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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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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1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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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故乡

故乡的雪,等不到冬天到来,就迫不及待地当空飘舞起来了。秋天半夜一声炸雷,惊散了满园花朵灿烂的芬芳,蝴蝶纷纷躲到树叶背后,藏在雪花里的闪电, 惊艳了秋天的背影,旷野在眼前消失,鸿雁孤独的鸣叫声,已遗失在遥远的他乡,上帝握着一支鹅毛大雪,反复修改那根稻草,把秋风抱紧的一抹碧绿,连同心中徘徊的渴望,一笔勾销,一同雪藏。

到了冬天,雪花就成了我们名副其实的村花。这些轻盈的花朵,在天飘逸,在地缥缈,如从云端剥落的一片玉屑,内心通透,没有一点杂念,晶莹的品格,高标天际,什么样的金属,在闪电里才能锻造出如此纯粹的骨骼,明月前身,无处不荡漾水银一样的光华,她不念来世,来世无处相逢。她总是以花的姿态抿着浅笑,敛住暗香,独自守着这份清寂、冷峻,飘舞到人间时,省略了一世芬芳,一腔心血,一片一片从云彩的大树上,灵魂一样飘落而下,身世苍白、苍茫、苍凉,而内心圣洁、宁静,多么像月光裁成的一页页素笺,写满着对人间的吉祥祝福。

就像眼前的这一场雪,搅乱了气象台的天气预报,成了天有不可测的一场风花雪月,每一片都是闪烁的火苗,正在把自己燃烧成灰烬,遍地泥泞里暗藏着锋利的寒光,逐渐覆盖了一个季节的空旷。远远望去,那些苍茫的山峦,多像一颗颗高昂的头颅,顶上的积雪,像飘逸的白发,遮住了智慧的前额,在夕阳下闪着沧桑的余辉,像岁月用黄土泥巴,仿照一个村庄里的老人雕塑出的一组人物肖像,团团围坐在那里,谁也不说一句话,只有风从他们的肩头吹过,从一个人满头的白发里,吹出了一群云朵一样的绵羊,从另一个人的黑色瞳仁里,吹出了一只只乌鸦。

四五只乌鸦,从小学校那边飞过来,径直落在了村庄巷口前的一块雪地上,像一个小学生写大楷时,不小心把毛笔一甩,几点墨汁被甩到了纸上,把这个冬天寂静的早晨,戳除了几个黑窟窿。一群麻雀,争着吵着从同一个方向飞来,像一群小学生打闹了一会儿,雨点一样落在了乌鸦旁边,它们更像从书本里逃跑出来的一群汉字。我不知道,积雪下面还有多少遗落了的谷穗。那四五只乌鸦,像一篇花边新闻的标题,麻雀跳来跳去,像在不停地修改着内容。当我这样想着的时候,太阳像一顶陈旧的草帽,已经斜戴在村庄头顶。

今年在兰州遇见的一场雪,不谙世事的样子,冷不丁闯入金城的夜晚,像从天堂走丢的一群孩子,迷失在城市暧昧的天空,在高高低低的灯光里,它们本来清白如水的身世,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它们轻盈洁净的脚步,走遍了大街小巷,深更半夜,还没有打听到一位亲人的下落,那么多的门窗,没有一扇打开来迎接它们,在高楼的峡谷里行走,他们的脚步越来越坎坷。当我从东岗走到黄河岸边时,它们追赶着一起向我扑来,好像在这个世界上,我是她们唯一的亲人,扑到我怀里时,它们个个泪流满面,滴落在地,打湿了兰州的每一寸黑暗,它们委屈的呜咽声,被黄河的流水悄悄带走。

故乡的一场雪,隔着经年的风尘,把自己变得如此苍白,山河冷峻,岁月泥泞,北风抽着莫合烟,站在山梁上大声吼叫,它在冰雪的骨子里摸出刀子,在岩石上打磨,雪花飞出的片片利刃,没有擦亮夜晚的黑暗,却割断了虫儿孱弱的鸣叫,一棵树紧了紧身子,还在细数枝头上的落叶。

有一次回故乡,一场大雪,从天上赶来,漫山遍野的迎接我,我看见每一座山,披上了婚纱,成了高原的新娘。我是盛宴上的嘉宾,看雪细数着晶莹的心事,把洁白一层层叠厚,如在诉说自己的身世。一场雪把一切都大白于天下,江山辽阔,每一片雪花,都回到了故乡。

雪最喜欢在寒冷的掩护下,瞒过了天上星星的眼睛,悄悄落进了小山村,落在山岗上,落在谷底,落在屋檐,落在窗台,落进所有人的梦里。我曾暗想,雪落进黑夜,在一些人的心头融化成一片恣肆的汪洋,荡起层层幸福的涟漪,在一些人的心头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冰,像一把锋利的刀,插在血肉,痛在骨髓。

一场雪,下到天亮时,终于把漆黑的夜色,修改成了茫无边际的白,它把崎岖的山路,修得好像平缓了一些,把低矮陈旧的草垛,改得更加峻峭了一些,它还把榆树上剩余的枯叶,大胆地删去了八九十片,它还在执著地修改着那道断崖,把一片一片的雪花义无反顾的投下去,似乎要用白和冷,把山坡上的这道伤痕一点一点从记忆中抹去。

一夜之间,我成了富翁,看着遍野白茫茫的雪,我如大梦初醒的暴发户,偷偷地大笑了一声。那么厚的一地白花花的碎银,白得耀眼,白得心跳,这是土地珍藏的财富,等到春天来临,我要把这一地碎银和上九百吨阳光,再次种进我的山坡地,让它长出的庄稼,像一地沉甸甸的元宝。我独自行走在雪地里,大地真奢侈,用这么多银子,为我购买一张开往春天的车票。

一个平常的冬日里,我独坐寒冷,不读书,不上网,不看电视,更不打电话,围着暗红的铁皮火炉,等待雪花奔跑的声音从房顶轻轻传来,听着西北风像投宿问店的人,挨家挨户拍打着门窗,一遍又一遍,拍打了半夜,没有找到一家灯火。风声满天,刮不破星星钉在天上的黑暗,云来云往,一场雪成了我遥遥无期的等待,飘满了若有若无的茶香。

在北方走的快了,就会追上梅,走的慢了,就会被雪追上,走的不快不慢,走出左手梅右手雪,正好走进了白和香中间。梅花如果再增加三分白,就成雪了,也就有精神了,雪倘若再添上一段香,就成了梅,也就显得不俗了,梅花和雪花站在一起,也就站出了人间的十分春色。

初春下的一场大雪,像白砂糖一样堆积在地埂下,比白花花的银子还要沉甸甸的甜蜜,被故乡珍藏在南墙根背阴处,太阳像一个馋嘴的孩子,伸出光芒长长的舌头,一点一点舔舐春雪的甜,我把房后的春雪用铁锨一一收集起来,像把白砂糖变成了一块块晶莹如玉的冰糖。我把这些糖喂给了门前的杏树,让她们也尝尝春天的味道。我想,如果这些树内心里能记住根部的甜,就能开出芬芳的花,更能结出甜蜜如糖的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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