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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龙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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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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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圣巫峡

红叶叠韵-吴以红.jpg


周龙然

“三峡七百里,唯言巫峡长”,初唐四杰之一的杨炯诗语巫峡,起句即言其长。其实巫峡之于长江三峡,并非最长的峡段,“七百里三峡”亦非确数。大概诗人原是袭用渔者古歌“巴东三峡巫峡长”的句意化合而来。倒是其“重岩窅不极,叠嶂凌苍苍”的几笔描绘,用一望无际的山峦和上摩穹苍的峭崖,点染勾勒出巫峡独特的险奇之美。这与前代郦道元“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的刻画同工异曲。

三峡之壮美,奇秀在巫峡。一笔大江穿越中国地理第二级阶梯上的巫山山脉,百里巫峡之深幽,之险峻,之逼狭,之曲折,其所有的神采与韵味,都如粒粒点墨或笔笔重彩,隐逸堆叠在这峰的诗行、崖的画幅中了。

领略巫峡之秀美,是需得深入其间扎进壑谷的。走马观花匆匆来去,都不太可能深度体会大自然的神工伟力,也一定不足以深刻玩味这诗画交融的神奇巫峡。

我曾在巫峡深处的巴东山城工作生活了近二十年,和着城市迁徙的脚步,亲历了一座老城的荒废与新城的涅槃,如今又已离开峡江小城许多年。然而对于数十年来寓居其间的巫峡,对于她诗景同辉的独特魅力,我得承认一直是缺乏细致地品味与领略的。当年栖居峡江的年月,对于巫峡的美处太过熟视无睹,太过司空见惯,以致于从未以旅者的眼神去惊喜她的处处画幅,从未以诗人的笔力去描摹她的盈盈诗意。

就在眼下这个逐冬漾来的春日,就在“新妆宜面”的巫峡口景区,即将在新一届纤夫文化旅游节上揭开面纱的时节,我想要对久违的巫峡踏春还愿,做一次虔诚的朝圣。

诗语巫峡:词赋的朝圣

大江东去,浪淘英雄。万里长江无疑是一条诗思满溢的江流,无论惊涛拍岸,还是浊酒相逢,都止不住古往今来迁客骚人的诗兴决堤。而三峡的涛湍流急、沿溯阻绝,又使之成为长江诗卷上最为铿锵磅礴的章节!正是三峡诗赋,构建起了长江的人文风采。也正因为如此,说三峡道巫峡,你必须怀揣敬畏以仰视的目光,对这道诗涛词浪奔腾的江峡,来一场诗赋的朝圣。

当你站在山崖高处俯瞰城阙,望层峦叠远、落霞流丹,陆放翁词赋《满江红》里“巴东江上,楚山千叠。敧帽闲寻西瀼路,亸鞭笑向南枝说”,以及“归去上銮坡,孤风月”“回首处凤凰城阙”等缕缕章句,便瞬间泛起。诗仙李白《自巴东舟行经瞿塘峡,登巫山最高峰晚还题壁》诗句,“飞步凌绝顶,极目无纤烟,却顾失丹壑,仰观临青天”的咏诵,也霎时涌来。更别说一代伟人“极目楚天、闲庭信步”“高峡出平湖,天堑变通途”,以及“更立西江石壁,截断巫山云雨”的豪情诗兴,是多么的贴景合情了。多少感叹多少快意,多少期许多少寄愿,你也想要游目云外、遥问神女。

堆叠在三峡的任何一处城池以及风物,都是幸运的。迁客骚人无论放歌纵酒千里之任,还是贬谪左降放逐践别,太多的行程诗思,都与这险峻三峡牵扯不开、挥弹不去。在三峡的诗册画卷之上,每一位叫得上名号的诗人词家,都不曾遗漏他们的挥洒题跋。如巴东,如巫峡,短短数十里峡江,都是古今诗赋的河床。

随意摘取一些诗题词阕,都能感受到词家诗客对这段河山的落笔,从未矜持从未怜惜。

白居易《入峡次巴东》,戴叔伦《经巴东岭》,李白《江上寄巴东故人》,孟浩然《岘山送张去非游巴东》,苏轼《过巴东县不泊闻颇有莱公遗迹》,以及杨炯《巫峡》、陆龟蒙《巫峡》、胡皓《出峡》、吴商浩《巫峡听猿》等等。至于陆游《泛溪船至巴东》、《巴东遇小雨》以及《感旧》诗中“巫峡已回行雨梦,锦江空忆浣花遨”,《入蜀记》文中“晚泊巴东县,江山雄丽,大胜秭归”等诸多名篇名句,则几乎可以藉此勾画出诗人的行踪路线图了。

关于巫峡,关于巴东,可以说诗人词家的喜怒哀乐、离合悲欢都记写在这里。

你瞧,皇甫冉绘景,其《乐府杂曲》有云:“巫峡见巴东,迢迢半出空。云藏神女馆,雨到楚王宫。”

白居易状物,其《竹枝词》写道:“巴东船舫上巴西,波面风生雨脚齐。水蓼冷花红蔟蔟,江蓠湿叶碧萋萋。”

你看,李太白赠友,其《峨眉山月歌送蜀僧晏入中京》有道:“我在巴东三峡时,西看明月忆峨眉。月出峨眉照沧海,与人万里长相随。”

晏几道说愁,其《玉楼春》诗云:“停桡共说江头路,临水楼台苏小住。细思巫峡梦回时,不减秦源肠断处。”

你听,高适一段诗稿饯别两位谪友,就连猿啼归雁都化作泪行悲声。其《送李少府贬峡中王少府贬长沙》诗写:“嗟君此别意何如,驻马衔杯问谪居。巫峡啼猿数行泪,衡阳归雁几封书。”

而如诗圣杜甫这位,则可算是有据可考扎在巴东江峡“深度游”的重量级诗客。他曾在西瀼溪畔(今神农溪口)建草屋久居,写下“迢迢水出走长蛇,怀抱江村在野牙,一叶兰舟龙洞府,数间茅屋野人家”的千古名句。更有《瀼西入宅》、《从瀼西移居东屯》、《暮春题瀼西新赁草屋》等多首自述长诗的叙写,勾画出了杜老先生“穷游诗人”的行迹。

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盛世今朝的诗语朝圣,却再也不是忧国忧民、感时恨别的气场。一起笔就是风花雪月,一落墨都是柳绿桃红,一漫步就是远足寻诗。一如巴东旅游主题曲《巴山恋》所唱:

“号子声声,百转千回生命呐喊;

纤绳长长,拉出峡江万里云天。

江流一湾,滔滔讲述秘境传说;

山河画卷,让你留恋他乡故园!”

今天的人们只关心今夜脚旅何处、身宿何处、心泊何处,山色空蒙里洋溢着快意,诗词歌赋都改变了风骨。

彩绘巫峡:画境的朝圣

是谁的臂膀,曲成了这道江湾。谁的一笔铁画银勾,写成这江流回还。

这里是巫峡的出口。号称“巫峡第一拐”的九十度江湾,是浩浩长江以雄健笔力强劲顿按之后,干净利落地挥出狂草的捺划!大江的墨水冲出峡口便晕染开来,铺就楚江宽阔。一时间,所谓“五元券图”的峰峦,所谓“官渡晴帆”“瀼溪渔火”的画意,都在这大写的河山划痕面前,显得轻盈柔曼。

而所有这一切,所有这些江湾河拐的力度与气势,都是千百年前的古人无法领略的。因为今天的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就驱车山巅,得以从峰峦高处俯瞰江峡。今天的时代抬升了我们的视线,延展了我们的视野,给予我们展读峡江的全新角度。我们甚至可以借由无人机的“上帝视角”见所未见,一任思绪飞掠。

而古人之如李白杜甫白居易们,也都只合着沿江往来、朝发晚泊,以平视或仰视的目光走读三峡,这才会油然而生“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以及“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的喟然长叹!

是的,俯瞰巫峡,是今天的我们游览巫峡的最佳视角。江流在脚下奔腾,青山向远处逶迤,云霞在身旁游弋。这千里江山,便有如生动的画卷,铺展在我们眼前。心间的云,便也缕缕泛起,泛起。所有的块块垒垒,都被这无垠的壮阔排遣,排遣。

春风已临,一个崭新的巫峡口景区正在随春开启,等待你踏春追绿前来朝觐。诗人也已把“巫峡口新八景”的诗誉、赞美以及攻略提前备好。你听这些名字与诗题,是不是特别美好,特别令人向往:江峡流金,帆影纤痕;仙台览胜,云外樵村;巫峡云巅,红叶滴韵;千山叠翠,高峡望城……

我不得不说这“仙台览胜”一景。那是在绝壁石崖之上新建起的一处灵芝造型的景观,灵芝的花瓣参差错落,一瓣瓣围绕高崖之上,宛如这苍岩开出的花朵!危崖高处的一朵花蕊,向云天之中挺举百十余米,铺展出俯瞰峡江最险奇的视野!这真的是长江线上“观景”与“景观”融合得最为精巧的一例!当你登高望远,你定会脱口而出“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的壮美诗语。

这座观景平台的建筑,被形象地叫做“灵芝仙台”。我在唐代诗人杨炯的《巫峡》诗句里找到出处与注脚:“美人今何在,灵芝徒有芳。山空夜猿啸,征客泪沾裳”。如今猿啸空夜不再,客泪沾裳不再,而“美人”与“灵芝”却在遥相牵情。你瞧,这边厢“楚王宫”里捧出的“灵芝仙葩”,不正是献给“云雨”那畔巫山神女的定情信物么?

哇!今日巫峡的谷口,千年望郎的凄美传说,终于有了可感可触的确切下文!

在巫峡的云巅,如果机缘正好,你便可以逢见“江峡流金”一景。那是巫峡最美的某个时刻,落霞晚照把巫峡染成浓酽的金色,江面便仿佛是覆盖上了一层绒绒的锦缎,那般璀璨,那般金黄。偶尔经过的船只慢腾腾地似动非动,如零零散散的熨斗,却总也熨不平这锦缎上泛起的粼粼波痕。

据说这醉人的奇景非但很难遇上,而且即便巧遇也是一如昙花、稍纵即逝,夕阳的角度偏斜俯仰,江波的金黄都会有细微的色差。又据说许许多多迢迢远来的摄影家们,为了等得巫峡晚晴的最美时刻,不惜在这“云外樵村”里长住多日,看江,望云,读峡,听风,付出义无反顾的苦等。

我想,朝圣巫峡,或许他们才算是真正付出了虔诚,敢于去消磨光阴。

心泊巫峡:精神的朝圣

从县城码头的游客中心,到巫峡口景区最高处的星光山顶,有一条被称为“巫峡天梯”的石级步道,全由精工细凿的条石铺砌而成,曲折蜿蜒,回还向前,时而悬挂于山脊,时而掩映在林间,串起一路“屋舍俨然,良田美池桑竹之属”的处处佳景。

这是一个供徒步游客踏访漫步的农耕体验项目。弯弯曲曲的石级步道两侧,“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春桃秋菊,夏芍冬梅,四季花果不同,引得游人“欲穷其林”,或结伴同行,或三五成群,一路上说说笑笑聊天侃地,采花摘果吃农家饭,怡然而自乐。

且说这石级天梯,从县城直达山巅,全长约5公里。据有关方面数据,全程共一万二千三百四十五级。曾有不少游客对这刚合恰好的数据并不确信,一次次相约了同好硬要去细数验证,结果每每半途而废。因为被身旁体侧的景致吸引,他们一边数着一边玩着,常常是一句说笑便把数据忘了,也懒得重新起头。因而这石级天梯的确切级数,游客们至今尚未达成一致。

其实,隐藏在这万级石阶背后无比艰辛的建设故事,并不为人所知。在荒郊野外,在峰峦山坳深处,在车辆无法抵达的林间小道上,这数万块重达百十斤的条石如何运抵又如何铺砌,真是谈何容易。据说先后有来自云南贵州的十余队马帮参与建设,每块青石都是骡马托来、人力铺装。在这险峻陡峭的山道上,摔死累死的骡马就达四五匹之多。建设工人吃住都在这山野间临时搭建的工棚里。如今的步道侧畔,偶尔仍可见工人们用脚步踩踏出的便道,又或是生火造饭留下的烟迹。

踏步在这方方正正的万级石阶之上,感受天梯背后坚硬冷峻的分量,直叫人脚步沉沉。这大概就是一次是灵魂的洗礼、精神的朝圣吧。

关于巴东,关于巫峡,关于“新八景”,我真的不想透露太多解密太多。神奇巫峡的极致魅力,也何止是“八景”所能悉数囊括。这就是个移步换景、游目成画的所在,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她的瑰丽与曼妙,你只能亲临领略。

唐代诗人王周《泊巴东》诗云:“偶泊巴东古县前,宦情乡思两绵绵。”那么来吧,把心泊在这里。在这诗与远方同构的巫峡,伴一道晚唱的风,迎一幕斜梳的雨,又或是挽一缕无根的云,读一方残霞的天,完成一次关于巫峡、关于诗境、关于心灵的——

虔诚朝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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