岁时走的。走了,焽叔公才抱着她嚎啕大哭。那么此前呢?有点难说了。原来,焽叔公会打牌,他打牌很斯文,我是这样想的。我想象不出这么一位有德行的人和普通人一样的赢钱输钱。我很认真地想象焽叔公打牌的斯文模样,不很成功,纯想象的东西没有前途。打牌的事不是唯一的,还有些别的事,打牌的地点在锡妹子家。据说,菡叔婆后来夜里把门栓了,焽叔公进不了门。这没不什么故事性,但后来,后来,就是菡叔婆死了一些时间后,焽叔公也病了,也似乎到了天年,锡妹子抱着焽叔公的头痛哭失声。

团近乡里人,都知道菡叔婆吹笛的传说,都在各自心里演绎着一个稀奇、神秘的故事。但菡叔婆并没有真的演绎这样的故事,她也不反对别人如何固执地假设着“何处玉人教吹箫”的动人情景。她只是焽叔公演绎没有任何悬念、离奇情节的人生,在她的人生中,大约除了要枞子(儿子)在县里永远斯斯文文,永远走起路来带着百雀羚的香气,要莲子跟姑爷好好过,要槿妹子过得永远超过彭子之流外就是想和焽叔公演绎让普通的狗屎桃树上结大一些果子,两个人吃着那红红的果子白头偕老这样老套的故事。  

这还用说吗?这两人难道不是这么过的吗?

但世事就是有点那个,菡叔婆和焽叔公大约真的没有如自己的愿,为了好看,就在真实的人生里演了点点的不真实的东西,这点东西遮住了世人的眼,但遮不住自己的心。

这两个人都早已在天国里忙碌了,不知现如今他们是否相识,这是尘世的悲哀。尘世中,锡妹子还在,依然有些姿色,我不是说谎,下次你见见,就在禾老巫的超市里,走进去,拐过去,再拐过去,做饭房里,锡妹子在笑着做饭。他老公在浮梁,几年没回来?又几时回来?鬼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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