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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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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19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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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墨东方》(四)连载

第四章、七彩桥

 

龙飞最不喜欢写自己的名字,尤其是这个“飞”字,写起来轻飘飘的,心都想要飞出去了。偏偏龙守一每次来教他书写之前总是要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老老实实地回答:“龙飞。”

龙守一说:“好,怎么写呢?”

龙飞只好拿起一支细小的狼毫,蘸饱墨水,口中念到:“点者,字之眉目,全籍顾盼精神,有向有背,随字异形。横直画者,字之骨体,欲其坚正匀静,有起有止,所贵长短合宜,结束坚实。撇捺者,字之手足,伸缩异度,变化多端,要如鱼翼鸟翅,有翩翩自得之状。挑剔者,字之步履,欲其坚实。”

龙飞手随口动,一个“龙”字落到了纸上,龙守一看得满脸堆笑。紧跟着后面那个“飞”字很快几笔就带出来了。龙守一看了不满意:“看你这个飞字,歪歪斜斜的能飞得起来吗?别小看那些笔画少的字,更需要你的耐心和基本功。你什么时候能写好这个飞字,你就真正飞起来了。”

龙守一做了个飞的动作,真要飞起来了。要说这日子过得真是飞快,过得像在做梦一般,有时候让他觉得真的就是在梦里,耳旁响起爹那句责问:你会当爹吗?眼看着龙飞过了百日后,接着满周岁,学走路,学说话,一切顺顺当当。他内心却像背负着沉重的债务,龙飞每向前跨一步,他身上的债务就增加一份,快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了。转眼又到了龙飞该上学的年龄了,没办法他只有去找爹,不管怎么说龙飞都是爹的孙子。被逼到悬崖边上的爹也只好在饭桌上对着全家人说:“就算是大人之间有再多的过错和纠结,也不能影响孩子成长,更不能影响孩子用功。月兰是通情达理的,否则也不会进我龙家大门的。”

爹看看儿媳妇江月兰,见她默不作声地埋头吃饭,转向龙守一说:“龙飞现在也跟喜元一般高了,你去接回家来和喜元哥哥玩,跟喜元哥哥一起去仁声学堂上学。今后你们几个哥哥都要好好照顾龙飞。”

“爹……”龙守一看一眼江月兰,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别得寸进尺!”爹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训道:“我龙家的孙子肯定是要上学的,上学了就更不能把一个奶娘当亲娘。不能违背祖训!”

龙守一只好心里嘀咕:什么狗屁祖训,不就是爷爷说给爹听,爹再说出来约束儿子的话吗。这话爹说有就有,爹说没有就没有。没想到,爹越老越顽固。这时候,他才真正理解当年一木发出的那声感叹:要是能换个爹多好。

那只能是在梦里才有可能发生的事了,一木的爹胡满林已经去世多年了。龙守一的又一个本命年到来时,他也年满花甲了,心里却有好多的事情解散不开。那年秋高气爽的一天,他像一只无头苍蝇般在镇子里瞎逛一阵,逛到来镇北的“润笔堂”前,心想着好久没有过来看胡叔了,也不知道自己大半辈子的都在忙些什么,忙得心里面竟然郁结了一大堆的烦恼。必须得跟胡叔聊一聊,和一名老中医聊天,疏郁化结胜过服药。“润笔堂”的门虚掩着,他凑上前去听了听,确信里面没有说话的声音,便轻轻推门进去。见胡叔站在桌边,高仰着头,嘴里含着毛笔。他囔了起来:“胡叔,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在写些什么!”

胡叔的身子紧靠着桌子,一动也不动的,那副样子是不可能给他一个满意的回答。御笔镇的老中医竟然是这样站着离开了人世。最后关头他终于给胡叔当了一回孝子,送了胡叔最后一程。送走胡叔后,他亲手给“润笔堂”上了一把锁,锁好后钥匙却不知道该交给谁。

开春以后也就到了仁声学堂开学的日子。开学第一天,龙守一自然是要亲自上翰墨轩把龙飞接回家里,和哥哥喜元一起。他一只手牵着一个幼小的儿子,在爹和夫人江月兰的目送下离开家门,走向镇中心的“笔祖祠”。仁声学堂设在镇上的“笔祖祠”里,偌大一个祠堂里面,集中了镇上求学上进的各姓子弟。

龙守一把两个孩子送到先生的面前,突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祠堂的大门里消失。他来不及向先生细说一路上想好的对孩子多加关照的话,匆忙追了出去。鬼使神差般心随着那个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背影一路飘忽着,拐弯抹角一路向西,竟然走到了“蒙氏宗祠”门前。眼看着那仍显婀娜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并传来吱呀一声大门紧闭,他才清醒过来。“蒙氏宗祠”是镇上蒙姓人家红白喜事、家族议事的分祠堂,平日里就是蒙中书家的制笔工场。

“守一兄,是找我有事吗?”蒙中书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身边的。

龙守一忙说:“没事的,送完儿子上学闲逛到这头来了。”

“我家红英也是刚送小儿上学回来的。”蒙中书向他发出邀请:“进去看看,我家刚出来一款状元笔,正想找你试试。”

龙守一说:“改天吧,等下还得去接他们。”

蒙中书还是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刚送去就接回来呀?”

龙守一意识到了内心慌乱说错了话,只好挤出一脸苦笑。蒙中书看着他嘿嘿一笑:“看来我们的小儿子过上几年又得在试笔大赛上比拼一番,这回我可不能再让我小儿子输在那一点上了。”

“小儿子?”他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是呀,我家小儿子蒙休不是刚刚被红英送去学堂的吗?你不是也送小的去学堂了吗?”蒙中书有些得意地说:“我那小的脸蛋完全像他娘,眼睛却是像我。”

“哦,小的,小的。”他听着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话都有几分刺耳,憋着一肚子气讪笑着离开“蒙氏宗祠”,向别处逛去。

午饭时,龙守一也陪着爹喝一点饭前酒。爹多年来习惯了饭前小喝一点饭后小睡一会,靠这样保持着旺盛的精力。以往爹只让孙儿福元禄元陪着喝,不让他喝。爹总说一个日子本来就过得清闲的人,如果还成天喝酒什么的,很容易就成为一个酒色之徒。近来经历了这么多的事,爹也就随他了,想喝就喝。喝了点酒,人也放松了许多,他对爹说:“爹,今天送喜元他们去学堂,碰见蒙中书也送小儿子去上学。”

爹问:“他和赵红英生的那个?”

“是吧。”他朝爹举了举杯。

爹举杯抿了一小口:“你们说什么来着?”

他放下杯来:“他说,他那小儿子将来要在试笔大赛上跟龙飞比拼,决不会再输在那一点上了。”

“说这话就已经是输了。”爹微红的脸漾着笑意,“所以我也从没有把他们龙家当作什么对手。”

他说:“是呀,这么多年一直耿耿于怀那一个点,眼睛只盯着试笔大赛的人,怎么能做我家对手呢?我要让龙飞将来把他小儿子赢得心服口服。”

爹心情很好,对儿孙们教导说:“书法、中医等等那些能传承至今,自有他的道理,我们应该学习掌握好他。但是,生生不息、励志向前这些本质上的东西,才是我们更应该传承下去的根本。”

爹的话句句在理,龙守一带着几个儿子连连点头称是。令他令爹都没想到的是,喜元和龙飞只上了一天学,确切地说一天都没有上完,下午就在学堂里早早闹着要回家。喜元这么快就不愿意当哥哥了,学堂里那些同窗的问题实在是让他头疼:你从哪里冒出的这么个弟弟呀?做弟弟的龙飞更是很难适应这新的一切,每天都必须面临一个问题:你从哪里来的,你的亲娘是谁?离开仁声学堂的龙飞,很快也离开龙家,回到了翰墨轩。

龙飞满腹委屈地倚靠着胡娘,真不情愿这么莫名其妙地给人当了一回孙子。胡娘安慰他说:“飞飞以后再也不离开胡娘了,再也不给人当孙子了。也不去学堂学那些没用的东西了,让你爹在家教你就行。”

龙飞印象中,从记事那天起,龙守一每次来翰墨轩只做一件事,教他写字。从“端己正容”开始,接下来就是握笔,“凡学书字,先学执笔。”犹如学吃饭要先学握筷子。说到筷子,龙守一又要停下来对他讲上一大堆用筷子的忌讳,一二三四……总共有十多条。毛笔和筷子都是被人掌握的工具,为人所用,必须用好。毛笔用起来也有一些忌讳,你今后慢慢体会。龙守一再找来一些著名的书帖,诸如千字文,孝经,兰亭序等等,都是以前自己学过的。隶、楷、行、草体各种字帖,先给他讲文意,再让他临摹。

龙飞不上学了,翰墨轩的日子又回到了从前。只是龙守一比以往来得更勤些,出门前总要把胡娘叫到后面悄悄交代一番。出来时见龙飞还在对着纸上的“龙飞”发呆,就对他说:“你好好琢磨,名字一定要写好!”

他还不忘摸摸盘在门边休息的那条大蟒蛇的头:“小龙也要记住啰。”

小龙呼地一下蹿起了身子,对着他点了点。小龙是一条能听懂人话的大花蟒,被龙飞抱进翰墨轩时,还像一条细绳。龙守一第一次看到这条蟒蛇在翰墨轩里时真正吓了一跳,第一反应就是赶忙找来顺手的家什,情急之下取下那支龙凤笔就要朝小花蟒砸去。小花蟒根本就没理睬他,缠着龙飞玩得起劲。没想到比龙飞长得还快,很快就成了一条大花蟒,身子比龙飞还长了一大截。有一次龙守一进来,看见这条大花蟒活活将一只黄鼠狼吞进肚子里,连渣都没吐,心里真替龙飞担心。可又不忍心将龙飞这个唯一的伙伴驱走,只好当着胡娘的面交代大娘:“一定要盯紧了这个小龙!”

龙守一走后,龙飞回过神来,把手里的笔一丢冲胡娘问:“我到底是谁?从哪里来的?”

胡娘回答:“你是你爹娘生养的龙飞呀。”

龙飞问:“我爹是谁?”

胡娘答:“龙先生就是你爹呀。”

龙飞不信,第一次流露出了怀疑:“他除了教我写字,什么都不是。顶多就是你们叫的先生。”

胡娘说:“他就是你亲爹,从小就一直叫着的爹。”

龙飞说:“那你就应该是我亲娘。”

胡娘的回答很坚决:“我不是你亲娘,我是你胡娘。”

“我亲娘呢?”那天在学堂里面,周围的同窗一个个都能够说出自己的来历自己的亲娘,唯独他说不清楚来自哪里也不知道亲娘是谁。同窗们都取笑他:难道你真像故事里的孙悟空一样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拿出孙悟空那些本领来让我们看看呀。

胡娘还是告诉他那句老话:“你亲娘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不愿意了:“胡娘你一定要告诉亲娘在哪里!”

胡娘说:“等你长大懂事了,你亲娘就会回来找你。”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算长大,他十七了,觉得已经够大了。龙守一要真是他亲爹的话,他个头早就超过亲爹了。爹都说了,他是一个最高大的儿子。

“我已经长大了,我现在就要去找亲娘!”龙飞情急之下没有别的办法,只好不管不顾地耍起小孩子脾气来。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隆隆雷声,胡娘拿起一把油纸伞说:“要下雨了,你先在家好好呆着,你爹在路上要淋雨了。”

胡娘交代大娘看好龙飞也看好像龙飞一样狂躁不安的小龙。没想到龙飞听了这话,反而不顾一切地抢先往外冲了出去,小龙也紧随他身边往外冲去。胡娘一边喊着一边追了出去。出得门来,却见头顶上一片开明晴朗。不远处的西山顶上压着一堆厚重的乌云,那雨分明是下到那边去了。

“快看,那是什么!”胡娘忽然指着东方对龙飞大喊。

龙飞不再跑了,抬头顺着胡娘手指的东方看去,见遥远的天边挂着一道彩虹,便不假思索地说:“不就是彩虹吗?大惊小怪。”

胡娘说:“仔细看看。”

他对胡娘这种小伎俩有些不满:“再仔细看也不过就是一道彩虹,和以往看到的没有两样。”

胡娘一本正经地对他说:“那是七彩桥。”

龙飞不耐烦地说:“明明就是一道彩虹嘛。”

胡娘问:“那我问你,太阳每天都从东方升起,而你每天都能见到彩虹吗?”

龙飞摇摇头,胡娘继续说:“每当你看见彩虹出现的时候,那是就是天底下有一位少年到了东方第一山,寻找他的亲娘。”

龙飞仔细认真地看着那道彩虹,还真像是一座桥,桥的一边通向天上,一边连着一座朦胧的高山。

“你是说桥那边是……”

“那是太阳升起的东方……东方第一山吧。”

“我亲娘可能是去了那边?”

“可能是吧。”

“那里远吗?”

“很远很远,也许一辈子都走不到的。”

“我要怎样才能走到东方第一山呢?”

“听你爹说的练好字,全身充满力量,才能对付得了一路上的艰险,最终到达东方第一山。”

龙飞凝神紧盯着天边那座彩虹桥,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忽听得身后“啪”的一声,他猛一回头,原来是胡娘不小心碰开了手里的油纸伞,正在重新收拢。待他回过头来,彩虹桥不见了,与之相连的太阳山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冲进胡娘怀里,抢过那把油纸伞:“都怪这把该死的伞!”

胡娘耐心地哄他:“我们先回去,练好字,胡娘陪你去找东方第一山。”

她被自己头脑中的灵光一现吓了一跳,什么七彩桥,什么东方第一山,哪儿是哪儿呀。

夜晚的翰墨轩,安静得能听见蚂蚁行走的声音。大娘在做针线,小龙盘在床底下休息。龙飞只能坐下来练字,胡娘说了练好字就能去找亲娘。《兰亭序》还没写完一行就感觉心烦意乱,头昏昏沉沉。他停下笔来,看身边的胡娘拿着一把彩色的藤条在编织着什么,只见她动作麻利,手里很快就出现了一只小鸟。一只,两只……很快就是一群。

“胡娘,那是什么鸟儿?”

“七彩鸟。”

“我要胡娘编一座七彩桥。”

“好,胡娘这就给你编。”

恍惚中,面前出现了一座桥,七色彩虹桥。桥上走来一个女人,样子有点像胡娘,但不是胡娘。亲娘!他突然冒出这个念头,便不顾一切朝桥上冲去。眼看就要牵到亲娘的手了,突然一声巨响,桥轰然倒塌,亲娘不见了。“娘!娘!”

“你太累了,好好睡觉吧。”龙守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旁,抚摸着他的头。

他双眼紧盯着龙守一:“我娘呢?”

胡娘抢着说:“不是告诉你了吗?你亲娘去了东方第一山。”

他一把抓住龙守一的手:“快告诉我,东方第一山在哪?”

龙守一有点懵:“什么东方第一山?”

“胡娘说的,我的亲娘有可能去了那里。”

胡娘说:“东方第一山就是太阳升起的地方,你娘应该是去那儿了。”

龙飞紧接着说:“我要去找我亲娘!”

龙守一说:“东方第一山就是太阳山,太阳升起的地方有许多宝藏。很多贪心的儿女去那以后就再也回不来了,因此世界上就有许多的母亲为寻找儿女去了那个地方。”

龙飞说:“我不需要什么宝藏,只想找回自己的亲娘,算贪心吗?”

龙守一想了想说:“东方第一山,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去的地方。”

龙飞问:“到底在哪?”

“你好好休息,七天之后告诉你,该怎么去东方第一山。”龙守一说着话消失在黑暗中。身边只有胡娘的身影依然清晰。

龙飞问:“胡娘,我是不是在做梦?”

胡娘说::“你开始是在做梦,你爹来后就不是梦。”

龙飞说:“他根本就不是我爹,就是龙先生。”

胡娘忙制止他:“你千万别乱说。”

龙飞说:“他在镇里有四个儿子,那么大的家业。要是我爹,怎么会把我撇在这里。”

“这正是他更爱你的地方。”胡娘拿起他刚刚用过的笔说,“你想在镇上做笔并不稀罕,你爹是希望你要成为那掌握笔杆子的人。你已经十七了,明年就可以参加试笔大赛,你必须夺得头名。”

龙飞不明白,胡娘也和龙先生一样总要他练好毛笔字,这和他去东方第一山寻找亲娘又有什么关系:“一个丢了亲娘的人,把字写成画了又有何用?我要亲娘!”

大人们对他说了那么多的话,有一句没有说错,他已经长大了。他一刻也不能等了,他必须去找回亲娘,要去东方第一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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