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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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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19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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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墨东方》连载

第五章、东方第一山


龙守一又一次开始戒酒了,之前他也曾多次对江月兰声称戒酒,每次都是没过几天又找个理由喝上了。日子实在是太清闲了。不过这次的决心似乎更大,就连饭也只是一天吃两餐。还说争取一天只吃一餐或只是光喝水就行,要适应清苦的环境。日子过得江月兰看着心疼:“你是想要得道成仙啦?”

他得意地说:“仙是成不了,只想得道。”

江月兰说:“一把年纪了,家里又不缺你吃的。”

“你放心,身体壮实着呢。”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竟然一把将江月兰扑倒在床上一阵乱压。

江月兰一边喘着粗气推脱一边笑着说:“还真是老不正经。”

龙守一每天早早起床,不管刮风下雨都坚持往外走。走着走着,禁不住又走进了这条属于自己的路,一个人的山路。以往每次将要抬脚踏入这条路之前,他总是提醒自己:小心。小心!那腿却不听使唤似的收不回来。近来走得勤了,这条原本已经荒废了的被杂草覆盖住的土路,被他走得光溜溜的,像一条白色的绳索连接着山下和半山腰的翰墨轩。这条路他太熟悉了,闭上眼睛都能走下去,何处有一条沟壑,何处有一块巨石,甚至哪个地方有只蚂蚁窝,哪棵树上结着蜘蛛网,他都一清二楚。他在这条路上越走越快,而且毫不费力。这满山的花草树木给了他活力。一路上清风徐来,他盘点了一下这辈子想做还没有做的事情,得着急赶路趁自己人生精力到达巅峰期前完成。否则就会像这登山一样到顶之后只有走下坡路了。

走到翰墨轩脚下,头顶上一只山雀鸣叫着朝远处飞去。春天来了,蛰伏已久的万物皆蠢蠢欲动。他快步走进翰墨轩,走进这片真正属于自己的天地。走上楼来,他看到桌上、地上到处散乱着笔纸,墙上也随处涂抹着墨迹,翰墨轩成了真正的翰墨轩。一切如同往日,唯独不见龙飞。他心爱的女人阿红一边收拾着,一边对他说:“最近他总往外跑,吃饭时也要让大娘出去找人。”

他说:“要不告诉他真相吧。”

她说:“我不想他的亲娘是个奶娘。”

他问:“你就不想他认你做亲娘?”

她说:“再等等,等他真正懂事了有了一定的阅历后再说吧。”

他说:“只是委屈了你。”

她说:“能和你在一起,我今生足矣。只是苦了飞儿,只能做一个没有亲娘的孩子。”

他说:“制笔世家不能给他名分,我只能希望他能写一手好字。”

她突然把话题转移到他的身上:“我发现有了飞儿后,你变得更成熟可爱。”

他像个老小孩似的把头紧贴着她仍然高耸的胸脯,得意地说:“那是自然,前面虽然有四个儿子,但都没有花费自己什么心血。”

她轻轻把他推开,说:“你先去把飞儿找回来吃饭吧。”

龙守一走出翰墨轩,要去把龙飞找回来。门外只有一条小路,左边通向山顶笔冠峰。右边通往山下的御笔镇。龙飞应该不会单独去往镇里。他提腿往左边通往山顶的路走去。笔冠峰他只上过两次,一次是三岁时父亲带他上去的,另一次是龙飞三岁时他带龙飞上去的。前面那次是在早上,后面那次是近黄昏时上去的,避免了被镇上熟人看见。

前面不远处的岔路口,连接着另外一条通往镇里的路。那条路更宽阔,是镇上人上山的路。平日里也少有人行走。望过去,他看见一个少年的身影蹲在路口,朝翰墨轩方向张望。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喊:“龙飞!”

那人站起身来,一脸尴尬:“我不是龙飞。”

龙守一问道:“你是?”

“我走错路了。”少年说着话慌慌张张地离开了。

他好生奇怪,明明眼熟却想不起来是镇上谁家的孩子。他记性越来越差,眼力却是越来越老辣。一般人只要一过他的眼,言谈喜好,秉性习惯等能看出个八九不离十。那男孩似笑非笑的表情,让他很快想起经常出现在梦里的一个人来。脸上那怪笑,分明是洞察了别人的隐私。龙守一隐隐感觉到这个跟龙飞年纪差不多的少年很快也会出现在他的梦里,让他睡不好觉。

他看见路口这块大石头上用小石片刻写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字很有些功底,这人的毛笔字应该也不在龙飞之下。这块大石头正好挡住了通往翰墨轩的路口,石头后面一蓬矮树枝完全遮盖住了那条小路。远处的翰墨轩掩没在茂密的树林里,只露出一只翘起的塔角。他朝前走了几步,换一个角度就完全看不见那座塔楼。却看见一块凸起的山包上坐着一个人,可以确定是龙飞,像块石头杵在那里。隔这么远也只有他能看出那里坐着的是龙飞。龙飞会思考事情了,这让他十分欣慰。龙飞端坐在山包上,凝视着东方。有人走近身边,他也丝毫未察觉到。

“飞儿。”龙守一的口气少有的温和。

龙飞像是受到惊吓,十分惊恐地望着他,责问他:“我亲娘到底是谁?她究竟去了哪里?”

他说:“飞儿,你只要知道我是你亲爹就行。”

“我要亲娘!”龙飞坚定地说,手指着东方:“是在那边吗?”

他说:“那里是东方第一山。”

龙飞说:“你那天说,到了第七天就告诉我怎么去东方第一山。”

他说:“今天是第五天。”

龙守一想起年少时那个梦想,就是跟东方第一山有关的。东方第一山的传说他小时候听爹讲过,爹说是听爷爷讲过的。他没有见过爷爷,对奶奶的印象也不是很深。听爹讲奶奶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家道传承全靠这个女人。年少时有一次他在梦里见到一个老头子,醒来后他把老头子的模样描绘给爹听,爹说那就是你爷爷。从没见过面的人居然也会在梦里相见,亲情真是无所不达。爹就是在那个时候给他讲的太阳山的故事,爹说,练书法写字的只有到过东方第一山的人才能达到最高境界。可什么是最高境界呢?爹没说。他心中的最高境界是在翰墨轩里,几杯酒落肚,有了几分醉意,在阿红欣赏的目光下,信笔写来,龙飞凤舞。

龙守一没有直接回答龙飞,而是给他讲起了故事:“听我爹讲,不,是我爷爷也就是你老爷爷讲,太阳山就是东方第一山。唐僧取经是西天,去东方第一山也好比登天,听说要过七关,过七重天修炼出七色彩虹才能到达。”

他的话更让龙飞坚信了亲娘的去向:“哪七关?”

“你先回去好好吃饭,好好练字。”他看着龙飞有些不情愿的样子,心想自己这招也的确用烂了,从小哄他就每次都是:“你好好吃饭好好练字,我就……”。

他看到龙飞体内有一股燃烧着的火焰,就像当年的自己,那股火把脸憋得通红。当年自己很快就把这股火熄灭了,他不能把龙飞这股火熄灭,而是要火上浇油。他说:“这回不骗你,到时候我陪你去东方第一山。”

话一出口,自己都感到惊讶,完全是脱口而出。分明是儿子龙飞点燃了他熄灭了多年的一团火。他带着龙飞回到翰墨轩,饭菜都已经上了桌。有龙飞爱吃的兔子肉,龙飞却不大感兴趣,只是稍微动了动筷子就停下来突然问道:“我亲娘为什么要去东方第一山?”

龙守一略一迟疑,语气沉重地说:“你娘是为你去的。”

一旁的大娘连忙接口说:“你出生时只有三斤多,没奶水吃,要不胡娘怎么会来到你的身边。”

胡娘紧接着说:“你娘怕你从小体弱,将来受不起磨难,听人说东方第一山有保佑孩子成长的仙方,就独自前去了。”

龙飞不放心地问:“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娘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呀?”

胡娘说:“不会的。你娘一定会回来,她怎么舍得下你。”

龙飞问:“胡娘,你说我娘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呀?”

胡娘说:“你娘肯定也老了,不过她一定是天底下最爱你的那个人。”

龙飞喊道:“我要去找我娘。我要去东方第一山!”

龙守一想了想说:“过两天让胡娘带你去不空山悬福寺找普慧法师,据说他就像那菩萨法力无边,也许他能指点你怎么去东方第一山。”

说完这话,他起身整了整衣衫,走出了翰墨轩。一团迷雾弥漫在山腰上,让人感觉到春寒料峭。下山的路上,他突然满脑子都想着他和夫人江月兰生的四个儿子,仿佛被自己遗弃了的四个儿子。从来没有这么想念过。回到山下镇上的家里,见爹正在院子里太阳底下教寿元和喜元如何挑选皮毛,他走过去对爹说:“爹,我想出去办点事。”

爹抬头望着他:“你办什么事还用跟爹说吗?爹从来就没有管过你。”

他说:“这回的事情不一样。”

爹说:“爹知道你,大半辈子了,日子虽过得清闲,但也过得憋屈。这回不管是多大的事情,你自己做主去做就行了,爹也没有精力管了。”

爹的话让他心酸,爹八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真的是老了。他说:“爹,那我先去城里看看福元和禄元,他们有些天没回来了。”

爹抬头看一眼他,忙说:“去吧,快去。”说着话,揉了揉眼睛,看了看身边的影子,再抬头看看天,自言自语道:“今天的太阳是从东边出来的呀。”

龙守一来到仁善河边码头,准备乘船去城里。人群里他碰见了蒙中书,生活中有些人总是无缘无故会出现在你眼前,像梦里一样。两人打过招呼后,蒙中书问:“守一兄,去城里看儿子呀?”

“去不空山走走。”他原本打算就是在不空山逗留一下,再顺水进城。“中书兄也进城呀?”

“不,不。我又不像你,儿子有本事把生意做进城里。”说着话就不见了人影,真的是来无影去无踪。龙守一睁了睁眼睛,真怀疑自己在做梦。可眼前的热闹吵杂分明不是梦境,他随人流上了船。船顺流而下,望着绿色的水面心想,自己的人生也像这船一般顺顺当当走过了大半程。船中途停靠不空山,下了一半多人,大部分都是来不空山烧香的。他下了船快步走向山上的悬福寺,他要去找普慧法师谈谈,谈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确切地说,是谈一笔他花钱的交易。

他返回到船上时,船上没有来时那么热闹,稀稀落落坐着些人,依然是顺风顺水的一路来到城里。他记不清上一次进城是在什么时候,下得船来,眼前的景象比印象中的吵杂繁琐,竟然令他四顾茫然,不知道该朝何方迈步。一路走来费尽周折才找到自家的“御笔堂”。走进店里,稍感冷清,与周围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二儿子禄元正在店堂一侧陪客人试笔。那客人约摸五十出头,一身黑色衣裤,一头长发打了蜡一般油光闪亮,黑发中夹着几根白发。下巴长长的胡须也是黑中带白,根根丝丝。那须发用来制笔一定赛过狼毫,龙守一暗想着悄悄走了过去,站在客人身边,看他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个“生”字。再在砚台里蘸饱墨水写下一个“永”字。又蘸了一下墨水,接着写了“一元”,不知何意。

“爹,你来啦。”大儿子福元从门外走了进来,发现了他。

那个客人被打断了,放下笔对禄元笑笑说:“再看看别的。”

凭眼力,龙守一判断那客人不是真正来做生意的。果然,那客人在店里随便转转就走了。店里只有父子三人,福元终于把憋着的话说了出来:“爹,最近城里冒出来好几家卖笔的,都打着御笔堂的名号,真要和他们打官司去!”

“你这御笔堂就正宗了?”龙守一抬眼扫视一圈店内,看见正壁上挂着那幅“制笔世家”。那不就是当年方镇长儿子婚宴上得到的那幅字墨吗?眼前当即浮现出方镇长儿子方圆那张圆脸。婚宴两年后写字的方圆暴病身亡,他想起当初拿回家来的字墨随手丢在书房的角落里,却找不见了。没想到被挂在这里。他问:“你们知道这幅字是谁写的吗?”

“御笔镇方镇长!”两个儿子异口同声地回答说,目光中都带几分诧异。这字幅上明明落了款,还盖了红红的印章,若不是明知故问,就一定是爹老了糊涂了。

龙守一接着问道:“你们为什么要挂在这里?”

两个儿子互相看对方一眼,没有回答。他本想让他们把这幅字取下来,抬眼看墙上那字里行间竟然浮现着方圆那张带着微笑的圆脸。那张圆脸很快就变得模糊,依然清晰的那厚重的四个大字。他让福元说出那另几家笔店在城里的方位,要去看看。最好能帮儿子把事情处理好,他为儿子为这个家做的实在是太少了。

福元说:“爹,你一路辛苦了,先吃了午饭再说。”

看着福元微微发胖的身材,龙守一点了点头,这样的儿子不需要他操太多的心,再大的事情也不会耽误他吃饭。当然也与大儿媳做的一手好菜有关,好久没有吃上她做的菜了。他正要往后堂走去,禄元说:“爹,斜对面不远处有家新开张的牛肉店,听说口味很不错,我们今天去那尝尝鲜吧。”

“好呀。”龙守一爽快地答应了。来的路上他就想好了,今天儿子无论对他有什么请求他都会答应,不会像以往那样只是匆匆看看就走。

斜对面这家牛肉店名叫“好牛肉”,门前地上依稀可见开张时燃放的鞭炮屑。门上那副行体对联:“早进来晚进来早晚进来,多吃点少吃点多少吃点”,颇显店家底气。父子三人进去后在靠门边的一张桌子上坐下,很快就有伙计招呼着上来一锅牛肉。那牛肉的口味果然不错,嫩而不韧,爽而不辣,吃得让人一直有都好胃口。

禄元问:“爹,难得,要不上点酒?”

一旁的伙计耳朵尖,连忙凑上前来:“店里有自家酿的陈年米酒,就牛肉,那味道保证美得你天天想。”

禄元说:“那就上一壶吧。”

龙守一说:“我本来最近已经戒酒了,今天必须得喝。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和你们喝酒。”

福元说:“爹,别呀,小酌养身。”

龙守一吃得很开心还喝了不少酒,出来后交代福元让他媳妇晚上准备几个拿手菜,晚饭家里吃。他独自往街上去找那另几家笔店,转一圈回来酒也全醒了。回到自己店里,正好晚饭时分。坐下来后,他对福元禄元说:“别想着去跟人打什么官司,好好做自家的生意吧。”

他第二天一早从城里乘船回家,逆水行船,船行很慢。他心里着急,一路上在船头靠近水面,贪恋水面吹来的凉爽的风。到家时一家人已经在开始吃午饭,他对爹说起城里新冒出几家“御笔堂”,其中一家可能跟蒙家有关,福元禄元还想和他们打官司。

爹听了很着急,倒是江月兰沉得住气:“爹你别着急,孩子都长大了能处理好的。”

饭后,龙守一有些犯困,上床后却无法入睡。思前想后,前生后世。似梦似睡。没想到这一睡等他完全清醒过来已经是两天以后。江月兰坐在床前,唉声叹气。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问道:“月兰,出什么事了?”

月兰见他清醒过来,舒了一口气:“你生病了,胡叔又不在了,爹说是中了风邪。”

他下床后感觉还好,向月兰要过一杯茶喝了,说:“没事了,出去走走。”

离开家后,他的脚步变得急促起来,走到翰墨轩时气喘吁吁了。翰墨轩比往日更显冷清,只有大娘一个人在。大娘见到他急急地告诉他,那天他离开后的第二天,阿红就带龙飞去了不空山,见过那个和尚后,龙飞就不见了。阿红以为他先回了家,赶回家却不见龙飞踪影。阿红留下话给他说,一定会把龙飞带回到他身边,让他等着。阿红走后,小龙也从翰墨轩消失了。

他对大娘说:“好好看着翰墨轩,等我们回来。”

他走出了翰墨轩,朝山上走去。走出很远后回头一望,一缕阳光正好照射着楼顶。他回过头来继续朝前走,密林深处,他隐约看见儿子龙飞的身影正朝着东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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