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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乃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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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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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获无涯生

 

------忆英语老师韩硕先生

     1

今年七月中旬,在东港一区住了近十七年的房子,还是卖掉了。那里保存着我年轻时的记忆和读书时的书籍,收拾书房的书籍和地下室的杂物时,从一个纸箱子里翻出了一沓泛黄的油印学习资料,媳妇要扔进处理箱里,我拿过来一看,是上初中“复读班”时的英语练习题,上面霍然映现的,是韩硕老师那优美的圆体英文书法。

我的手有些颤动地拿着这沓油印的学习资料,韩老师的音容笑貌,仿佛在那圆体英文书法的曲里拐弯里浮现出来,我似乎看到了那笔画线条粗细变化和字母倾斜度都很标准的英文,在韩老师坚韧有力的笔下流畅地跳跃在七尺黑板或八开白纸上。

我和韩老师的师生情谊,是从我对他的敬畏开始的。“敬畏”二字,我想用得应是准确的。因尊敬而畏惧,是一开始我对韩老师心情的真实写照。

2

1983年8月中旬,我接到板泉中学的高中入学通知书,报到的那一天,学校动员我和另外五十多名同学复读初三,来年考小中专。回家给父亲和哥哥说了后,他们都同意,因为上高中还得三年时间,不仅家里的供应成问题,应届毕业时不一定就能考上大学。于是就横下一条心,复读了。

在复读班里,来自不同学区联中的同学,学习程度不一样,特别是我和杨民田等同学,读初中时没学英语,考高中时就吃亏了,复读来年考小中专,就更不占优势。针对学生中存在功课不完整的实际情况,学校安排我和杨民田等二十多个同学,到高一•二班旁听英语,因为高一•一班都是初中时学了英语的功课完整生。

于是,高一•二班的三间屋教室的走廊、过道和讲台两侧,就坐满了初三复读班旁听英语的同学。英语课从初一补起,这时韩老师来到了讲台上,他六十多岁的样子,个头不是很高,瘦瘦的身材,鬓发有些白了,眼睛炯炯有神,穿了件蓝色的中山褂子,左胸的口袋盖上还卡了支钢笔,说着匀速的普通话和流利的英语。

课间听同学说,韩老师英语水平很高,早年师从巴黎大学的一位英语博士,还精通俄罗斯等几种语言,由此韩老师的形象在我的心目中,变得庄严而又崇高,尊敬之意油然而生,可此时没有一点英语基础,“补丁”式的学习又不像正常的教学速度,几乎不到两个月就得学完一册,让初次接触外语的我难以适应,能否学好,我心里打了好几个问号。

韩老师的目标是在两个学期里,必须学完初中六册英语,还得提前留出一个月用来复习强化。他站在讲台上严肃地说,否则,你们难以通过来年的小中专考试。这不是危言耸听,是韩老师看着讲台下的我们,着急心情的自言流露。因此,他的教学方法也明显的具有外科手术的特点,每堂课开始之前,都要对前一堂课所学内容的知识点进行强化测试。

除了加紧课堂纸条爬黑板测试,韩老师对复读班的同学,还使出了“外科手术”式教学的另一招,就是在正常教学外,他连夜加班油印了一些英语练习题和外地中考试题,要求我们多辛苦点,中午不休息了,每人必须做完指定的一张试卷或练习题。同时,还在下午放学后,在教室或他的宿舍,给缺课的同学补课,给跟不上功课的同学吃小灶,强化知识点的掌握。这几招真的见了效。

他每次走上讲台,手里除了课本,还有五至六张长条形的纸条,上面是他手写的测试题,他看着点名册,按照条子的多少点名,叫到名字的就上黑板来做纸条上的题目。这些题目很灵活,对上堂课内容不熟悉的话,是很难做对的。我被韩老师点到三次名上黑板做条子上的题了,竟有两次做错了。我看着他对我摇起了头。

再上韩老师的课,我竟对他手里的纸条打起怵来了。越发怵越遇上,这次我又被韩老师点到了名。我听见我的名字从讲台上响起时,心里嗵嗵地敲着小鼓似地离开座位,在走上讲台的简短一刻,一个劲地猜这次又会是什么样离奇的题目。接过他手里的条子,我感到他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是满怀希冀的,在黑板上抄题时,看到竟然是一道过去进行时的汉译英题。

题目简单得只有一句话,可我还是翻译错了,过去进行时的那个动词,我转换得不对。可和我一起上黑板做题的同学杨民田,竟每次都做对了。韩老师在表扬杨民田的同时,跟我说,我看你学习挺用功的,智力也不差,怎么连和你一起的杨民田也不如?我红着脸低下了头,在众目睽睽的讲台上,瞬间感到无地自容。

下了课,我和杨民田求教说,你是怎么学的,怎么韩老师每次出的题,你都做对了?杨民田说,韩老师给你说的很对,你也挺用功的,可能是方法不对,韩老师每堂课快结束时,都有个小结,你把小结里的知识点掌握了,就不会有问题。我试着按杨民田说的去做,果然有些成效,可每次上英语课,还是害怕韩老师手里的那张条子。在校园里看到他的身影,都远远地躲着,绕道避行,心有所虑,生怕迎面相遇。

秋假学校里没放,韩老师抓住这个时机,给高一•二班和初三复读班继续补习英语。一个中午下课不久,韩老师提着暖瓶从教师宿舍里走出来,我看见了下意识地想避开他,就从开水房快速地走上那条有水杉树夹道的砂土路。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叫“小刘------”抬头,竟然是韩老师,不知他用了什么样的速度,来到我跟前。我很尴尬,有些难为情地抬头,看着他的微笑,叫了声:韩老师,您找我?

他把暖瓶放在路边的一棵水杉树旁,示意我站到他跟前,然后说,怎么这些日子,我看你好像在躲着我呀,怎么了呢?我有些吱唔地说,没什么,我有些感冒,怕和您接近了,传染给了您。韩老师说,这不是理由,是不是课堂上我说你的,让你接受不了?我说,不是的,韩老师,不信您问杨民田,我还向他求教怎么学英语呢。韩老师还满脸狐疑地说,嗯,杨民田学得不错,单词记忆、动词转换和语法运用都不错。

这时又走来一位老师,插话说起别的事来,我趁机溜走,还没走几步,就听后边大声说,那以后可不许躲着我啊,我是看着你来年就要考小中专心里着急,才这样说你的。从此,我见了韩老师,不再敬而远之,也不再害怕他手里的那些纸条子了,而是在校园里见了主动迎上去和他说话,课堂上不明白的,主动请教,有时还因某个难题,去他的宿舍请教他,他都很热情地帮助讲解。

我脑袋里那根一上英语课就紧张的神经,逐渐地放松了下来,开始热切地盼望他尽可能多次地走上讲台。不仅能够听到他精彩讲授的英语知识,我还在认真地欣赏和模仿他的英文和汉语书法。他的书法既可以欣赏他在黑板上的板书,又可以在他刻钢版腊纸油印的学习资料和考试卷上体会,英文是标准的圆体书写,汉语则是结体谨严伸张自如的楷体。

上课时,他不经意间就流露出对书法的体会,他说英文书写,跟博士老师学习,中他圆体的“毒”太深了,写惯了圆体,再看其它的就不怎么顺眼了,汉语书写,从十几岁起就开始学习了,跟了好几个师傅学,特别行书和楷书,这两种体用不同的笔都能写,很顺手,写得尤其多。

再看他黑板上写的,圆体英文如行云流水,不多会儿,就爬满了黑板,中间还夹带着楷体书写的汉语,笔画刚而不脆,劲而不柔。真是了不起的书法呀。我不止一次地在内心里叹服着,也曾多次沉浸在欣赏韩老师的书法艺术里,课堂上被他叫起来回答问题时,以至答非所问。的确,只要醉心过的事,总是在心间占据着,韩老师的书法,不管是英文还是汉语,都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的书写,到现在字里行间都还留有他的笔意。

很快就到小中专预选的五月中旬了,那时校园里的槐树上开满了一串串绽放着香气的白色花,从枝叶丛里伸出来,点缀着绿色的春天。还是在上次他叫住我的地方遇见了韩老师,他说,就要预选了,功课准备得怎么样?英语课上得快了点,还可以吗?我说,还行吧,韩老师,这一年里是您把我领进英语的门里,并且还在听说读写译等方面,熟练地掌握了很多,不管怎么样,都得谢谢您。

我知道自己的英语水平,但我对即将到来的预选考试,还是充满了信心。英语试卷在课桌上展开时,韩老师那熟悉的圆体书法跃然纸上,这让我信心倍增。平时韩老师讲的那些词语、语法、句式、文章等均有所涉及,只要平时认真掌握和熟练运用,题目不是很难的。等发下考试成绩时,我很为我这一年的英语学习所得而振奋,没想到前三个多月一谈学英语就紧张、就怕韩老师手里的纸条子的我,能考出了七十多分的好成绩。

可能是太集中精力学英语了,其它课目的学习就有了顾此失彼的现象,考试成绩尽管比头一年考高中时好,总分也多出不少,但面对众多强大的竞争对手,人家的总分把我拖出了老远,预选是不能通过了。

在我心情很灰时,韩老师把我叫到他的宿舍,面对面地说,小刘,没问题,这只是对手太多太强大的问题,以后只要各科一齐发力,成绩还是要上升的,不要气馁,小杨学得也很好,不是也没通过预选嘛,接下来你俩可以继续读高中,将来考大学吧。

暑假再开学时,我和杨民田按韩老师所说的,继续读高中了,英语老师是一个从师专毕业的年轻女教师。我问了包括她在内的很多老师,他们都说,县教育局让韩老师去高家柳沟乡,给县里培训中学英语老师了。从那之后,直到高中毕业,甚至大学毕业,也没见到韩老师,打听了很多人,都没有他的消息,我心里很是凄然。

3

参加工作那年,在板泉中学那个朝北的大门口,我见过杨民田,但就没见到韩老师。屈指一算,和韩老师竟近十年没有音讯。再屈指算来,韩老师已是年近七十的人了。我工作的第一个单位,就是离板泉中学有十里地的刘家庄乡中心初中,那时学校刚建起来,校园、道路、教室和花坛都是崭新的,满眼都流淌着新鲜。

在朝西的大门口南旁的平房里,住着一户人家,看起来不像是看大门的,每次进出学校都遇见一位四十多岁的妇女,中等个,胖胖的,主动和我说话,说话时满脸的笑,让我感到和蔼可亲。很快我就知道,她姓万,学校里都叫她万老师,她的丈夫在乡党委工作,那里临时没有房子,暂住在这里。

我的宿舍就在校园最前一排的房子里,离万老师那个平房很近。她见我不大吃早饭,知道这是年轻人刚上班的特点,但还是担心,就做好了早饭,我有时还没起床,她就在门口喊,吃早饭喽。第一次去她家里吃早饭时,遇见了她的丈夫,她说,他叫王朋善,在乡党委干组织工作。王朋善像他名字一样和善,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餐桌边,盛上饭说,家常便饭,随便吃吧。

这顿早饭的过程,一下子拉近了我和朋善这一家人的距离。每到晚饭后,我就去那个平房的客厅里坐坐,有时朋善在外有应筹没回来,她的两个孩子就围上来问功课上的不会做的题目,大多时候朋善都在家里,他就和我边喝着茶水聊着,边练习书法。他笔下练习的是隶体和篆体,我问他跟谁学的,朋善不假思索地说,韩硕。

我有点不明白了,是哪个韩硕?是我的英语老师吗,他的书法的确好,但没见过他写隶篆体呀。我疑惑着,站起来转到他身边,看着他转动着的毛笔,像花一样瞬间开满了暄纸,就问,韩硕,不就是在板泉中学教英语的那个韩老师吗?你怎么认识他的?朋善搁下毛笔说,是呀,就是那个韩老师,他家在小赵庄,我在那个学区的联中教过学,就认识他了。

我从心里不自觉地啊哈一声,韩老师,我终于找着您了。从朋善的话里,我知道了他曾当过老师,并且和韩老师很熟悉。他说,我不光跟他学书法,还和他打乒乓球,以后成了我的两大爱好。我问朋善,韩老师现在还在小赵庄吗?他见我问得紧,就说,怎么韩老师教过你?我说不仅教过,还是恩师呢,我的英语,受了他启蒙,一年就学完了初中六册英语,中考时还考了个让韩老师满意的成绩呢。

朋善说,噢,韩老师多才多艺,但很谦虚,有一次在他临摹不同大家的字帖时,身边的学生和同事说,韩老师,您真是十八般武艺呀,他听了马上接着说,样样稀松!说得满场大笑起来。但韩老师前些年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屡遭公社和县里的审查,弄得他满脸热情,换来的却来的却是一盆冷水。我问,被审查是什么原因?朋善说,解放前的一些事,还有文革时期被划成右派,他的很多才能特别是英语和书法,都是在解放前上中学时学到的,还有后来自学的。

我马上想到,读高中后直到大学毕业,这段时间见不到韩老师,也听不到音讯,是否就是朋善说的他屡遭公社和县里审查的那段时间?朋善继续说,韩老师被审查期间,为了在审查人员面前表明自己对党无限忠诚的态度,所有行为是大公无私的,就拚命地工作。那时英语已在中学里开课,但全县很少有懂英语的老师,而韩老师英语的水平又很高,县里无奈就让他既接受审查,又去中学教英语,在高家柳沟培训完全县的英语教师后,他就骑着自行车奔波在板泉镇的很多学区联中教英语,常常一天去两个学校,风雨无阻,快七十岁了还步行去高榆和涝坡两个联中。有人问他,你这样拚命,有什么图头?他说,图头是有的,但绝无名利二字,目的是报答。

将近十年听不到韩老师音讯的原因,从朋善的话里终于得到了解答。听着朋善的叙说,韩老师的身世和经历,引起了我莫大的好奇心。看来他和韩老师在学区联中共事了很长时间,肯定是个“韩硕通”了。朋善也看出了我渴望知道韩老师有关情况的心情,我每问他必很答真地回答。有时他想起来了,下班后在校园的路上,叫住我主动地给我说。

文革时期韩老师被审查出,抗战结束后干过两年九个月的反动政工。朋善说,韩老师对审查他的人说,你说我干反动政工,但这个时间里有两年半是在帮助共产党的事业,曾三次决心投向解放区,还冒着掉脑袋的危险,保护了两个革命青年和一个党组织。说得审查人员哑口无言。他多次向审查人员保证,没有做过一件违法乱纪有破坏行为的事,尽管屡遭监控,让名誉和精神承受了无数次打击。

助人为乐是韩老师的天性。朋善说,小学生时,老师在他的成绩通知书上写过一句话:唯好多事,贻误学业。他曾引用毛主席的语录:一个人做一件好事并不难,难的是做一辈子好事。他认为要达到毛主席论述的这种人,自己是不难的,这是一个天然品质,不是靠教靠学得来的。可惜他有这样的好品质,却没有这样的好机遇。他先后帮助过十多位孤寡、残废老人,有人说:图个好名。他听了说,不对,那是名利徒的行为,就像我一贯在长途汽车、公共汽车、火车上给老人、带小孩的妇女让座、找座,谁问过我的姓名?

办好事未必有好的说法,令韩老师一段时间以来很是纠结。朋善说起来滔滔不绝。他每年暑假,都应家长、学生的要求,义务办英语学习班,有人就说他反正有个图头,他听了很尴尬地说,我有个什么图头?要说有图头,还是那句话,就是报答。他还经常说,书法方面,给公家写,直接间接地给朋友、学生们写,都是义务的,但给私人企业写,甚至到市场上,对方都是要付一定价钱的,这是原则,永远不变。

韩老师还经常拿邓小平的“三起三落”作比,说自己也有“三起三落”,但他是谦虚的,多次说,我当然不配与他老人家相比,他老人家好比是太阳,我不过是一只萤火虫,但对党的事业都是发光的,都是忠诚的。他曾给审查他的人说,你倘若认为我是一个难得的共产党外的久经风雨考验的好同志,既可以避免你把工作做错,也让我少遭灾难,有利于我余热发光,虽然我80岁了,但身体健康,“落红有情更护花”的志气,还是不小的。

做好事反不得好报的事,希望不再重演。朋善说,韩老师心声直到80岁那年,镇派出所的所长潘士虎写信,给了他一个答复,说韩硕是一个好同志,并且盖了公章。他那一颗备受折磨的心灵,才平静了一段时间。

从秋天到冬天,前后好几个月,听着朋善讲的关于韩老师我所不知道的故事,真是如醍醐灌顶,明白了许多,韩老师的形象,瞬间比以前更高大、更丰满了起来。

4

去见韩老师的机会终于来了。来年春天,因工作需要,我改行去了乡政府,和朋善成了同事,在一起共事的时间多了起来。麦收结束不久,我和他去沙窝村出发办事,心想要是拐个弯去小赵庄看望韩老师该多好。从沙窝村骑车出来,我给朋善说出这个想法时,他很高兴地说,好,好,看出来,你们师生情谊很深。

小赵庄村韩老师的家,很普通,一个院几间平房。朋善领着我叩开大门时,开门的正是韩老师。朋善把我推在前边,跟韩老师说,您看,谁来了?韩老师站在大门口里边,在夏日上午的阳光里睁大了眼睛打量着我,我见他面带疑惑,赶紧说,韩老师,是我,十多年前在板泉中学,您不到一年教完了我和杨民田等同学初中六册英语。韩老师眉间动开了,脸上的笑绽放开来,张了张嘴说,噢,想起来了,是小刘。然后转身将胳膊向院里一伸说,快家里坐,你是稀客呀。

韩老师把我和朋善领到了会客室,说是会客室,其实就是四间平房里的一间,里边靠墙壁放了布艺沙发,中间有一个茶几,上面有一些茶具和平时用的小物件。墙壁上挂着几个像框,里边放了不少的黑白照片,大多是师生毕业合影。刚坐下,进来了一位头发花白了的老妇人,笑着说,朋善带朋友来了,欢迎呀。说着就弄起了茶几上的茶具,倒茶水给我们喝。

朋善说,她是韩师母。我站起来毕恭毕敬地向她鞠躬,她说,别客气,快坐下,喝水。等她知道我是韩老师十多年前教过的学生时,笑里就更带着关心地问,现在在哪儿工作呀?我说,和老王一个单位,是他领着我,才找到您们这里的。朋善补充说,在我们乡里当秘书,给书记乡长写材料呐。师母瞅了一瞅韩老师,表情有点不自然地说,当秘书好呀,锻炼的机会多,有前程。这时韩老师喝了口茶水说,嗯,当年我就看出,将来你是干这方面的材料。

朋善曾给我说过,韩老师17岁时就当了山东省国民党主席韩复榘的公文秘书,对于这段历史,韩老师和他的家人始终讳莫如深。我止住了这个话题说,当秘书不容易呀,韩老师,看看您的书房吧,那里肯定有您的墨宝,让我欣赏学习,老王说跟您学的隶篆体进步可快了,我见他平时没事就在家里练,都成瘾了。

书房就在隔壁,一间屋里放了张很大的长条形案桌,上面铺的白布已变得墨迹斑斑,虽经多次浆洗,但还是没有多少消褪,可见在这案桌上,韩老师大笔一挥,写出了多少为民对联、喜联、春联和令业界震惊的书法帖子。案桌旁有几把椅子,靠墙处放着一个宽大的书橱,里边放了大量的书籍和名家字画,墙壁上挂了一幅幅装裱好了的书法作品,有横幅的,也有竖幅的,有大字,有小楷,有草,有篆,上面的字有很强的视觉冲击力,一种张扬的气势扑面而来。朋善说,这都是韩老师的得意作品。

我禁不住从内心深处哦了一声,这都是韩老师的书法呀,我仿置身于书法之林,徜徉在这些优秀作品的缝隙里,我感到自己的内心境界,也跟着韩老师意从黄氏、笔力遒劲、大气而开张的作品而升华。我突然在一幅“奢侈养蠢物,艰苦育良材”的竖幅对联前停了下来,这个“突然”来自我内心的震撼,不仅被韩老师似有千钧之力的笔法、笔力所震撼,而且更被这对联的包含的哲理所震撼。

韩老师说,这幅对联是我思想的自然流露,我多次在审诉材料里提到,从这幅对联的解释里,他们彻底明白了我是一个怎样的人。他顿了一下,继续说,前联是国民党反动派失败的重要因素之一,后联是共产党成就事业的重要因素之一,可惜有不少新生、后起的共产党人忘了这一条。我以为,一天社会主义事业没有彻底实现,全国各地人民都过上富裕生活,发达地区的干部、群众都不应当过奢侈的生活。

然后我听到韩老师一字一句地说,奢侈必然导致腐败,腐败必然更追求奢侈,这是与“公”字背道而驰的,忘了“公”字,怎么有力量建设社会主义?这是多么有见地有前瞻性的话语,又是多么掷地有声的哲理,这只有从具备“天然品质”的韩老师思维里,才能潺潺流淌出来的先进思想的结晶啊,对治理当今社会的人,会有深刻的启迪。

快到中午了,我们走出书房,来到会客室,韩老师和师母要留朋善和我用餐,我和朋善执意告辞了。韩老师和师母送我们到院子里,韩老师握紧我的手说,小刘,好好干,以后会有好前程。我感动地说,谢谢您的鼓励,我会记住您的话,好好干工作的。在大门口,我握紧了韩老师的手说,韩老师回吧,乡驻地离这里不远,我和老王会经常来看您和师母的。

说话间,我蓦地看见红石块垒砌的门楼子旁边站着的韩老师,瘦削,清癯,留了不多的山羊胡子,浑身洋溢着一股儒雅之风。

5

那次见过韩老师之后,在朋善家里,在小赵庄他家里,还有在板泉大集的蔬菜市场里,又见过韩老师。几年后我调动工作,来到莒南东边这个有海的城市后,和韩老师见面就少了,尽管我多次在电话里,邀请他去这个有海的城市看看阳光、碧海、金沙滩,再品尝一下海鲜,可他还是没有到来。前几年我出发去临沂,在书法城里见到的第一块书法碑石上面,霍然刻着韩老师的书法“多行有益事,如获无涯生”,那炉火纯青、遒劲有力的大字,一笔一画的张力,都仿佛闪烁着韩老师的音容笑貌。

今年春节刚过不久,上午有点冷,我走在新市区烟台路上,和同村的大叔刘全聊着微信,他年龄比我小,但辈份大。大叔居住在临沂,可名气不止在那里,书画界、收藏界全国都响当当的。突然我想起板泉中学的校友韩广新也在临沂,书画名声远播,不知他俩是否认识,就问起了大叔。他说,不熟。我就介绍起了广新,说他从小跟我的英语老师韩硕学书法。

大叔说,韩硕是书法大家,现在全国有名。我有点迷惑了,就说,不是你说的那个韩硕吧?我那个老师是教英语的,虽然练了一辈子的书法,可没听说成了大家名家呀。大叔说,韩老已经走了好几年了。“走了好几年了”这几个字,跳在手机屏幕上时,我的心一紧,赶紧回话说,你说韩老师走了?大叔说,是的,走了以后他的书法才被世人认可。我脑海里马上跳出了“子欲养而亲不待”这句话,我虽不是他的儿子,可听到这个噩耗,我很后悔,没把他请来日照看看,没请他尝尝日照海鲜。

这时大叔又说,韩老去世后,他的女儿把他的书法拿出来,书法界一下子震惊了,现在国内能达到他的水平的基本没有了。听了大叔的话,我想这也是对韩老师练了一辈子书法最好的评价了,就跟他说,韩老师的英语书法更好,圆体,板书错落有致,美感中带有很强的艺术感染力,我就是学了他的这种英语书写,到现在还是这样写。

大叔说,是的,他的很多学生现在都成为中书协会员了,可他连哪个协会的会员也不是,更没有书法家的称号。我说,韩广新就是其中之一,可惜我没学成他的汉语书法。大叔说,韩老在国内很厉害,张茂材和金棻的学生,论起来,我和韩老还是同门,张茂材书法精于狂草,隶、魏、行、楷诸体兼工,金棻书法工于汉魏六朝碑刻,以犷砺、恣放取胜。我说,韩老师有这两位大师指引,加上他“苦学有乐”,真的就是“惟精惟一”了。

大叔的话如数家珍,我沉浸在这个惊讶的境界里,大脑接受着他从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信息。从庄邻讲,韩老,我还得称他大爷呢。大叔说,他的书法现在能换高级骄车了。我说,他家是济南那边的,文革时到了小赵庄。大叔发了个惋惜的表情,接着说,韩老的老家是四川巴县的,后来到济南,又从济南来到小赵庄,是被政治耽误的一代名儒,他女儿我认识,在济南。

2012年在济南,金棻和王雪涛的遗作展我们都去了,还有黑伯龙老师。大叔的信息在屏幕上跳跃着。快到博物馆了,前边就是新玛特购物广场,烟台路蓝色的“一线天”在头顶上展现着,我问,韩老师是怎么去世的?大叔说,脉管炎,2008年12月去世时89岁。我不自主地哦一声,韩老师,我的英语老师。

6

前几天,我和韩老师的得意门生薛飞联系上了,在微信里和他聊了好多次,每次都坚持好长的时间,关于韩老师一生的故事,似乎聊上一千零一夜也聊不完。在他发过来的韩老师的书法照片里,我看到了一张行楷对联:十万里锦绣河山铁打,五千年文明历史血凝。落款小字:寸心老叟于夜半失眠中一时心血来潮而出遂起而记之。

我看到这幅对联,脑中便浮现这样一幅画面:一位清癯瘦削的老人,万籁俱静中拍案而起,站在泰山,站在黄河,振笔挥毫,气吞万里山河!或许,老人写完之后,长叹一声,愤然掷笔于地。薛飞又是给我这样解说韩老师这幅对联:2006年5月5日,87岁的韩老深夜梦见老家四川巴县天翻地覆,一片火海,心潮澎湃,遂起床临案挥笔而作,而后不久的2008年5月12日,在四川的汶川发生了大地震,在大地震不久的12月,韩老去世了,这多么像毛主席,继唐山大地震之后,也逝世。韩老真有伟人的星象和感知呀。

当我看到照片里还有一张,和刻在临沂书法城书法碑石上一样的对联时,才从落款上仔细辨认了,那是韩老师于新千年第一秋,读《临沂日报》九月七日刊发题为“情难忘、恩难报”,记鲍运芳薛飞夫妇并邀同其五位义友,十几年如一日历尽艰苦同心扶孤成材的高尚情操所题,书法城碑石上的对联省去了落款,可能是因为写给个人的。

我突然想到,对联第二句“如获无涯生”,不仅是对薛飞夫妇及其义友行为的褒奖,更是韩老师一生“多行有益事”的真实写照。我就和薛飞说,韩老师虽远去,但永生,所以无涯。

2019/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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