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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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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0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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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墨东方》(十)连载

第十章、母书

 

洞中方一日,世上逾千年。走出洞口,挤开树叶缝隙穿射过来的阳光,刺得眼睛生疼。龙飞闭上双眼,瞬间睁开后,见原本走在前面的林中埋仍然站在身后的洞口,背包里装满了洞里的火山泥,和那只最小的龙凤砚。只见他紧闭双眼,靠着身旁这棵老樟树一动不动。原来这个出口直通老樟树洞。

走在前面的小宝回过头来问:“我们该往哪里走?”

龙飞说:“东方。”

小宝再问:“东方是哪个方向?”

龙飞说:“太阳的方向。”

小宝在前面开路,龙飞扶着尚未适应洞外光线的林中埋往太阳光照射过来的方向走去。前行了一段,林中埋慢慢适应着睁开双眼,感觉不对:“我们分明是在往西走。”

小宝说:“我说怎么觉得太阳越走越矮了。”

三个人掉转头来,重新确认东方后继续往前走。果然,走不多久就发现了一个路口,透过太阳光晕,龙飞和小宝几乎是同时看到前方路旁一棵不高的树杈上停着一只彩鸟,异口同声地喊了起来:“七彩鸟!”

小宝说:“原来这只鸟儿在前面等着给我们带路。”

他兴高采烈地跑上前去跟鸟儿打招呼,鸟儿头超前方一动也不动的。他很失望:“是只死鸟。”

龙飞站在树下抬头仔细看那只鸟儿,学小宝的样逗小鸟,甚至还跳起来模仿几声鸟叫,鸟始终一动不动。他想起翰墨轩里胡娘编的七彩鸟,分明就是一模一样。他禁不住有些激动地说:“朝鸟头指的方向走,没错。”

“为什么我们只走山路?”小宝突然问道,其实走什么路他无所谓,只是山路寂寞苦累。

龙飞说:“因为我们的目标是更远更高的山。”

林中埋说:“这样也好,山路没人打扰,可以一心一意。”

小宝说:“正好听大哥讲讲山洞里的故事。”

林中埋爽快地说:“也好,讲讲我的母书,为两位小弟解乏。”

小宝要替林中埋背包,他按住不让,清清嗓子说:“那还得从很远讲起。”

龙飞说:“不急,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林中埋看着远方讲了起来:“我的家在离这里也是很远的段州,你们应该知道段砚,天下有名的段砚。我们家可称为段砚世家,家里除了父母,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弟弟。我们家祖传的制砚业到了父母这一辈手里,可谓风生水起生意兴隆。谁知突然有一天,母亲身体不舒服,可能是长期跟砚泥打交道染上了风湿,浑身酸痛,行动不便。我们都让她在家好好休养,别再操心砚台的事,父亲和我们三兄弟四个大男人足以让家族基业传承下去。

“母亲安心在家里,再要强的性格也抗不过身体的疾病。母亲每天坐在家门口一把老藤椅上,晴天里也挪到院里晒晒太阳。开始的日子里每天我们回家时,她都要过问一番制砚的情况,我们也会耐心对她说。她常常表现出各种担忧,担忧这个担忧那个,唠唠叨叨总有操不完的心。久了,父亲不耐烦了,不让母亲瞎操心,也要我们回家不再跟母亲说起砚场的事。

“我有一个习惯,每新出一批砚台都要留下来一只存当纪念,也顺便试用。母亲见我们回家来再也不愿跟她谈起砚场的事,我把每批新出的砚台拿回家时,坐在门边的母亲总要接过端详一番,也不再发表意见。她很清楚,她现在说什么话都没有人会认真听,不管对的错的。想想,那时候母亲其实是每天过得很苦的。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母亲身边多了一卷白布,每天坐在门边绣呀绣。没有人知道她绣什么,也没有人在意她绣什么,随她打发日子。有一次我看着不识字的母亲绣在布上只有点、竖、斜、弧简单笔画像小鸟形状的东西问,娘,你绣的是什么呀?她略一抬头,目光跳过老花眼镜,朝我笑笑。母亲没有告诉我她绣的什么,我也不好多问。也许这是她打发寂寞的一种方式,她身体出了问题,千万别再大脑出问题。想想真让人心酸。

“一天,父亲带着哥哥弟弟出门忙活去了,我在家习练书法。我家三兄弟数我的字最好,也有这方面爱好,父亲也随我,特别是练字的时间随我。家里其他人都在忙活,而我只要想练习写字随时可以放下手里的活儿一心一意在家写。我在房里拿出新出的砚台练习毛笔字,母亲坐在门边绣那让人看不懂的布。我正在随心所欲地写一幅草书,宋徽宗的《千字文》,我从小就临摹,烂熟于心。我也写过多遍,从没有一次是一口气写完的。那天我心情很好,究竟什么事情让我心情这么好呢?后面再告诉你们。反正那天我铺开文房四宝,是准备一口气写完《千字文》。

“我正写到得意处,隐约听到房门口传来母亲的声音,好像是说她想出去透透气。我随便答应了一声,我专注在那幅草书上。待我有几分得意地最后一笔收起,想起母亲来过门口同我说过话。我看一眼房门口,见门边的椅子上放着母亲平日绣着的那卷布。我拿起来打开一看,密密麻麻的像是母亲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劈头盖脸而来。我看见布卷的最后绣着一只砚台,紧挨着的是一条龙和一只凤。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是意识到母亲想说的话说完了。我回到桌边,看我刚完成的得意之作,竟然一塌糊涂得一个字也看不清。原来是纸张太差被墨水洇透得一片模糊。我跑到屋门口,那把每日陪伴母亲被她磨得发光的老藤椅空荡荡的,已经瘦得失去人形的母亲分明是仙化了。母亲走了,日复一日,母亲再也没有回家。

“日子没有随着母亲的消失停下来,我们每天跟着父亲做砚,从外面挖回来砚泥,澄清,过滤,陈化后,再揉泥,做成砚坯。然后烧制,等着只有三分之一能成功,三分之二的都成为废品。我们每天都重复着同样的事情,日复一日。有一天,我突然想起母亲绣在布卷最后的那只砚台,那条龙,那只凤。我对父亲说,我要做一只龙凤砚,一只天下无双的龙凤砚。父亲正在雕刻着一只在他手里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的砚台,像是没听见我说的话,也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儿,只抬眼瞄了我一下说,你该娶媳妇了。

“娶媳妇确实事件激动人心的事,父亲的话让我马上想到玉珍。对,玉珍是我心爱的姑娘,和我从小一块玩砚泥长大的,也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女人。从我懂得男女之事那天起,我就认定我将来的媳妇一定是她,我想她心里也是和我一样的想法。我刚才说了我那天心情好要一口气写下《千字文》,是想留给将来我们的孩子练书法时做摹本。我想象中,将来我和玉珍会生下一大群孩子,他们都好好坐在那里拿着我的《千字文》认真地摹写。我很快找到玉珍,把我父亲的话说给她听,以为她会跟我一样激动。没想到我说完后,仿佛什么也没说,她脸上的表情毫无反应,这令我很失望。我只有等着父亲再次跟我提起娶媳妇的事,等着跟父亲一起去上玉珍家的门。没想到的是玉珍却先我嫁给了别的男人,甚至之前竟然一直没有跟我提起过。

“我难过了一阵子,也只是一阵子。那天夜里我好像梦见了母亲,母亲对我说了些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反正我和玉珍的事很快就过去了。我很快就把那份感情转移到了天下美食上来,吃能让我忘记一切烦恼。我的体重迅速上升,没多久变成了一个胖子。父亲见我成天一副不用操心的样子,再也没有跟我提娶媳妇的事。有一天吃饭时,我埋头对着一碗红烧肉大快朵颐,我新娶的大嫂做的豆角干红烧肉我可以一块接一块的一口气直吃下去。突然抬头看见每天玩黑泥巴的父亲满头灰白的头发,一下子没了胃口。我对父亲说,我出去走走,找些好纸回来。父亲有意无意地说,天下的纸要数辉州宣家做得最好。宣家不仅纸好,女子也好。我随口接道,那我去辉州走走。父亲朝我挥挥手说,去吧,去吧。

“我没有想到父亲这么轻易就让我离家出走,我一直以为我们兄弟三个父亲更看重毛笔字写得还不错的我,将来家族基业传承的担子更多会压到我身上。我离开家后一路往东北方向走,除了辉州在这个方向,玉珍出嫁也是这个方向。尽管过去几年了,我心里还时不时会想起玉珍。我漫无目的又目标坚定地朝前走着,一路上偶尔遇见了好泥巴会让我动心停留一下,直到进入那个山洞里。

“我不记得是怎么进到那个山洞里的,可能也是在某个风口被风刮了下来,然后顺着某个通道滑了进来。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进入了那个洞里。在洞里睁开眼后,四周一片昏暗,脚底下却是一团温暖缠绕着。我意识到我遇上了绝好的泥巴,是我在外面也许一辈子都无法遇见的泥巴。我在泥里打滚,使劲把身体揉进泥里,感觉那泥真的是‘体重而轻,质刚而柔,摸之寂寞无纤响,按之如小儿肌肤,温软嫩而不滑。’我随手抓起一团泥巴,随意捏出一只砚台放在一旁,没想到等我捏出第二只时,前面捏的那只很快就干了。像在窑里烧制过一般,坚硬无比。我连忙去找随身携带的雕刻刀具,从包里摸出了母亲留在我房里的那个绣满了的布卷,洞里光线微弱,那块布上面母亲用彩线绣的奇怪文字我却看得很分明,只是仍然不懂其中的意思。我慢慢发现,每一段的开头和结尾都绣着一只不同的砚台,有的是曾经做过的,有的是不曾见过的。我百思不得其解,闭上双眼,眼前自然浮现出母亲的形象,越来越清晰。睁开眼睛,面前是母亲绣的奇怪的文字,闭上眼睛是母亲的形象。睁眼,闭眼,睁眼闭眼,闭眼睁眼,母亲仿佛就在身边和我交流。洞里分不清白天黑夜,睁开双眼也能做梦,闭上眼睛往事历历在目。我在和身边的母亲进行着一场旷古长谈,这在洞外是不可能发生的。谈着谈着,在这幽暗的山洞里我心中豁然开朗,母亲用心血绣下的是对我们家族制砚业的忧思和一个母亲的情怀。我痛悔不已,如果不是老天爷让我掉进那个山洞里,也许我一辈子也理解不了母亲。我失去了母亲,老天爷分明是要我在洞中思过。如果还能再见到母亲,哪怕是到了天堂里,我也要好好当一回孝子。

“老天爷在惩罚我的同时也给予我恩赐,洞里有母书陪伴我,四周还有世上绝好的砚泥供我施展。我可以不受任何干扰,一心一意制作我的旷世龙凤砚。洞中一日胜过外面一年,尘世间的人情往来应酬,以及学一些无用的东西只会耗光人生的青春年华。洞中的日子是我人生最完美的岁月……”

小宝:“是我们不小心打扰了大哥。”

林中埋:“这也是天缘巧合,我的龙凤砚也完成得差不多了,最重要的是我读懂了母书。只是我可能再也见不到母亲了。”

龙飞安慰他说:“说不定你娘,我们的亲生母亲都在东方第一山呢。”

林中埋说:“好,我们兄弟齐心往东方找回亲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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